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焕之可倚仗,只觉那些江湖风霜不过是浮云一掠,那些颠簸坎坷都不过是风花雪月了。
两人不消半刻已甩脱众人,焕之在林间牵出两匹马来,两人各乘一骑。桔子道:“焕之,这回又要麻烦你了。”
焕之道:“我也正想到郴县一行,刚好同路而已。”
这是桔子知道自己要去灾区时,跟他商量好的。她不欲过于张扬,想轻装简服出行,若有焕之这样的高手陪同,那是最好不过。焕之一口答应同行,桔子便把众人抛下,私自跟他会合,这一番行动,颇有些小朋友脱离家长监视结伴去探险的刺激和新鲜。
两人为避追踪,从官道拐进小路,奔驰一段,渐觉人烟稀少。焕之忽笑道:“这条路还真是荒僻,再往前去,恐怕连歇脚的地方也找不到了。”
桔子道:“没有客栈最好,不然又会让人盯上了。”
焕之摇头笑道:“小孩心性,这往来各色人物众多,怎地会认定官家定会盯上你?”
桔子不服气的说:“因为我们两个一看就是不同凡响。”
焕之哈哈一笑,道:“公主确实不同凡响,至于我,怎能跟公主比较呢。”
桔子道:“出门在外,不要再称我公主了。就算你不肯称我一声兄弟,至少也可喊喊我的外号,我叫桔子。”
“桔子兄弟。”焕之笑问:“既然你不肯住客栈,那么这荒郊野岭的,你打算怎么过夜呢?”
“那个,不是可以架帐篷生篝火吗?”桔子迟疑道:“这些你们江湖人应该熟练得很,怎么反倒问我了?”
焕之正色道:“很抱歉,我虽然是半个江湖人,但是露宿乡野的事情从来没有干过。”
“……”桔子囧了一下,搅着脑汁想了会bbc的野外生存技巧,犹豫着说:“那个,只要有火,大概就能行吧。”
虽然从来没有付诸实践过,但是桔子的记忆力不错,焕之行动力一流,两人配合之下,竟然也能恰恰按照步骤一路做下来。
两人在背风处生了篝火,桔子拿着削去树皮的树枝,串着两条鱼在火上翻烤,一面说道:“等我们吃了东西,可以把火移开,在原来火堆的地方铺上干草,这样晚上睡觉就不会觉得冷了。”
焕之认真的听着,点头道:“不错。公主真是见多识广,不知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桔子楞了楞,说,“皇宫里面什么书都有,这是我从一本讲述野外生存技巧的书上看来的。”
“如此精到的技巧,非经验丰富的猎人不能为,而一个狩猎人竟有如此学识,懂得著书流传后世,还真是一代奇人。”焕之赞叹道,看样子佩服得很。
桔子打个哈哈,“奇人叫做奇诺里维斯,死了有好几十年了,你就不必太崇拜他了。”
焕之哈哈一笑:“要是真有其人,我还真想结交一番,只是可惜了。”
桔子听得他笑声爽朗,心里一动,说道:“焕之,你嗓子不错,唱歌应该很好听。”
焕之道:“怎么,你想听么?”
桔子听得有戏,急急点头道:“想啊想啊,哎,想起我们那里,大家很爱唱歌,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大吼一场就觉得好过多了。大家有开心的事情也唱,不开心的时候也唱,唱歌可是一项重要娱乐呢。”
焕之带笑道:“公主府上的人果真与众不同。”
桔子一个激灵,自己怎么又露馅啦。赶紧掩饰道:“那是因为我喜欢听别人唱歌,特意鼓励大家以歌唱来抒发感情的,呵呵。”
焕之笑道:“好,既然当此良宵,我就为公主高歌一曲,那又何妨。”
桔子大乐,“好极了,我给你弹剑击拍。”
焕之笑了笑,把他的佩剑递了过来。
桔子拔剑出鞘,只见这剑青惨惨的,剑身似乎是青铜所铸,上有斑驳花纹,看不出有多远的年代。虽然不若骊羽的宝剑那么光芒咄咄,但桔子曾见过此剑之利,眨眼间便一剑封喉,所谓锐剑无锋,大抵就是形容这种外表不显眼的宝剑吧。这剑跟他的主人还真是相配。
她把串着鱼的树枝支在地上,拿起宝剑,屈起中指,一下下弹在剑身上,宝剑发出铮铮的金石之音,又带着嗡嗡的余音,宛如龙吟。
焕之的眼神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随之展颜一笑,敞声而歌。
只听他歌喉清越,音韵悠扬,唱的是:“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这句子出自《诗经大东》,说的是:有的人能喝上酒,有人连浆也喝不得。有的人佩着宝玉,有的人连杂佩也没有。天上有条汉河,光彩照人有光无影。织女脚分开,一天七次移地方。虽说七次移地方,却不能织成布匹,看那牵牛星闪亮,用来拉车可不行。启明星在东方,长庚星在西方。天毕星弯弯,却把它布在路上。
桔子听了歌词有点不安,但见焕之面带笑容,音调抑扬顿挫,丝毫没有愤激怨恨之情,稍微放下心来。拍掌道:“唱得真好,绕梁三日,令我三日不知肉味。”
焕之听得这不伦不类的恭维,哈哈一笑:“鱼都烤成焦炭,当然不知肉味了。”
桔子啊了一声,赶紧抽出树枝,上面两条小鱼果然已经烧成焦炭,不禁很是沮丧。焕之道:“溪鱼多腥,不知那著书的奇人可有记录捕捉野兽的技巧。”
桔子听出他暗示自己去抓动物来吃,说道:“有是有,但我都没认真看。那些兔子狐狸多可爱啊,抓来吃的话太不忍心了。”
焕之道:“即便我们不捕捉它们,它们也是会被猛兽捕吃的。”
桔子知道他说得很对,这是大自然的平衡方式,但是她还是不赞成猎食野生动物。说道:“那得看它们的命运了,只要不是死在我手上就好了。”
焕之道:“你倒是很仁厚,只是未免有些掩耳盗铃了罢。”
桔子不服气的说:“虽然我一个人的看法未必能改变些什么,但求无愧于心而已。”
焕之一怔,笑道:“抓一只兔子的小事也能扯到无愧于心上面,我还真是佩服你了。”
最后两人的晚餐是吃了野菌素汤送着干巴巴的干粮。
歇息时桔子躺在火堆烤过的地方,焕之跟她隔了有十来米。桔子晚餐吃的是玉米窝窝头,觉得胃里硌得难受,加上地面又硬又平,她翻来覆去,干草在身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希望焕之能知道自己失眠,陪自己说下话。
不想焕之是睡神级别,一挨地面就变成了尊石像,动也没动过。
桔子无奈,辗转良久,终于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至下半夜,忽然她被几声长嗥惊醒了。睁眼便见远处的焕之被十几条狼围住了。她知道焕之武功高强,惊讶之下也不怎么害怕,悄悄爬了起来。忽然觉得肩上一紧,有人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热气直喷到她脖颈上来。
她大吃一惊,本能便要转头去看,忽听焕之急呼道:“不要回头!”
她一楞,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动作却停了下来,忽觉劲风袭面,一物几乎擦着她脸飞过,“噗”的一声,一蓬又腥有粘的热流喷了她一脸,后面那人无声仰面而倒。
桔子垂眼一看,哪里是什么人了,分明是一只老狼。原来老狼很是狡诈,会无声无息的蹑至人后,把前爪搭在人肩上,待猎物转头,便一口咬在他喉管上。现在老狼头壳被焕之的宝剑插中,腥血四溅,没有倒地已毙命了。
桔子见到死狼恐怖的样子,又想起刚才的凶险,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群狼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又见到同伴的死状,纷纷长嗥起来。离焕之最近的几只狼,原本是畏惧他手有利器,现在见他失了兵器,便向他猛扑过来。
桔子见到焕之袍袖舞动,把恶狼一一揍飞,但狼皮厚韧,狼性凶狠,却是一时解决不了。
她一咬牙,从死狼头上拔出宝剑,大叫一声:“焕之,我来助你!”奋力挥舞宝剑,杀入狼群。
宝剑锋锐无匹,被沾到的野狼无不血肉飞溅。桔子觉得浑身黏糊糊的,沾满血腥味,手早已软了,但仍咬着牙不停步,握紧了剑柄,瞅准一头不肯后退的灰狼,一剑剁去。那狼很是敏捷,赶紧退后,被她从狼背上削下一片带血的皮毛,惨声长号。
焕之叫道:“够了,让我来。”手腕一带,已把剑接了过去,顺势一挥,那受伤的头狼已被斩首。群狼失了首领,畏惧利锋,终于退去。
桔子伏在溪水上洗脸,边洗边干呕。
焕之叹息道:“你原是害怕的,却还这般不要命的冲进来。”
“谁说我害怕的……呕……呕……我只是恶心,恶心!”
“其实你不必过来,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狼群的。”
“我也知道啊……呕……可就是犯急……呕……脏死了……我,我得洗个澡……”
焕之道:“也好,你在这里洗,我到外面走走。”
桔子道:“别走太远……呕……我怕那些狼来寻仇。”
焕之失笑,到树林外走了一会儿,想起方才那人明明吓得脸色煞白,还是死撑着拿剑的样子,暗道,这人果真不像公主,可是有勇气得很。唉,这真正的勇气平时看不出来,还是要在紧要关头才会看到。
等了一会儿,溪水那边没有动静,他扬声问道:“公……桔子,你洗好了吗?衣服可要我替你先烘干?”
小溪那边无声无息。
他微觉不安,暗道莫不是遇险了?但这方圆数里,有何变故又怎能瞒过他的耳目。他忍不住远远望去,却见她趴在溪岸,似乎睡着了。他犹豫了一下,大声说道:“我先把你衣服拿去烤干,你尽可慢慢泡。”一面说一面走近,桔子还是毫无动静。
待他走到桔子跟前,桔子还是那副趴着的姿势,动也不动,露出水面的肩背,月光下泛着银子一般的光泽。
焕之道声:“多有得罪。”伸手飞快抓住她手腕,触手只觉她手心冰冷,脉息微弱。
他大叫不妙,抓住她双手便拖上水来,峰峦触目,他都不敢去瞧,一瞥而过,却见她秀巧足踝处有三个红点,乌青一直沿到膝盖,整条匀称的小腿都泛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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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子醒来时觉得光影一霎,随即觉得无边黑暗。她想起自己在溪中泡澡,溪水冰凉,她草草洗完正想离开,忽然觉得脚下溪水急流涌动,自己脚踝有样滑滑的东西一缠而过,她以为是鳝鱼一类,没有多加留意,不想才要爬起,忽然一阵晕眩,竟然失去知觉。
现在醒来,身上都是干干的,定然是焕之救了自己。啊,糟糕!她忽然想起自己晕迷的时候正在洗澡,身上未着寸缕,可都让人家全看了去。她脸颊通红,悄悄垂头往自己肩窝处埋首,忽然又想起,这黑里妈漆的,天还没有亮,想来还不是很吃亏的。壮了壮胆,唤道:“焕之,焕之。”
“我在这里。”焕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离她很近的地方,触手可及。
“我是睡着了吗?”桔子红着脸道:“一定是太累了。”
焕之的声音有着一种恻然,“你是让一种剧毒的蛇给咬了,不过现在已无大碍了。”
桔子唉了一声,把头又往肩窝埋了埋,好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一样,低声道:“我真是粗心大意,又拖后腿了。”
焕之不语,心里说不出的内疚。
桔子又轻轻道:“我睡了多久?怎么天还没有亮呢?”
焕之心一沉,伸出手来,递到她面前,慢慢道:“快了,你看到了什么没有?”
只见晨光之中,她双目睁得大大的,原本莹润生光如宝石般的眸子此刻只是茫然,她瞪着焕之的手,说道:“黑乎乎的,怎么能看到呢。唉,看来我夜视能力很差劲,肯定是缺少维生素a。”
只听到她说第一句,焕之的心便沉到底,他猛然站起,道:“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桔子想起要独处在这黑暗中,很是彷徨,急忙双手乱抓,想抓住他一片衣角,嘴里叫道:“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焕之的声音已在几丈开外,他淡淡道:“你且先歇歇,离天亮还有好些时辰呢。”
焕之走了,桔子目不能视,在黑暗中觉得分外孤单难熬。她蜷起身体,缩成一团,试图让自己重新入睡,但是过了很久还是清醒得很。一些刻意不去想的事情渐渐都不受控制的泛了起来,令她觉得越来越沮丧,越来越不安。
独自面对陌生环境陌生人的孤寂与彷徨,身不由己的压抑,性命受到威胁的恐惧,无可依靠的凄惶,都在这孤独的时刻一一涌现出来。她试着哼歌,试图驱散这些不良情绪,然而她才唱了一句,就听到了嗡嗡的回声,把她自己给下了一跳。
她往旁边摸索了一番,终于知道自己身处一处石洞之中,说话的声音只要够响亮,就会引起回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转移到这山洞来了,大概是晕迷的时候吧,但是她连这些近在面前的岩石都瞧不见。
她突然涌现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这里不是太黑了,而是……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这个想法蚕食着她的心脏,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越来越冷,她用手臂环着自己,试图止住颤抖,但是无济于事。泪水慢慢泛起,开始淌落脸上,终于,她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呜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脚步声在远处响了起来,她赶紧用衣袖胡乱的擦了几下脸,颤声问:“焕之?是焕之吗?”
焕之的脚步很是轻捷,不似来人这般沉重,她应该能分辨出来的,但也许是她太渴望焕之回来,是以完全忽略了这个区别。幸好,焕之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桔子,我回来了。”
他沉重的脚步随着这句话重新变得轻捷起来,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清朗自信,似乎世上没有事情能够难倒他。
桔子喜不自胜,她忍不住站起来,迎着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迎上去,她脚下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到了,人往前直扑,幸好扑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焕之无奈的叹道:“抱歉,看来我去得太久了。”
桔子靠在他怀里,头挨在他的肩窝处,鼻端充满他身上浓烈的气息,心里那些负面的情绪忽然间都烟消云散了。她现在才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有着这么巨大的影响力,自己竟是如此依赖着他,甚至会因为这难得的一刻,竟然有几分庆幸自己的眼睛看不见,才能这么样大胆的张开双臂拥抱着他。
焕之低低叹了两声,手臂护着桔子,搀扶着她缓缓的坐了下来。现在桔子变得很是敏感,从他小心翼翼的动作中察觉事实离自己的猜测不远,自己看不见不是天亮不天亮的问题,根本就是自己眼睛出毛病了。
她苦笑了一下,却仍装出不知情的样子,“瞧”着焕之道:“你去哪里了,我自己在这里可担心极了。”
她想焕之不想让她知道伤势,就是怕自己难过,既然这样,自己干脆就装不知道好了。只可惜,终究不会永远不天亮的。
这个山洞不深,外头的光线可以照射进来,焕之见到她小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泪痕,失明的眸子盛满伤心和无措,但那表情却是在平静的微笑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竟已坦然的接受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转而竟想反过来安慰他了。
他暗暗握了握衣囊内那鼓突突的东西,心里说不出的庆幸,若是寻不到此物,自己怕是会对这女子负疚终身了。
他道:“我去找了样好东西,桔子,你相信我么?”他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忐忑,像一根线,一端系在对方即将吐出的答案,一端牵动着自己的肺腑。
桔子心想,是了,他终于要告诉我残酷的事实了。唉,听他这么小心翼翼的,如果我表现出难过的话,他一定会比我更难过。她暗暗吸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她大声而坚决的说:“焕之,我当然相信你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的。”
焕之听到这样的回答,也不辨心里是何滋味,他慢慢从衣囊内剥出一个鸡卵大小的东西,握在掌心,缓缓递到桔子面前。
“桔子。”他柔声道:“我找到一样好东西,对你的身体大有益处,只是有点难吃……你敢吃下去吗?”
桔子想不到他不是告诉自己噩耗,反而是让自己吃东西,有点意外,心道,我都这副样子了,还怕吃什么怪东西么!
点了点头说:“好,我吃。”
焕之犹豫了一下,又说:“可是这东西有点怪,你不能咀嚼,要直接咽下去。”
桔子爽快的说:“没有问题。不过,这东西有多大?”她摊开手,示意焕之把那东西放在她掌中。
焕之说:“有点大,但是你一定要努力咽下去,只要你放松些,我保证,一定不会噎到的。”
“那好吧,我试着吃吃看。”桔子仍旧摊着她的手,等待焕之把那东西拿来。
但是焕之没有把那东西交给她,而是直接递到她唇边,“张嘴。”他说。
桔子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那东西竟还是熟的。她张大了嘴,一件热腾腾的东西就进入了她的口腔,足足有鸽蛋大小,火烫无比,她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被燎得起泡了。
“不要停留,快咽下去!”焕之大呼。
桔子艰难的把那东西往喉咙里吞,喉咙一热,忽然那东西动了动,往她喉咙撑了一脚,她“哇”的一声,便要呕吐出来,焕之不假思索,凑过去,两唇相抵,他舌头直伸进来,把那东西直直推回桔子喉咙。
桔子喉咙发出“呃呃”的声音,眼角憋出泪花,几乎没有被噎得断气,过了艰难无比的十几秒,才觉得嘴里一空,自己又能呼吸了。她喉咙发紧,俯身连连干呕,却没有呕出什么东西,那怪活物终于是被她咽下去了。
她喘息了一会儿,拿衣袖擦了擦嘴。忽然间动作在嘴角旁凝固了,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焕之,焕之他……
呃呃,他是亲了自己吗?不不,他是拿舌头帮忙自己……咳咳,那个那个,算是深吻吗?
桔子因为这个后知后觉的想法,脸上一下子红烫起来。
对面响起焕之很不自在的声音,“你先歇息歇息,我去去就来。”便听到他脚步缓缓的离去。
桔子捧着自己火热的脸,一个挽留的字也吐不出来。她在努力回想方才的感觉,偏偏是在那么一种辛苦混乱的情景下,呃,她跟焕之的初吻呐……竟然,就这样发生了。
廿三、另有隐情(改错字,改口口)
桔子的混乱没有持续多久,她忽然发现,眼前出现了朦朦胧胧的光亮,她惊讶的把眼睛睁得更大,石洞内的情景,好像魔幻剧背景一样,慢慢从灰蒙蒙的深雾中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
猛烈的阳光从洞外投射进来,被照到的地面白花花的,那光斑几乎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看到了!她竟然又看到了!她没有失明!
她双膝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触摸到石头的冰凉,只想把这个大喜讯告诉焕之。急忙爬起来,往洞外奔去。
焕之在石洞后一块大石上坐着,他新换上了一件袍子,地上丢着一件很是脏污还有破洞的旧袍,背对着石洞方向,他正用右手,在嘴巴的协助下,用撕下的布条包裹着左手。听到脚步声,他吐出嘴里叼着的布条,闲闲的说:“你出来做什么,这天还没有亮,还是多歇息歇息。”
“不,天亮了。”桔子奔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受伤的手上,心脏倏然抽紧。他裸露的手臂上纵横着几十道细细的灼伤,看去好像是被烧红的铁丝抽到烙出来的,红肿不堪,缠着布条的手心伤得更重,没有完成的包扎下焦黑的皮肤绽开,露出嫩红的肉。
她颤声道:“我都看见了,你,你是为了我弄成这样的吗?”
焕之愣了愣,高兴的说:“你真的看见了?”他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张开,在桔子面前拂过,笑道:“你看到什么没有?”他虽然语气轻松,但尾音也不禁有点抖,很是紧张。
“别闹了!”桔子伸手抓住他藏起来的手,拖出来,开始替他包扎。
她忽然忍不住心酸,泪珠一颗颗掉在焕之手上。
“我看见了,你伸出了四根指头。”
焕之松了口气:“还好火蛤真的能克制碧纹蛇的毒性,你的毒解得还真快的。”
他由着桔子帮他包扎,笑道:“你不用担心,这不过是皮肉之伤而已,过不了几天,等新肉长出来就会好了。幸好治好了你的眼睛,不然我可就麻烦了。”
桔子问:“什么麻烦?”
“门派有训,事因己而起,不可不顾。要是你真的看不见了,恐怕我得骗你一辈子了。”
原来我要是瞎了,他就得一辈子照顾我。桔子听了,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擦了把眼泪,啐道:“还好意思说呢,你想骗我就会由着你骗么?哪里有可能过了一辈子天也不会亮。”
焕之笑道:“天自然是会亮的,但要是呆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那也是看不到天亮的。”
片刻间,桔子把他伤口包扎好了,焕之笑道:“要以火蛤解毒,须得生吞,我刚才不敢告诉你,怕你小姑娘知道了害怕。现在我要替你把火蛤弄出来啦!”
他拿出一根银线,又一个翠绿的丸子,接在一起,这情景看去无比熟悉。桔子忍不住道:“等,等一下,你这是要帮我把那个钓出来吗?”
焕之道:“没错,垂饵诱之,以丝引之。可能你会觉得很不舒服,但只要忍耐就好。”
桔子道:“我肚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你也能帮我钓出来吗?”
“什么东西?”
“奚虾。”
焕之的动作停顿了,“你说的是奚国王孙养在体内的奚虾?”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把刚摸出来的工具又放回去了,道:“这下倒好,不用钓了。《毒经》有载,火蛤乃火毒之神物,奚虾乃水毒之神物,两者相遇,互克之,三刻化水,虽百毒莫不解。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好得这么快,那碧纹蛇跟这两宗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三刻化水?”桔子听到把自己害苦的奚虾竟然就这样除了,一时不敢相信,喃喃道:“原来就是这么简单……啊,圣女让我去吃朱蛤,难道就是这个东西吗?”
“朱蛤是百毒之王,比火蛤更难找一百倍了。火蛤也是极其难得之物,我是见到有碧纹蛇出没,行踪惊慌,才想是不是有克制其的天敌在侧,方冒险一找的。师傅让你吃朱蛤,那是对症多了,只是这下误打误撞的让我用火蛤解了,只怕她会怨我了。”
桔子忽然想起一事,奚虾就这样玩儿完了,那叶萧会怎样?
“那个……听说奚虾跟主人是性命攸关的,要是这样变成水了,主人可会无恙?”
焕之反问道:“你也是奚虾的主人,你现在可有恙吗?”
他笑道:“原本奚虾跟火蛤都是五行神物,故此能在腹内存活,人要倚仗它们的力量,又不能消化,才会把它们养在肚子里。现在它们相克化水,便成了能吸用之物。它们死是死了,力量却转到你身上来,跟高手转送功力的道理是一样的。只要力量不会消失,主人便不会受到损害。”
原来是这样,看来只要自己没死,力量就不会消失,叶萧也会没事。
“圣女是你的师傅啊?”桔子知道自己跟叶萧之间的大问题解决了,心情大好,开始八卦。
焕之笑了笑:“对,只是她从不让我们这么称呼她。”
“那么小白就是你的师弟啰?”
“小白?你说的是凌霄吗?哈哈,不错,他是我的师弟,不过现已是掌门了,该叫他掌门师弟。”
“焕之,你们都身怀绝技,为什么会来保护我?”
焕之笑了笑道:“受人所托罢。你既然拿到了金铃,难道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桔子知道他跟小白一样不肯说,也不再问了,手在衣兜里不住摸索着金铃,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因为桔子意外中毒这一耽搁,两人再次启程已是两日之后,这下想追寻公主护卫的官兵们,都远远赶到前头去了。两人继续轻装上路,沿路再无人跟踪。
这日到了近邑,两人直接驰往失堤。远远便见河堤上竖着几十杆旗杆样东西,隔着约莫二十米便是一杆,上面挂着的东西黑魆魆的,像是拖下的旗帜,无精打采,无论挂多大的风也不见旗摆飞扬。
到得渐近,便见那东西哪里是什么旗帜,分明是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人形,个个的手腕被麻绳捆在木杆上,脑袋耷拉到胸前,身上衣衫被撕扯得撕烂,被血污黏贴在皮肉上,有些脱落下来挂在腿上,吸饱了血污,沉甸甸的坠着,风是吹之不动的。
桔子见到这般残暴的情景,脑中嗡的一声,血全都涌上头来,叫道:“竟然这般暴虐,这回撞在我手里,狗官死定了!”
焕之眼神也闪过怒意,说道:“这是杀鸡儆猴,这些人被打得半死吊在这里示众,是要警告众人不得反抗。”
冲崩的河堤下,衣衫褴褛的民众像是蝼蚁一般,低垂着头,弓着背,纤细的手足颤抖着,负荷着透支体力的劳作。很少有人抬起头来,只要稍微停顿下动作,监工的人手里的皮鞭就会挥到他们赤裸的背脊上。
“皇上下令半月内修复失堤,要是你们懒惰怠工,完成不了任务,全部人都得掉脑袋!包括你们家里的老婆孩子,全部都得死!”
桔子听到这人抬出皇帝的名头,怒火难歇,冲上去劈手夺下那人手里皮鞭,大声叱喝道:“皇上是让你们征民修堤,也是为了保住他们的生活环境,不是让你们暴政威逼,圣意不是用来这样曲解的!”
那监工是县衙的低等小吏,职位很低,但他刚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县令当小妾,仗着自己是县令妻舅,哪里把旁人放在眼内。但见到两人衣着不俗,容貌清雅,料想是有身份的,不敢太放肆。便以威吓的语气说:“要是不能按时修好堤,大家都会掉脑袋,这可不是吓人的。他们活不了,我们也会死。你们还是不要妨碍我们办事了,不然你们都得担上责任了。”
桔子道:“那也不能往死里催逼,还有,被吊起来的犯了什么罪?”
小吏不耐道:“他们闹事造反,现在把他们吊起来已经是便宜他们了!你们再不让开,我就要把你们以妨碍工事的罪名抓起来了!”
桔子怒道:“你们的县令在哪里?叫他来见我!”
那小吏哈哈大笑起来,不一刻,通知了十来个衙役,手持水火棍锁镣等物,围住两人。小吏狞笑道:“想见我们县令可以,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着便伸手往桔子脸上摸来。
“放肆!”两声叱喝同时响起。
有人蹬蹬蹬快步插进来,一把抓住那小吏的手,往后一拗,小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那人拿脚一踹,把他踹倒在地,犹不解恨,接连踢了好几脚,把他踢得惨叫连连,肉虫子一般在地上滚来滚去。
县令在旁边瞧得脸色大变,露出不忍之色,却又不敢上前窥劝。
桔子虽然厌恶这狐假虎威的小吏,但见他被揍得如此之惨,也于心不忍,低声说道:“算了,饶了他吧。”
那人方收回脚来,整理下袍摆,对桔子躬身一礼,笑道:“下官刘檎参见公主!”
这人年纪很轻,脸色有点青白,长得眉目疏朗,下巴尖削,虽然在笑着还是有种冷冷的感觉。他盯着桔子,恭谨的肢体语言,玩味的表情,予人一种欲擒故纵的感觉。
桔子不认得来人的官服品秩,但从他不用给自己下跪的情况看来,这个年青官员的地位不低,便给他还了个礼。
刘檎站直了,扫视着周围的衙役小吏,眼神立刻变得兀鹰一般锐利,他恶狠狠的说:“连城公主在这里,你们竟敢这般放肆,是嫌活得太长了吗?”
被呵斥的众人面面相觑,呼啦一下跪了一地。县令也赶忙跪下请罪。
刘檎转身对桔子说:“公主,下官衔命前来辅助公主,在此已是等候多时了。请公主借一步说话。”
桔子便随他走到一旁,刘檎凑近来,低声道:“是皇上让我来帮助公主清查叛乱始末的。我先公主两日来此,那些暴民都感念皇恩,自己伏罪了。原本造反最少也得是个弃市的罪名,但我想公主素来仁厚,便命先把他们吊起来示众,等待公主处置。”
桔子才知道那些被吊起来的贫民原来是眼前这人出的主意,此人看来是个面冷心狠的主,竟然还会向自己卖乖。她心里一阵厌恶,问他:“你倒是查得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为什么会造反?”
刘檎道:“其实也怨他们不得,他们在此做苦力,却不得工钱。”
他忽然替他口中的暴民说起话来,桔子出乎意料,怔了怔问道:“但是皇上明明有拨款下来,难道他们的工钱是让人贪墨了吗?”
刘檎道:“这就得怪那些把赈灾款项劫去的马贼了。”然后原原本本把他这两日在此彻查的成果和盘托出。
原来赈灾物事并非由国库所出,情势紧急,慕容翎当时下命周遭富裕的省份,将当年需上缴的傜税拨发到灾区。被点到名的省份有三个,其中两个省份离此隔着一条绿藜山脉,就在翻山的路程上,这些赈灾的物资银两教山贼劫走了。赈灾的钱物只余三分之一,只够购买填补河堤的材料,贫民们的工钱根本没有着落。这些日子来,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