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喝茶呛着了。”
桔子皱眉道:“你们都不相信我?”
也不是不相信,但是这话听起来怎么这般奇怪呢,一时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江芙眼珠一转,斟满了自己的杯子,故作高兴的说:“公主说得对,这是一件大好事,小六猜错了,应该自罚三杯。”
他果然自斟自饮,干了三杯,粉搓玉琢一般的脸颊飞起两片红霞,直要掐出水来。他眨巴着眼睛,水汪汪的眼波流转,嵌在这么清纯的脸上,竟然让人想起他哥那双狐狸眼来。
桔子瞧得一呆,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电眼吗?这才多小的孩子,长大了可了不得。
忽然叶萧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得好听,还不是想我们当你的,你的……”他再是生气,这“面首”二字还是不容易出口,硬是咽了回去。
桔子说:“不是这样,我只是想大家都做我的家人。”看见叶萧流露出明显不信的表情,有点生气,改口道:“当然,宾主有别,你是不能长留我家的。”
叶萧脸色一变,正要反唇相讥,楼梯突然一阵响,上来一个人,旁边桌子那绯衣少年一眼瞄过,便喜气洋洋的唤道:“秀峰兄,快来这边坐”那秀峰兄在他那桌坐了,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似乎是什么大人物。
桔子被那边分了神,又见端上来了招牌菜一品香杂烩,里面鹅黄嫩红,炖的香气扑鼻,很是引人,便不理叶萧,只笑让大家吃。
正要动筷子,忽然那边桌子那绯衣少年大声叫道:“慢着,这杂烩明明是咱们点的,怎么会到了别桌!”
掌柜赶紧过来解释,说这是今天供应的最后一份,是桔子他们先点的。绯衣少年原本就是借这个找茬,哪里肯听,跟那个秀峰兄说:“他们坐着的桌子原是我们订下的,我们不过迟到了些许,就让他们强占了。我们不跟他们计较,这下连我们点的菜也抢走了,这顿饭还让不让人好好吃了。这酒楼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店,这样下贱的人也来吃了!”
秀峰兄抬了抬眼说:“都是来吃饭的,也就算了,不过来一品香吃不到杂烩,等下大人来了很是扫兴。给点银子,让他们让菜就是了。”
桔子知道那人狗嘴,原本想不理,听到这一番对话,真是忍不住发火,没等那少年狐假虎威过来,先冷笑道:“好大的面子,我这就拿银子把你们埋起来,你们点的菜咱们替你们吃,怎样?”
秀峰兄抬眼打量了她一番,嘿嘿一笑:“长得挺水灵的小妞,还有三个兔儿爷,不在楼里呆着,出来酒肆吃饭,不是生事又是什么。都拿回去,让我好好查问一番。”说着,身后一个跟班下楼,带上来一串官兵便要拿人。
原来这秀峰兄是京城里管地头治安的一个小官员,职务就跟现代派出所所长差不多,官职不大,权力却很实在,尤其对着老百姓更是作威作福,现在受到绯衣少年误导,以为对方不过是比百姓还更贱的烟花中人,立即起了坏心,想把众人抓回去玩弄勒索一番。
这回也真是凑巧了,桔子难得带人出来吃饭,又是把大家当家人的,哪里会让一大堆人跟着扫兴。又想着自己名头这么响,有头有脸的人谁不认识自己,就连胡守信等守卫也让他们送到楼下后,解散到附近吃饭去了,权当放假。就是这么一托大,碰到一个绿豆般的小官,竟然就敢来拿人。
她赶紧大喝一声:“你们谁敢动,可知我是谁!我就是当今连城公主李嫣……”
众无赖呆了呆,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小兵更上前推搡她,调笑道:“你是公主?那我就是皇爷了!”突然“哎哟”一声,被江芙拿起筷子,照手背狠狠戳了一下。大怒道:“你小子嫌命长了!”伸手要抓他。
桔子赶紧把江芙护在身后,一把推在那小兵肩上,把他推得站立不住,栽在楼板上。
众无赖见了,喔唷,还敢反抗!也为了在长官面前露脸,一个个撸起衣袖,一拥而上。
忙乱之中,顾眉过来一揽江芙,拿身体挡着他,江芙见他挨了一下,从他身侧钻出来,抄起张椅子一下拍在个无赖少年头上。碧水让两个小兵扯着脱不了身,叶萧端起桌上两个菜盘便摔过来,两个小兵忙不迭松手,都教那菜肴污了一身,大怒之下,拔出腰刀便砍。
桔子见到危急,拿手抓在桌沿上,用力一掀,把桌面给揭了,推翻在地,顿时杯盘勺碗碎得好不热闹。趁着那桌面阻了一阻,冲过来一推叶萧,拿自己身子挡着他。“哧”的一声轻响,胳膊到小臂,让腰刀给划了道长长的口子,纱衣袖子顿时被血染透了。
叶萧一见,眼睛都红了,手在地上摸索到一块碎瓷,尖角对着那伤人者便合身直撞过去。那小兵见他拼命,也自胆寒,便后退边拿着刀乱挥,只想吓退他。叶萧瞅着空隙,从明晃晃刀刃底下钻进去,瓷片往他脖子一贴一拉,顿时喉管往外滋滋的冒血,那小兵翻着白眼倒了。
这番打法哪里有半分贵公子千金小姐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街头地痞无赖的混战。这群人欺善怕恶,见叶萧拼命都不敢惹他,反倒去欺负体弱的顾眉,最小的江芙这时反倒乱抄家伙去护着顾眉,就连碧水也拆了根椅子脚,见人上来就狠狠槌几下。
桔子伤了胳膊,血气反倒全涌上来了,手抄一张靠背椅,大概是全店最结实的那张,乱拍乱砸,指东打西,所向披靡。
一时只闻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惨叫惊呼声此起彼伏。掌柜的在混战开始已闭目接连念了几十声“阿弥陀佛”,此际已下楼去搬救兵去了。
那秀峰兄见五六个官兵还拿不下两个女子三个兔儿爷,气得脸色发白,拔着下颌的胡子连叫“反了,反了!”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插一手,但见对方实在彪悍,却又不敢。
正在相持不下,忽然楼梯又是一阵响,有人边走边说:“说要请我吃饭,这又是在做什么,唱戏么?难怪人说筵无好筵会无好会。”
秀峰兄见正主儿来了,脸上肌肉一阵抽搐,赶紧迎到楼梯口,谄媚的说:“长官您可到了,下掾可是等候多时了。”又换上一副哭丧的表情,“只是真真不巧,居然有刁民造反,竟然还敢拘捕。这群无赖都是亡命之徒,下掾不敢妄自处置,正想请教长官您呢。”
一个厚重的声音道:“什么?居然敢有人在皇上脚下造反!哼,算是撞在我的手里了!这位就是大理寺的刘少卿,这群刁民也不用审了,直接交给刘少卿处理好了,说不定他们背后有人主使,先来暴乱,再来谋反。刘少卿,您说对吗?”
先一人很是倨傲的哼了一声,也不搭话。
秀峰兄暗道不巧,这日他原本想替自己族弟搭下线,请上司给点好处,不想自己的上司竟然连大理寺里炙手可热的大官也请来了。不过这样也好,这几个人就算送他一个人情,等进了大理寺,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对这少卿又是一件大功劳。脸上愈发笑得谄媚。
两人上到二楼,长官端着官腔道:“大胆刁民,竟敢当众闹事,全部给我拿下!”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便拿着兵器围上去。
这么一来,几个刁民果然不敢反抗了,纷纷放下手里武器,束手就擒,看来果然是自己官威惊人啊。
这时,显见是五人之中头子的娇小女子,对着他阴森森一笑,对着他身后又是一笑,随手把一把散落的秀发撩到耳后。她半边身子还满是血迹,这么一举动,却显得又是英气又是妩媚,要不是亲眼所见,实难想象彪悍和柔丽的气质竟然会在同一个人身上结合得这么好。
这年已不惑的中层官员顿时便有点后悔,这小娘们好生妩媚,就这样交给大理寺还真是浪费了。
念头还没有转完,身后他攀附多时,今天才好不容易头一回勾搭到的刘少卿,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楼板上面。
“公主恕罪!微臣刘檎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卅一、酷吏炽威
后来的长官叫曹林,官职京城十六卫曹参军事,恰正八品下。原本是颇小的官职,也没有上金殿的资格,但因为掌五府文官勋考、假使、禄俸、公廨、田园、食料、医药、过所等事务,即是管十六卫后勤,与很多官员都有打过交道,加上家中颇有钱财,出手大方,在众官员中也算吃得开。
他见刘檎这么一拜,赶紧下足眼力往那女子一瞅。他和皇宫里头管后勤的太监公公关系处得不错,他曾把御厨里一部分鲜蔬供应承包了下来,到皇宫御厨监管送菜的时候,远远见过公主御辇里一个侧面。
当时太监公公就跟他说了这公主的传奇风流史,那副恨不倒退未净身时,好充实公主后宫的表情,曹林可是记忆犹新,还记得他当时的一番话。
“这可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连城公主,别看她娇怯怯的模样,厉害着呢。一场假死,把个奚国太子修理得服服帖帖,再也不起异心。人家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公主治男人这么厉害,以后治理起国家来还不是头头是道?你小子可给我记清楚了,万一以后碰到公主,嗯,你要年纪没年纪,要相貌没相貌的,自己先绕路走罢。公主的性子没人能捉摸得透,你可千万不能得罪她,不然就连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现在曹林回想起这一段,再看桔子,昔日御辇里的娇弱贵女,跟现在跟大汉肉搏的泼女形象很是不符,但那秀眉杏眼尖下巴可是越瞧越像。
更何况有刘檎这么一跪,他那么清冷倨傲的性子,肯当众跪一个女子,此人定然就是连城公主无疑!
到底是官场老油条,立即也把衣服一撩,跟刘檎跪在一起,极其惶恐的说:“下官不知公主在此,冲撞了凤驾,真真该死!”
这么一来,秀峰兄顿时懵了,脑袋嗡嗡作响,险些没晕过去。连城公主?皇上最宠爱的人,京城最有权力的女子,往后说不定会当皇帝的人。他腿脚发软,站不住,一下子也跪倒了。
头儿跪了,众喽啰呼啦啦都跟着跪了一地。绯衣少年左右瞄瞄,一下子蔫了,他的同伙早就跪了,扯扯他裤脚,把他也扯跪了。
曹林这时赔上谦恭的笑容,低声道:“公主,不知者不罪,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下官罢。这群小崽子胆敢犯事,下官把他们的手都剁下来。”
桔子眼睛看也不看他,架好椅子,扶脸色苍白的顾眉在椅子上坐了,低声问道:“怎么?心悸又犯了?要不要我替你揉揉?”
顾眉见到自己莫名成了众人焦点,涨红了脸,急忙摇头,见她血染衣衫,内心挣扎半晌,终于低如蚊蚋的细声道:“公主受伤不轻,还是快些包扎为好。”
桔子道:“我这是皮肉伤不碍事,倒是你的旧病教我担心。”
江芙这时上来替她包扎,插嘴道:“这群人真没廉耻,明知道顾公子身体有恙,还围着他来打。”
桔子脸色一沉,冷冷道:“好威风的打手,只是不知道是替我皇家效力的,还是替这位谁当狗的。”
几个人冷嘲热讽,还公然调情,直把跪着一地的人视如无物,一时间,跪着众人个个的脸色都难看得很。
这时刘檎说道:“下官略通医术,可否让我给顾公子把把脉。”
刘檎是救星,桔子点点头允了。刘檎站起来替顾眉把脉,众人仍旧地上跪着,屁都不敢放一个。
刘檎把脉半晌,说道:“顾公子这是多年旧患了,遇事不能动气,不可冲动,便不会病发。刚才应是急了,这样罢,对面便是回春堂,可到那里买两钱丹参,让此间厨房拿文火炖了,四碗水煎作一碗,乘温热喝下,徐行慢步,回去后拿百福堂的养心丹每天吃三丸,将养个两天,便会好了。”
桔子嗯了一声,吩咐碧水去办。顺便低声嘱咐让她找回胡守信等人,到底还是自己人在身边比较安心。
这边事儿料理完了,桔子摸了摸包扎好的手臂,眼神冷冷的从地上众人脸上扫过。
曹林寒毛倒竖,又堆起谦卑的笑容,低声道:“下官这就惩办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请公主息怒息怒,我这就把他们全都抓回去。”
桔子眼也不抬,冷冷道:“这就想走?我也想学习一下你们的规矩!怎么惩办,这就办罢,我好学习一下!”
“别别,公主,这话儿说的……这个……当众行刑……”
“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当我是放屁吗?”桔子冷笑。
“不敢不敢!”曹林脸都绿了,站起来一脚狠狠踢在下属秀峰身上,把他踹倒在地,又从地上捡起柄单刀,作势在他身上比划。
桔子冷哼道:“谁让你站起来的,大胆!”
曹林赶紧扔下刀,扑通的一下跪倒,口称不敢。
这种欺善怕恶的小人,桔子前世是见得多了,对着无权无势的百姓那是欺男霸女,对着高级的长官立即就成了爬虫。今天要不是刘檎在此,自己等人不知被他怎样欺负呢。她对他那副可怜又可恨的模样,可是半分也同情不起来。
曹林吓得浑身发软,心知这回惹到了惹不起的主儿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灵机一动,膝行几步,竟对坐着的顾眉磕起头来,苦苦哀求:“顾公子,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是我管教下属不力,令你受惊,我向你道歉,不……不对,顾大爷,是我错了,我向您道歉,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我吧!”
他回想刚才公主的表现,这人定是最受宠的面首,要是求得他心软,自己还有一线生机。至于竟然要跪这么一个低贱的面首,那是识时务者所为,那点儿羞耻之情,在他心里打了个滚,像是大海里一朵小浪花,瞬间就消失了。
他这般哀哀恳求,只差没有上去抱腿了,顾眉看不起他,但他性子温和,也不好叱责,皱着眉头坐着,心里很是厌恶。
桔子对刘檎说:“好吧,这里你看着办罢。”
刘檎得令,回身对曹林冷斥道:“这不是你给公主道歉或者给顾公子道歉的问题,你下属所为分明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是在给朝廷抹黑。你是丢了我大燮皇朝所有官员的脸面,你对不起的是看重你的皇上,是信任你的黎民百姓!你的罪是辜负了整个天下,不是得罪了公主!”
他声色俱厉,曹林满脸汗珠子唰唰的落,身子软得像面条,几乎跪不住了。
刘檎斥完,寒声道:“连自己的下属也管束不了,我看你这曹参军事也不必当了。回去写个请罪折,呈给你的长官,我没空管你。”
曹林一听,心知自己的官职是保不住了,但幸亏还留了一条命,一时间百感交集,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刘檎斜眼瞪了秀峰一眼,冷冷道:“你这负责京城治安的小官倒是很负责任,不但可疑人物,连皇亲也敢问罪,说起这种勇气,我真是很佩服你呐。”
秀峰自知道自己得罪的是公主以后,已经把自己当死人了,此刻刘檎冷嘲热讽,他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言不发,只是脸色如土的跪在那里。他的族弟绯衣少年却不服气,大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是我起的头,跟秀峰兄无关。还有,我们不知道他们是皇亲国戚才动手的,不知者不罪,何况他们还杀了官兵呢!”
秀峰素来知道自己这个族弟人浑,不想他竟混账到这般程度,这下想缝他的嘴也是晚了。
刘檎一瞧地上那喉咙被割破,刚咽气的小兵,皱了皱眉,“还真死了一个,谁干的?”
他原本想随意喝问几句,没人承认,就说是混战中误伤的。不想这一问,叶萧却站出来说:“我干的!”
桔子知道刘檎有心维护,赶紧走过去,拉着叶萧的手摇了两摇,示意他不可强出头。说道:“人是我杀的,他对我无礼,我自然要反抗了。”
不想叶萧却甩开了她的手,大声道:“人是我杀的,他想举刀杀我,我就拿瓷片割断了他的喉咙,与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刘檎便去瞧桔子,意思是说,你的人可不大听话啊。桔子又窘又气,但又不能不管他,只好朝刘檎使眼色。
刘檎道:“既然承认杀了人,跟我回去落定口供,等我详细了解此事始末再说。”转身对秀峰等官兵道:“按我的意思,你们这些人辜负皇恩,枉吃百姓米粮,死不足惜。只是凤驾在此,到底不能教你们污了耳目,你们自己动手,割下一边耳朵拿醋腌了,回去交给你们长官,也权当写悔过书了。”
众人听了刘檎的宣判,个个面如土色,口称饶命,有几个几乎要哭出来了。
刘檎阴阴一笑:“冒犯皇亲,是要族诛,我现在只要你们一只耳朵,这不是已经饶命了吗?”
这刑罚看起来不重,也没有性命之虞,却是阴毒之极。原来大燮非常重视面子仪表,律令规定,凡是容颜丑陋或有损伤者不能为官,而身有残疾者,被视为贱民,但凡国家有什么傜征,就是修路修桥什么的义务劳动,都是这群人优先被征走的。
刘檎这么轻飘飘一句话,看似不要人命,却是让众人前途尽毁,毕生不能翻身。众人听了他这般说,真是恨不得被他打个半死还更划算。
桔子知道刘檎这是替自己出气,也不作声。
刘檎见众人不动,又是一笑,“很好,你们都舍不得自己的耳朵,身体发肤受诸于父母,不能随意损毁,又与妻儿血肉相系,故此特别珍惜,那也不错。”
这一笑果真像是积雪初融,那阵寒意沁人心脾,众人听他提起自己父母妻儿,都觉一阵毛骨悚然。冒犯公主是大罪,大家都知道,判个族诛也不过分,对方绝不是随口恐吓的。要是再推迟片刻,说不定还得判个连坐,连邻里乡亲都连累了。
众人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绝望,纷纷拔出刀来,自己下不了手的,就跟别人交换着下手。一时间,人人手里都捧了只血淋淋的耳朵,楼内血腥味弥漫。
刘檎道:“掌柜的,拿醋来!”他说要拿醋腌耳朵,竟然不是开玩笑,而是一板一眼的执行下去。
消失多时的掌柜这时现身,双手抱着一个坛子,“这是上等的山西老陈醋,用来泡诸位的耳朵,就算十天半月也不会变坏。”
众人直到此时才算领教刘檎手段,个个垂头丧气把耳朵丢进醋里,连那秀峰也不例外。刘檎笑道:“很好,这坛子好东西你们要赶快送给长官,我改天找他喝茶唠叨,顺便问问这陈醋人耳滋味如何。”
说罢,侧目瞥了绯衣少年等几个无赖一眼,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带着叶萧和那伤到桔子的倒霉小兵便要下楼。他也真是官威炽盛,身边没有一兵一卒,随随便便说了几句,便解了众人官职,更借人家自己的手给自己行刑。他是身轻衣单,拂袖便行,大有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风采。
桔子见到众人捧着那坛子,绝望哀哭,心生不忍,追上几步,唤道:“刘檎!”
刘檎闻声止步,见到衣衫染血的少女,在楼梯头上半探出身体招他,衣衫上那猩红的颜色,逆着光看来,竟像暗处盛放的花。他便返身走了回来,停在比桔子低两级的楼阶上,微仰起头,“公主有何吩咐?”
桔子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刘檎叹道:“公主真是宅心仁厚。”
桔子道:“能得衣食,他们便不会失措流窜,这也是为了地方治安着想。”
刘檎直起身来,深深注视桔子一眼,道:“受教了!”
对楼上哭哭啼啼的众人道:“都给我擦干净了脸,全部跟我走。”
众人直道这瘟神改变主意,又想出什么法子折磨他们,个个吓得筛糠一般,更有人受不了心理打击,居然倒地晕迷。
桔子摇头道:“你就不能温和些儿?”
刘檎苦笑道:“就是我现在太温和了,才吓着了他们,不然我说谁不立即跟上来,就诛他全家,我看死人也得给我立马站起来。”
卅二、 初袒身世(补完)
虽说出了人命,但那小兵伤了公主在先,原已犯了死罪,死不足惜。叶萧虽然杀人,却属于救驾有功,被带走查问,也不过是走一下程序,应无大碍。
桔子对此也放心得很,让胡守信等亲卫兵把众无赖好好教训了一顿,让他们掏了一品香的损坏赔偿金,就领着大家回府了。
不想叶萧一夜未归。第二天一早,刘檎让人带话过来,说是事情有点麻烦,请公主亲自跑一趟。
原来叶萧不知犯了什么拧,老是说什么杀人者需偿命,非要刘檎给他判刑,赶也赶不走。
桔子肚里骂了他几百句麻烦精不知好歹,仍是巴巴的跑了一趟。
刘檎摒退众人,在空荡荡的堂中接待了她。见到她便苦笑道:“公主下面的人还真厉害,折腾得我一夜没睡好。”
桔子心想,碰上叶萧这种麻烦精,不但是你,就算是我,也得头疼得睡不着。嘴里连忙说道:“真是抱歉了,不知他又抽什么风,大概是抑郁症发作罢。”
“抑郁症?”刘檎一楞,会过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眉宇一瞬开朗。
桔子惊奇的瞧着他,“原来你还会笑呐?”
刘檎郁闷:“难道我平时都是在哭不成?”
“还会说冷笑话呢!”桔子发现新大陆。“你平时那哪里叫笑,笑容应该是让人感觉温暖,你平时笑得阴恻恻的,没让你吓死已经很好了,哪里还谈得上温暖呢。”
刘檎擦汗:“公主也很会说笑话。”
“别装了你。”桔子道:“你是在逗我开心我知道,对着一窝贼匪也没见你流过半滴汗呢。”
刘檎笑:“公主果真观察入微。”
桔子摆了摆手,不意牵动伤口,皱了皱眉,忍了下去,说道:“你放心好了,我这就把那麻烦精带走,不会让你头疼下去。”
刘檎问道:“公主的臂伤怎样了?这两日可不能碰鱼虾等发物,煎炸性热的食物一律不能入口,伤口结疤以前,饮食都要尽量清淡。”
桔子点头:“我晓得的。你带我去见叶萧罢。”
刘檎带她进入大理寺后室,这里不同地下牢房,而是供犯了小过的官员以及重要证人休息的地方,算得上是此处的雅间了。
桔子很是满意,连连点头:“你安排得很好。”
刘檎不语,从袍袖里掏出一柄黄铜钥匙,准备打开门上的锁,动作停了停,突然问道:“公主认为,这人为什么非要认罪,不肯乖乖回去呢?”
桔子皱眉道:“我怎么知道,等下我会好好问问他。”
刘檎道:“有些事是问不出来的,我想讲个故事,公主想听吗?”
桔子知道刘檎不是那种废话连篇的人,他想说的话,定然有他的道理。点头说:“请说,我很想听。”
“我自小是跟族人一起生活,地方很大,人口庞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忙,我的朋友不多,应该说是基本没有,除了一只猫儿,我唤它如冰。”
“如冰很聪明,也很高傲,谁也不理睬,就算是我,也只会在要吃食的时候来讨好我,别的时候,都躲在屋顶上睡大觉,谁叫它也不下来。它也很懒,除了吃东西和方便以外,我几乎没有发现它有离开屋顶过。”
“我原本以为它就是这般高傲懒散的性子,却不料,某一天它突然发狂,把院子里鱼池弄得一团糟,还把一条珍贵的水泡眼拖上了我的书榻。”
“鱼池是我二叔叔管理的,他找如冰算账,如冰也不向我求饶,但它瞧着我的眼神,竟然是那般哀怨。二叔把它的尾巴打折了,后来它再也没出现过。”
“公主,你想如冰为什么突然会发狂呢?”
桔子想了想,“你是不是好久没有理它了?”
“公主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刘檎语气遗憾,“可惜我后来才明白,那段时间我忙着考试,是好久没顾得上理它了。虽然它对我的逗弄向来不理不睬,但想必心里是很在意的,不然也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情来吸引我的注意了。”
桔子:“你是想告诉我,叶萧闹脾气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
刘檎道:“也许是我猜错了,但是在公主对顾公子呵寒问暖之时,我不慎瞧见,叶公子的眼神跟我的如冰是一模一样呢。”
桔子无语。
刘檎一边开锁一边说道:“听说公主已选定章家的人为驸马,有些事情我也不知是否告知。”
桔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妈了?”
刘檎道:“事情跟上回的贼匪路飞云有关,我倒是查到些蛛丝马迹,灾银似乎真的不是他劫的,只是……”手下铜锁“嗒”的一声开了,他便住口不再说。
桔子一阵心烦意乱,只说:“不要再跟我提起这个人。”自顾便跨进门去——
后室里陈设简单,但一窗、一床、一几、一凳,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要不是木门外装了铁栅,窗户外装了铁栏,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书房,跟牢房是扯不上半点关系的。
叶萧没有坐在室内唯一的凳子上,而是坐在床上,脸对着墙,不知在想什么。桔子进来,木门发出声响,他明明听见了,还是不理不睬。
桔子一看,哟,还真的有点像刘檎说的那只猫。
“叶萧,我来看看你。”她现在知道了叶萧是在跟自己闹别扭,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对着干,所以也不说接他回去,只说来看他。
叶萧果然说:“我在这里好得很,没有什么好看的。”
“那我过来让你看看。”
叶萧背脊梗了梗,冷冷说:“我也不想看到你。”
桔子叹道:“真是好没良心的,唉,我这胳膊,真是疼得很。整晚火烧火燎的,害我一夜没有睡好。”
她来施苦肉计,叶萧果然转过头来,瞧了她一眼,说道:“堂堂金枝玉叶,像个街头泼妇般跟人打架……谁让你冲出来的。”
桔子听出他语气软化,笑道:“是你啊。”
“什么?”
“是看到你遇险,我大脑不经思考,就自己冲出来了。”
叶萧“哼”了一声,“我又不是顾眉那么弱不禁风的男子,要你多管闲事。”
桔子心里“哈”了一声,可不让刘檎说对了,这话酸着呢。
她这时不再开玩笑了,收起了嬉皮笑脸,严肃道:“你这话说得不对,你们几个,包括碧水,无论是不是体弱年稚,是不是任性胡为,只要遭逢危急,我都会替你们出头。如果你因为我顾此失彼而心生怨怼,那还情有可原,那时我一时顾不过来,但要是想我把心全放在一个人身上,不顾他人死活,那可恕我做不到了。”
“叶萧,我知道你与我之间纠葛很深,你对我的心意,我也很是清楚明白,但我对你的心,与余人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好友家人,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了。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们,让你们快乐平安,但请你也不要对我在感情上有过多的要求。”
她承认自己对叶萧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存在,他是自己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个人,相依为命的感觉,虽然只有一刹那,也足以铭记。后来知道他的身世可怜,对之产生的怜悯,对他偏执性格的厌恶,还有对他隐隐的佩服——那股在经历了那么多挫折之后,还能保持下来的刚强之气。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这些在他身上都是不作数的,体现出来,是一种屡败屡战的反抗,有时桔子觉得他像是一个精神斗士,要是换着自己,恐怕早就倒了。
尽管性子偏激,他还对这世间抱有梦想,他竟然还能相信自己说送他回国的诺言。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桔子才明白,这种信任是多么难得的情感,它需要多大的勇气。
桔子反思自己,被焕之欺骗过后,也曾想像蜗牛一样缩回自己的情感的壳里,再也不探出头来,但是想起叶萧,她又慢慢增强了面对现实的勇气。
她佩服他,怜悯他,信任他,但是这些感情堆积起来,却不能变成爱。
她不爱他,就是不爱。
想保护他,对他好,就是放手让他高飞。
这席话说开以后,叶萧沉默了好久,他一直用带着烧灼感的眼神,直直的瞪视着桔子,桔子被他的眼神刺得眼睛发痛,但仍坦然跟他对视,她是问心无愧。
过了半晌,叶萧嗄声道:“我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你说出来的。你比从前更残忍一百倍,你是我认识的嫣儿吗?”
桔子被他这沉痛至极的话在心里狠狠一槌,心里觉得一阵疼痛,再也克制不住,冲口而出:“你一直以你对李嫣的感情来要求我,可惜我不是她。”
叶萧通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你说什么?”
桔子一横心,“我告诉你,李嫣她已经……离开了。”
卅三、百密一疏
她刚想说李嫣死了,但想要是让叶萧知道公主真的死在他手里,说不定就会在自己面前殉情,赶紧改口,亏得她看过不少穿越小说,临时编起故事情节也不是太难。
“我是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的人,那个世界叫中国,我们的习惯跟你们很不一样,总之,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因缘际会,李嫣的灵魂跟我对调了,现在是我代替她生活在这里,你一直把我当成李嫣,是弄错了对象。”
“借尸还魂?”叶萧瞪眼半晌,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对,呃,不对,李嫣她还没有死,她在我的世界用我的身份活下去,我们是对换了身份而已。”
“你骗我的……”叶萧轻飘飘的说:“为了甩掉我,要为你的无情找一个借口,就编出这么个荒唐的故事来吗?”
“叶萧,不要再让固执蒙蔽了你的眼睛。除了这副身体,你还觉得我跟你的公主,有哪里相像?”
这句话,击中了叶萧体内最脆弱的部位。再刚强的人,心里也有某处不堪一击。对公主不合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