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公主连城

第 4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往竹林深处。叶萧是敌国质子,顾眉对他虽无恶感,但也不能任由国家敌人轻易逃跑的。

    公主府的侍卫很快包围了这片区域,叶萧逃不掉了,但他竟然也没有慌乱,干脆劫持了顾眉,在包围圈里跟众侍卫对恃。

    知道这回必死无疑,他的心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眉因为跑了一段路而觉得心脏很难过,俊美的脸上汗水潸潸,他紧紧按着胸口,苍白着脸低声说:“你劫持了我也没有用的,我不过是个面首而已。”

    叶萧冷冷说:“说不定。”连城公主好色,未出嫁已收了一个接一个面首,看上的男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弄到手,这种习惯很有乃母之风。

    他听得自己的语气酸酸的,可是克制不住,“一夜夫妻百日恩,她不会任由你死在她面前。”

    顾眉脸上闪过一丝异色,想说什么,却捂着胸口现出痛苦的表情。叶萧见他难过,稍微松开匝住他脖子的手臂,但是利刃还是不离他的侧颈。

    顾眉喘息了一会儿,低声道:“没有用的,你要挟不了她的。她……她不是真正的公主。真正的公主已经被你害死了。”

    叶萧怔了怔,他想起那个令他心碎的夜晚,他按倷不住心里翻涌的绝望和愤怒,紧紧的扼住了李嫣的脖子。

    少女的脖项细嫩柔软得好似娇弱的花茎,只要稍稍用力就会掐断了,等醒悟过来的时候,他发现李嫣美丽的脸已经紫涨,眼睛充血突出,无神的盯着屋顶,再也不能秋波流转的盯着他了。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这一瞬间被自己的双手扼杀了。

    厢房寂静无人,只有他与李嫣两人,这曾是他盼望已久的情景,然而当他终于等到了,自己心上的人却已变成了一具尸体,正在渐渐冰冷。

    他呆呆的坐了片刻,突然将随身的玉佩摔碎,将里面秘藏的药丸吞下,然后伸出手指插入自己的喉咙翻搅,翻江倒海一般呕吐起来。

    他吐出了自三岁起就一直养在体内的奚虾,掰开李嫣淌血的嘴角,把奚虾塞进去,让死人含着。

    奚虾的作用下,尸体可以一直不腐败。但是奚虾失去了活人的滋养,顶多一个月就会死亡,不过那时他自己估计也早死了,各自尘归尘土归土。她不必看到他狼狈的死亡,他也不必看到红颜变成白骨。

    慕容翎没有下令处死他,而是把他作为人牲给李嫣殉葬,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判决。奚国混入大燮的奸细试图营救他,奚国虽小,但国人还是很有骨气的,也非常忠心。但是他不能走,他的奚虾在李嫣尸体的嘴里衔着,奚虾死了,他也活不了。

    众人又悄悄帮助他潜去停棺处拿奚虾,但是当他见到李嫣那栩栩如生的容颜时,却鬼使神差的踏入棺材,跟她并头躺在一起。

    “太子,要走了!太子,丞相会担忧的!”外面的人心急如焚的催促,无意中却泄露了真正的主人。

    叶萧忽然心如死水。来营救他的人不是父皇派来的,父皇一直不曾喜欢过他,打算传位给同父异母弟弟的传言一定也是真的。丞相着人寻他回去,也不是为了他好,而是因为丞相跟弟弟的势力一向不合,不想二皇子上台,想让自己回去牵制他而已。

    对所有人而言,他不过是个工具。

    他闭上眼睛,手从袖子下伸出来,紧紧握住李嫣冰凉的手,谁的呼唤也充耳不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消失了,又过了很久,他忽然听到浅浅的呼吸声,这不是他自己发出来的,他屏住呼吸,难以置信的瞪着身边的尸体。

    漆黑的棺材中,他根本看不清,但是旁边躺着的那位开始叹气,动作,他都是确确实实感觉到的。他的心脏狂跳,李嫣竟然没有死!!

    就在这个时候,抬棺的人来了,李嫣想呼救,一个念头闪过,他居然想阻止她。他说出了自己也难以置信的话,吓着了对方,他听到她呛着了的声音,忽然间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把他的奚虾吞下去了。

    他被这荒唐的事实惊到了,不晓得怎么反应,紧接着棺盖就被打开,她被救走了。再一次跟他失之交臂。

    绝对不可能换人的,她被他亲手掐死,她嘴里衔着他的奚虾,也许就因为这个又活转来,在棺材里活转来,她就是李嫣本人!

    想到这里,他冷冷的说:“你不用骗我谋求脱身了,我很肯定,她就是真正的公主。”

    顾眉还想说些什么,远远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少女奔了过来,那是李嫣,两个人都立刻沉默了。

    桔子一直奔进包围圈,看见顾眉脸色惨白的被叶萧劫持,一柄镶金嵌玉的精巧匕首抵在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府中果然有奸细,这样精美的武器一定是奸细给叶萧的。

    桔子又惊又怒,叫道:“叶萧,顾眉身体不好,你快放了他。我答应你,让你走!”

    叶萧才见到奔跑得满脸通红,满头是汗的少女,整个人就怔住了,在他的印象中,李嫣一直是端雅的,忧郁的,总是微微的蹙着眉,偶尔的笑容却美得让人心碎,尽管后来他知道了那并不是为了他……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健康的,生机勃勃的奔跑在阳光下。

    她就像是一棵翠绿的小树,正渐渐褪去青涩,亭亭舒展在这世间。

    她忽然变成这样,是因为顾眉么?

    想到这里,他的手禁不住一颤,锋利的刀刃割破了顾眉的皮肤,众人惊呼中,顾眉白皙的脖子上淌下一条细细的红线。

    桔子见到顾眉苍白得像张纸,随时都会碎掉的样子,肚里早骂了几百句叶萧混蛋,忍不住冲口而出,“你就不能稍微信任别人一下么?啊啊,我要疯掉了,你要劫持他,不如劫持我算了!”

    叶萧身子一抖,随即扬起嘴角笑了,他咧开艳红的唇,神情很是凄厉:“你还希望我相信你……你……你要救他,你自己来换他好了。”

    众人听到这对答,都在肚里说道,疯了!这两个人都疯了!

    “公主!”碧水得到报告,气喘吁吁的奔来,急道:“公主,你忘了给叶公子服药吗?”

    “什么药?”难道是镇静剂吗?难怪他今天特别疯!

    “软筋散啊。”碧水急得跺脚,“那还是皇上钦赐的呢。”

    桔子恍然大悟,难怪叶萧始终不相信自己,自己就把那药放他床头呢,一边跟笼中鸟说要放了它,一面把有毒的事物放在笼子里恐吓它,任凭是谁也不会信任自己吧。

    她赶紧说:“马上把那个拿来。”

    过了一会儿,便拿到了那瓷瓶。

    桔子说:“我来换他了,你等着。”说着就握紧药瓶,一步步向他走去。

    众人急忙劝阻,都让桔子喝退了。碧水哭道:“公主,不行啊,要是你再出了什么事情,婢子万死莫赎啊。”

    “我不会死的,你少诅咒我,我还要吃你亲手做的桂花糕呢。”

    江芙哭得泪人一般,牵着她衣带死也不松手。

    “小六,你再不放手,我就赶不及晚上陪你吃饭了。”

    桔子把衣带解开,沉着的一步步走向叶萧。

    她竟为了顾眉以身犯险,叶萧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他完全不知道当她走近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只是僵直在那里。忽然间他看到握在公主掌心的药瓶,他的心猛然抽紧了。

    她作出这副姿势,还是为了想俘虏他。愤怒的火焰一瞬间把他的脸烧红了,他正想不顾一切的收紧刀刃,先杀了顾眉,再扑上去跟她同归于尽,却发现李嫣改变了路线。

    他现在站立的地方是在一个湖畔,李嫣原本是直直往他走来的,现在却偏离了小路,往湖畔靠去。她走到湖畔,忽然举起手里那个瓷瓶,确定他看清楚了以后,一甩手,把它远远的扔进湖里。

    “扑”,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瓷瓶落水的声音。

    那害他形同废人,甚至连起居都不能自理,尊严几乎被摧毁殆尽的药物,就这样被她丢进湖里。皇上御赐的东西,擅自毁坏的话,就是犯了藐视圣上的罪,会被判腰斩的。她是公主,自然死不了,但是被人非议是少不免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萧!”桔子拍拍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带武器,仍旧一步步往他走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那药害成你那样,不过你现在也恢复了,看,你有力气逃跑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的谈一谈?我是很有诚意要放你走的,但是你这种做法,伤害了别人,也让我很痛心。”

    “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谈的。”叶萧涩声道。

    “你是想回去当太子吗?但是你回去后,真的可以顺利回去你应有的位子吗?”

    叶萧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用不着你管了。”话里的辛酸,连他自己都不忍卒闻。

    大不了一死,他辛酸的想。

    “你需要别人的帮助。”桔子这时已经离他很近了,她肯定的说,“说不定我可以帮助你。”

    “你说什么?”叶萧浑身一震。

    就在这个时候,桔子忽然合身扑上来,用力掰过他持刀的手,推开顾眉,插入他的位置,同时屈起膝盖,狠狠一下顶在叶萧的胃部。

    叶萧觉得胃部一阵剧痛,疼得他两眼一黑,下意识挥舞手里的匕首。锋利的匕首切到了什么东西,热热的水点溅到他身上,他听到了顾眉惊呼的声音。

    睁开眼来,触目就是李嫣鲜血淋漓的胳膊,湿透了半边袖子。他再也握不住刀柄,匕首坠地,发出铿然的声音。

    顾眉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切,公主的血有些溅到他的脸上,一阵剧烈的心悸袭来,令他难以呼吸。

    她竟用身体挡在他面前,用手臂去挡格利刃。难道她不知道那利刃在顷刻间就会划破她的血脉,夺去她的性命吗?她为了他,竟然连性命也不顾!

    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与这个冒牌公主的相交,不过是寥寥数语的交情,有什么值得她用自己宝贵的性命来保护他?这么刚烈决断的女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因为缺氧,他觉得阵阵眩晕,只好紧紧的闭上眼睛,但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她刚才舍身扑上的身影。

    她与那些所谓倾慕他的女子全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在他毫无预备的情况下,牺牲性命替他挡住伤害,却又对他毫无所图。

    “快带他走,他的心悸病又犯了。”桔子焦急的指挥着。

    顾眉被搀扶着离开,始终按住胸口,紧紧闭上眼睛,不愿看任何人一眼。

    可怜的大公子,被叶萧吓破了胆,旧病复发,恐怕得将养很久了。大家都想。

    没有人知道,惊吓他的人不是叶萧,而是一名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女子。

    众人围拢,打算擒住叶萧,叶萧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万念俱灰的神情,他飞快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朝自己的脖子划去。

    挥来的匕首再度遭到阻挠,公主的手裹着厚厚的布,紧紧抓住他的刀刃。匕首是他身为奚国太子的信刃,锋利无匹,尽管她手上裹着裙摆撕下的布,仍然被割破了手指,厚厚的布帛被染红了,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坚持一下,就会割断她的手指。

    他几乎又要扔掉刀子,却仍然咬着牙死死坚持着,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他瞪着她,喉咙里全是血泪,“你放手!”让我死!

    “你就这么不愿相信我?”公主的声音很低沉,全没了方才的锐气,低落得好像暗夜里涌动的潮水。

    他的心陡然一沉,隔了半晌,才哑声道:“我想死也不可以么?”

    “死?你的登基大计呢?你不是一直想当个好皇帝吗?你不是想清除腐蠹,富强国力的吗?要是这就死了,你的家国怎么办?你的臣民怎么办?”

    对方的话,好似一记记重锤,敲在他胸口,他那千疮百孔的心,几乎要因之而粉碎掉。他倒咽了一口升涌到喉咙的腥气,闭了闭眼,苦涩的说,“来不及了……”

    趁他一闭眼的当儿,桔子忍痛挥手,把他已拿不稳的匕首挥落。在他已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身旁站定,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可以帮你,真的,请你相信我。”

    叶萧身子一抖,睁开泪意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她。

    我怎么会揽上这样的麻烦事?桔子在肚子里大骂自己,不过这个人算是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朋友”,而且特别勾引自己想帮助他的欲望,算了,开支票也得看能不能兑现,我管开,不管兑,尽力而为好了。

    她缓声道:“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可离开,我不会拦阻。但是你要想清楚,是这么仓皇的潜逃回国,日后授人话柄好呢,还是暂且忍耐下来,等我找到机会,风风光光的送你回国好。”

    叶萧定定的瞅着她,良久,颤抖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他缓缓的张开双臂。

    旁边的人立即一拥而上把他擒住。

    他丝毫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公主。

    我再相信你一次,是最后一次。是我欠你的。如果还是被你骗了,我就死。

    十三、望君逸远

    桔子在房里欣赏着从叶萧那里徼来的匕首,据说这是奚国太子的信刃,太子年满弱冠时,将会用它在冠礼上割下太子的一缕头发,永远供放在奚国皇室宗祠,表示担负皇室重任的忠诚和决心。

    这匕首只有一个手掌长度,形状很像现代的裁纸刀,上面的装饰非常精美。无论在什么年代,这样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大都是装饰功能远远大于实用功能的,叶萧竟然用这个劫持人质,想逃跑。

    桔子不晓得说他是个极度的理想主义者好,还是一个过度天真的人好。不过他确实就跟这柄小刀一样,装饰华美,但功能受限,脆弱之中却又透出一股子刚强,让人又恨又怜。

    桔子叹了一口气,把信刃扔回桌上,开始思考怎么兑现自己许下的诺言。

    她想了好一会儿,否决了好几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受伤的手臂和手掌发出阵阵疼痛,她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要是以前工余在上防狼搏击课的时候,自己不是过度依赖防狼喷雾一类的工具,以致没有认真学习,今天怎么会受伤!更何况,当时她是笃定叶萧不会伤害自己,才会冲上去的,不料却被他无意识中刺伤了,真是丢脸极了。

    她忍不住站起来,努力回想当初那格斗教官教的几个要点,手肘、膝盖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地方,必须用之对付敌人身上最脆弱,最疼痛的地方。她试着活动手足,摆出几个动作,却牵动了手臂的伤口,嘶嘶的痛呼起来。

    “噗哧。”外头有人忍不住出声讽刺道:“公主的武技真是高明,令人叹为观止!”

    “谁在外面?”桔子回身抄起桌上的信刃,摆出防备的姿势。

    一个穿着赭色衣衫的青年慢慢走了进来,不屑的盯着她手持的小刀,“你准备用那个来对付我吗?还是用你方才那种破绽百出的体技?”

    桔子认出他是顾眉的好友俪羽,猜到他是因为好友受惊,前来问罪的。她肚里暗骂,当真岂有此理,看来我这公主府比鸡笼好不了多少,什么刺客奸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记得碧水说此人桀骜高傲,索性把手里的匕首往地上一丢,空着双手道:“原来是剑法无双的俪公子,这是来亲自指教我的剑法的吗?好吧,虽然我现在这条胳膊不管用,但还有一只手是能动的,素闻你的剑法出神入化,当年是江湖中十大剑客之一,这就让我来见识一下你的神剑吧。”

    俪羽确实是来问罪的,但他见到公主身缠绷带已经开始犹豫,现在被她这么一挤兑,更不好说话了。干笑了两声,忽然接下随身的佩剑,往桌上重重一放,道:“你想见识我的宝剑,这就见识罢,只怕你连拔剑的力气也没有。”

    这人很是骄傲,脑筋转得也不慢,竟然把桔子的以退为进的挑衅偷换了概念,人家的意思是见识他的剑法,他却说是见识他的剑了。

    桔子撇了撇嘴,也不跟他计较,顺着台阶下,便去拿他的剑。想来他口出大言,这剑当是非同凡响,自己说上两句好话,哄一哄他,想必就不会跟自己为难了。不想宝剑到手,也没觉得多重,她把剑鞘夹在肋下,用没伤的左手握住剑柄,一拔。“呛”的一声,宝剑已被她拔了出来,寒气侵肤,明晃晃一面镜子般映着她的影子,倒把她吓了一跳。

    她没想对方竟然是虚言恐吓,这所谓宝剑,竟让她随随便便就拔了出来,刚才想好的顺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只好吭吭的干笑两声,干巴巴的说:“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好剑啊!”

    这话听在俪羽耳里,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他涨红了脸道:“原来公主身有神力,倒是我少瞧你了。”

    “哪里哪里。”桔子客气两句,心想,就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你也好意思睁眼说瞎话,说我身有神力?唉,小俪同志,做人要厚道啊!

    “呛”的又是一声,她还剑入鞘,把剑放回桌上。不想她随便把剑往桌上一放,那紫檀木做的几案竟发出闷响,显得那剑颇为沉重的样子。她不禁大奇,难道这剑真的不同凡响?可我怎么觉得简直比我家的菜刀还轻?

    俪羽垂头把剑系回腰间,这当儿,他满心郁闷,早就无心找麻烦了。只闷声道:“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想把东城接走,你不同意也得同意。他留在你府中终有一天会被你连累死。”

    东城?哦,他说的是顾眉以前的名字。

    桔子说:“他是罪人之子,要是能在外面冒脸,早就走了。我是不会拘着他的,要是他答应跟你走,你就带他走吧。”

    俪羽不料她如此爽快,愣了楞,只想连城公主好色如命,顾君是名满京城的佳公子,怎会轻易放手。要不是极度薄情,要不就是在使诈。

    他脸色一变,正要发难,外面有人咳嗽一声:“顾眉求见公主,请公主赐见。”

    桔子心道,难道这两个是约好了跟我辞行的吗?便盯着俪羽不说话。不想俪羽一副尴尬样子,低声道:“别让东城知道我来过。”话音未落,已推开后窗跑了。

    桔子失笑,看来顾眉根本不想跟他走,他在顾眉处碰了钉子,才来找我出气的,这跟那江菱的做法倒是同出一辙,难道江湖人都是这般直线思维的么?

    她估摸着俪羽跑远了,走过去打开了房门,见到顾眉抱着一具琴站在那里,青衫被微风拂动,夜色中显得肌肤如玉,眉目毓青,通身如笼烟雾,逸气四溢。

    “顾公子,你今日受惊,为何不在房里好好歇息,还这么晚前来?”桔子庆幸他来得及时,但看到他还是很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还是要念叨他。

    “公主今天因为我而受伤,我心里难安,故此特来探望。恐公主受惊后不易入眠,故抱琴而来,想为公主抚上一阙安眠曲。”

    顾眉说着抱琴走了进来,眼睛迅速在房内扫视一周,确定那擅作主张的俪羽已经离开,才放下心来。

    桔子看着他的动静,心里好笑,抱臂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你就弹一曲吧,我洗耳恭听,等下也好宁神安眠。”

    她知道抚琴会令人心情平静,所以也不阻止。何况能够亲自欣赏到古人的高超琴技,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顾眉见她对刚才俪羽无礼的事情毫不介意,心里很是感激,但想到她方才毫不犹豫,一口答应放了自己,又觉得不大舒服。

    他想了想,对桔子说:“请借公主芦席一张。”

    桔子一想,是了,他是要坐在地上弹琴。便说:“地上凉,你可以坐到床上来弹。”

    顾眉听她这么一说,满脸通红,忙道:“这怎么可以。”回身就把琴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却是暗恼了。

    桔子见他生气,暗道奇了,这人早就当了公主面首,怎么脸皮还是这般薄。

    她不发一言,从床上拖下被子,往地上铺去。

    顾眉回头见到,大是诧异,正要发问,忽然灵犀一触,她这是怕我坐在地上受凉啊!

    果然桔子弄好便招呼他说,“你试试坐在上面弹琴,看适合不?”

    顾眉因为自己方才想岔了,很是不好意思,却又不愿道歉,红着脸在被子上盘膝坐好,架好了琴,仙翁仙翁的拨着弦,借着调弦试音的时机,掩饰着自己的不安。

    桔子见他通红着脸,强自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模样不像一个翩翩佳公子,反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煞是可爱。她心里一动,这小样儿,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顾眉镇定下心绪,拨动琴弦,开始奏出一曲《逸远》来。

    今晚前来,却是想到日间之事,他自己辗转难眠,只想报答这假公主的救命之恩。他自幼饱读史书,知道自古被当成傀儡的掌权者都没有好下场,何况此人跟真公主形似神不似,很容易被拆穿,他很是担心她将来的命运,担忧之下,顾不上自己的身体,便趁夜前来劝她离开。

    奏琴曲助安眠,是他的一个借口。有些事情他也不愿亲口点出,只想能通过一曲琴声示警,教她避祸。

    此际这一曲《逸远》,讲的是古代将军平定了战乱,当他站在靖难战场,见到一战功成万骨枯的情状,不禁流下滚滚热泪。遂给远在京城的皇上留书一封,挂盔远隐。皇上感念他的忠义,为之建造忠义将军祠,流芳千古。

    这一曲,原是赞颂忠君爱国又知进退的君子的,通常也暗喻人生无常,嘱人得些好处须回头,莫要贪恋功名利禄,以致不得善终。

    顾眉琴技非凡,当年在京城也是为人津津乐道的,这一曲《逸远》,被他弹得风骨尽显。白骨战场的惨烈,将军热泪的顿悟,上位者难测的心思,世事的风云变幻都在这短短一曲中尽数流露出来。

    一曲抚罢,他自己也难掩心底苍凉,按弦久久不语。

    桔子却不晓得什么《逸远》,她听古曲不多,更不用说这么正宗的古琴现场弹奏版。她只知道顾眉说是来给自己弹安眠曲,但这一曲听来却很是悲伤,让人心里很不舒服,一定是顾眉弹着弹着,感怀起他自己的身世来了。

    唉,也是,他原本是个世家公子,不愁吃穿,本身又有风华,年纪轻轻,正是富贵荣华都齐全了,不想转瞬之间就落得如此田地。他还能活着已经够坚强了,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一场金融风暴都不知害得多少投资家跳楼自杀呢。

    她见顾眉闷闷不乐,便想教他宽心,想想说道:“顾公子,你琴弹得真好。刚才我从你的琴声中听到了马蹄声,风声,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是劝人珍惜时光,春日要去踏青的么?”

    顾眉听了不禁脸色大变,一时心里好生失望。

    是了,面前这人哪里是什么公主,她连这曲《逸远》也未曾听过,于琴韵更是一窍不通。看来她甚至不是出身贵族,说不定还是个村野之人。我对她这番苦心劝喻,只怕是对牛弹琴了。

    桔子见到顾眉脸色难看,瞧着自己的视线隐隐有些不屑,心里不禁有些生气。我又不是音乐科高材生,古琴也还是头一回听,你让我这就听出你的琴意,是不是对我要求太高了!更何况,听琴又不能当饭吃,我听不懂又有什么要紧,你连解释一下也没有耐心,真是看不起人!

    她撇了撇嘴,话头一转,说道:“虽然这曲子我没有听过,不过觉得也没什么打紧,要是那事物令你心里不快,我向来是敬谢不敏的。我向来只记得让我快乐开心的事物,那些让人难过之物,都不过是那天上的浮云,何必放在心上。”

    顾眉怏怏道:“天上的浮云?杀身之祸,难道也可当成是浮云吗?”

    桔子没有听清楚他的低语,只顾道:“就拿琴曲来说,我就记得一首真正能令人听了心里祥和快乐的,只怕你也不知道。”

    顾眉被她勾起一丝好胜心来,“是什么曲子?”

    “春江花月夜。”桔子大声说。

    这曲子顾眉确实不知道,他想了想,说:“公主博识,此曲我确实闻所未闻。素闻公主琴技高明,不知能否赐教一二?”

    桔子哪里会弹琴,她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不屑去碰他的琴的样子,说道:“我不碰瑶琴已经好久了,何况现在手也不方便。你既然没有听说过,我就哼一段给你听听算了。”

    说着就哼了一段“春江花月夜”。

    这曲子情景交融,优美动听,顾眉听了一段,情不自禁拨动琴弦,应和着桔子的声音。桔子哼了一段便住了嘴,只听顾眉弹,说道:“是了,只听一遍就会弹了,你也很聪明啊。这曲子是不是比你方才弹的好听多了?”

    顾眉弹了一小段,便觉得这曲子曲调优美,意境开阔,水天一色,月色粼粼的画面随着曲调浮现眼前,令人心旷神怡。

    他不由自主点头,赞同说:“确实是好曲。”

    桔子得意的笑了。

    顾眉见她笑靥如花,情不自禁也笑了一笑,琴弦在指尖轻拨,发出无意义的单音,又是清脆又是柔媚。忽然间他察觉自己的情绪被对方牵着走,大叫不妙,自己是来示警让她抽身而退的,怎地会突然跟她论起琴来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于短暂,他虽然不舍,仍下了决心,坐直了身体,肃容道:“阁下请听顾某一言。朝堂险恶,望你能及早抽身,莫要贪恋富贵,以致招来杀身之祸。”

    十四、枉担虚名

    桔子听到顾眉这么一说,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是有人要杀我么?”

    这种反应在顾眉看来,正是被身份暴露后的正常反应。他认真的点了点头,“我虽然识穿了阁下的来历,但是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桔子:“那你说说看,我是怎么个来历?”

    她还真是不相信这么一个古代年轻男子,竟然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除非,他自己也是穿来的。

    顾眉站起来,走到窗前,小心的张望了一下,关好窗户,回过身来,才对桔子低声说:“阁下想要装扮成连城公主,恐怕少了一些考量,若是被有心人识穿,皇上为堵悠悠众口,定会牺牲你的。”

    桔子楞了楞,忽然觉得好笑,“你以为我是假冒的?”

    顾眉没有笑,他认真的说:“请阁下不要慌张,我绝对不会揭发你的。只是不忍见你枉送了性命,才与你说这些的。”

    桔子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走到他身后,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眉幼秉庭礼,家中累代出重臣,所受的教育非同小可,别人的举止行为贵族不贵族,他是不必用心去看,随意接触就能感觉出来。但要对人家当面说你行为粗鄙,不似大家出身,这种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好说:“阁下现在的形容举止与公主有着大不同,所以我看出来了。”

    桔子笑道:“就不许我觉得以前的自己太迂腐保守,现在想改换过来么?你来看看,我这身体特征,跟你家公主可有不同?”

    顾眉闻声回头,却见对方竟然脱去外袍,只穿着贴身小衣,颈脖之下,露出大片的胸脯,并一双藕臂,都欺雪赛霜的露在外头。他“轰”的一下,浑身的血全涌上头来,叫道:“不得无礼!!”赶紧闭目不看,但已太迟了,留在脑海里的印象哪里那么容易抹杀,他羞臊的浑身有如火烧,心里不住的说,村野之人,果真不识礼教,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却无论怎样都想不出来。

    桔子本意是想让他验一下身,同时也好知道公主身上有什么特别记认,这在别人眼中看来,总会比自己的了解会深入些,何况她现在只脱了件外衣,不说现代的泳装,就算是小吊带,也比现在露得多,根本不算些什么。

    不料顾眉竟然被吓成这样,她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说:“好歹你也上过我的床,什么地方没有见过摸过,还用得着这样害羞?”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顾眉一张脸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一言不发,夺路便逃。

    桔子哎哎了两声,唤他不听,只好由他去了。正返身回来,一阵寒风吹过,忽然觉得下腹一阵剧痛,她两眼发黑,捂住肚皮不禁呻吟出声。

    疼痛一阵接一阵的袭来,腹部有下坠感,同时头开始发晕,呼吸会引起更大的疼痛,只能尽量放轻,这样一来又会觉得缺氧。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桔子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正是大姨妈来访了。

    只是这疼痛好生厉害,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时间觉得下腹坠痛得难以形容,强撑着要爬回到床上去。才直起身体,便觉一阵眩晕,扑地就倒。身体打翻了凳子,本应发出声响,但她两耳雷鸣,竟是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顾眉焦急的呼唤,才知道自己刚才竟然晕死过去了。她睁了睁眼,有气无力的说,“我肚子疼。”

    顾眉听到异声,到底放心不下,回来看她,见她晕迷在地,小脸惨白,吓得手足冰凉,一时什么男女大防都抛在脑后,赶紧把她抱上床,焦急的呼唤她。现在见她醒了,才松了口气,轻声劝慰:“可是吃了不洁的食物?我着人唤大夫来。”

    “不,不用。”桔子觉得比方才好了些,这是大多数女人都会遭受的疼痛,只是这连城公主的痛经似乎特别严重,看来这副身体有点虚。

    她奄奄的说:“这个只要喝红糖姜茶就会好的。”

    顾眉才知道她是葵水来了,脸红了红,说:“我马上吩咐人去弄来。”

    他身子才一动,桔子哎哟一声,“来不及了,哎哟,你别走,让我抱抱!”

    痛经时抱着热水袋会缓解痛苦,现在手边没有热水袋,大活人倒是有一个。桔子不由分说,手足缠上,八爪鱼一般把顾眉缠紧,肚皮紧紧贴着他,贪婪的吸收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