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妆拿着兵符,在总管郭临海的护送下出城,夕阳辉映的城门口,睿亲王府的专用马车还安安静静地沐浴在一片橘红色的暖阳中。
心底的某一处没来由地忽然变得柔软。
而余光所见之处,却是骆清风羸弱消瘦的身影立于石狮旁,他单手抚胸,微微地轻咳着,见她出来,他止了咳,目光深深望过来。
她蜷在袖里的手,轻轻握成拳。
谨言适时掀开车帘,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只默默地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掌硕大,皮肤略显粗糙,掌中横过一条像毛毛虫一样蜿蜒的疤痕。
云妆望着这条疤痕怔了一怔,稍作犹豫后,抬手搭了上去,他收紧五指,施力将她拉上车,她仿佛回到成亲那日,也是这一只温凉而粗糙的手将她牵住,引着她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端坐于马车内,他仍未松开她的手,她未曾发觉,只作不经意偏了头,透过轻风掀起的车帘望向骆清风所站立的位置,他已转身走开,行走的方向,有一名中年儒雅文士傅手背立。
心中没来由地一凛。
她是认得的。
骆清风的父亲,骆震天,江湖上无人不赞的,仁义大侠!
她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将视线掉回,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被轻轻地握着。
她下意识地抽了一下,没能抽出来,便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兵符:“谨言。”
谨言毫不意外,接过后直接揣在怀里。
云妆却不能不追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明明知道刺伤骆清风的人是她还要拿这兵符作保?为什么馥馥公主呈出足以以假乱真的证据了,还要拿兵符与天正帝交换真正的“凤珠”为她洗清嫌疑!
谨言放开她的手,语气淡之又淡:“我只是在赌,赌骆清风对你还有感情罢了。他不会供出你。”马车徐徐行驶,车轱辘发出微闷的声响,他目视前方,声音愈发淡薄,“云妆,去问个清楚明白罢,再过半个月,他就与安宁大婚了。”
云妆知道,若没有她刺伤骆清风这件事发生,早在她与谨言成亲后不久,他便该与安宁大婚了,如今也不过略略推迟了日期,若如谨言所言去问个清楚明白,她真的不敢奢望,他与骆清风之间,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但,如若不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让她恨着他过一生,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师父曾告诉她,爱时,莫问生死,如影相随;不爱,生死莫问,恨亦多余。
如若她与骆清风再无可能,那末,从此以后,沧海江湖,天上人间,再不相干。
“好,谨言,我去问。”她郑重又哀伤,“如若与他再无可能,只要你不负我,我便死心踏地,全心全意,做你一生一世,唯一的妻。”
五月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蔚然如晚霞,云妆安安静静站在京都禁地“云之裳”的一片石榴林里,着月白色细绣千瓣菊纹上裳,脂白色百褶如意裙,倭迤如云的乌发上斜挽一枝翡翠玉簪,缀下细细的串珠流苏,是寻常百姓家女子的装扮,亦是,她初见骆清风那日的模样。
因此而始,以此而终。
她,抱着平静的心给自己一个对他从此再无牵念的机会,她不认为与骆清风还能有任何转圜余地,毕竟,他要的锦锈前程,唯安宁公主可给。
她静静地等待骆清风的到来。
约在此处相见,是谨言亲自安排并亲自将她送进来的,他的这番举措,到底是情深,还是不在意,她不愿细细追究。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她略略迟疑后,转过身。
骆清风,他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色长袍,自如火如荼盛放的石榴林另一端,慢步走过来。
她仿佛回到凤临山庄下荷塘边初见的那一幕,在黄昏时薄薄的淡金色阳光里,他自荷塘的另一端,缓缓的、慢慢地,似踏雾般朝她走过来。
他停在她面前,徐徐倾身,带着含雾般的微笑抱拳作揖:
“在下骆清风,姑娘可是涪淩城沈家二小姐?”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不知怎么的,眼眶里忽然就含起了泪花。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云妆记得,骆清风自外他祖母过世回凤临山庄后,就延了当年约定清莲初绽的婚期,筹备着赴京赶考,以光耀门楣,振兴凤临山庄。
他赴京以后,她原本该回涪淩城,待他高中之后来迎娶,她却仍滞留在荷塘边建的草房,看日出日落,风流云散。
初始,他几乎日日飞鸽传书,道一日行程,看几多山水,偶尔叹纸张太小太薄,末尾总会附一句,山上红枫,可还鲜妍如初?
渐渐的,书信就少了,以为他忙着应付殿试,她也没怎的去在意,他不来信,她便日复一日去信,日子也过得悠然自乐。
直到那一天……
是傍晚时分,夕阳烧红了半天边,与绚烂如火的红枫交相辉映,云妆在山上逮了一只兔子正悠然自乐烤着吃,他的父亲、凤临山庄庄主、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仁义大侠骆震天大驾光临。
她甚是惊异奇怪他的突然而来,却仍保持静雅得体的大家闺秀风范,徐徐施礼:“云妆见过骆叔叔。”
“不必多礼。”骆大侠一副冷傲轻慢的模样,尔后什么也不说,只挥手令庄丁随从将抬上来的十八个箱子放到茅屋前的平地上,面对她询问的眼神,他直言不讳道:“沈家二丫头,你与清风的婚约,就此取消罢。这里的六箱黄金、六箱白银、六箱珠宝,算作骆家悔婚的补偿。”
云妆大为惊诧,却仍极度平静问:“骆叔叔,可是云妆做了什么风评极差之事,没了入凤临山庄的资格?”
“你是好姑娘。”骆震天目无表情,“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清风如今已夺得文武双栖状元,被圣上钦点为安宁公主的附马。他的前程,不应因你而受到阻碍。”
好一个前程不该因她而受到阻碍!
云妆气愤不已,最终还是耐着性子道:“骆叔叔,婚姻大事,父母作主,云妆与清之婚约,乃当年家父与您共同订下,要取消婚约,您也该与家父去商量,予家父一个交待不是?”
六箱黄金、六箱白银、六箱珠宝,她沈家作为大玥首富,还缺这些不成?
而骆震天离去后,她在凤尾山下就住的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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