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妆以为,她第一次见到骆清风,是在凤尾山下的荷塘边,经他这一提醒,她才隐约记起,一年前的凉州桃花节上……
凉州一年一度的桃花节,云妆无论身在何处,都必定会奔赴前往的观赏桃花盛宴,以及与云慕枫一年一度的相聚。
那一年仍是如此,而中途云慕枫有事离开,她站在一株落英缤纷的桃树下,望着眼前一大片纷繁葳蕤的桃花海,不期然地就怀念起,十四岁那年与戴银色面具的无名剑客过树穿花、把酒言欢的惬意光景。
便是在这时,一名戴银色面具的男子出现,他发髻梳得光滑,纶巾秀拢,着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色长袍,自繁花满枝的桃林另一端,如清风霁月般缓步而来。
漆黑如渊的眸子骤然间流光溢彩,几乎是不经思考地,她纵身而起,过树穿花,中途随手折下一枝桃花,破空向他刺去。
但她不曾想到,他竟会被吓得那样狼狈跌倒在地,尔后连滚带爬躲开她的突然袭击。她稍稍愣了一下后,脱口而出:“无名,数年不见,你怎的连轻功也不会了?”
他作揖求饶:“姑娘,在下不会武功啊!”
她怒声喝:“那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戴甚面具,莫不是预谋鸡鸣狗盗之事!”
她知道认错了人,无名永远是一身墨染淡青的袍子,如墨的长发不羁地散在肩头,给人冰冷淡漠的距离感,话极少,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嫌弃,但由于她的轻功比他还好,每次被她追上,他都特无奈,又不能把她这个只纯粹是玩闹的小姑娘怎么样。
“在下只是一介书生。”他举袖拭汗,“姑娘难道不知,凉州桃花节时,公子小姐们都流行带面具的啊。”
是了,凉州桃花节上,各家公子小姐,寻常百姓男女,都喜欢在游玩时戴上各种面具,相熟之人聚在一起玩乐。当初无名的银色面具,想必也是在桃花节上随手买的。
她看着眼前男子颤颤巍巍解释的模样,觉得这人真好玩,顽皮心性一上来,便执起那枝桃花耍猴儿似的追逐起他来,吓得他狼狈地东逃西窜,嘴里不停的喊:“姑娘饶命!姑姑饶命啊!”
忆及当日,云妆有一丝惘然,却听得骆清风又道:“既是如此,那我便成全你罢。”
她回神,即刻否认:“骆清风,我没有!”
骆清风的神情却忽然变得狠厉狰狞起来,他厉声喝:“你没有,那你怎的刺伤我父,迫他应承退婚一事!在京都接到消息我还不信,快马加鞭赶回,见到的却是……”
这样的误会,这样的言辞,云妆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强撑的血气,终于“哇——”地吐出来,鲜血染红了唇,顺着唇际漫流,滴在白雪之上,格外触目惊心。
“云妆——”
恍惚中,她好似听到骆清风一声焦急的呼唤,但也许只是自欺欺人的错觉,因为已不甚清明的视线里,骆清风纵身向她扑来,她身体摇摇晃晃,只觉一阵疾风向她扫过后,骆清风的掌已落在她身上,她被推得再次摔倒在地。
耳中仿佛传来他的怒喝:“够了!我答应还不成么——”
她匍匐在雪里,艰难地睁开眼睛,骆清风奔到她面前,急切地朝她伸出手,她在绝望中竟因那只手安心微笑起来,然而伸出的手尚未触及到他的指尖,他的大掌已悄然滑落。
他嘴角带着含雾般的微笑看她,眼神却变得彻骨的寒冷。
尔后,他转身疾步离开,缥缥缈缈的声音仿佛从虚空里传来:
“云妆,你属于江湖,我志在朝堂,莫要怪我……”
四周陡然寂静无声,唯有漫天风雪,呼啸着回旋而过……
……
忆及那些时日,云妆不是没想过其中的蹊跷,但骆清风那么狠心地给了她一掌是事实,置她重伤不顾离开也是事实。
朦胧视线里,骆清风已在离他最近的一株石榴树下慢然顿了步子,单手抚在胸口的位置,目光深深望过来。
相顾无言。
终于,云妆挪步往前,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又停下,心中百转千回,出口的却最终只是一句:
“伤口还要紧吗?”
“不碍事了。”骆清风略显机械地摇了下头,嘴唇张了张,却是欲言又止。
云妆晓得他想问什么,强牵微笑道:“我也不碍事了……”自从服下大师姐送来的三颗药丸后,症状一直未曾发作,虽然师父、云慕枫以及谨言的种种言行表明,她可能没有多少时日了,但若拿这个出来博取他的怜悯与同情,似乎已无甚必要,只是终究不甘心,要问上一问,“你果真,早已武功尽失了么?”
不曾料到她竟会有此一问,这本是一件极机密的事,骆清风怔忡了一下,才道:“是。去年六月,清莲初绽时外祖母去世,引发了家族矛盾,我……”
“不用解释了。”云妆平静地打断他,“你只需告诉我,既然六月既已武功尽失,你是如何夺得武状元,又是如何向我施‘玄冥掌’的!”
“这……”骆清风却再一次欲言又止,眸里尽显挣扎。
她都这么平静地亲自来问了,都得不到坦白的回答和解释,云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心灰意冷道,“罢了,如今你就算给了我解释,又能如何。”
他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只为与她携手终老。
转身欲走,骆清风却忽然道:“当日在红枫林,有人朝你隔空发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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