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公主连城

第 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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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虾与你又有何干?”

    “奚虾是奚国人养的吧,养在肚子里不死,好像寄生虫一样……唉,不幸我肚子里也有了一只。”

    桔子弯身,从地上捡起红菱方才留在地上的钓线,缠在指头甩了两圈,手指捏捏线头那团黏糊糊的东西,觉得一阵恶心。

    “你……你肚子里有奚虾?”白衣人忘了保持姿态,紧张得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难道刚才那妖人就是要对付你肚里的奚虾?”

    “哎哎,你不能站错立场,你方才也看到,他哪里是帮我钓虾,他那是想要我的命啊。”桔子抗议。

    “那……倒也是。”白衣人不知不觉间,又侧过来一点身子。桔子从床上的角度看去,他的脸庞瘦削,一个鼻子秀峰挺直,很是孤傲。

    “奚虾需饲金莼饮玉液,只有奚国贵族才能养得起,你……肚里那只难道是奚国太子叶萧的么?”

    桔子听得他这话跟自己的猜测非常接近,兴奋的说:“看来是这样了,你可有听到什么传闻,是关于这东西的么?”

    “人说这奚虾养在主人体内,与主人同命双生,平日吸收主人体内灵气,同时也释放出灵气滋养主人。据说拥有奚虾者,资质平庸之辈,耳聪目明延年益寿乃是小事,若有相当资质,可心开七窍,体弥异香,聪慧过人……”

    白衣人说到这里,不屑的瞄了桔子一眼,桔子发现他的眼珠色作淡金,好像上品的琉璃,动静间光华流转,煞是好看。

    白衣人不屑道:“不知你用了什么手段,骗叶萧把攸关性命的奚虾给了你……”

    桔子奇道:“真要这么好,俺娘为什么要帮我除掉它?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你不知道的?”

    白衣人怔了怔:“让你除了它……哦,是了,那是不想让你跟叶萧同生共死,慕容翎是想对叶萧不利。”

    桔子听得他语气对皇上毫不尊敬,看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来救自己的。咽了口唾沫,小心的问:“那个……就是说我现在吃了叶萧的虾……”顿了顿,心里暗骂这话怎么咋说咋别扭呢!“他要死了我就得跟着吗?”

    “道理是这样没差,所以慕容翎才想把虾除了。”白衣人忽然嫌弃的瞪过来:“你怎么什么都不懂,笨死了!”

    说老娘什么都不懂,我看你才是不懂装懂,你这小白痴!桔子在心里直翻白眼,脸上却一副谦恭的样子,叹道:“你说得没错,我原本脑筋就迟钝些,加上最近大病一场,更是连过去的事情也忘光了。”

    “据说有病后失忆像换了个人的,原来真有其事!”白衣人掩饰不住的兴奋。

    桔子瞧了瞧他越转越过的脸,分明两只耳朵都要像兔子一样竖起来了,还要拼命装酷的身影,有些许无语。

    只得愈发谦恭,“是真有的,我就是真实例子。你看,我连方才那家伙为什么要害我,也记不起来了。”

    说起那人妖红菱,白衣人的姿态一下子又面朝窗户,语气也变得冷冰冰的,“他当然要害你了,你害了他弟弟,他要替弟弟报仇。”

    “我杀了他弟弟吗?”桔子大吃一惊,想不到人家口中那有点懒有点善良的小公主,竟然也曾手染血腥。

    “虽然不是你亲手所杀,但你不杀伯仁……”

    “伯仁因我而死……”桔子接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还真是什么的都忘了……就是因为这样,慕容翎不想你记起过去的荒唐事,让把你身边知情的人都一起清除,除了她信任的那些,务求寸草不留。”

    “红菱的弟弟就是因为这个……?”桔子想不到女皇竟然会下这样的命令,隐隐觉得过去的公主定然有着不可告人之事,但为了掩饰此事,伤了这么多条人命,看来连城公主在地府下面也会心怀歉疚。虽然是为了爱护女儿,但这爱太过分,伤害了无辜的人,也就会伤到了要保护的人。

    “他弟弟是你的面首,慕容翎的第一批清除对象,非死不可。”

    “面……面首……?”桔子的下巴“咣当”一下又掉了。

    难道这是一个跟武后称皇平行的时代么?慕容翎是另一个武则天,自己是太平公主第二?

    似乎很是看不惯她这副模样,白衣人冷哼一声,袍袖一拂,就要走了。

    桔子赶紧跳下床,扑过去就拉,在这宫中,这是唯一一个敢跟她说实话的人,虽然楞直了些,但相信他不会欺骗自己,绝不能让他就这样跑了。

    那人原本身法很快,若是只使用寻常轻功穿窗而出,很可能桔子扑成个狗啃屎也扑不到他。但此人实在注重姿态,正想着要使个彩云追月,曼妙无比的出了这破洞,再接上个喜鹊登枝,优美利落的飞上庭里的树枝。

    而通常极度华丽花巧的招式,都有一个共同的形容词——华而不实。

    就在白衣人抖擞精神,意态悠闲,袍袖飘飘,欲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般的飞出窗时,突地觉得长袍下摆多了件重物。要知道优雅的姿态大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得来,失之毫厘,往往就会仆街。

    顿时白衣人在一扯之下,失去了平衡,迎面扑倒。双腿僵直的还停留在原地,上身前仆,惯性作用下仍旧穿窗而出,腰在窗框处一屈,头“咚”的一声撞在外墙,当真爽脆利落。要不是桔子见得不对,改扯袍角的为抱腿,使个千斤坠稳住他身形,说不定整个人都倒栽葱一般跟外面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一时间,“咚”的一声脆响之后,四周万籁无声,一股回肠荡气之感。

    桔子颤声问:“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便见窗前陡然多了一只手。五指并拢朝上,带着坚定不移的气势。

    白衣人的声音自窗框下冷冷传来:“自然没事,谁有事?你才有事!松手!”

    桔子赶紧松手,只见单手举起,头还在下面的家伙,蓦然失了坠住他的秤砣,咕咚一声,直栽下去,影儿也没了。

    桔子扑倒窗前,急问:“喂喂,你没事吧?”

    只见黑哩妈漆中又竖起一只坚定的手来,这回却是没有说话。

    桔子长吁了口气:“知道了,你没事,有事的是我。”

    六、革命情谊

    目前的画面有点诡异。

    白衣人坐在桌子旁,身上只余中衣,用袖子挡住脸,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眸,姿态虽然还是十足,神情已是不知所措。

    而他那曾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正平铺在桌面上,上面一滩滩的洇红,正是桔子拿手指蘸了胭脂,在衣袍上指指点点,来个写意泼红。

    两人间的对白也十足诡异。

    白衣人:“唔……好难看……这是什么?蘑菇?木耳?”

    桔子:“切,你真小白,这是模仿李香君的桃花扇,给你画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梅花一枝。”

    “……你怎么知道我姓白?”

    “……红菱刚说的呀,他说,姓白的,算你狠!”

    “哦……这真的是梅花?丑死了!”

    “那是你的鼻血喷得形状不好,我为了迁就你的血迹,才画成这样。再啰嗦,你就这样跑出去,要不不穿外套,要不就穿上血袍,让大街上的人都知道你磕了鼻子,流了一身血!”

    “…………”

    针锋相对的对话之中,很明显是把柄还拿在人家手里的,处于下风。

    房内尴尬的静默了半晌,桔子哈了一声,从桌上一把抽下长袍,在手里哗哗的抖开,豪气干云的喊道:“大功告成!试试看!”

    小白披回长袍,凝视那袭很有野兽派风格的血图良久,好容易憋出一句:“不怎么样……”

    要知道,对爱现的拽人来说,此等评语已是相当客气。桔子兀自不满,撇撇嘴说:“是不怎么样,我又不是美院毕业科班出身,能画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啦。”

    “……什么是美院?”

    “就是……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白凌霄。该你说了。”

    “我叫桔子。”

    “……我要知道你的小名干嘛?”

    “那也是,美院嘛,就是学习绘画的地方。”桔子心想,叫你小白真没叫错,我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真名字,你居然不要知道,那绝对是你的损失,不是我的。

    不过经此一番动作,两人倒是熟络了很多,可能是刚才那一扑,让白凌霄磕了鼻子的同时,也把他的骄傲磕去了不少,再在处理污衣时,两人结成了革命情谊,是以到了现在,两人开始探讨一些深入的问题。

    桔子询问小白,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皇上的灭口计划。小白寻思了良久,说:“慕容翎要杀他们,是为了怕你记起以前的事情。如果你已经记起来了,也就不用杀他们了。”

    “……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桔子觉得这法子难度太高,而且不大牢靠。

    “还有就是收买一些武林高手,抢在处死之前,把他们一个个救出来就好了。”小白微微眯起眼睛,挺胸凝视远方,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充分展现出武林高手的气概,在听了他说的话后,想忽略这样一副姿势,不引起别的联想也很难。

    “……”桔子沉默了几十秒,“不如还是由我来恢复记忆好了。”

    说是恢复记忆,倒不如说是考前恶补。最惨的是,桔子也没能找到好导师,只能寻个私教。

    小白是外援,指望不上,要掌握自己的生平好事,只能依靠碧水。……这话说起来真是好生别扭!

    碧水被叫来时,先是见到破损的窗户,再是踩到一地鹅毛,继而见到血染白衣,脸上血迹斑斑的小白,脸上的表情又似了然又是惊吓,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就算扔色谱分析仪也别想识别的复杂颜色。据说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最终结果不是黑就是白,而这两种,桔子今天都在碧水脸上看全了。那是一阵子黑,一阵子白。

    她约莫猜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公主重萌旧态!她想解释不是的,但碧水已瞬即换上了一副,哀莫大于心死,顺其自然的平静表情。桔子欲要分辨,却恐越描越黑,正在不知所措,只听小白在旁边恶狠狠来了句:“公主以前跟那群面首的事情是怎样?老实交代,饶你不死!”

    “咚!”桔子的头撞墙上了。她捂着额角,正想说此话不对,咱们不该对碧水这么凶。碧水已接了一句:“公主跟他们只是逢场作戏,从来没有留下他们过夜的,能留夜的只有你一个,你可不要恃宠生骄!”说完,还瞟了桔子一眼,回了一个“公主,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掩护到底”的经典眼色。

    “咚!”桔子刚抬起的头,无力的垂下,又撞了一回。

    经过小白恼羞成怒,为保形象,欲要杀人灭口,桔子拼命阻挠,以死相挟,碧水宁死不屈,誓要跟一朝得宠语无伦次的小白脸斗争到底,紧要关头桔子终于找到误会根源,并且发挥感人演技,声泪俱下感化双方,并从将要被处死众人的性命上发挥,从民族大义,一路说到善恶到头终有报,终于博得小白的动容,碧水的心软等等一系列狗血情节之后,终于成功将碧水拉入高举“复活救人”旗帜,公主回复记忆大作战军团之中。

    于是,后半夜的剧情,开始进入“听碧水姐姐讲我过去的故事”程式。

    这一边在乐也融融讲故事,另一边在深宫深处,慕容翎的书房灯火彻夜不灭。

    当女皇听到苗疆荐来的圣女红菱是假冒的,意图加害公主,幸好公主为白衣人所救的时候,脸上神色丝毫不见惊奇,只是颌首道:“嫣儿身后果有高人相护。此人是绝顶高手,监视者不可接近公主寝室方圆五丈之内,以免惊动他。公主居室通往外城各入口,每隔十丈设一人隐匿监视,待其经过,立刻记录行踪,万不可尾随之。”

    这条圣谕可说是小心谨慎,算无遗策,拟采用人海战术对抗绝世武功,布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务求用人肉监控仪记录对方行迹。

    只可惜,直等到夜深又夜深,也不见那人离开。

    后来更有报告说侍女碧水也进入了寝室,发生争吵,有提及“恃宠生骄”一词,随即灯火不久即灭,里面更发生异响,由于不能逼近,故无法得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报告的人与听报告的人,授受之后,均良久无语。

    半晌,慕容翎出了口长气:“让守外宫的人继续监视,至于守内围的……”女皇顿了顿,接道:“都洗洗睡去了吧。”

    七、恢复“记忆”

    “你让朕来看你,就是为了告诉朕,你都想起来了?”

    “我都想起来了。”桔子打量着慕容翎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补充:“大公子叫顾东成,是前左相的小儿子,京城里有名的美人,大诗人李辉曾说他‘容貌殊丽月明波’,五年前来了我的院子,我给他改了个名字,叫顾眉,因为他眉毛长得最好看。老二姓郭……”

    将府中六位公子从头数了一遍,慕容翎还是面无表情的听着,于是说重点:“这些个都陪了我好些日子,就算是最后进门来的小六,留在我家也有一年三个月零八天,就算是养只猫,养这么久也有了感情,何况都是人呢。这些日子我留在宫里,虽然把过去事儿忘了,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现在想起来,原是惦着他们了。现在我身体已大好,娘就放我回家,瞧瞧他们去吧。”

    慕容翎问:“听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你那个小六,是不是嘴角下方有颗朱砂痣,人称莲花郎的?”

    还莲花六郎,还真以为你是武则天啊?!

    “娘记差了,小六脸上没有痣,有痣的是小三,长在左眉尖尖,人家说那相格不好,皇上关照我,让我少点近他,我也有好几年没去他院里了。小六名字里面有个‘芙’字,兴许就是这样,才有人说他像莲花,照孩儿看来,他皮肤白是白,少了点血色,跟莲花是不相干的,顶多就是朵白梨花。”

    “不知昨晚救了皇儿的高人,又可比作什么花?”

    “高人从天而降,身怀绝技,救孩儿于水深火热之中,自然可称英雄花。”

    “英雄花可是稀罕物事,不知叶萧又算什么花?”

    “叶萧么,不识时务,不成气候,顶多算是朵昙花。”

    慕容翎嘿嘿一笑,“皇儿,昙花一现的道理,人人知道,你却似对它分外着紧啊。”

    桔子道:“昙花虽好,终不是久留之物,其实再美的花儿也是一样,看久了就会生厌。”

    慕容翎眯起凤目,“说的也是。前年朕赐你那只雪球儿,你起初还不是宝贝得什么似的,隔了几月,就说你把它放院子里了。”

    雪球儿?听名字像是只狗,不过也有可能是猫。

    “小东西嘛,总是要放养才会健康活泼。”

    “听说毛都变黑了,浑身都是毛球。”

    “孩儿觉得这副模样比较野性好看,要是娘不喜欢,我回去就把它洗刷干净了,仍旧放屋里养。”

    慕容翎跟桔子闲扯家常一番,也没有为难她,很爽快的让她回家了。临行前,还让她把叶萧一道接走。

    桔子想起上回信口开河,说要把叶萧讨回院子里养着,原是有特殊含义,不禁耳根发热,但转念一想,自己堂堂正正,身正不怕影儿歪。遂挺起胸膛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男人自己解决。

    慕容翎闻言失笑。

    女皇走后,宫监都说,公主真是贴心,这段日子以来,很少见到皇上这般开心。

    桔子有几分得意,赶紧警告自己不能自满。唤上碧水,一道到内宫接叶萧去。

    叶萧被软禁在宫中内苑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院门是敞开的,一副欢迎参观的样子。桔子和碧水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嫔妃一边说笑一边走出来,见着桔子,脸色变了变,居然慌乱的给她行礼。桔子赶紧给这两个前辈回礼,两个阿姨慌慌的走了,走老远了,还不安的回头来瞧她。

    这些个嫔妃都是先皇封的,不甚受宠,也没有子女,跟慕容翎算是相安无事。现在先皇死了,宫中没有掌权的男人,慕容翎现在管的是天下,不是后宫,这群无主的女人倒是空前的自由起来,连串门看八卦的事也作为日常消遣了。

    桔子想起这群要在宫墙里老死的女人,不禁有点唏嘘。碧水轻轻说:“公主不要在意,她们绝不敢乱嚼舌根的。”

    桔子笑笑:“她们要嚼就由得她们嚼,不然这种日子也太无聊了。”暗想,这么多剩余劳动力啊,真是浪费,改天跟皇上吹吹风,让她们也找点事做,一来可以节约皇室开支,二来也对她们身心有好处。

    要知道桔子原本在现代社会是做人力资源工作的,对于人手闲置的事情特别敏感,这当儿已经对着皇老爹的历史遗留,动起了脑筋。

    这个院子位置偏僻,早前一直闲置,简直比冷宫更冷宫。叶萧被扔到这里来,侍候他的人都是临时抽调的下等宫人,都嫌侍候这么一个主子没有前途,对来客很是漠然。

    桔子和碧水穿过院子,走进正房,也只见到一个扫地的太监,还有一个泼水的宫女,对两人均作无视状。

    碧水去推门,才开了一半,就马上推上,说:“公主,先在外面稍候,等我……”

    房门开合间,已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桔子点点头,站在廊下,吩咐道:“随便收拾收拾,把人带出来就好了,不要留太久。”

    碧水进去收拾,桔子站在檐下,无聊的看着一片又一片叶子,晃晃悠悠的从枝头落下。

    突然有个声音叱道:“谁让你们来的!来看别人的狼狈相,揭开人家的伤疤,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么?”

    一人站在游廊的台阶下面,瞪大双目,脸上不见笑意,只有怒容。

    桔子眨眨眼:“皇兄,我不是来嘲笑伤害他的,我来接他回府。”

    太子李丹接到禀告,说有些无聊妃傧在此出入,以取笑讽刺叶萧为乐,急急赶来。远远见到有人站在檐下,衣饰不见华贵,便以为是那群幸灾乐祸的人,没好气的就开声呵斥,不想居然是妹妹,一时有点尴尬。

    桔子见他僵住了,莹润如玉的脸上透出一层红晕,流露出窘态,原本的风神俊朗,此刻多了几分婉约,只瞧得愣住。拼命克制住想取笑他,好继续看他窘态的邪恶念头,挤出个笑来:“皇兄,你也来看叶萧?”

    李丹抬起头来:“我与他相交十年,一起习文练武,此刻他落魄,我来瞧瞧他也很是应当。”

    不忘旧情啊。桔子在心里对李丹的好感又加深了一重,说:“对啊,从小就培养的感情才最是真挚牢靠。他现在落难,你不嫌弃他,日后他腾达了,定然也不会忘记你对他的好。”

    李丹说:“我怎会是为了那个。皇妹,我问你一事,你可会诚实答我?”

    “什么事?”

    “你要接叶萧回府,是作何打算?”

    桔子是想找个机会,偷偷把叶萧放回国,但这番打算可不敢轻易跟别人讲,就算是貌似很讲情义的李丹。她含糊说:“我自有打算,总不会对他不利。”

    李丹上前一步,似乎想走上来,但一只脚踏上台阶,却又停着不动。他犹豫着说:“皇妹,我知道你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只想你也许会被母皇所迫。请你设身处地替叶萧想想,他身为七尺男儿,未来又是要做国君的,任是谁听到你的请求,恐怕也会……”

    忽然间桔子身后的门一开,碧水指挥着两个宫监,搀着蓬头垢面的叶萧出来。见到公主跟太子站在阶前廊中,一上一下的对恃,都愣住了。

    李丹见有旁人在侧,不便多言,只把踏在阶上那只脚撤了回去,叹道:“为兄也无意劝你不念旧恶,只是……只是……请你行事之前,多想想那日我带来的烩肉。”

    让我手下留情就直说好了,让我想那块肉干嘛。桔子暗道这太子长得好看,人也斯文,就是太婆妈,说话不够爽快,连说句话都像猜哑谜。

    点点头说:“我晓得了,我会对他好。”

    旁边两个宫监搀着的叶萧,头一直垂着,蓬乱的头发把脸面遮得严严实实,手足都软软的耷拉着,一副晕迷状。不想这时突然醒了,肩膀抖动,发出一阵低笑,听去很是刺耳。

    李丹长叹一声,也不跟桔子打招呼,转身走了。

    桔子无语,这算什么,我跟叶萧又不是苦大仇深,怎么谁都不相信我会对他好!

    负气摆了摆手:“走吧!”这晦气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多留。

    八、质子面首

    桔子终于回到重生后的家里,虽说不如皇宫的富丽堂皇,但那小桥楼阁,修竹院落,怎么看怎么可心。

    桔子喜得让碧水当导游,领着在自家院子逛了一个下午。回房后累到不行,只洗了脸就埋头大睡,直睡到华灯高照,才在肚子咕咕作响中醒来。

    善解人意的碧水立即令人摆上一桌子吃的。

    此处不比在宫中拘束,桔子放开肚皮大吃,至此才觉人生充满意义。

    菜足饭饱后,碧水拿来小小一个瓷瓶子,说是皇上赐药给叶萧公子,让他七日服食一次。

    桔子才想起这么一个人物正在自己家中安置,这怕是治病的补药,把那瓷瓶揣好,便让人带路去看叶萧。

    碧水拎着灯笼,亲自带路,领她在后院几番穿插,到了最角落的一处院子。

    “公主,奴婢就在此等候,不陪公主一道进去了。”碧水在门前止步。

    桔子大奇:“你就不怕他劫持我逃跑么?”

    碧水说:“叶萧公子不会的。就算他想,也不能。”

    那晚促膝夜谈,桔子算是对自己来这之前的经历有了个大概了解。

    连城公主跟叶萧,还有李丹三人一起长大,感情不错,兄妹俩都没歧视叶萧,尤其李丹,跟叶萧更是性情相投。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一事。

    据说那晚月色很好,叶萧来找公主赏月,说是太子也来,让他先行,还带来了很好的酒。三人共酌的事以前也有,宫人都知三人感情融洽,没当是一回事。不想那晚太子始终没有出现,宫人们发现不妥的时候,撞门进去,却发现公主歪倒椅上,已经气绝,脖颈上还清清楚楚留着乌青的指印。叶萧兀自坐在桌旁,神情镇定,自己一杯杯倒着酒喝,谁跟他说话也不理。

    慕容翎亲自审问叶萧,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叶萧所在的奚国,因为国君久病,太子为质多年不返,国内群臣正在拾掇国君改立二皇子为储君。叶萧为此筹谋逃跑,想以公主为质,不料失手错杀公主。

    慕容翎行事与别不同,她不判叶萧极刑,要把他当人牲,给连城殉葬。

    原本人牲只能躺在主棺外面的墓坑里埋,不想叶萧竟能避过看守的耳目,潜入公主停棺处,跟她并头而卧。司葬官寻找人牲不获,正惶惑的要到金殿请罪,想不到他竟躲入公主的棺材里。

    桔子当时听到碧水这么说,就觉得这定然不是叶萧杀人的理由,要是他真想逃,绝不会躲在公主棺材里。自己刚醒时,他跟自己说的那番话,很是暧昧,似乎他是为了殉情而来,而不是为了脱身。

    结果旁边的小白冷哼一声:“应该是你色心大起,想逼良为娼,叶萧反抗之下把你杀了才对。”

    当时小白这么一说,碧水不吱声了,看来大有认同感。

    究竟这叶萧对公主是爱是恨,桔子拿不准,潜意识觉得他是危险人物,故此很需要碧水在旁壮胆,不想到了门前,碧水却让她自己进去。

    既然碧水这么笃定,桔子也不好说自己胆小,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只见房中空阔,最显眼的就是一张大床。床上仰面躺着洗得干干净净,仅着白绸亵衣的一个少年。

    桔子只瞧了一眼,就知道为何碧水不肯进来了,这架势,分明就是任她为所欲为的作案现场。她苦笑一下,把怀里的瓷瓶放到桌子上面,慢慢走到床前。

    叶萧,臣服国家的太子,为质十年,与敌国太子公主成为知交。却在一夕间,杀公主,自毁前程,明明有逃跑的机会,却自投罗网,以身相殉。

    桔子对这么戏剧性的人深怀好奇,此刻凑近床前一瞧,只见叶萧长着一张微长脸,脸颊瘦得凹了进去,下巴尖削,那张菱角嘴红艳如火,抢眼得很。虽是面色憔悴,但那模样身架都是一等一的,就是稍嫌单薄了些。

    正在打量着,原本眉毛微蹙,双目紧闭的少年,忽然间睁大双目,直直与她对视。桔子只觉他一双眼亮的探照灯一般,只要照进自己肺腑,一阵骇然,不禁退了一步,叶萧却已自笑了起来。只听他笑声嘶哑疯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之意,渐渐双目中涌上一层水雾,他不欲让人看见,想像那天那样,抬手挡住,但一只手才抬起两寸,便又软软的垂了下来。

    他无奈的盯着自己无力的手足,转过眼神来直直盯着床帏大瞪着眼,死死把泪意一点点收了去。

    桔子觉得这番情景实在纠结,只好说道:“你别怕,我不会把你怎么的。你,你别这样。”

    话没说完,叶萧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扭了,亮亮的眼睛眼看又蒙上了一层雾,他却连抬手捂捂胸口都办不到。

    桔子见他咳得实在辛苦,转身拿了桌上茶具,替他倒了杯冷茶。搀起他半身,让他靠在床上,把杯子凑上他的嘴。

    叶萧啜了两口,咳得没那么厉害了,又狠喝了一口,桔子正想让他慢点喝,他忽地转头来对着桔子照面一喷,咧嘴笑道:“不就是想把我困在这一辈子吗?现我手足已折,你想怎样就怎样,用不着假惺惺向我卖乖。”

    桔子暗骂,这还反串演一出烈女呢!那我算什么?调戏良家子的恶霸太岁?

    拿袖子擦了擦脸,平静的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把你怎么的。你想要做什么事,先得身体好起来再说,这么疑神疑鬼的,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叶萧冷笑道:“如果不是你亲口所说,我还真以为自己失心疯了,可惜疯了的人不是我,一手撕破过去情分的也不是我。”

    桔子:“你再恨公主,她也已被你杀过一回了。现在她将往事全都忘了,打算弥补些错事,她要学好,你却没有胆量相信她了。”

    叶萧听到这话,苍白的脸上一瞬间现出复杂的神情,但当他瞄到桌上放着的那个瓷瓶时,稍微的动摇立即消失无踪,神情立即又变得坚硬起来。

    “你不用哄我了,想我心甘情愿当你的面首,那是不可能的。若是你念在旧日情谊,赐我一死,我会念着你的好处,九泉之下,再也不会纠缠你的。”

    桔子跟这固执的人讲不通,无奈伸出手去,叶萧立即浑身一抖,紧紧闭上双目,一副烈士就义的表情。

    桔子苦笑一下,轻轻替他盖好被子,出房去了。

    碧水原本说在房外等,这当儿却不见人影,桔子正心烦着,完全忘了此事,自己抬步便走。

    现在她终于知道叶萧杀死公主的原因了,不是因为叶萧想逃,而是如大部分人猜测的那样,公主想收了他,结果被他反抗了。

    看来慕容翎也是明知这一点,才会下令让叶萧给李嫣殉葬的。

    不过叶萧当日逃跑了,却又跑回公主的棺材里,要给她殉葬,冲这一点看来,叶萧对李嫣也并非无情,只是要他放弃自己的身份地位,沦为公主的面首,他是绝对不能接受。今日看来,这叶萧性情很是偏激,刚者易折,于是发生了悲剧。

    桔子三两下分析清楚,但分析过后,思维是清晰了,情绪却是混乱了。

    这团乱线可怎么解好呢?

    她不禁唉声叹气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白天才走过的院子,到了晚上有了很大不同,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这可不比通讯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不但有困难找警察,代步有的士有地铁,还有手机等物供你随时求助。桔子也不想大喊三声:“来人!”把自己刚找回来的面子丢光。正在彷徨,忽然听到有人道:“公主深夜独自叹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只见花木丛中走出一个人来,穿着深色的衣服,要不是他自己说话,很难发现他的踪影。他长得高高大大,脸庞瘦削,宽宽的肩膀撑起一身长袍,不是风吹就倒的瘦长型,也不是有八块腹肌的肌肉型,一切都恰到好处的结合在一起,一袭普通的长袍被他穿得无限悦目。

    桔子迅速把他的形貌跟脑里的六位公子档案对了一遍,发现只有大公子顾眉的形态比较靠边,但要说面前这人“姿容殊丽”却也太过了些,这人身上有种东西,是远远比他的容貌更吸引人的。

    她想了想,问道:“顾公子,你又为什么这么晚在院子里闲逛?”

    那人听到唤他顾公子,也没纠正,只笑了笑道:“月亮很好,我随便走走,便听到公主叹气了。”

    桔子记得顾眉全家获罪,只有他一个被公主收了,逃得性命,公主对他始终有份尊重。堂堂相国公子,沦为面首,甘不甘心尚且不论,但这救命庇护之恩,他却是一直记着的。碧水也说顾眉是公子之中最识大体的,不愧为六公子之首。

    桔子隐隐觉得面前这个人可以信赖,便说:“我确实有很多烦心事无法解决,心里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

    顾眉目光闪动,“哦?”

    “我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发现自己爱吃的东西都不一样了,现在特别不喜欢吃茄子。但是厨子们都觉得很惶惑,他们都对我说,公主以前最喜欢吃茄子了,现在突然不吃了,是不是小的们做得不好,请降罪降罪。”

    桔子叹了口气,“我的口味改变了,但是没有人相信,他们还想说服我继续接受茄子。你说这是我有毛病呢,还是别人有毛病?”

    “有毛病的一定不是公主,不过,也不一定是旁人。”顾眉微笑道:“公主若是不想厨子们惶恐,大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