朵,似一泓清泉滋润着一具干涸已久的灵魂。令我自己都吃惊的是,我点头同意了。清亮的口哨,唤来一匹良驹,青衣人翻身上了马背,低头伸手一捞,我的腰被他搂住。下一刻,自己已坐在他身前,面对着一群残兵败将。
“以后你们若再伺机追杀她,我决不轻饶。”清泉的声音响在我耳后,明明是发怒,却说的如此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表象下,是否有一颗浓烈如火的心呢?不及我多想,马儿已凌空一阵嘶叫,越过这些蒙面人的躯体,疾风奔驰。身后小芫的声音淹没于风雨中“小姐,你去哪,快回来……”
脖间痒痒的,柔软的触觉,身子一震。身后的男子居然大胆的吻起我的后颈,如痴如醉,他的嗓音变得沙哑“真儿,你怎么可以离开我,纵然你讨厌与我相处,也不可以一声不吭的走掉。这几个月你上哪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你怎么不小心些,太子的杀手都是些厉害的角色。若非我留神发现你,及时赶到,我们说不定连最后一面都……”
他没有再说,以吻代替,菱纱扫的我脖颈更痒了,“嗯”我无意识地嘤咛一声。马突然减了速度,慢慢停下来,身后的人一跃下了马。我不小心从马背上滚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还不等我爬起,身子已被人压住,是那个青衣人。他按住我的头,面纱随风而起,唇被眼前之人轻柔浅啄,身上无端冒出暖意。
即使我跟翊如此亲密之时,也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应。我脑间突然好乱,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只有唇上的摩擦让我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湿湿的衣衫被身上的人褪去,轻纱漫天飞舞,他的手抚上我的曲线,明明是侵犯,却让我求之不得。我是怎么了?我难道不爱翊了吗?
“真儿,你今日怎对我如此温顺?不反感,不拒绝了吗?不怕我要了你?”那人恶作剧一般扯开我湿透的亵裤,冰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触及我的大腿。“啊”我轻喊出声,他指尖的湿寒,刺激了我的感官,却又令人无法抗拒。我本能地伸手,抱住他濡湿的后背,却不料他用力一扯,海蓝披风落在我身侧。身子被他抱起,放入披风内。
他竟然在擦枪走火的瞬间停下,用自己的披风包裹我。这披风也奇怪,外面明明湿了,里面却干燥如常。“好暖”我呢喃道。
他低笑几声“比起我的身子如何?”弯腰,把我像粽子似的抱起来,让我倚在他怀里。这时我才发现,我们在一棵参天古树下,树大的覆盖了好一片土地,这些地面在它的荫蔽下,没有被雨淋湿。
“真儿,你方才淋了雨,现在冷吗?”清泉的嗓音让我为之失神,想起身上的披风还是湿的,连忙退开。那人见状,黑纱动了动,隐约可见他低下头,有些失望。喉头一哽,我急急地摆手,声音跟动作一样急“你别误会,我只是怕弄湿你,这件披风外面是湿的。”
他闻言,笑了几声,靠近我,一拉,“呀”我惊呼,身子完全暴露在他面前。我哆嗦的抱住自己,掩饰重点部位。结果,又是我想错了。他长臂一伸,将我锁在怀中,披风罩在身外。我顿时觉得暖和许多,渐渐地累了,心里觉得此人安全可靠,便倚着他打盹。
迷糊中,他似乎以亲吻描摹我的前额,眉眼,鼻尖,红唇,可惜我无力回应他,只能沉沉的睡着。右手忽的一痛,醒来挣扎,却听到那人的声音“真儿别动,你的手腕受了伤,我正在上药。”手腕软软的被他捏着,不痛,却很舒服。
他从里衣衣角撕下一条布,小心翼翼地帮我包扎。此时已至夜间,青衣人背后有一团烧的正旺的篝火,噼里啪啦作响。暴雨过后,周围的闷热散去不少,多了丝清爽。今天一直都是他在跟我讲话,还亲昵的喊我真儿,可为什么我记不起他是谁?
“咕咕”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几声,打破旖旎的气氛。“饿了吧,我刚捕到几只山禽,这就烤给你吃。”他始终保持着温润,我心里阵阵暖意涌现,欢愉不已。他起身离开,我傻傻的看着他的侧影,火光映着他的身躯投影到地上,似翊却不是翊。他比翊略微瘦了一些,更显颀长伟岸。末了,我着魔似的说了句“好俊的人。”
青衣人一颤,接下来说的话令我费解“真儿,你不认识我了吗?莫非你连我的声音都分辨不出?”我愣了愣,怪异的问“我有见过公子吗?虽然我不知道公子为何会出手相救,还唤我这般亲昵,但我确实不认识公子。公子的声音如清泉般脆亮,我似在哪里听过,可仔细分辨,尚未找到一人相合。兴许是我不记得了吧,翊说我失忆过,有些人和事记不清也不奇怪。”
青衣人从火堆旁走过来,拉过我的手腕,似在切脉,斗笠下的黑纱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所以我并不知道他此刻脸上的矛盾和痛苦。手腕被松开,青衣人的口气变了“姑娘,方才在下失礼了。”
我听见那声“姑娘”,胸腔一震,心头冒出一丝苦涩,忍不住用手按住胸口。青衣人马上拥住我,想要喂我一粒药,被我推开“公子给我吃什么?”
斗笠动了动,青衣人轻声说“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曾……”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话题“姑娘近两个月是否有心痛的症状?”
我摇摇头。青衣人猛地一滞,衫袖下的手握成拳状,骨节发白。突然,他爆出一阵冷笑“哈哈哈,不记得也罢,如此甚好。毒已自解,你我之间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真儿,这是你以前最希望看到的。不,你现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告诉你毒解未解又有何意义?”那人说完最后一个字,不笑了,斗笠向下低垂,它的主人一定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究竟在说什么?毒?我有中过毒吗?我跟他有过什么联系呢?我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几声,青衣人听到,立刻跃起,返回炉火边,继续烤他的食物。期间他还从袖中取出一包粉状物,洒在上面,一阵香辣味飘来,我嗅着闻闻“好香,公子好手艺。”他不语,似陷入沉思。我的心又开始抽痛,一波波酸涩涌现。
怎么会这样,我不认识他,他却可以三番四次,让我有如此强烈的心电感应,就连翊都未曾让我如此失态过。
“姑娘,熟了,可以食用。尝尝看喜不喜欢。”他递给我食物,态度稍微缓和,却仍有些疏远。我苦恼的伸手接过,啃了一口,酥脆而不腻,辣香四溢,欲罢不能。我咂咂嘴,满足的看向他“公子怎么知道我爱吃辣的,烤得好香,翊就不会烤东西给我吃,他整天只会……”想到今日的见闻,心里的醋坛子又倒了。
“翊?你唤他如此亲昵,你们已经……是不是?”青衣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哽咽,到最后,音调都变了。我心中又是一痛,看到他难过,我竟然会跟着难过。怎么会这样?心不在焉地吃完烤鸡,伸手一抹油嘴,抬头就见青衣人很体贴地把先前的衣服递上“姑娘的衣服烤干了,可以换上,需要在下帮忙吗?”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嗖的一声溜到大树后面,摸索着穿衣。虽然觉得他是亲近之人,可让他帮忙穿衣服,我还不能接受。收拾妥当,我羞怯地从大树后走出来,把属于他的披风送还,却听到爽朗的笑声“你喜欢,就留下吧。这披风质地很特殊,可以防雨雪。你虽是热性体质,却天生惧怕寒气。此衣可以御寒,虽不及貂裘名贵,却也是罕见之物。”
有他一言,我自然毫不客气的穿上。走过去,坐在他身侧,偷偷打量他轻纱下的面容,一伸手,欲掀起黑纱,却被他抓住手腕。“我想看看你的样子,说不定我能想起什么?”
斗笠晃了晃“姑娘还是不要看了,在下生来奇丑无比,姑娘以前就说过,在下是你见过最丑的男子。”
我摸摸脑袋,想不出所以然来“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反正我现在要看,你给不给?”
他不语,过了一会,摇摇头“不给。”
这下我真的没招了,刚才被他偷去那么多次吻,连样子都不给我看,真是的,闷闷的不发话,以为他会妥协。谁知他拿起箫放在唇边,话语间似在征询我的意见“在下知道姑娘心中不快,愿为姑娘吹奏一曲,聊表歉意。”不等我同意,他就兀自吹奏起竹箫。
箫声久远苍凉,让人想起一飞冲天,遁入云霄的仙鹤,看到绝美瀑布之下被水流撞击的顽石。鹤鸣和击水声萦绕在耳,经久不衰。突然云端仙鹤哀鸣不绝,水下顽石磨碎成砂。苍穹万里只剩一根羽毛,瀑布下游残余点点细末。真可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是我生出的感慨。他是个很有故事的人,隐隐觉得那箫声与佑司的有些地方吹奏技巧很像,似师出同门。
“公子之前见过我幼弟?”我插了一句。箫声戛然而止,青衣人接口道“不知姑娘幼弟是哪一位?”我正欲回答,却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本能地作出解释“我并非真有幼弟,因现在寄住文府,被文大人认作女儿,所以文家的小公子文佑司便成了我幼弟。他曾言,自己受一位公子相救,那人教他吹箫之长。我初闻,很想见识一下那位公子。”
青衣人偷笑几声“那位公子正是在下,姑娘找我何事?”我愣了愣,冲口便道“我并无事,只是隐隐觉得那位公子能让我想起一些事来,所以……”
“那,不知在下是否已助姑娘恢复了部分记忆?”青衣人一阵抢白。我想了想,心生一计“若公子肯摘下斗笠,兴许我真的能想起什么。”
斗笠再次摇晃,青衣人婉拒道“方才已说过,在下先天不足,相貌难看,怕吓着姑娘。”
我转念一想,换了一种解决办法“那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不看总可以吧?”这回青衣人怔了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他大概无法理解我一个女子会开放至此吧。
“那……好……好吧。”他说话也会吞吞吐吐?我露出神秘的微笑,心想事成了。青衣人握住我的手,伸进斗笠的黑纱中。很快,我就触到了一个质感不错的皮肤,顺着他的下巴向上,依次摸到唇,鼻,眼,眉,最后是前额。越摸我越是心惊胆战,他的脸部轮廓跟翊十分相似,除了眼睛……
我伸手往下,重新摸上他的双眼。这次,我发现他的右脸上还戴了面具。不期然的,对方急促的呼吸暖热了我的掌心。糟了,我忘了对方是年轻男子,被我这么一调戏,还得了?马上抽出手,面红耳赤道“对……对不起,刚才我……公子跟我未来的夫君模样很像,却略有不同,所以我才会多摸……冒犯了。”我结结巴巴地解释,生怕他误会。
“夫君?姑娘跟他已经结亲了?”青衣男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立马点头,虽然有些怪翊,可终究我还是他未来的王妃,何况我心里对他依然有爱。
“啪”青衣男子手中的竹萧落在地上,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扶住树干,似在极力忍受什么。我深感奇怪,思及他的面具,随口问到“公子年纪轻轻,为何要戴面具?莫非受过什么伤?”
青衣人收回姿势不自然的双手,拣起竹萧,藏于袖中,缓缓道来“在下曾深爱过一名女子,本已与她定亲,可她却在成亲之前不辞而别。在下心知是先前所作所为惹她误会,让其认为在下心中对她实无情意。其实在下何尝不想与她长相厮守……”
“……事隔多日,祖父听闻那名女子出走之事,受到刺激,病入膏肓,在下倾尽毕生所学也无法为祖父延寿。祖父临终前嘱托在下,一定要寻到那名女子,将其带回家中完成亲事,并要在下保证终生只爱那女子一人……”
“……在下自当遵从祖父遗愿,为了让他老人家安心,便自残右脸以拒其他女子的爱慕,并立誓,除非娶到那名女子,否则终身不治脸伤。因右脸之伤常令人生畏,所以在下自制了块面具戴上,掩盖骇人的疤痕。”我一惊,脑海中突然间有一些凌乱的画面闪过,却抓不住重点,情急之下,大声自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谁来告诉我?”
发泄之后,自觉无趣。到底是什么?那种朦朦胧胧的遗憾和爱恨,从何而来?
“小姐?你在哪啊?听到的话,就回答小芫。”
“鸾儿?是我,你在林子里吗?”
“灵鸾,大哥来找你了,你听到的话,回答一声。”是我家里的人,还有翊的声音。
“姑娘的家人已寻来,在下也该告辞了。”青衣人的声音有些凄凉。我回过头,感受到一束从黑纱后面射出的深情目光,那目光好熟悉,好像什么时候,他也曾……他?他是谁?为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那个人?
恍神间,青衣人已牵来马,翻身而上。我下意识地冲上去拦住他,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只好漏洞百出地编了一个“公子请留步,今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只怕我早就命丧黄泉。自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如公子随我入文府,让我爹给你谋个一官半职怎样?”
青衣人一声嗤笑“在下是南朝人氏,对北朝的官衔没有兴趣。若姑娘执意报答,那就随在下离开此地。不过,姑娘定是不肯的,在下还是独自返回吧。”
我一急,拉住他的长衫下摆,央求道“公子不要离开,我……我……我不要你离开。”可能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仿佛他不离开我是理所当然。
青衣人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无厘头的话。这时,远处寻找我的声音越来越近。青衣人当机立断,扯回自己的长衫,一拉马缰,弃我而去。那一瞬,我突然泪如泉涌,就这么无端端哭出声来。
青色的影子在夜幕中缓缓停下,骑马奔回我身侧,低下头,似安慰,似约定“姑娘在文家会很安全,无须在下保护。他日,姑娘记起与在下的所有过往,想明白一切时,可回到你我初次相遇之地。在下会一直在那里等候姑娘,不见不散。”
*
第十六章 尘世难逢开口笑
我傻傻地看着青衣人离去的方向,攒紧他留给我的披风,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有东西在记忆深处一点点复苏,可我还是只能看到破碎的片段,没有完整的故事。我跟他真的认识吗?他为什么能够左右我的情绪和思想,他自残右脸所为的心爱女子是谁?会是我吗?
“鸾儿,你一个下午都在这吗?这披风哪来的?”翊的气息靠近我,肩上多了一对温暖宽厚的手掌。我挣开那个不顾我情绪的人,走向身后举着火把的队伍,迎着领头的大马,对马上的俊挺男子喊道“大哥,我们回家吧,劳累一天,我想爹娘了。”
文佑玘盯着我看一会,又看了看翊,善意的笑语“下午走的仓促,来不及备轿,只有马可以骑。你是坐大哥的马,还是殿下的?”我毫不犹豫的将手伸给眼前人,催促道“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了,我是大哥的妹妹,回的是我们家,自然随大哥返回,跟殿下有何关系?”
还不等文佑玘把我拉上去,翊就冲上来搂住我的腰“鸾儿,坐我的马,我陪你说话好不好?下午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我用力掰开腰上的手指,自己登上文佑玘的马鞍,骑在他身前,大声叫“出发,回府。”也不管身后的人吃惊的脸,拉马缰掉转方向,夺过他手中的马鞭,朝马一抽,只听一声嘶叫,身下的马便如离弦箭一般飞了出去。
回到府,我才发现,只有我跟文佑玘一对返回,其他的都被甩的老远。下了马,我不好意思地跟他道歉“大哥,方才灵鸾莽撞,让大哥受惊了。”文佑玘不在意的摆摆手“不碍事,我还好,只是你甩掉殿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我气呼呼地走进府里,不痛不痒地解释“他下午如何对我的,大哥又没看见,如果你看见,就不会怪我狠心绝情。”
文佑玘引我到前厅,儒雅的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低头掸去袍摆的微尘,似对空气说话“殿下听说你被人劫走,冒雨进府,随我们一道寻你,连晚膳都顾不上用,你又何必跟他生气?”我自知说不过他,也不再发言。
这两个月,我跟文府的人混的很熟,加上口音和习惯相近,大家都把我当做一家人。文佑玘开始对我很恭敬小心,后来见我通情达理,又跟佑司的关系十分要好,也不再跟我打哑谜,说话做事真的变成了大哥哥对小妹妹的态度。一来二去,我跟他也算是好友了,喊大哥颇自然,有什么事,都跟他商量。
他是个很有君子风度的人,成熟稳重,正直敢为。平日里接济百姓,为民伸冤,加上文大人的关系,替百姓做了不少好事。虽不曾任什么有实权的官职,但也极具威信,朝中半数以上的散官都服他管束。有这么一个靠山,偶尔也是件好事。
“表兄,你总算把喻儿给找回来了,我在府里守了一晚上,终于功德圆满。”一个哈欠声,引出一个素袍人影来。世黎原来一直在文府守着,那爹娘他们呢?
“姑母一直为你祈祷念佛,姑丈带兵把莫远搜了个遍,现在还没回来呢,表兄拜托我守在府里,怕你折回。他自己带走了所有的家丁,让小芫那丫头带路,循着你走的方向,一路搜寻。”温雅慵懒的音调,他不急不慢的叙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我见大家为了找我,闹得人仰马翻,心里过意不去,低头认错“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到处乱跑了。”
世黎抬手在我眉心点了点,故作生气“喻儿,你还是这么不老实,身上的披风打哪来的?是不是救你的那个蒙面公子送的,可怜我一片痴心,化为驴肝肺,好好的表妹跟人家偷乐去了,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哎。”
此言一出,我忍不住好笑地拍打他,文佑玘也边笑边用手指着世黎“你呀,还说灵鸾,自己都快20了,说话做事还是不正经,轻佻放浪,哪里像正经人家出来的公子哥?”
世黎不服气的双手抱胸,背靠厅里的柱子,轻哼“正经人家出来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皇室还有不规矩的郎君呢,何况是永业公的世子?”
我见他把皇室都搬出来了,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倒有些担心,遂挤出一抹笑,岔开话题打趣道“世黎表哥,我这件披风确实是那位公子所赠,他武艺高强,相貌俊美,比起表哥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为何不可与他共度一日呢?”
世黎一听,站直身子,走到我面前,还没等我看清他的动作,身上的披风已经到了他手上。他摆出诡计得逞的表情,嘻嘻笑“喻儿表妹,既然你非要我为你吃醋,我只好取走你情郎赠的定情之物了。这披风暂时由我保管吧,我穿着应该很合适。”说罢,朝身上一披,颇有将帅的风采。
文佑玘起身鼓掌,对我建议“灵鸾,既然表弟穿着这么合适,你就送给他吧,反正你与那侠客并无特别的关系,藕断丝连总不是好事。”他的话说得很隐晦,我明白,他是怕翊误会我与那人,虽说心里有些不情愿,还是答应了世黎无理的要求。那时,我并不知,此番的阴错阳差,会给日后的世黎造成多大的影响。
蒙面杀手事件一过,文家的人对安全防护开始重视起来,尤其是对我。这天,文佑玘从外面给我领进来两个人,说是做我的护院。两人皆是粗中有细,相貌上像极了莽夫,却又通懂谋略。问到二人年纪时,我吓了一跳,大些的比我大几天,小的比我小一岁。可那架势,那阅历,哪里像十五六岁的人。不过,北朝的人生来高大,倒也不好跟南方人比较。哥哥自称田钊,弟弟叫田塇。本来,我把他们安排在外头,负责看家护院,没想下午二人就跟访客大打出手。
“小姐,不好了,殿下要进屋来看小姐,田家兄弟说不认识他,跟他打了起来。现在正恶斗呢。”小芫跑进屋,上气不接下气。这么快就跟翊闹翻了?这两兄弟真行。我拉着小芫,快步小跑到院外。果然见到二人忽上忽下,与翊交手,三人均是赤手空拳,格斗术十分厉害。
我噙着笑,冷眼旁观。小芫却急着催我“小姐,他们若伤了殿下,我们可怎么交代啊?”我偏头低语“怎么交代?不交代,瞒着呗!”小芫只好鼓着小脸,哼哼唧唧。
翊比他们二人先看到我,立马喊了一声“鸾儿,快让你的手下住手,不然伤了我,皇父不会放了他们的。”
我反唇相讥“天上掉下两个制得住你的人,帮我出气,我何苦帮着仇人?钊哥哥,塇弟弟,别放过他,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来,好好替我教训他。”我故意把这两人喊的亲热,想让翊也尝尝我的苦头。
翊苦笑一声“也罢,算我欠你的,这就还来。”他从空中落下,站到我身前,抓住我的手,冲他脸上一挥,啪的一声脆响,手上生疼。我使劲抽回,骂了翊一句“你要自残,不用拉着我的手。自个打自个,我才不要背上伤害皇子的罪名呢。”
翊不甘心的再次拉过我的手,又朝他脸上狠狠打去。这次比上次更让我痛。“你疯了,听不懂我的话吗?要打你自己打,别赖上我。”我吹着手,呼呼半天,还是缓不过劲。翊还欲夺我的手,我提早防备,狠狠推了他一把,喊道“你滚开,打的是你,痛的是我的手,我凭什么替你承受痛苦?”
翊冲上前,俯身把我抱起,害我一个劲地捶他,大呼救命“田钊,田塇,过来帮我啊,他要欺负我。”田家兄弟飞身到我面前,对翊伸出虎狼之手,招招致人死地。翊放下我,上前应付,三个人打成一团。
我揉着手,气愤的看着他们,叫嚣道“今日,你们不把他打成重伤,就不是我文灵鸾的护院!”二人一听,手上的劲道加大,掌风凌厉,腿脚横扫,翊飞身跃起,反手给了兄弟二人一人一拳,两人后退,接下来的攻势更加猛烈。翊一直在房顶上飞窜,田家兄弟紧追不舍。真的如我所说,不把人打残废不甘心。
我开始还幸灾乐祸,后来就担心了。翊的身上已被他们重击数掌,此二人,年纪虽小,可那股子蛮力不可小觑。翊会不会受内伤?
某人突然在房顶上一个趔趄,从上面摔下来。我上前欲接住,却见他诡谲一笑,在我扶住其后背的瞬间,一转身,将我搂进怀里。我气的打他,却听到他咳嗽,我原以为这也是他的诡计,可等看清他额上冒的冷汗,立马就不怀疑了。
田家兄弟下了房顶,走到我面前“小姐,把他交给我们处置吧。”我见状,连忙赔笑着摇头“不了不了,我来处置就好,你们去外面守着吧。”二人对视片刻,满脸不甘心地离开。
我扶住不停咳嗽的翊,将他放倒在床榻上,转身去倒水,回到床沿递给他。他起身靠近,握住我端茶杯的手,无力的说“鸾儿,不管你怎么怪我,你心里都是在乎我的。现在,你出气了吗?可以听我向你解释了吗?”
“你……你先放手,喝完水,再跟我说。”我躲开他摄人心魄的目光,样子有些狼狈。
他微微一笑“好,我喝完后,你就要听我解释。”等看到他喝完,我接过茶杯,放回桌上,不顾刚才答应他的话,绕过床榻,夺门而去。身后是他的嘶喊“鸾儿,你别走,回来,我……咳咳……听我……咳……说……”
我抹去脸上的泪痕,藏到竹林深处的角落里。我不想听他解释,一个字也不想听。男人通常都会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犯下的错,既然知道会错,为何还要犯错?我蜷缩在墙角,听着秋日碧空的归鸿过尽,蓦然间想起南朝。我本南朝而来,为什么会留在北方?我到北方来干什么呢?似乎是找谁?可是我究竟在找谁?找到了吗?
身前突然多了一道影子,我抬头,撞见世黎担心的眼神,苦笑着站起,迎上去“世黎,你来这找我有事吗?”
他微微顿首,语气不明“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隐隐觉得今日的世黎有些怪,回头仔细的看他,才发现他一下子憔悴了很多,脸上竟然多出一抹失望。末了,他又笑开了“没事,这件事还没调查清楚,我怎么可以乱讲,尤其是对喻儿。”
我一怔,莫名其妙的追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世黎,你要说就说清楚。”
世黎突然朝我看来,眼中的诡异色彩令我打了一个冷战,接着,他双臂一伸,紧紧抓住我的臂弯,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柔和磁性,转为一种深沉暗哑,一度让我怀疑这才是他本来的音色。“喻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谁想要伤害你,你都不要怕,我会尽全力保护你,决不允许任何人动你一根汗毛。若那个人真如我所想,对你不轨,就算是我义结金兰的好兄弟,我也绝不放过。”
我愈发不懂了,他怎么突然这么说,究竟是什么人使他变成这样?蒙面人事件后,每个人都变了,变得我看不明白。翊变了,他对婉代越来越好,世黎也变了,他变得越来越不爱笑,总是讳莫如深。大家到底怎么了?
那年的阴历九月,文大人给我报来喜讯。翊年过二十,已行弱冠之礼。圣上下旨,封他为宸王,赐了莫远城内最好的一块土地给他建王府,并将我指婚给他,婚期就在新年之夜。我听到这个消息,并未表露出过多欣喜。翊对我已经日渐薄情,他自那次被我拒绝后,再也没踏入过文府。
听世黎说,婉代的胎儿很健康,已经会踢人了。我每日陪着文夫人,在佛堂里吃斋念佛,心如止水,对这些俗世,也未多在意。秋去冬来,我果真如青衫人所说,惧怕寒冷。北方的冬天,冰冻三尺,大雪连连。因为翊不再来的缘故,常日陪伴我的只剩下佑司,还有世黎。世黎这个冬天,来文府特别勤。佑司每每来,都跟田家兄弟斗殴,三人总是热热闹闹地在我身边表演,化去我心底被翊划下的伤口。
与佑司不同,世黎倒是异常沉默地陪在我身边。有时候,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想说,却总是欲言又止。他的笑容几乎不再出现,脸上的神色日渐凝重。我常常安慰他,说自己能保护自己,不用他担心。他只是淡淡一笑,眼神里的担忧终日挥之不去。
文佑玘命人给我抬来一个香炉,我找世黎要来沉香屑,点在里头。他甚为怪异,我解释道“世黎,你不是总担心不能随时保护我吗?我把你最喜欢的熏香点在我房中,让香气夜夜陪我安寝,这样你就可以卸下包袱了。”世黎被我逗笑了,但之后又恢复了冷静。他只身立在我窗前,看着门外的雪景,默默无语。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那个人跟现在的他一样,沉默寡言,总爱陪在我身边,一起度过大雪纷飞的寒冬。去年的冬天,我在哪,又跟谁一起?翊不再来,我想以前的事越发频繁了,脑子里不断出现一个人影,却又看不清他的面容,那种负手而立的清冷,时常令我失眠整夜。
腊月底是我的生日,文家上下将年货全数搬出,举行了好大的一场宴会给我庆生。我们一家人,还有世黎一家,欢聚一堂,坐在文府仅有的大湖边,仰看空中绚烂的烟火,耳听周围噼啪的鞭炮。
再见元世谨,他对我礼貌有加,一改往日的浪荡,成了真正的俊哲。世黎笑他“普天之下,怕只有喻儿能管得住你了。”元世谨不语,转身对我一拜“我倒真得感谢姑娘当日的教诲。”
我扶起他,轻笑“无妨,以后你爱听什么道理,想要什么道理,我都可以讲给你听。近日我随母亲修习佛经,参禅悟道,也算有些修为。”元世谨和世黎互看,相视而笑。
那晚,宾客都在文府下榻,世黎选择跟我睡隔壁。我莫名的看着他,却见其爆出久不见的爽朗大笑,柔媚的表白“喻儿,过几天,你就要嫁人了,我舍不得,不如今晚我们做做隔空夫妻吧。”我无奈的点点头,虽知世黎并无恶意,但此举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那夜,我作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梦,空旷的山林,嚎叫的野兽,明亮的篝火,凶恶的老虎。在那老虎扑向我的瞬间,我再次大叫着从床上一跃而起。房门及时被推开,世黎披着厚厚的袍子,面色焦虑。他侧坐在我床边,摸着我冰冷的肩头,安抚道“喻儿,我在这,不要怕。是不是做恶梦了?”
我惊魂未定的扑进眼前暖和宽厚的胸膛,泪水又开始倾泻“我梦到老虎对我张开血盆大口,它胸前有团杂毛,还有一个字,好像是,好像是……”世黎扶起我,看进我忽闪的水眸“喻儿,是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我慌乱的摇着头,是什么字,我看清了,却记不住。我忍不住哭出声,世黎抬起干净的手指为我拭泪“别怕,不管是狮子也好,老虎也罢,我都会帮你打死它。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我抬头,与世黎目光相对,他眸中晶莹,似有泪光。不过是一场噩梦,怎会令他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心底藏着什么事,不能对我明说吗?
除夕之夜,宫里派人给我送来凤冠霞帔。领头的公公说,明日傍晚便是我跟宸王的大婚,要我做好准备,务必礼仪周全。文家正值新年晚宴,听到这个消息,都替我开心,只有我一人不笑不语,淡定的坐回餐桌边。我和翊真的能走下去吗?还是痴人说梦?
第二天下午,文家忙成一团,人手大都派去布置婚宴,少数留下来帮我梳妆打扮。小芫的手脚不够麻利,被文夫人派去整理喜服,给我梳头的是文夫人。她面露慈爱,执起手上的木梳,和蔼地同我商量“鸾儿,今日你大婚,为娘不能送你什么礼物,就替你梳个头吧。为娘最拿手的是随云髻,梳这个如何?”我默认的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丝笑。
文夫人动作轻柔地打理起我的青丝,不知过去多久,镜中的少女头顶出现了一朵卷动的云朵。“谢谢娘。”我对文夫人道谢,饱含亲情。文夫人拿起梳妆台前的凤冠,小心的替我戴好。
傍晚,就在我准备由小芫伺候,换上喜服时,门口冒失的冲进一个人。他快步走到我身边,赶走了所有的侍婢,抓住我的肩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低声劝说“别嫁给他,跟我走,我带你回南朝,去找你真正的夫君。”
我一颤,眼前的月白人影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