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公主连城

第 20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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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成今天的翩翩少年……按照桔子的话说,就算是养只猫,也已有了感情。只是他要得胜而回,这番举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朝中有相当一部分势力是顽固的拥皇派,平时闷声不响作潜水状,现在借着保卫国家的名头全冒了出来。支援太子的势力那是一股接一股,出了人力不算,那明里暗里给的诸多方便也不去说,单说那打着民间捐献名义的兵饷粮草就有好几百,看着让人眼热。

    这些声势,每增加一分,李丹离他的死亡就更近一步。

    桔子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都冒出一个词——大势已去。

    对入侵的敌军而言,也是对女皇的统治而言。

    慕容翎更是心如明镜,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态度却是坚决的,日益锐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剑,日日擦拭,绝没有收回的机会了。

    在理智来说,桔子觉得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在感情来说,她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人伦悲剧。可是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能陪着慕容翎,一起纠结。

    这日她自宫中出来,暮色已深。将近初冬,这天是黑得越来越早,换算成北京时间,那是六点左右,周围已经阴沉沉的了。

    她坐在马车里,听见轮子摩擦着石板发出单调的声音,越是心烦意乱。

    突然马车停下,车夫的声音:“哟,这不是刘大人吗?怎么又来拦?”

    刘檎?!

    桔子好似看到一根稻草在面前晃过,赶紧一掀车帘,探头出去。

    不大宽的青石道旁停着一架轿子,刘檎穿着深色的官服,安静的站在那里,见到桔子欣喜的样子,冷峻的面容不为所动,冷冷的眸子却闪过一丝光彩。

    刘檎就是有种能力,让人觉得可靠可信,有他在身边撑腰,谁都不敢欺负。

    这次相遇,还是自太子出征后的头一次。桔子远远的瞧着他,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晃晃而过。

    唉,刘檎,真是久见了!

    桔子邀刘檎去喝酒,虽然不能跟他透露什么,但就是跟他这样对坐着,一颗吊在半空的心,也不禁慢慢安定下来。

    刘檎今日也是少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人家喝高了是脸发青,他是越发显白,泛出玉器般莹润的色彩,显得鬓发更黑,两道剑眉好似蘸了浓墨一笔撇开似的。

    桔子瞧了他半晌,叹了口气。

    刘檎喝了口酒:“这种时候,公主还与我喝酒,确实有点对不起自己。”

    桔子愣了愣:“这是什么话?”

    刘檎笑笑,“一边吃酒一边叹气,不就是郁郁不欢么。”

    “哦,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很不错,越是处下来,越是觉得你是个好男人。”桔子又喝了一杯,有点恍惚。这么厉害的男人,要是与之亲近,铁定会被算计了去,只要他想……不过,过些不用自己头疼,有人担待摆布的日子,也不见得不好。

    刘檎倒是怔了怔,翘了翘嘴角,“公主现在才来说这个,不嫌太迟了吗?”

    “啊,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桔子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用酒杯挡住脸,“我是说你是个很好的朋友而已。”

    这晚夜很黑,人很郁闷,酒很香,话题稍微出轨了那么一点,大概,没什么大不了吧。

    于是便听到刘檎淡淡的说:“如果让我选,我倒不愿当你的朋友。”

    “呵呵,你还想着当驸马呀!”桔子有点好笑。“你现在升官了,驸马都还没有一官半职呢。”

    “当驸马跟当官自然可以共存,驸马不当官,那是他不愿,不是不能。”刘檎道:“我倒是有几分佩服他的,若是让我取舍,倒也是件难事。”

    “呵呵,有什么难,你自然是选当官的了。”

    “不。”刘檎缓缓摇头。

    桔子一愣,随即笑开:“我跟你都这么熟了,你就别装了……你这家伙生出来就是当官的材料,你不当官还当啥?难不成还真想藏在我公主府么?”

    刘檎也不作声,沉着脸坐在那里,那张脸冰冷冰冷的,几乎有冰意溢出。

    桔子笑了一阵,见他脸色愈发阴沉,再也笑不下去,干咳两声,压低声音道:“你该不会……咳……你还是别开我玩笑了。”

    “谁与你开玩笑!”刘檎忽然发怒,震得桌上杯碗盘盏直响,桔子一个哆嗦,赶紧垂头恭听教诲。等了半会,刘檎没有说话,她悄悄抬眼瞄他,见到他灰色的眼珠正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赶紧又心虚的挪了开去。只盯着自己脚尖,作鸵鸟状。

    等了不知多久,刘檎似乎怒气稍抑,沉声道:“有些话我已说过三遍,往后再不会说了。”

    呃……

    桔子继续装听不懂。

    左顾右盼着,头越点越低。眼睛水汪汪的,一副窘得想哭的样子。

    那副模样,让人又恨又怜。

    刘檎叹了口气,换了话题:“我要找的东西,已找到了。你可还记得我说要把它交给可交托的人?”

    桔子赶紧点头。“我记得。”

    话刚出口,藏在桌底下的手忽然多了样东西。

    对面坐着的刘檎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某处,冷冷道:“我已找到那个人了。”

    桔子上了车,脑筋还是有点迷糊。难道我就是那个可交托的人?要是遗诏说传位给太子,而不是我,这不是明摆着放水么?难道遗诏竟然是传位给公主么?看来先皇帝还是挺开通的,要是那样,慕容翎还担心些什么?

    手里捏着的小包软中带硬,按捺不住心里好奇,拆开一看。

    几层宣纸里包裹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纸镇,雕琢成趴着的老虎形状,手工朴拙,成色平平,比起街头摆卖的大路货色还大有不如。

    这是开什么玩笑,切!

    刘檎下楼上轿,一路回到自己府邸。

    酒喝得不多,吹了风却有点上头。他到鱼池撒了把饲料,那群肥鱼喜得追着自己尾巴撒欢,可惜如冰不在。默默的转过身来,便见到明晃晃一柄剑,黑衣蒙面人炯炯的眼神有点像如冰的眼睛。

    他笑了笑,背着的手往后摸,掐着假山上的花盆沿往那人头上一丢,抽身便退。

    奔出没有两步,侧颈冰寒,被架了柄冰冷坚硬的东西。

    “把东西交出来!”黑衣人不带一丝人气的冷酷声音。

    刘檎冷冷道:“我已经给人了!”

    “你会把那样重要的东西给她?”黑衣人剑锋一颤,几抹血珠洒落地上。“下一次就割你的脸,你下辈子再当官吧!”

    刘檎捂着被刺伤的腹部,唇角冷冷的笑。

    谁都以为他不当官就没别的事好干了,其实谁都没想过,他要就这么撒手走了,他到死也还是个大吏。

    察觉到对方想逃脱,黑衣人挥剑便拦,原本是起阻吓作用的,却眼睁睁看着对方冲出的身体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速,简直是一个热烈的拥抱,把他的剑当成是情人。锋利的锋刃没有人能阻挡住,就那么样从他身体对穿出来。

    果然是面冷心狠的酷吏,还用血肉之躯裹着剑把身体好像抹布一样一拧,五脏六腑都自己凑到剑刃上搅个稀巴烂。鲜血蓬地直直喷溅出来,黑衣人忙不迭撤剑后退,再迟一秒,那血就会把他浇成血人。

    剑一撤,刘檎喷血的身体失了支撑,打了个半旋,一头栽进鱼池了。

    暗夜里,鱼池的水有种奇异的绿,水底下他的脸,苍白静谧得像是瓷器。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透过绿色的水面瞪视着上面的人,灰色的失去生气的眼珠满是嘲弄之色。

    就连死,也还是这么狠,这么拽!

    黑衣人恨恨把他耷拉在池外的两条腿也踢进了池,直到看到水面不再有血泡冒起,才转身离去。

    人都走了,池里的金鱼大胆的游出来,绕着刘檎的尸体游来游去,不时用嘴唇轻触他的皮肤,似是要唤醒他再来喂食。

    水底下那人反倒好似不耐烦似的,蓦地把双目合上,微长的眼睫被荡漾的水波带的微微颤动,唇边那丝凉薄的笑意很是明显,这回却是再也没有睁开来了。

    呜……不知谁家夜游的猫子发出一声悠长哀怨的低鸣。

    四七、池鱼故渊

    刘檎的尸体在他府中花园的鱼池中被发现,桔子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他的父母都已不在,刘氏虽然是个大宗族,但与他是至亲的人却极少。外嫁的妹妹是唯一哭红了眼睛的人。除了她以外,连城公主似乎应该是最哀伤的人,大家都知道两人往来甚密。公主在场虽然神色平静,但看到她的人就是觉得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凄伤的气息,让人不禁难过。

    刘氏宗室的人来了个有分量的长者,其余都是刘檎的平辈或小辈,站满了灵堂。桔子来的时候,除了坐着的老者,他是先皇御封的耆老,有权见王孙不跪,余人跪满一堂,无人敢直视当朝公主。

    桔子没有像往日那样让众人快快请起,而是趁着众人跪伏的当儿,疾步走到刘檎棺前。

    棺材的盖子还没有封上,刘檎已换上一套光鲜的衣袍,容颜经过修饰,除了比平时更显得苍白,倒也一派平静,眉目低垂,脸容祥和,如同在睡梦之中。死了的他不见了平时的棱角锋芒,薄薄的唇角也不再紧抿无情,自然也不会再吐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冷厉之语。

    看起来,倒比平日可爱了很多。

    但桔子知道,他被人一剑穿心,还把内腑搅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池中的鱼正在争吃他的一段肠子。

    无论他曾做过什么事,都不应该得到这么个结局。

    更何况,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情。

    桔子凝视他沉睡般的容颜,双拳不自觉的握紧,握紧,指甲狠狠掐进手心里,她丝毫不觉得疼痛。

    刘檎,刘檎,若是不能为你报仇雪恨,我枉来此趟转生为人!

    谁个害你至此,我要他十倍百倍的偿还!

    她直直瞪视着他,直到眼睛酸痛,眼前一片模糊。

    她死死忍住想要落下的泪水。

    不,不能在堂前落泪。

    不能让人误会我们曾有过怎样的交情。

    我是声名狼藉之人,不会有人相信你只是我的知交好友。

    我们的交往清清白白,我也要让人看得明明白白!

    她强自抑制住自己翻涌的泪意,过了半晌,方才平静下来,也不管众人跪了多久,她俯身棺前,凑近刘檎耳际,极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

    语声虽低,斩钉截铁,誓不可回。

    似是听到她这句承诺,刘檎原本叠放在胸腹处的双手,忽然间松开,往两边身侧垂落。

    桔子吓了一跳,目不转睛的瞧着他,几乎以为他还没死。又想不定是另一个灵魂入体,借他的躯壳复生……就算是那样,她也……仍旧会待他好好的,一如当初。

    但是等了半晌,尸体还是一动不动,看来方才不过是双手僵硬,自动垂落罢了。

    桔子很是失望,转目却瞧见他右手的姿势有点奇怪。她凝目良久,发现他右手拇指跟食指虚虚搭着,其余三指微曲,有点像佛家打坐时拈的法诀。按说要死的人哪里还会做这种手势,何况他只是右手做了,左手并没有。这么说来,这个手势也许就是他临死前留下的一点线索,一个提示。

    桔子伸出手,想要掰开他捏着的手势,结果他的手指僵硬,那个手势已是凝固如石,再也掰不开了。她温暖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里升起。

    但她并没多想下去,只是拾起他的衣袍,好好把身体两侧的手遮盖住。

    你放心,我一定会……

    “唉,公主的心意檎儿一定已领受到了,请公主节哀顺变罢。”一旁端坐的老者终于开口。

    桔子点了下头:“老人家,谢谢你,我……唉……”

    想要掩饰些什么,急忙返身离开,只余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

    “不是莲花法诀,也不是伽华诀……”

    书房里,佛家典籍翻得哗哗直响,桔子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来,满目都是茫然。佛家法诀,都是要两指指尖捏合的,她在掰尸体的手时很清楚,刘檎的手指看似拈着法诀,其实两指间还留着空隙,没有真正捏在一起。

    会不会是人死了,肌肉松懈,松了开来?

    就算是那样,一个禅宗法诀表示什么意思?

    如果原本就是这样的,那么又是什么意思?

    桔子找了大半天,双手尘灰,满目酸涩,什么都没有发现。

    想起刘檎那张苍白沉静的脸,她连饭也吃不下,草草喝了碗汤,推开案桌,走出书房在花园里打转。

    都说人钻进死胡同的时候,做点别的事情,有助于开拓思路……她现在也就需要一些灵感。

    信步走到荷塘。

    夕阳西下,淡黄丨色的光线斜斜投在水面与叶梗上面,深秋的荷塘愈加显得败落。

    桔子走进荷塘中央的亭子里坐下,望着一池衰荷发呆,老半天了,还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好像在想刘檎,又好像不是。

    似乎有点伤心,却又捉摸不定。

    如果那时候刘檎说要找什么的时候,自己及时阻止他就好了。

    只是能阻止得来吗?

    从来只有她听他的话,没有他听过她的。

    按他的性子,他也绝不会逃避这样的挑衅。

    她像针扎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慕容翎!

    是慕容翎让他找那个东西,他多半是因之而丧命,女皇无论如何脱不了关系。

    他说要把东西交给可靠的人,而且已经找到那个人了,所以女皇不能容忍他活下去。

    忽然间她的心像要跳出腔子一般,刘檎说那个话的时候,他的手,在桌子底下,交给她一样东西。

    那只小小的白玉老虎,现在正躺在桔子掌心。拙劣的手工,普通的料子,无论如何不是个稀罕东西,但却是刘檎临死前交给她的,就这一点来说,珍贵无比,天下无双。

    桔子紧紧握着老虎纸镇,不时松开来看看,始终不能下定决心把它往地上摔。要是……这不过是一个纪念品呢?刘檎自知危在旦夕,所以给她这个临别纪念,要是她连这个也摔了,岂不是……她下不了决心。

    闭目间似看见刘檎那张板得冰冷的脸,凉凉薄薄的笑:就知道你不是干大事的人!

    桔子:……我从来就不是干大事的人好伐?不过为了你,说不定这回要挑战一下极限。

    “公主?”有人喊她,声音清晰,离得很近。

    桔子手一抖,掌心托着的纸镇便拿不住,脱手掉了下去,“啪”的一声在地上一摔几瓣。

    “你……”桔子生气的回头瞪着擅自进来的人,却见竟然是章珩,气恼顿时好像被霜打了,再也升不起来。

    章珩今天没有戴着他那顶幕离,身上倒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半旧的白袍子,他垂头瞧着地上摔成几块的纸镇,漆黑深邃的眼里有种了然。

    “请公主恕罪,珩先告辞了。”他行了一个礼,便要退走。

    “站住!”桔子忍耐的说:“你这是做什么?明明找我有事,却什么都不说便要走。”

    章珩眼睫低垂,在脸上落下两道扇形阴影。他低声道:“听说那位刘少卿不幸身亡,公主茶饭不思,珩与他也曾有一面之缘,故此特来看望……既然公主心情不佳,我这看来多此一举了。”

    桔子被他说破,却又不想承认,勉强道:“我没有事,多谢你了。”却见章珩盯着地上摔碎的纸镇,神情有点……

    她会过意来,“不关你的事,是我的手抖了,不是气恼了你。”

    说着,她蹲下开始收拾那些破烂。章珩道声:“公主小心!”也蹲下来帮她收拾。

    桔子见到唯一的纪念品也让自己摔没了,心里烦躁,随手乱摸便让碎片扎了,“哎哟”一声。

    章珩道:“让我瞧瞧。”自然不过的拿过她手,从怀里摸出块手帕擦干净血,仔细瞧了回伤口,再把手帕撕下一条来给她包好,末端利落的打上一个结。

    桔子有点发愣,自己跟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虽然上次背他逃命,比现在接触更近,但那时他还是很拘谨很害羞的……现在这么做,倒显得好像熟不拘礼似的。

    章珩察觉她的视线有异,楞了楞,放开她手,目光移开,忽然道:“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墙角角的地方,有个绿豆般的团子,不过绿豆明明是绿色的,这个小团却是白的。

    白玉老虎的眼瞳有一个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小洞,如果不变换角度是看不出来的。这绿豆团子,是用薄如蝉翼的绢纱,用针尖一点点的从那小洞塞进去的。老虎的肚腹,有半个花生米大小的空隙,正好容下这个小团子。要不是摔个四分五裂,这个团子也不会滚出来。

    果然是留下了玄机。

    桔子手有点抖,用指甲把那纱团子一点点剔开。

    没有字,只有寥寥两笔,画着一条鱼,鱼身下有两道波纹,想来是代表水波。

    墨迹很淡,像是随时会在呼吸间蒸发无踪。

    一条鱼在游水……

    如果是两条鱼,还可以说是相濡以沫。一条鱼,那算什么?是在暗示有养鱼的水塘吗?

    章珩在身后探头一看,也没有言语。

    笔画越是简单,留下线索的空间越宽泛。刘檎活着的时候已经心思似海,死后更是神鬼难测。

    桔子估计就算找个道士来招魂,他也是不肯告诉自己答案的。

    她想得脑袋都要裂成三个,掐着碎玉片的手都要割出血来了。

    章珩看了看她,低声问道:“这是刘君留下的遗物么?”

    桔子眼睛发红:“原本我还对他的死心怀咎歉,现在我只想要诅咒他了。”

    章珩被她孩子气的话语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忍耐似的咳嗽一声,转头道:“刘君的心思确实难测,他可还有别的提示留给你?”

    桔子想了半天,摇头道:“没有。他那天晚上跟我喝了酒,提了点儿……旧事,实在没有……”

    章珩目光一厉,忽然问:“提到旧事?什么旧事?”

    是想当驸马的旧事。桔子自然不敢说,简直有点像被老公洞悉奸情的心虚,只支吾道:“也就是提到我们是怎样认识的……那个……你也不会知道。”

    章珩想了想:“公主跟刘少卿曾联手追回失堤丢失的灾银,请问公主与他是那时相识的吗?”

    桔子低了下头:“是……”

    她似又看到刘檎站在缺了的堤上,衣袂当风,薄薄的唇微翘,朝她凉薄的笑。

    现在想起来,他就算对旁人再冷,对着她的时候,灰色的眸子里总还有一丝丝的暖,只是她总装看不见……

    章珩瞧了瞧她脸上神情,慢慢说:“难道公主就没想过,这幅画的意思是——池鱼故渊吗?”

    池鱼故渊?!

    羁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

    他是在说,他一直怀念当时吗?

    她迅速的一埋头,借以掩饰眼中泛起的泪光,涩声道:“难道他是想让我到失堤去一趟么?”

    失堤。

    距离上次洪水缺堤,已足足过去了一年。重建比较到位,流离失所的灾民们绝大部分都已安顿下来,原来的断墙残桓,现在变成低矮整齐的房子,原来满眼绝望的老人孩子,现在都坐在屋前树下歇息,沧桑的脸上一派平静,偶尔眼里闪回一丝凄伤,大概是无意忆起往日凄凉景况。

    桔子穿着寻常衣裳,一步步在河堤上走过,小小伫足,眼神儿便远飏开去。

    当初刘檎就是在这里,把带头闹事的暴民拷打后吊在桩上,要把人暴晒而死。

    无论怎么看,当初的他都不像个好人。

    还是到了好久好久以后才懂得。

    想要当个好人,也需要资格。

    江风吹到脸上,湿湿的,还有点咸。

    章珩在后头,七八米远的跟着。

    桔子带了他来,名目是出巡故地,体察民情。这在国难当前的当儿提出,虽然算不了什么必要举措,但却可以重新提醒民众,当初公主处理灾银一事是多么的漂亮,此举对于提高群众信心大有好处。于是慕容翎特许驸马与她一起前来当亲善大使,以提升民望。

    要是放在现代,大概就算是公费访问,外加蜜月旅行了。

    但是桔子心里搁着好大一个包袱,刘檎一定是留了东西给她,她甚至越来越觉得,留给她的就是那份遗诏。只是要她自己找出来,实在是很难……大概自己当初的话让他生气了,他就算死了,也还是要负气开她这个玩笑。

    现在故地重游,一一走过当初与他相遇,一同走过的地方……这些所在,怎么看都不觉得是收藏贵重物品的好地方。

    总不会是那个马贼聚居之地罢,桔子拒绝去想。

    章珩问:“公主可想起来什么没有?”

    桔子勉强笑笑:“我没有发现些什么。”

    章珩沉声道:“公主不远百里赶来此处,难道就是为了看这道堤坝吗?”

    桔子不语。

    “难道就没有别处要看的地方?”章珩又问。

    桔子一阵烦躁,硬邦邦的说:“没有。”她转头就走。

    该死的刘檎,你要是敢把东西交给比你更该死的人收着,我,我诅咒你在下面,也找不到老婆!

    入夜,桔子无法入睡,自己一个人走出河堤呆着。

    身后微风飒然,却是章珩跟了出来。他也不上来打扰,只是远远的站在后面。

    桔子叹了一声,回头招呼他:“章珩,来陪我坐坐?”

    章珩果然走了过来,与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在河堤上。

    月色般半白的衣裳,顿时便染上了灰土。

    桔子低低啊了一声,“你的衣服……”

    章珩淡淡道:“衣服是用来穿的,自然会脏。”

    桔子静了静:“你不高兴了……白天我的心情不好,我跟你道歉。”

    章珩摇了摇头,微叹道:“公主……大概有不愿提及的人,才会这么样吧?”

    这人沉静温和,心思倒是敏锐如丝。

    桔子抱着双膝,把脸埋在膝盖,半晌闷声道:“不提这个了好不好?我现在只想给刘檎报仇,嗯,你帮帮我好不?我知道我笨。”

    章珩道:“现在刘君留下的线索太少,很难追溯。”

    桔子道:“对了,我还看到这个手势,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说着便做出了那个手势。

    章珩认真瞧了半晌,不作声。

    “是不是什么禅宗法诀呢?”桔子很是迫切。

    章珩慢吞吞的说:“据我所知,这应该不是任何一种法诀手势。”

    桔子顿时好似泄气的皮球,软瘫下来,“这还能是什么意思啊?”

    章珩想了想,犹豫着道:“什么禅宗法家的东西,我也不懂,但这样看起来,倒像是个示意‘三’的手势。‘

    “三”?!

    桔子跳了起来,瞧瞧自己的手势,想要反驳,最后却只是张了张嘴。

    可不就是清清楚楚一个“三”字!

    不是禅宗法诀,也不是什么驱鬼手势,不过是一个最最简单的暗示。

    可是,“三”……三什么呢?

    有什么是跟“三”这个数目字挂得上号的呢?

    忽然间,最后那个夜晚,两人对酌时,刘檎说过的话清清楚楚泛上心头。

    “有些话我已说过三遍,往后再不会说了。”

    桔子紧紧握拳,好像在掐着自己的心。

    他说,他想当驸马……

    有些话,他原已经说过三遍了啊。

    四八、多情余恨

    假如这三遍指的是表白,那么……

    相遇之时,他便似笑非笑般表露了他的意思。河堤之上,更是毫不掩饰他的野心,驱逐焕之,直接毛遂自荐。及至为了自己孤身深入马贼巢丨穴,更是直接这么说——“公主年轻貌美,我不过是起了好逑之念罢了。”

    那往后,半真半假,又似真心又似调侃,或多或少都有透露这种意思。

    现在想起来,哪里止有三遍。

    其实,刚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想着借了公主的势,好风借力,平步青云,到得后来……他却直接的说出宁愿选择她的陪伴,不愿当官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那磐石一般坚固的意向,竟然也会悄悄转移。

    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动心过?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自己或明或暗的犹豫中,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直接忽略的呢?

    大概是在这里罢……

    大理寺后室。

    这里不同各处牢房,而是供犯了小过的官员以及重要证人休息的地方,算是牢狱中的雅间,兼具囚室与休息室的功能。

    上一回,桔子亲自在这里接走叶萧。

    第一次向人坦陈身世。

    刘檎是那个从壁角偷听到秘密的人。

    虽然这事情做得不大地道,但现在回想起来,竟没有一丝怨意。只要他能活转过来,随他听几十次,几百次……大不了,我也听回他的好了……

    桔子进入叶萧曾住过的后室,开始前前后后的查看起来。章珩跟在后面,略略皱眉:“这里?”

    “嗯……我也记不大清楚的,但是心里有个声音说是这里,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吧。”

    自从上次叶萧住过,这里还住过一个小官员,还是在刘檎死后才进来的,虽然短短两天就转移出去了,但桔子总担心刘檎留下的线索被破坏了。

    她团团乱转了一圈,什么发现都没有。

    章珩负着手站在门外看她忙,这时忍不住说:“上次刘君就是在这里与你说起旧事?他当时可有什么姿态,在做着什么事?”

    桔子一怔,回头瞧着门外走廊。

    似乎看到刘檎抱着手,斜斜靠在那墙上,薄薄的嘴唇带着几分讥讽,灰色的眼睛透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公主现在的胸襟不同以往,难道不想一展宏图吗?如果是那样,选择刘氏一族,会比江州章家更为合适。”

    那该是第一次,他直接的表露出这样的意愿。

    第一次,心里某处被撞击了一下。

    然而,却连考虑都没有,这样的提议就被否决了。

    那时两人之间的感情基础好似浮沙一般,就算刻画了什么痕迹,教浪花一打,什么都抹杀了。再留不下什么痕迹。

    此情不再,当时惘然。

    她站起来,走到他倚靠过的地方,细细摸索上面每一块砖块,直到她摸索到一个异样的凸起。

    打磨光滑的砖墙,墙缝都用灰土细细的抹过,本不该有这么明显的凸出。

    她从衣袖抽出叶萧的信刃,用力插入砖缝,没有费多大力气,锋锐的刃锋所到之处,灰土簌簌而下,一会儿功夫,那块异常的砖已被撬了出来。

    青砖的砖体被挖空,里面藏着薄薄的一本好像册子的东西,里面是细细密密的字迹。墨迹和纸张都很新,不是有了年月的东西。

    章珩自后瞧了一眼,便转开了脸,这绝不是传说中的遗诏。

    桔子却像找到至宝似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她捧着那本小册,忙不迭就翻开来看。只看了一页,她的脸就由晴转阴,从满是期待变得烦躁,皱了皱眉,骂道:“该死!”

    章珩一阵好奇,悄悄移步来看。

    却见小册第一页上写着:

    公主终于想到这里,找到了这本东西,可喜可贺之至。公主至此,终于有了几分智慧。如是,我在黄泉之下也觉得欣慰了。既然这样,想来再见之日还很是遥远,我大可不必翘首以待了。

    桔子见到章珩唇角含笑,不禁气道:“真冷!”

    “冷?”

    “嗯,这么冷的笑话,一点不好笑。”

    “哦。”章珩漆黑深邃的眼睛也带了笑,“刘君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翻开第二页,居然是写给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路飞云,如果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