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妆并不意外，指向另一把：“那一把才是。”方才听谨言所说，她便已知晓，真正的“凤珠”上有云裳女王亲手刻下的“情义两清”四字。
而且，世间为何有三把这样拉匕首，看来可以知道缘由了。
“不错。”天天帝点头，拿起另一把，拇指腹温柔地滑过“眼珠”之处，面上那一份经年至尊铸就的威仪被一抹动人的温柔代替。
云妆懂得他做此动作的含义。
天正帝尚是皇子时痴恋西昭公主云裳，是天下皆知的事，上次她被神秘灰衣人引至目睹谨言和沈璎珞会面的“云之裳”，便是为云裳所建。
英明神武的天正帝，他有许多位妃嫔，但他同样是痴情之人。
云妆静默。
天正帝放下真正的“凤珠”，拖着那柄没有刻字的匕首，云淡风清道：“馥馥公主所呈，也并非仿冒品，这一柄匕首曰‘龙目’，里面封存的眼睛，属于馥馥公主的父皇，北地天阙王朝太上皇轩辕桀骜。”
关于北地天阙王朝那位在太子轩辕绝才八岁就退位当太上皇的轩辕桀骜，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只是他与云裳曾被称为“江湖第一神仙眷侣”，并研创一套“鸳鸯剑法”，谁也不知他们后来为何劳燕纷飞。
天正帝将两柄匕首并排摆放后，嘴角勾起淡淡的、略带嘲讽的微笑：“果真是神仙眷侣，剜个眼睛，都要凑成一对。”
“父皇……”
“要听一个故事么？”
“呃……”
“二十多年前，天下三十六国，如今存留的大玥、天阙、西昭、北亓、东邺、南兴，都只是其中的小国，天下正处太平盛世……”天正帝不管她愿不愿，自顾自回忆起来。
上官苍穹尚是太子时，游纵江湖期间，遇见西昭风华绝代的云裳公主，在他的热烈追逐下，终于俘获她的芳心。
然而他最终背弃她，大玥九龙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他回朝忙着巩固权势，忙着拉拢权臣能将，忙着娶助她巩固东宫之位起到关键作用的将军之女，忙着登基，忙着安抚臣民……
待终于安稳，准备向西昭女王提亲迎娶她，她却已与天阙风流闲散的皇子轩辕桀骜成为江湖公认的“第一神仙眷侣”，面对他的质问，云裳只予一句：“你心中装着重过我的如画江山，我不怪你，只是，我再不会爱你，再不会与你在一起。”
他追悔莫及，却已无力回天，只能默默地在身后守护，在她有需要的时候，运用手中的权力，助她一臂之力。
后来，风流闲散的轩辕桀骜，一举击败天阙众多皇子登基为帝，云裳绝痛之下，毅然登上西昭女王之位，并迅速择皇夫，君临天下。
从此，他和她，她和轩辕桀骜，江山万里长，相思相望不相亲，再无可能。
直至十九年前，西昭发生内乱，如今已被天阙吞并的吴越、大周趁火打劫联合攻占西昭，内忧外患之下，云裳势单力薄，皇位及西昭皆岌岌可危。
若她向比邻的大玥和隔了吴越的天阙求助，定可解外患而全力控内乱，然她宁愿披战甲亲上战场拼死抵抗，亦不愿求助同样以江山为重而放弃过她的上官苍穹及轩辕桀骜……
叙及此，天正帝沧桑的眸里渐渐浮现悲凉之色，他怅然长叹：“朕知道，云裳是恨着朕，也恨着轩辕桀骜的，她就是这样的女子，爱的时候，可以任你在她的世界遨游，为所欲为，然一旦不爱，便不愿再有任何牵扯。但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战火中煎熬而无动于衷？朕与轩辕桀骜第一次摒弃敌对立场，联手解除西昭外围之困并助她解内忧……”他缓缓望向云妆，“可你知道，内外患平定之后，云裳是怎样感激朕和轩辕桀骜的吗？”
云妆自然不晓，便轻轻摇头。
天正帝念及当日场景，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才道，“她，当着文武百官之面，用我曾相赠于她的匕首，亲手剜下自己的左眼！”他眸里浮现丝丝阵痛，语调是压抑过的沉痛哀伤，“她阻止任何人上前，任脸上血流如柱，望着朕一字一句道，‘云裳有眼无珠，真情错付，如今承蒙二帝相助西昭排外忧解内患，无以为报，剜此眼，情义两清！’”
云妆震憾不已，好一个狠决女子！
天正帝略略稳了稳情绪，继续道：“云裳就是这样，尤其对自己狠得下心。朕知道，她剜左眼是谢朕助她一臂之力，因为后来，她还欲剜右眼以谢轩辕桀骜，幸得轩辕桀骜轻功绝伦飞身阻止。朕不晓得后来她是如何还轩辕桀骜这一份人情，只知轩辕桀骜回天阙后，当着群臣之面亲手剜下自己的右眼下血旨：在他有生之年，天阙必倾力护西昭周全！”
天正帝忽的望向已听得目瞪口呆的云妆，问道：“知道朕为何要讲这些予你听么？”
云妆下意识摇头。
天正帝凝着她清若秋水的眸子，半晌才怅惘又忧伤地道：“你的眼睛，和她的真的很像，眼波清澈如水，眼珠子是最天然的纯黑色……”
云妆眨了眨眼，迅速琢磨了一下他的言外之意，尔后笑道：“呵——父皇，您不会是在怀疑，臣媳与云裳女王会有某种特别的关系吧？其实西昭女子的眼睛大都是黑色，我娘亲云碧涵便是西昭人……”
天正帝摇头，“据我所知，云裳没有孩子，她的皇夫，只是摆设……虽说西昭女子眼睛大多是黑色，但像你这般黑得纯粹的，极少见。对你，算是爱乌及乌了，当日你救下朕并请旨赐婚谨言，如果你没有这一对眼珠，恐怕是要论‘恃功胁赏’罪砍你脑袋的！”
云妆惊，却见天正帝仰头哈哈大笑数声，显然是她的表情愉悦了他，他笑过后道：“云妆丫头，你是有胆识的，朕欣赏，只是，‘凤珠’一直由朕保管，而‘龙目’在馥馥公主手里，你手上这一柄在比武招亲大会所得，必定是假。当年有人想借此掀起武林的血雨腥风。这些朕无兴趣知道，只是你告诉朕，为何要刺杀朕的准驸马？”
云妆早已知真相瞒不过这位也曾风云烜赫一时的天正帝，便据实陈述他与骆清风这间的爱恨情仇，末了，她跪地伏首：“父皇，云妆本欲亲手为自己复仇，如今事露，不怨不悔，请父皇降罪。”
天正帝蓦地冷笑出声：“你的性子倒是狠决，若非知道云裳从未生过孩子，朕真的会认为你是她的血脉。”他威严地盯紧云妆，甚是气愤地道，“你可知，谨言为了保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他明明清楚你是真正的凶手，却要用能调动百万兵马的兵符为你作保，馥馥公主呈上凶器后，他又用兵符与朕交换真正的‘凤珠’为你脱罪！你可知道，谨言没了这兵符，与太子争夺皇位，他就处在必败之地！”
云妆的惊骇无法用言语形容，上官谨言，上官谨言！他到底在做什么！而且，天正帝这话的意思是，他其实是支持谨言争夺皇储之位的？
天正帝遂又缓了语气道：“朕原以为，谨言时至今日仍对璎珞丫头不能忘情，倒不曾想，他已经这般毫无保留地护着你了，也罢，你是他明媒正娶的睿亲王妃，将要与他相守一生的妻，护你是理所当然。”他拿出兵符递过来，“拿回去罢。大玥继任大统，从来是能者居之，胜者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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