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公主连城

第 2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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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军将大燮士兵的尸体推入界河,又把他们的头颅割下,丢过来挑衅。大燮将士个个热血沸腾,要过河替己军牺牲的将士报仇,群情汹涌。

    李丹无奈,遂了群意下令攻击。

    敌军小战后便后退示弱。

    大燮识破对方是示弱诱己深入,欲要返回,但界河另一端却出现了一支潜伏的军队,堵住退路。

    大燮军被前后夹攻,阵脚大乱。

    李丹被迫不能退后只能前进,他亲自指挥大军前进,要杀出一条血路逃生。

    这一场大战,从清晨杀至黄昏,界河两端土地都被血液染红。

    到了入夜,大燮的军队终于杀出重围,但也元气大伤,大军十只余三,幸占领了附近奇险的天堑猿啼峡谷,据此天险顽抗。

    此猿啼谷两端是高达千仞的岩石,最窄之处仅容一骑通过,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大燮军队据此险地,虽被敌军重重围困,但也能苦守数日,现正待朝廷大军来援,好里应外合,再度赶退敌军。

    请求援军的战报送到,慕容翎很重视,立即点算了八千京城守军,交由经验丰富的老将军蒋和统领,由武官新锐,前年新鲜出炉的新科武状元,方治担任副手,并拨了丰盛的粮草兵器,组织了一支阵容相当鼎盛的大军前去支援。

    看到支援军队出征的人都说,女皇这次是不惜血本支援太子,要在此仗跟敌军拼命了。

    而知情的人却都暗暗摇头。

    这援军阵容表面看起来强大,其实是外强中干。蒋和今年九十有八,经验是足够丰富了,但到底上了年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现在据说每天只吃一顿,每次只吃半碗干饭。这样的老将军,无论昔日有过多么辉煌的战绩,到了今日,可还能拿起大刀否?

    好吧,你不满意?那么还有个当年勇冠京华的武状元副手呢?他天生神力,当年可是单手就举起了殿前的石狮子,还脸不红气不喘的,他不是刚好可以弥补老将军力气的不足吗?

    这话说得可太外行了。谁不知道那位武状元力气大似蛮牛,但智慧也似蛮牛呢。从一到十的数目字,至今他还写不全呢,更千万不要跟他说什么孙子兵法,他绝对会吼你:有爷爷的兵法不看,是谁蠢到去看孙子兵法?孙子兵法看多了,人也变成孙子了!

    好吧好吧,非要说这两人,一个善谋,一个勇力,互补互助,平定天下,那么,那八千守军,老弱占三分,各地官员的关系户占三分,佃户农兵占三分,还有那一分,是从京城的治安小队中抽出来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桔子属于知道内情的人当中又最熟悉内情的一个。

    女皇当日说过的那句话,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会刺落。

    无论李丹打仗是赢了没赢,他都是不会活着回来的。

    而桔子很清楚,这批援军,不过是一个前奏而已。

    她原本以为自己为了存活,可以忘记良心这样东西,但现在才发现,不可以。

    从知道女皇对援军安排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开始坐立不安,茶饭不思。心里像住了一个小妖怪,老是不停折腾,不得安稳。

    知道她吃不下饭,顾眉竟拖着病体来看她。

    自从桔子得到章珩提醒,从大夫到煎药的下人都换了一批以后,章珩的病势有了起色,但又好不完全,时好时坏。

    现在的顾眉,就属于病况较好的时候。

    他依旧穿着平日的衣裳,青衫磊落,头上发髻簪了一支白玉簪,愈发显得鬓发青毓,眉目清俊。他容颜体态都清减了许多,精神却显矍铄。他坐在桔子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他眼神清亮,如同一面镜子,桔子心里所想全都被他照了出来。

    “公主是在为了太子担心吗?”他轻淡的问了出来,带着一丝倦意。

    桔子叹了口气,说道:“你的身体不好,就不要为了这些事劳心了。”

    顾眉低声道:“我听到不好的传闻,说皇上派出的援军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太子这回境况堪虞。”

    桔子吃了一惊:“外头已经传得这么厉害了?!”竟然连这么深闺的顾眉都知道了,那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还有谁不是在谈论这个的呢?

    “我是听出府采办的下人们说起的。”顾眉说,“公主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桔子摇摇头,又说:“但我还是不希望你为这种事操心的。”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顾眉叹息,“公主可有想过,若是太子不测,大燮国将会如何?”

    这也正是桔子的心病之一,皱眉道:“但是皇上现在一意孤行,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顾眉垂头,瞧着面前的一杯清茶,似是要从茶水中照出自己的模样。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迟疑着道:“如果公主能以大局为重,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的。”

    “什么法子?”

    “公主精于骑射……前往督战,或许,能更胜太子一筹。”说这话的时候,顾眉一直盯着面前那杯茶水,热气蒸腾,他眉目隐在白雾之后,一片朦胧,谁也瞧不清楚。

    桔子不由震惊。这法子,正是一招投鼠忌器,用得好,用得妙,假如说顾眉是灵机一触突然想出来,怎么自己从未想到?

    此计妙的不在于所谓的自己弓马纯熟,一军统帅关键的不是勇力,而是头脑魄力,在太子现今的人气之下,谁敢说自己这个公主会胜过他呢?唯一的好处只是,自己离太子越近,那些想使坏的黑手越不敢动作。

    就拿这次派出援军来说,要是自己亲自支援,慕容翎怎会派这些残兵弱将出来。

    一时间,桔子就连怎么说服慕容翎都想好了。

    先用国家大势跟女皇说道理,要是说不听,还可以使诈。就说自己想亲自执行任务,先利用李丹的威望,打赢外敌,再在归途中制造意外,一举两得。当然,支票开出,能否兑现,端看自己心情。

    桔子很确信一点,自己不会对李丹不利。要是自己能得到女皇允许,领兵支援,她很有把握能救回李丹。

    这条计策,只有深知此中种种厉害的人方明白妙处。不知道顾眉是怎么想出来的。

    桔子瞧着顾眉,眼神中不禁带了几分疑惑。

    顾眉似是毫无所觉,只是伸手端起面前那杯,他已凝视了良久,培养了足够感情的清茶,递到唇边啜了一口。轻声而又清晰的说:“要是公主认为此计可行,能领军出京的话,请念在我出了计策的份上,带我一起出征吧。”

    桔子惊道:“这怎么可以!你的身体……”

    顾眉坚决的打断:“我的身体已无大碍,请公主答应我。”

    桔子看见他清瘦的脸上瘦得只剩一双大眼,此刻这双眸子直直的迎视着她,迸射出坚定的光芒。

    一反过去茬弱的自持的形象,现在的他,竟变得如此坚定而倔强,隐隐然有股铿锵之气从那把瘦骨之中透出,令人不敢忽视。

    向来知道顾眉外柔内刚的桔子,此刻也不禁被他气势所迫,犹豫中点了下头。

    桔子进宫面圣。

    女帝的眼中,意外的没有那种玉石俱焚的决然和冲动,反倒好似一潭死水,平静到毫无涟漪,里面寸草不生。

    “丹儿……大概还在苦盼援军到来罢。”一声低低的叹息,让桔子顿生错觉。

    但在下一刻,慕容翎眼中浮过的神色已骤然沉淀下来,转望桔子,眼神很冷,“你大概不是为了给他求情而来的吧?”

    呃……

    “我是来请教皇上有何善后之策的。”桔子依着顾眉所言,一一道来。

    “现在敌军气焰嚣张,太子率军亲征,才暂时压服了他们,若是太子遭受不测,请问还有谁人能担当退兵的重责呢?”

    “况且两军交战,重在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阵前丧帅,恐怕军心动摇……请恕臣儿出言无状,到时已不是皇权之争,恐怕已是倾国之祸啊。”

    桔子每说一句,慕容翎的脸色便沉下几分,听到“倾国之祸”一词,更是脱口呵斥:“大胆!”

    桔子呼啦一下跪下,满脸惶恐,但仍坚持道:“臣儿还是认为,先攘外再襄内,才是上策。请皇上以家国为重啊!”

    慕容翎大怒,伸手拿过案上玉杯便掷,甫出手发现下面跪着的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手偏了下,玉杯便在桔子裙边炸开。

    “你要朕以家国为重,朕难道是那种不辨是非的昏君吗?只是要是朕这次心慈手软了,往后还有谁,以朕为重?!”

    这话虽然问得很重,但语底不失悲凉。

    桔子忍不住抬头去望,见到这些日子以来,女皇模样憔悴了不少,鬓边更是初现白发,显见她也是饱受折磨。无论多么运筹帷幄,胸怀天下,到底她还是一个女人,需要爱,需要安全感。

    别人都觉得她很强,其实她的心很柔软。

    是以在上一回出巡遇刺,自己救了她,便换得了她的信任,以及十倍的回报。

    说到底,自己这个陌生的灵魂,又哪里算是她的女儿了,但她坚决维护,如果是冷血的君皇,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慕容翎这个女皇,她的爱,她的恨,都比常人绝对而强烈。因而也因此饱受折磨。

    她心里突然柔软了下来,低声的说:“有我呢,娘。”

    她清晰的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以您为重。我永远不会忘记娘对我的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站在您这边的。”

    焦躁的慕容翎楞了楞,瞧着俯首跪在面前的女儿,慢慢冷静了下来。过了半晌,她点了点头,“不错,还有朕的嫣儿。朕还有你。”

    桔子见她态度软化,趁机道:“孩儿也知道现在太子声名鹊起,民望甚高,故此引起娘的不安,孩儿这次愿意亲自领兵驰援,不让太子一人专美。”

    “你亲自领兵?”慕容翎眼中满是怀疑。

    桔子硬着头皮说:“孩儿闲来无事,也曾翻过几册兵书。至于骑射武艺,上回围猎,娘应该都一清二楚了。”

    慕容翎摇了摇头道:“上阵杀敌,岂是纸上谈兵能尔。朕不能让你这般冒险。”

    “现在已是不能不冒险的时候,孩儿认为,此举虽然冒险,但成功的机会却大很多,而且大可一举多得。”桔子再次搬出顾眉的理论,且加上自己的意见,一一分析给女皇听。

    女皇听毕,问:“这是谁人指点你的?”

    桔子答:“是前左相的公子顾东城,他客居我府上,不时给臣儿出些主意,很能帮上大忙。”

    “想不到吾儿府上倒是藏龙卧虎。”慕容翎淡淡道:“这位顾公子不愧是丞相公子,有几分见地。不过朕倒要疑他出这主意的居心。”

    桔子一惊,忙道:“他是一心为了皇儿好的,绝无异心。”

    女皇淡淡一笑,道:“可惜那刘少卿不明不白的死了,不然让他陪同你一起去,朕倒放心。”

    说到刘檎,桔子一阵心惊肉跳,又觉黯然。但见慕容翎脸上一派遗憾,看来刘檎不是她害的,暗暗松了口气。嘴里叹道:“是啊,刘君是很能帮得上忙的。”

    “既然那位顾君这般能干,就让他留在京城替你打点,至于你身边诸般杂务,可另带得力的丫头小厮侍候。”慕容翎似是刚想起来似的,“章家的驸马还好吧?上次去下访失堤表现还不错,这回可带他一起去。有他在侧,章家的人才会出力。”

    这么一句,就把出征的人选定了。

    出宫时下了场秋雨,气温降了好几度,长街萧瑟。

    桔子坐在马车里,听到那滴滴答答的雨声打在车顶上,见到那雨线从长街两边的瓦檐淅淅沥沥的往下落,一时间,再有精神的人,也不禁觉得柔肠百折起来,灵动的双目痴痴望着车窗外头,发起呆来。

    忽然间,她眼内跃进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激灵,她叫道:“停车!”

    车夫呵斥马车停下,她跳下马车,雨就在这时骤然变密,好似密密的细网,把她罩在里头,眼前朦胧一片,哪里见到方才熟悉的人影。

    “公主,雨大了,请快上车!”车夫急忙道,却不敢上前劝阻。

    雨珠在头顶汇集,开始沿着发梢往下滴。肩膀处的绸缎被打湿,一朵接一朵绽开花儿。

    桔子茫然的往前走了两步,却失去了找寻的目标,让她不知该往前还是退后。

    刚才……果然是眼花了啊。

    突然间,胳膊被人用力扯住,人转了个半圈,栽进一个温暖坚厚的怀抱里。

    头撞得有点晕,她茫然抬眼,四目相对,口鼻因为紧张呼出的气,在低温下都成白雾,在面前凝聚而又迅速挥散。面前的人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

    她惶然的伸出手,颠颤颤的想要抚上那张面庞,如同在梦中做过多次那样,只是这一次,会不会随着触到而惊散。

    对方漆黑的眼眸这时显得有点深,扬起的眉角眼梢,这时都显得无限柔和。

    “你是真的吗?”桔子痴痴的问。

    那双眼,在这时带了笑,便显得有点弯,星星碎碎的笑意从那漆黑深邃的眸子中洒落下来,璀璨无比。

    “自然是真的……你摸了便知道。”

    熟悉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桔子猝然惊醒,这时也看清楚了他侧脸那块胎记,她的手像被咬了一口,迅速收了回,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楚。

    章珩的笑意凝固了。

    桔子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什么蠢事,脸上烘烘的热了起来,赶紧好像掩饰什么似的,再次伸出手,在他肩膀摸了摸,挤出一个笑来:“是真的,我摸到了。”

    章珩的薄唇再次翘了起来,眼睛里的笑意却不见了。

    桔子瞧着半拥着自己的高大男人,乌黑长发,月白长衫,手中紫竹伞,全遮到她顶上,他宽宽的肩,早已湿了一片。

    她有点明白了,“章珩,你来接我?”

    章珩微微一笑,略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要出府办点事情,只是路过。见到公主下车发呆,故此走过来而已。”

    “哦。”桔子说不出的失望,天知道,她方才多么希望他能点头,说,“是,我来接你。”

    章珩只作看不出她眼里的失望,只随意说:“突然下雨,府中可是有不少人担心公主你呢。”说着趁势撤开环着她肩的手,往前斜斜一指。

    一间早早关门的店铺廊下,隐着一袭青衫。像是不欲让人瞧见,修长的身影紧贴门廊,想要把整个人嵌进去门框里去似的。

    一见这人,桔子便觉胸中柔情涌动,忍不住叫道:“顾眉,这么寒湿的天,你怎么出来了?大夫说你不能再着凉的!”

    被发现再也躲不过去的人,终于从那窄窄的门框后闪了出来,一点点现出他秀毓的眉目,青青的衣裾。

    他撑开手里半湿的油纸伞,踩着地下积水,细细的水珠在他的踩踏中四溅开来,他的袍脚半湿,天青的袍子沾湿了,反倒有种褪色的洒脱。

    他不再躲避,抬步坚定的一步步往桔子走来。

    他直直走到桔子面前,手中月白的纸伞正抵住章珩手中的紫竹伞,他的身形虽不如章珩的挺拔,但是颀长修俊如竹,与章珩并肩一立,清雅如茶的气息丝毫不让章珩的宁和如月。

    “我来接你。”

    五十一、人不如故

    顾眉把伞递到她头上,对她温柔而坚定的说:“我来接你。”

    他是特地为了她而来。

    不顾病体,为她而来。

    桔子瞧见他的脸容因为期待显得更苍白了,攥着纸伞的手指节稍稍有点泛白。

    在府里嘘寒问暖她已习惯,但他亲自迎她,这双数年来从未踏出府门一步的腿,如今为了她迎了出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酸楚的情绪冲进心里,她想也没想,便往前一步,要走到他伞底下去。

    突然手臂一紧,整个人被拖了回去,撞进章珩怀里,他一手攥着她的小臂,另一只打伞的手圈着她的肩,含笑道:“公主,我的伞大些。”

    呃……

    看到顾眉满是急切和期待的脸一瞬间阴沉下去,桔子忽然明白过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争宠吗?

    章珩的胳膊很有力,匝得她很紧,大概他也是急了。也是,他才是正牌的驸马,这段日子以来,事事排在无名无份的顾眉后面,更何况经过上次同去寻找遗诏一事,他的态度大有转变……今天大概是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吧。

    桔子一时间对他有点内疚,正要跟顾眉说一起走回去,其实是跟了章珩的伞,不过是安抚安抚他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章珩淡淡说了句:“顾公子,下次出来接人,也得带上把大点的伞啊。”

    他平素不是这么刻薄的人,但这话却说得很是尖利,显然在讽刺顾眉不自量力。顾眉的脸更是惨白,一双眸子深了下去,他哑声道:“受教了,驸马爷。”咬了咬牙,返身便走。

    桔子见他脚步仓皇,虽然纸伞仍稳稳擎着,但那风雨都挡不住似的往他身上打,身上原本干燥的衣衫转眼便湿了一遍。

    她抬头瞧着章珩,后者立刻把视线转向她,变得关怀温柔,但那一闪即逝的冷酷鄙夷逃不过桔子的眼睛,显然他刚才还是在盯着顾眉,一直在嘲笑他。

    她伸出手,搭在他圈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章珩微微一怔,不动声色的略略加大了手劲。

    但桔子已经使劲把他的手推了开去,因为两下使力的缘故,那只手撑着的紫竹伞晃歪了去,风雨把两人都一起打湿了。

    桔子退后一步,直接站在风雨之中,狂风打散了她的鬓发,其中鬓边一缕在她下颌流连不去。她直直瞧着章珩:“驸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驸马刚才说要去办事,我就不妨碍你了,你先请吧。”

    说罢,她就头也不回的小快步追上顾眉,挤到他的伞下去。

    对于顾眉,这固然是意外之喜,看他惊喜慌乱得伞都要拿不住,几乎翻了的模样,公主甚至伸出手搭在他的手上,助他稳固住伞柄。

    小手盖在执伞的大手上,两手交叠。

    一高大一娇小两道身影,在风雨之中慢慢拐了进府门。

    空了主人的马车轧轧往后门驶去,赶车的车夫忽然“哎呀”一声,“谁家的紫竹伞,做得这么精致,还没用过几回,这就丢了?”跳下车来,把那随风翻滚的竹伞捡起,也不顾那风雨,喜滋滋的反复欣赏:“这还题着首诗呢——也无风雨也无晴,咱家那伢儿早就嚷着要在用物上写字,这伞他铁定喜欢。”

    心满意足的把伞抱进怀里,跳上驾位,一声吆喝,分外响亮。

    虽然在两男争风的时候,桔子可以偏袒较弱的一方,但是出征一事,却因为是女皇的命令,不得不对顾眉食言了。

    顾眉听到这个坏消息,沉默了很久,桔子知道他会不高兴,等着他发泄不满,但他只是一言不发,神色不同寻常的平静。

    桔子搜刮枯肠,终于找到一件好事要跟他说。

    “顾眉,我跟你说,皇上亲自夸赞你才学过人呢。我趁机向她举荐了你,她答应让你让你恢复旧名,以后我就喊你东城啦。往后得了机会,还可以出仕当官呢。”

    顾眉听毕,也没有多大欢喜,只说:“是因为这样,皇上才不让我随公主出征的吧。”

    他倒是心思敏锐,桔子道:“那是因为你很有才干,皇上觉得你留在京城更能发展所长。前方太危险了,人家常说,不能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况且你的身体不好,是经不起长途跋涉的。”

    顾眉笑了笑,不知可否的样子。

    隔了一会儿,忽然问:“公主当初接我进府,曾说我眉目如画,故赐名为眉。现在却想让我用回旧名,难道是人不如故了么?”

    桔子楞了楞,才说道:“当然不是,你比前几年更潇洒出众了,而且男人要沉淀下来才有味道……咳,我是说,顾眉这个名字不是不好,但是没有你的本名正气……”

    顾眉又笑了笑:“公主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罢,反正名字也不过是个记认而已,到得黄土一柸的时候,谁又认得了谁。”

    桔子急道:“你又乱说丧气话了,我说过与你每年看日出日落,你都不记得了。我总会认得你的,无论你叫什么名字。也好,你喜欢叫顾眉就是顾眉,不改了行不?”

    顾眉不说话了,桔子等了一阵,见他意气阑珊,只好打起精神,跟他唠叨起自己离府后他该当如何如何照顾自己,又大开空头支票,努力描绘自己回来后的美好情景。

    说了半晌,顾眉也没有反应,便知道他嫌闷,只好叹了口气说:“这次是我理亏,答应了你的事情做不到,好吧,我答应你另外一件事,你不要不高兴了罢。”

    顾眉摇了摇头,却忽然道:“公主,我有一事烦扰心里多年,只想寻个答案,只恨能力有限不能得晓,如果公主能够行个方便,我感激不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快些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是关于我顾家七年前谋逆一案。”顾眉抬头凝视着桔子,眸色深深,黑得隐隐泛蓝,里面似隐了一个深渊。

    “当年我顾家因谋逆获罪,全族判诛,判词供词封在大理寺。因牵涉宫廷之事,故此宫中另存一份秘档。”顾眉信手撩拨放在桌上的瑶琴,仙翁仙翁的响着,“我很想看看宫中的秘档,究竟是怎么写的。”

    “我能帮你……可是,往年之事多想无益。”桔子诚恳的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重提旧事只是会让你重新陷入痛苦之中,如果可以,还是把往事忘了重新开始吧。”

    “不!”顾眉手里忽然使劲,指下琴弦“崩”一下断了,把他的指头勒出一串血珠。

    桔子赶紧拿过他的手来查看,“你别生气,你要看我,我替你调出来就是。管秘档的老太监,与我最相熟的,你千万别急,注意身体。”

    顾眉抽回手,自己拿手帕来包着,语气又恢复了平静,“我不急,只是想要看看……也还是急的,说不定往后就没有机会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

    桔子正要安慰,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接着一人哭着冲进来,正叫道:“顾大哥……”一眼瞧见对座的两人,楞住了。

    冲进来的却是小六江芙,他见到两人情状,眼睛在两人脸上溜了一个来回,脸苍白了下去,竟咬着牙自己拿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胡乱说道:“小六不打搅公主和顾大哥了,先告辞了。”说着就想走。

    桔子跳起来拉住他,“谁敢欺负你?快告诉我!我替你作主!”

    江芙嘴唇张了张,眼眶又红了,但转首瞧了瞧桌前端坐的顾眉,咬了咬嘴唇,愣是摇了摇头,挤出一句:“我在外头等着,这里就不妨碍公主与顾大哥了。”

    桔子听得心里酸楚,曾几何时,这只会作牛皮糖装的少年变得这般懂事了。虽然知进退是好事,也是自己一直盼着他能学会的事,但现在他真变得懂事了,她却忽然又希望他恢复以前的天真无邪。

    “江芙,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跟公主说罢,好歹我这里还清净些,没有闲人。”顾眉发话了。

    听到顾眉允许,江芙才扁着嘴道:“公主,我好久没有见过我哥了……”

    原来是想念亲人,桔子道:“你们不是有别的联系方式吗?你想见他,让他来就好了。”

    江芙道:“我试过叫他来,但他没有回讯。”

    “也许他是有别的事忙着呢。”

    “不会的,他往常有事要远离,都会提早跟我说一声的。但他上次来见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上次是什么时候?”

    江芙说了个日期。桔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是上回江菱出现教自己那招奇怪武功的时候,已经足足过去一个月了。

    “也许他是见着什么好玩的事,跑去做了,赶不及通知你呢。他上次来才问我什么时候能带你走,大概在外头做着准备呢。”桔子安慰这江芙。

    “就算他买好宅子买了大床软枕,我也不要搬出去。”江芙脱口而出,脸红了红,瞧了瞧桔子。

    桔子赶紧附和:“你喜欢搬出去就搬出去,在这里住习惯了,不搬也没有问题。”

    江芙垂了下头,再抬起来时,眼圈有点红:“公主,刚才我从扫大院的小厮手里抢来了这个,这是我哥的东西。”

    他摊开手,有两道血痕的掌心躺着一根小小的吊钩,金钩银线,桔子曾经见过,江菱那时装成圣女,化名红菱,要拿这个给她钓虾。

    桔子点了点头,表示认得。

    江芙怯怯道:“这是哥讨生活的营生,他不会这么大意丢掉的。”

    讨活的营生?难道说他是梁上君子么?不过倒也像,他那副样子就像偷鸡吃的狐狸。

    桔子想了起来:“他那次露面,忽然受到惊吓,急急忙忙离开的,也许就是太匆忙了,才丢下了这个。”

    江芙垂头瞧着那根吊钩,好半晌,小小声的说:“就算有什么急事,他办完也会回来寻回这个的,他说这是他师门的东西,绝不能流落在外的。就算它落在什么人手里,他也会不顾一切抢回来的……可是他没有来找,哥他一定是出事了。”

    桔子听得他声音都呜咽了,准备哭泣,赶紧说:“不许胡说,你哥那么聪明,功夫又好,怎会这么容易出事,祸害留千年呐,你没听过?”

    江芙抬头叫道:“公主,你说我哥是祸害!”

    “呃……我是说,那个,他铁定不会出事。我这就让人去寻他踪迹,找到了马上跟你报告,再替你教训他一顿!”

    江芙破涕为笑,高高兴兴说好。然后又说:“可是那些下人只会听公主的话,就算得了什么消息,也只会跟公主汇报,公主马上就要出征了,我可不可以跟着公主一起去,好随时得到我哥的消息?”

    桔子这才会过意来,这小子,原来一开始就打的这主意!

    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可不就是只小狐狸模样?

    桔子转头瞧了瞧顾眉,想到他会触景生情,正要开口拒绝。顾眉却说:“就让小六同去罢,小六聪明伶俐,这些日子进步很大,我虽然不能在公主身边,有他在旁边侍奉,我也可放心很多。”

    咦?

    桔子仔仔细细观察顾眉的表情,没有发现一丝异样,最后终于是点头答应了。

    待到江芙高高兴兴的离去了,顾眉推开案上的琴,桔子看见放琴的桌子面上有个奇怪的图形,不知什么时候刻上去的。顾眉按了按那个图形,又左右推了几下,桌子面就让他推出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洞,他从里面拿了一个小小的瓷瓶上来。

    他把半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拿到耳边,摇了摇,听那里面清脆的撞击声,脸上露出一丝不舍。他把瓷瓶交给桔子:“公主,这里面是不世出的灵药。公主此出京城千里,若是沿路身体不适,或者是有什么伤痛的,若是随行的太医也诊治不了的……不妨试试此药。”

    桔子连忙推辞:“你的身体不好,还是留给你。”

    顾眉坚决推让:“我的身体自己知道,是肺寒心悸,这药是治不好的。”

    桔子听得云里雾里。说得这药包治百病,却连肺寒心悸都治不来,还让太医也诊断不了的时候才拿出来吃,看来很像传说中包医疑难杂症的奇怪偏方。

    推让一番,终于还是收了。

    顾眉见她把药瓶藏好了,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虽然他再度沉默不语,但桔子事后回想起来,他若要说,定然是一句:我已放心了。

    至于他放心的是什么,桔子要到了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

    而那个时候,已是迟了。

    五十二、公主出征

    大燮青历三十三年秋,十七岁的公主李嫣,率兵前往边境援救被困的太子。

    后世的史学家评价这件事情,认为是女皇慕容翎下的一步好棋。借着公主援边的声势,好趁机让驸马章珩展现才干,也趁势让章家的势力渗透到边境军区。

    这步棋原本落子甚妙,女皇的战略天才在政治布局上表露无遗,至于后来为何落子成空,则属于人算不如天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