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公主连城

第 21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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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本东西的人是你,我不得不说,你这走了狗屎运的家伙!要是你看到这里,还敢对公主不利,我就算化了厉鬼也绝不放过你。啃你的肉,吮你的骨,让你吃每顿饭都嚼到舌头,每晚睡眠都不得安寝。”

    桔子“哈”了一声,“他还真有狂想症,路飞云怎么会来这里。”

    回头一瞧,“咦,章珩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章珩摇摇头。

    桔子自顾道:“刘檎人称酷吏,很多时候都张牙舞爪的,不过只是吓人而已,你不用害怕。嗯,怕也只是那个路飞云怕,还轮不到你。”

    章珩撑头,半晌勉强道:“公主说得很是。”

    翻到第三页,终于是入了正题。

    只见上面好一笔工整的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写着上回失堤灾银失窃案的追查始末。从灾银是何时何地被劫的,被劫情形如何,证人口供如何,一直到灾银失而复得以后所展开的调查,无不写得有理有据,条缕分明。一路看下来,得出结论是此批银两并非马贼路飞云所劫。至于真正劫者为谁,刘檎却只留下一处空白,留待后证。

    桔子看完,叹了口气:“原来这是为着他翻案的。”

    不是专门留给她的东西,语气间如有失落。

    章珩眼神闪了闪:“公主好似很失望……这路飞云是什么人呢?”

    “他么……”桔子有点走神,过了半晌说:“他不是一个诚实的人。”

    “哦?”章珩等了半天,见桔子没有下文补充,只好又问,“看来他的人品有瑕,刘君却为何念念不忘替他翻案呢?”

    “刘檎与他……”桔子有点不耐,“你看这本东西第二页上写的就知道了。刘檎只是逗他好玩,没有多好的交情。”

    章珩皱眉道:“我却相信,他们两人当是惺惺相惜的。”

    “见你大头鬼的惺惺相惜,这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里来惺惺相惜了!”桔子忽然生气,“你不认识这个人,不许你乱说话。还有,如果不幸你认识他,也一定要保持安全距离,不然让他骗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章珩不说话了,脸色沉了下来。

    隔了半晌,他突然道:“公主很不待见此人,却是念念不忘他的坏处,我明白了。”他压低了声音,一字字道:“公主是忘不了这个人,公主心里有他。”

    桔子惊跳起来,手里薄薄的小册子一飘下地。

    章珩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公主无须惊慌,就算是被我说中了,也……”

    “见鬼!你压根什么都不知道!”桔子瞪眼:“我一点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我讨厌他还来不及,又怎会喜欢他……”

    章珩悠然道:“公主方才说了‘喜欢’二字,但愿是我听错了。”

    桔子张大了嘴,尴尬不已。过了半晌,她才极低的说:“也许……你说得对,我这般不停的念着他的错处……也就是念着他。”

    她慢慢垂下头再也不愿抬起,直要把自己鞋子尖盯出一朵花来。

    “我是从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过……可是……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

    章珩柔声道:“公主,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他的声音和煦,温和如风。

    桔子却霍然抬头,“不,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是喜欢上错误的人绝对是我的错。明知道他不诚实,明知道他人品不好,明知道立场对立,明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还……这就不是人家不对,是我的错,是我犯贱。”

    章珩:“……”

    “不过我现在也看开了,再也不要提起他,自然就会不去想,想得少了,渐渐也就忘了。嗯,现在知道他的人,刘檎也不在了,你也不认识他,相识的人都不在了,我有信心,终有一天会把他干干净净忘掉的。”

    章珩目光复杂:“其实也不必……”

    桔子已抬头强自微笑,虽然眼中犹泛泪光,但那笑容竟是越来越舒展,直如一朵方经雨露的鲜花,风雨过后,徐徐带露展现风采,瞬间竟变得无比炫目。

    “现在你也知道了,往后你可得担些责任,要是我再提起这个人来,你要帮我转移注意力,总之,帮我忘了这个家伙罢。”

    章珩:“……”

    “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答应了!”桔子抬起衣袖擦了下脸,对着窗子外头,豪情万丈的嚷道:“路飞云,我从今天起就会忘了你!你可以去死了!”

    喊完,她深呼吸了一下,回头瞧着脸色隐隐发青的章珩,嫣然笑道:“一直想说的话,终于这样喊出来,真是舒服了很多呢。”

    她的笑容灿烂,再无一丝阴霾。但某人看了,却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坏。

    章珩板着脸,半晌方憋出一句:“如果这是一个笑话,半点也不好笑。”拂袖而去。

    桔子赶快捡起地上纸册跟上。

    “哎哎,别走那么快,我们还要去下一处……你知道是哪儿么?”

    她紧赶两步,章珩脚步飞快,已是连衣袂也看不到了。

    她止了步,不禁自语,“奇怪……这人向来好性子,怎么说翻脸就翻脸……难道是吃醋了?不对啊,我都说要忘了那个人,他应该开心才对啊。”

    寂寂空室,似听到一声熟悉的冷笑。

    “谁?!”

    桔子霍然回头,空室旷旷,哪里有半个人。再转回头,却似看到刘檎抱着手,还站在那堵墙下,凉薄的慢慢笑着,“如果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愿意帮助你呢?”

    似真还假。

    桔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大概这一切,在他了然的眼中,都不过是一场闹剧罢。

    怔了半晌,低声道:“我明白了,只是……明白得太晚了。你能……原谅我吗?”

    风吹进窗格,在室内低徊。

    没有答案的回答。

    长安街角。

    在刘檎曾站立着,张开双臂拦着公主车辇的地方,桔子俯身用力——我挖挖挖。

    那日中秋盛典,百官休沐,他特地拦在这里,候她自宫中归来。

    她刚知道他出卖了她,心情严重不爽。

    恨不得车子从他身上碾过去。

    到底车夫不敢谋杀朝廷命官。

    他那时说:“我这样做,原本有足够的把握,能与公主结成很好的联盟,能够……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

    那时的吵嘴对骂,都是肆意的,因为觉得,人生还有那么那么长……

    大把时间可供挥霍。

    打打骂骂,分分合合。

    只道都是寻常事。

    一股热浪冲进桔子眼里,她扬了扬头,瞪大眼睛,倔强的让风吹去眼中那丝刺痛。

    不过是眼里进了沙子……而已。

    那股酸涩忍了下去,再来挖。

    手指突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指甲几乎没有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铁匣子,里面几张薄薄的纸,比上次的简陋些,甚至没有装订在一起。

    章珩的脸色一直不好,独自站得远远的,脸微微向天,眉睫覆下,好像在细数风吹过的声音,压根没瞧这里一眼。

    桔子却在招呼他:“章珩,快来看。”

    他懒懒道:“刘檎留给你的,你自己看就好。”

    “这是关于你弟弟的案子啊,你自己不看怎么成?”

    薄薄几页纸,也许有点仓促,字迹就没有前一份那般端正,显着潦草。

    上面详细记载着章珏失踪案的调查始末。仍旧是巨细无遗,证据确凿。他从章珏醒来的墓室里面,发现了迷丨药的成分,进而调查出供药的药铺,几乎找出买药的人来。他断言,买药的人就是布下迷局的人,也是诱拐了章珏的人。

    章珏失踪,不是一个神异事件,而是一个迷案,有人故布疑局。

    桔子叹道:“就差一点,这份东西就可以结案陈词了。”

    章珩沉默了一阵:“他这是受你所托?”

    “才没有呢。我曾经跟他提了一下,他还说我呢。说他最讨厌章家的人,死也不帮……”桔子意识到什么,赶紧闭嘴。

    章珩沉了下脸,淡淡说:“既然这样,我章家看来也是不必领他的情了。”

    第三处。

    第三处是……

    桔子到了他们常去的酒楼,经常对酌的那张桌子。

    桌子底下空空如也。

    她很是呆了呆,难道她记错了,竟然是刘府么?

    那次她骤然知道驸马被换,急来求助。

    他原本有机会旧事重提,但终于是没有……

    其实这个人,有时候也挺君子的。

    或者说,对她,还是挺温柔的。

    楼下掌柜的在唤:“小四,上回送去的桌子修好了没?”

    小二应:“早修好了,放在后院呢。”

    蓦然想起来,原来那张桌子有根桌腿短了,倒酒时有时碰到,桌子会晃,酒便会洒出来。刘檎总会拿他的手帕,垫在底下。

    她霍然站起,“掌柜的,我要买你家桌子。”

    修过的椅子脚是中空的,里面薄薄一卷纸。

    跟上次的两叠不同,这张纸是旧的,旧得发黄,上面的墨迹也很旧,却盖着朱砂的印章。

    桔子的手有点抖,她知道,这才是刘檎留给她的,真正要紧的东西。

    四九、身世真相

    遗诏是先皇留下的。

    灯光下,遗诏泛出敝旧的黄丨色,不但是经过了十几年的岁月,更因为这是皇上御用之物,原本就印上了明黄的龙纹。不知道刘檎是从哪儿把这个找出来的,看样子这些年来,遗诏应该保存得很好,但因为见了光和空气,正在迅速的变旧泛黄。

    也许就算不去碰它,它很快就会自己变成一张薄脆的纸,化为尘埃,散在风中。

    但就算是那样,看过它的人,还是无法抹去脑海中留存的印象。

    一个荒谬如梦境的事实。

    先皇大燮青帝手札。

    “大燮青历十六年六月。德后诞下一双儿女。朕自知时日无多,但看到娇儿笑靥,仍觉心中欣喜,来日明媚。

    十六年九月,朕发觉德后强作欢颜,眉端隐忧,然询之不答,朕愈担忧。恰有方士在侧,朕着他一窥德后梦境。方知一龙一凤,其一非朕麟儿。

    大燮真龙之血,岂容鸠占鹊巢。

    十六年十月,朕命方士起坛,焚青册,寻出真命天子。

    不出所料,丹儿方为朕所出。然德后钟爱幼女,不忍告之。

    …………

    十九年一月。朕自知大限已到,德后爱女日深,沉溺其中,朕恐发生不祥之事,留此皇诏。决意传位于吾儿李丹,帝号为丹。愿吾大燮国力昌荣,千秋一统。

    …………”

    桔子呆呆捧着那份遗诏,觉得手上如有千斤重。

    虽然早有预感,但凡一个头脑清楚的皇帝都会传位予子不予女。但是有女皇的话在先,她先入为主的以为自己是主角,结果……

    她只是一条杂鱼小三……

    父母不明,来历不明,没有身世,没有名字,甚至连路人甲都算不上。

    此中打击,唉,不说也罢。

    她忽然间有点怨恨刘檎了。

    要不是他找到了这份东西,要不是他非要把这份东西给她……虽然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但他为什么不能大公无私一点,或者……对大燮皇朝愚忠一点,也许今天的她就不会这样为难。

    何苦逼她这么直面这个不堪面对的真相。

    还是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他明知道的……

    原本的连城公主已不是正主儿,她只是一个血统不明,父母不知为谁的路人甲。

    鸠占鹊巢许多年。

    占用了人家亲生父母的关怀,占用了人家应有的地位,占用了所有的权利。

    而她呢,做得更绝。

    除了理所当然的继承了人家误得的一切。

    还……

    跟被蒙骗的母亲一起,联手推他去死……

    她的双手不停颤抖,只要轻轻使劲,这么一撕……

    世上再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也许天知地知,但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一时间,她紧紧盯着那张薄纸,飞速转着念头。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章珩就站在她身后,脸上绷得紧紧的,手指微微弯曲,作出使力的准备,如搭箭在弦。

    只要她真的下手一撕……

    看到这份找寻已久的东西,他的心里也涌上了一种悲凉之感。

    虽然早有预感,遗诏是这样的,但是到得亲眼看见,心境却又不同。皇室中多污浊,他早知,虽然不曾同流合污,但他不过是站在这边岸上,隔河看着对岸的风景。

    更何况,他这就要与她抢夺这份宝贵的证据,戴了这些时日的温情面具就要一把撕下,不知她……他有几分犹豫……也许把她直接击晕了再下手比较好。他曾经被她饱含谴责的目光逼得难过许久,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心慌后怕,他实在不想再面对一次。

    她拿着遗诏的双手不停发抖,章珩几乎忍不住就要出手,事实上,他也已经出手,一手准备点往她后颈丨穴道,一手去扣她的脉门。

    然而她却是双手一撤,那张薄薄的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手捂着脸,返身伏在椅背上,肩膀不住起伏。

    章珩的手势停留在半空,隔了半晌,才轻轻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很明显的,感觉到她瘦窄的肩头随即便是一抖。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那伏着的人,凄声道:“我是个冒牌货。”

    章珩觉得自己的心一拧,想也不想,应道:“那有什么关系!”

    “有,有关系的。”桔子沮丧之余满是懊悔,“我不该依仗权势强要你当了驸马,现在这么样,该会连累了你,说不定还会累你全家,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怯怯的瞧着他,似个做错事的孩子,满心后悔,只求他一个人原谅。

    这个时候她竟然想着这个……

    她竟想着怕连累他……

    这个人的脑子究竟是用什么做的,竟然会有这样子的愚蠢想法!

    ……他到底还是看到了她的泪颜。

    比起上一回强自掩饰的泪意,这张泪痕纵横的脸,让他更有种心悸的感觉。

    四分五裂,荡漾似水。

    章珩眼里所见,是她浸润在泪水之中,晶莹如黑宝石般的双目,灵灵跃跃,百般幽怨,似是银子般潭水中蜷着的两尾墨鱼,粼粼而动,要随着那越来越满溢的潭水跃出来。

    几分幽怨,几分不愿认命的倔强。

    那种似曾相识的心痛,一波波的汹涌而来。

    他听到自己脑中轰的一声,一瞬间什么也没有想。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是怎么的伸出手去,托起她尖巧的小巴。

    不知道是怎么弯下挺直的背,垂下高昂的头。

    不知道明明是想替她拭去泪水,结果却把自己突然变得炽热的唇,盖在她失色的唇上。

    因为太意外,因为太狂乱,因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牙齿碰到了她的,极端笨拙的一个吻。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泪珠依然从眼角滚下来,烫到了他的脸。

    他一阵惊栗,他究竟在干什么?!

    当他慌乱的想要放开她的时候,她却开始了反应。

    她阖上了眼,紧咬的牙关松开,屏障大开,任他攻城掠地。她的手扣住了他的背,好似抱着唯一能依仗的浮泡,紧紧的把身体贴往他。

    他的退避突然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东西,事实上,他已经被她完全打动了,不由自主的回应着她依赖式的邀请。

    热气蒸上来,有种眩晕的感觉。

    又似熟悉,又感神秘。

    仿佛一个恒古便存在的梦境,曾对他不断发出呼唤,然而他总是踌躇不敢步入,然而当终于进入了,才发现里面蓄满了令人晕眩的甜蜜。

    那是烹着糖的火,要把人烧成灰烬,一把浸透了蜜意的灰烬。

    她的腰肢纤细但不柔弱,在他的怀抱中,她轻盈而又坚韧,如同风中一株兰草。

    心跳声铺天盖地的响着,是他的,还是她的,都已不再分明。

    他有种感觉,自己已经烧成了一把灰,在这巨大的眩晕中,不住的旋转,上升,旋转,上升。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离开了她的唇,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仍旧闭着,小扇子一般的长睫毛密密的在下眼脸处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皮有点浮肿,一股如花朵般的清艳从眼睑处晕染开来,睫毛末端微微上翘,上面还残留着细小的泪水,像是花瓣上闪烁的露珠。她的双唇红润欲滴,像是早春枝头第一瓣绽开的杏花。

    这么近的凝视着她,他忽然有种异常满足而又异常恐惧的感觉。

    满足得似乎一直这样拥着她,就抵得过世上所有的东西。

    恐惧得他却只想撒手,远远逃开,要不然就会被这陷阱捕捉,再也挣脱不得。

    正在矛盾的心理之中挣扎,怀里的人徐徐睁开了眼睛,似是一场好梦醒来,她的眼睛慢慢睁开,澄清的双目没有一丝杂质,清晰的倒映着他的影子,满满当当的。

    一瞬间,他竟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影子满脸惊惶。

    他反倒因为看到这个,而令自己镇定起来。

    不过是亲了一个女子,何至于想到负责她生前身后,一辈子那么长远。

    做都做了,他原本就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

    就当是被鬼迷了,她方才也当真可爱。

    桔子怔怔的瞧着他,有种被催眠的感觉,他眼里初时的迷惑和惊慌,继而的强作镇定和冷漠,她都一一看进眼里。

    她还在他怀里呢,他已经作好了想要推开她的准备。

    两人此刻靠得这么近,想装看不清楚都好难。

    她伸出手,抢在他之前,抵在他胸口,用力把他推开。

    她颤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需要你的安慰!”

    章珩张了张嘴,他想辩解,刚才,他也不过是情不自禁。

    可是看到那双晶莹的眼睛,瞬间又充满了泪,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桔子狠狠咬牙,试图止住不停滑落的泪水,但是泪水好像缺堤一样,怎样都忍不住,她只有别转头,拿袖子盖在自己脸上,不让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

    他没有被她的责问击倒,反倒被她这无声的哭泣打击到了,强自堆积的冷漠瞬间溃不成军。

    他这是算什么?

    乘虚而入吗?

    在她最受伤最脆弱的时候,利用她对焕之残余的情意,去占她的便宜。

    她心里的人还是焕之,不是这样的自己。

    他的脸涨红了,双手垂在身侧,不自禁的握紧,握紧。

    他忽然希望自己就是那潇洒的焕之,那么就会轻松的应对这种尴尬的场合,可以潇洒的大声笑着,满不在乎的振衣而去。

    但是他现在不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可以。

    以章珩的身份生活的这几个月,抵得上过去存在感薄弱的二十多年,那些道德教条,那些俗务人情,前所未有的把他束缚得紧紧的,再也不能如同往日般飞扬。

    他只能这样狼狈而尴尬的站在这里,虚弱而无力。

    他听到自己沮丧而生硬的声音:“抱歉,公主,请原谅,我……我……”

    天呐,这大概是懂事以来头一次,他竟然会嗫嚅着,不知所云的,失措的跟人道歉,祈求别人原谅。

    可是桔子根本没听见。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

    自己就有这么不济吗?就有这么狼狈吗?竟然在别人面前哭成这样,引诱了一个好意接近的人,利用他跟某个人长得很像,自己骗自己,自己给自己安慰。

    啊啊,桔子,你变得越来越没用,越来越堕落了!

    比她更纠结的另有其人。

    章珩再没有过这样狼狈尴尬的时刻了,他这么小心的跟人赔不是,那个人却压根没反应。

    好吧,就算是丝毫不会把章珩这个人放在心上。

    就算从一开始,这个人不过只是某个人的替代品而已。

    就算他本就是一个毫无分量的,根本不配的大个陪衬物,那么公主,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介意方才的事情。

    不要再哭了。

    章珩觉得自己的脾气都在对方无声的哭泣中被磨光了,什么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想法,全都被那一抽一抽的单薄肩头推挤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他忽然有点怀疑公主这样子哭法,大概早就与方才的冒犯无关,而是关于另外一件事。

    所以说,聪明人的想法就是不一样。弯儿一拐过来,他立即恍然大悟了。

    “公主,你不要害怕,先皇遗诏的事情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会保护你的。”

    根本没有考虑过的话就这样从嘴里溜了出来,连他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不过当面前的人停止哭泣,再次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回望他的时候,他就下定了决心。

    他看见公主默默的凝视自己,黑眼珠雾蒙蒙的,有些疑惑,有些惶然,更多的是不信。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件事不好处理,但是他还可以控制,那么就为了她,嗯,为了过去辜负她的,一股脑儿都偿还了罢。

    他弯身从地上捡起那张遗诏来。

    这是他们图谋已久,马上就可以将他们拥戴的王送上王位的东西,现在就躺在他手里,关系多少人的身家性命的重要东西,也不过是一张没有重量的纸而已。

    他双手微微用力,把纸张撕成两半。再手下不停,把纸接连撕成无法拼凑回去的碎片,再拿过桌上的茶壶,把碎片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桔子瞪大眼睛,瞧着他的动作,有点发呆。但她身体的颤抖是止住了。

    “公主,我会保护你的,尽我所能。”他慎重的说。

    他不是会指天发誓的类型,但从来说出口的话,都会尽全力去做。这已无异于他至今为止所立下的最严重的誓言了。

    如果是识他的人,即便不是他的那些江湖兄弟,换着是刘檎这般面冷心精的人物,大概早就大笑着扑上来说一言为定了罢。

    一念至此,他忽有所悟。

    刘檎,刘檎这只狐狸!

    这一切一定都是他安排的。

    先用一份调查灾银的留书换取我的谢意,再来一份替珏弟洗冤的笔录来向我示好……就连我也被你一时打动,心软了这么一下下,不然,又怎会……

    他不禁瞧向桔子那微微翕动欲诉无言的双唇,湿润欲滴。他心里一下子又柔软了下来,

    她原本就不想当皇帝,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只要往后保证让太子登位的话,这份遗诏是否存在并不重要。以他的能力,还是可以办到的。

    遗诏只是一个加快太子登位的证物。俗话说,欲速则不达,说不定这份东西一拿出来,反而会迫使慕容翎狗急跳墙呢。

    所以说,还是徐图后继好了。

    一瞬间,他已在心里真正巩固了自己的说法。

    这样看起来,某些时候,某人其实也是很没有立场的。

    兴许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这份遗诏的内容也实在太出人意表了。宫闱的秘事过于动人心弦,面前的人也实在哭的让人难以招架……

    连番猝不及防的情绪攻击下,某人带了多年的面具也出现了裂缝,再也不是深藏不露,荣辱不惊的大家公子,也不是潇洒如风,骄傲不羁的江湖豪侠。

    只不过是一个初陷情网,却又浑然不知,只想讨心上人的欢心,却又愚蠢的找出大堆理由来安慰自己的失措男子而已。

    这怎么能逃过桔子的眼睛。

    也许是刚才那个吻施了魔法的缘故,现在面前的人情绪的每一缕波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从刚才吻了自己开始,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一时后悔,一时慌乱,一时惊恐,一时挣扎。

    似乎是……被陷阱逮住的兔子,一肚子的不甘心,但又不得不认命的样子。

    真是……

    我又没有逼着你撕了遗诏,犯得着这样么……

    要是怕我不相信你,祸及你全家,你就该立即跪下来说宣誓效忠嘛,巴巴的说什么会保护我,这话不是说反了吗?

    现在的桔子,多少有点因为方才的行为恼羞成怒的样子,也因为章珩的示弱,还有对方那别扭多变的情绪,令到最近一直对他退让的态度瞬间反了过来。

    “别想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桔子冷冷道。

    居然还不愿意相信我么……哼!我话已出口,哪里还有收回之理。

    某人傲气于胸,双唇一抿,便要说话。

    桔子又来一句。

    “反正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信鬼神那一套,也不怕报应,只要你不透露出去就好……我只要杀了你,灭了你的口就好了。”

    “……”某人瞬间表情僵硬,严重无语中。

    “不过,真要这样,我却又觉得有点舍不得。何况撤换驸马也是麻烦。”桔子沉吟再三,痛下决心,“还是先留着你吧。不过你要是敢透露这遗诏的事情半分,我就立即杀人灭口。反正知道这遗诏的人只有我与你,要是有消息走漏,一定是你的问题。有言在先,你别说我不讲理。”

    不知为何,能够反将一军,看到他脸上出现平静跟忐忑之外的表情,心里就觉得异常痛快。

    方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唇角不知不觉的往上翘。

    拍拍手,留下石化状的某人,精神抖擞的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勇气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既然命运选择了我,我便要当好我的公主。

    既然不想撕的遗诏都被撕了,从此后,我须得竭尽所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良心一物,先得要活下来,再好好谈。

    空室之中,似传来某狐狸低低的笑声。

    五十、覆巢之下

    遗诏已毁,本应再没有后顾之忧。

    但人心往往是一种很难捉摸的东西。

    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对太子李丹的心情,在知道真相以后,不知不觉的发生了变化。

    太子打了胜仗的捷报传来,桔子常会出神良久。

    到底不愧是大燮的真龙之子啊,看他一副文弱的模样,但无论是智谋还是勇力,都是不可多得的。

    不是自己这个冒牌货能比的。

    现在桔子觉得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西贝货,原本还想着虽然是旧瓶装新酒,但要是名贵的酒瓶,也是忒值钱的对不?何况血统最要紧,换着是现代,科学也是注重去验dna的,只要自己这一身血肉皮骨都是货真价实的,谁敢说自己是假的。

    但是遗诏的出现,粉碎了桔子的阿q心理。

    不仅仅是旧瓶装新酒的问题,现在就连瓶子外包装,也是假的!

    令人泄气的事实!

    无数次桔子告诉自己,世上只有一份遗诏,而且已经不存在了,经过调查,当年起坛的方士也不在了,再没有人能拆穿自己。至于章珩,既然他亲手撕了遗诏,自然也不会透露这个秘密。

    但是内心深处也无数次的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你能骗得了天下人,可能骗得了自己?

    假如说,捷报频传,会让桔子自惭形秽之余,也不禁暗生嫉妒。那么当太子被敌军包围的险恶军情传来的时候,桔子真是拿不准自己是什么心理了。

    那是一股大越国跟大昭国联合的军队,被大燮的军队逼到边境之外,溃逃到界河对岸。原本大燮的军队抱着穷寇莫追的心,只想把他们赶出边境就好了,但敌军并没退去,反而在对岸安营扎寨,隔河挑衅。

    主帅李丹原本按兵不动,不理挑衅。但手下将官按捺不住,不听将令,乘夜涉河偷袭,却中了敌军圈套,一千余骑,一夜全灭。

    待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