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比得上婉王妃一点儿,换言之,我真被李香惠说准了,我没有个王妃样。
“他对不住你!”婉王妃轻抬眼,脸上带着清浅的情绪,淡淡说道,一并斟满一杯茶递在我手上。
我慌张地接过,不明就里地问:“谁?”
“靖郎啊!”婉王妃声音依旧很轻。
“靖郎?”我琢磨着这个名字,仔细想着自己认识的人里有谁能被唤作“靖郎”。
“我指的是王爷!听说你很在意他。”婉王妃又道。
我顿悟,尴尬地“哦”了一声,将头垂地更低了。
“抬起脸让我瞧瞧。”婉王妃轻笑着,总是让人在最局促地时候感到放松。
我抿着唇,顺从地抬起了脸,极像一个大家族里大老婆审视小老婆的品行样貌之举。
一刹那,我在婉王妃明亮的眼睛中捕捉到一丝无措,她拿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茶水溢了出来。
“好……好孩子,又生得这副模样,靖郎真是耽误了你的好年华!”婉王妃将脸扭向一边,说道。
“王妃……”我有些木讷。
“罢了,既然是他要这么做,就这么做吧,必有他的心思。”王妃拿起念珠快速地在手中拨动。
“王妃……”我再次唤她,试图让她给我讲明到底是什么用意。
“尨戎撤兵了!”
我心头一喜,一个没伪装好就得意忘形起来:“那不是很好,王爷终于可以平安归来,我总算是盼到了。”
婉王妃抬眼看我,面上没带一丝情绪。“王爷被俘,换来尨戎撤兵!”
容朝三百一十九年二月,平王从京率精兵十万前往西北抵挡尨戎族侵袭,奈何尨戎军士皆骁勇蛮悍,战事一直僵持三月未分胜负,平王遂向周边借兵,蓄势大战尨戎,然周边地方早已与尨戎勾结,将平王军机部署泄露。
六月初三,于闵关之战,平王被俘。
“一个晚上……艳儿,我嫁到王府与平王才相处了一个晚上,呜呜呜……我就要成寡妇啦……”这个噩耗带给我的震惊无异于在我天灵盖上劈了几个闷雷,我满腹辛酸委屈,伏在床头哇哇大哭起来。
“姐……你声音小点……这不王爷还没……”宋艳在我身侧不住地劝慰我。
“呜呜呜……我怎么命这么苦呐,嫁给一个老男人我都认了,现在却要守寡……呜呜呜……我还这么年轻啊……哇……”
“你倒是别哭了姐,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啊……”宋艳也陪着我饮泣。
“艳儿,艳儿,我该怎么办?我不想一辈子在这个笼子里生活!”我指了指西边的方向,“他可好,打场仗就遇见了以前的情人,现在……现在可要充入人家后宫,而我……而我可是要孤独终老啦……哇……你说我爹为什么要将我嫁给他……贞王为什么不喜欢我……宋斐不是最能行么,也没见阻止过……沈俊迟为什么要做我儿子……”我思绪纷乱,哀痛婉转,只觉的全天下的人都欠了我很多。突然感到抱着我一直安慰我的宋艳沉默半刻,却在脱我衣服,我忙停止了哭声,疑惑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艳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此时宋艳的眼睛也肿得和俩桃儿一样,边流泪边说:“姐,现在还来得及,我换上你的衣服,顶替你到天黑,你趁机逃走吧,去找贞王殿下。”
我“蹭”地从床上坐起来,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去找贞王,你怎么办?被发现是要吊起来打的!”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宋艳突然跪在地下,握着我的手,道:“姐,义父对我、对我哥哥都如亲生的一般,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老人家真正的女儿受苦吧。姐,艳儿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现在是该艳儿报恩了。”说完,宋艳松开我的手,朝我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傻丫头。”我笑着扶起宋艳,“你就算替了我半日,让我逃走了,可……我爹也逃不了干系。”
宋艳慌张地望着我:“那……那该怎么办?”
“你知道我爱胡闹,只是随意发发脾气而已,我想……总会有峰回路转之时,说不定过不了几日,王爷就从尨戎逃回来了呢,那可又是新婚中的新婚。”
宋艳歪着脑袋看我。
“你想啊,我与王爷本来就是新婚吧……这小别又是新婚吧……”
“呀,你不害臊啊姐。”宋艳红着脸欲要拧我。
“好啦,艳儿,以后莫说要替我的话,你若把我真当姐看,你就一定要好好的,知道不?”
宋艳眼圈儿又红了,点点头。
“好吧,这几日你别瞎跑了,多陪陪我,刚好我要去一个地方,你与我一起。”我替宋艳擦掉脸上的泪珠,温声道。
当我和宋艳来到墨迟居大门之外时,宋艳不解地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是不是走错路了。我笑了笑径直走了进去。
思来想去,这王府中到底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倒霉,这么悲惨。
沈俊迟三公子不就是另一个么?他爹是当朝王爷,自己虽是私生子,可王爷好不容易承认了他这个儿子的身份,将他从青楼接入王府。
沈俊迟这个勾栏小杂役摇身一变成为了王府的三公子,原以为苦日子就要到头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就在眼前。只可惜,晴天来了个大霹雳。自己的爹还未为他举办认祖归宗的仪式,就被尨戎族俘虏了,致使沈俊迟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在王府依旧没什么地位。
如此想来,我与沈俊迟三公子的命运倒挺相似的,正所谓惺惺相惜,更何况我又知先前管家与我说的,王爷的意思是将沈俊迟过继成为我的儿子,所以便更加关心起他的事情来。
听说,沈俊迟在王府又挨了打。
我和宋艳被下人引领着进入沈俊迟的居所时,委实都有感叹。王府到底有多大多气派,我并不完全晓得,但单从我的寝阁雅苑就可窥得一二。再者,王府四小姐生前的雅苑虽不大,却异常精致美观,还听说沈俊卿二公子未出府之前的院落也极大,五公子和六公子虽是庶出,却因未及十五还和自己的亲娘住在一起,那些院子也气派得很。
总之,在平王府,身份与院落的大小是对等的。
然而看到墨迟居的格局与排场,我才发现其实沈俊迟比我想象中的遭遇还要可怜。
墨迟居,多么风雅的名字,却让我无法将眼前干涸殆尽的荷塘、杂草丛生的花圃、青苔遍布的假山、斑驳绰绰的漆柱联想到一起,放眼望去,园中也找不到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从,只有一个发色苍苍的老叟伛偻着腰颤颤巍巍地扫着落叶,就连此时引我们入阁的小厮,瞧着也忒单薄。
我还未见过如此破败的院落,看到此景,忍不住心里酸了一回。再想想,自我在王府接管了内务,就理应为沈俊迟拨出一个像样的院落,也不辱没他是平王三儿子的身份。
看来,是我疏忽了。
黑瘦的小厮将我们带到沈俊迟的屋子外,我正举步要掀起那破损的竹帘进去之时,就被屋里若有似无的男子呻吟声吓得心惊肉跳。
这这这……这可让我如何是好?
其实,之前我就早猜到,沈俊迟自出生到现在已逾十二年都在青楼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男女之事难免会比同龄人略略熟知些,可是……可是,十二岁啊,我还是觉得早了两三年。
可是,如今我猜测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想到屋中发生的事情,我面红耳热,尴尬地站在门口,惆怅着是进去还是离开。
你说说,大白天的做那样的事,总得把门窗都关好吧。想来,这屋中的女孩子应该就是王爷为三公子沈俊迟选的通房丫头了。
我一边感叹“小孩子就是不懂得爱惜身子,挨了打还能忘了痛行这种事”,一边转身扭头就拉着宋艳往回走。
宋艳一脸疑惑,黛眉紧蹙,低声问道:“小姐,你不是打算见他么,怎么到门口就走了?”
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还什么事都不晓得。我只被宋艳问住不知如何回答,又被屋内传来的呻吟声折磨地心口扑通乱跳,情急之下,便粗鲁地扯着宋艳往回走。
我与宋艳一路小跑出了墨迟居的院门口,宋艳还是不明就里问了我一路,正待我犹豫该怎么与她说是不想打扰沈俊迟的美事之时,突然发觉我刚遗漏了些什么。我急忙对宋艳道:“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就来!”说完便又回身往院子里跑。
我再次走到沈俊迟的屋子门口,将那个营养不良的小厮叫至跟前,问道:“你家少爷贴身服侍的人有几个?”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一下。。嘿嘿
12
12、混族少年
小厮低垂着头,唯唯诺诺道:“两个。”
“哦,是否……就是你和那个扫地的?”我抚了抚额头,恍然大悟。但……为了更加确信,又问,“没有丫头服侍三少爷么?”
“没,没有……”说到这,那个营养不良的竟然“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陡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些许哭腔,“王妃,奴才在这给您磕头了,少爷自入了王府,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挨了打,我这做奴才的看着……看着都……”
这个小厮的果然勇气可嘉,竟然敢这么惊吓平王府的小王妃,吓得我是连连后退了几步。
一说“少爷自入了王府”,我脑子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副画面。在一棵杏儿树上,一个清瘦的少年逆着阳光蹲在枝桠上,虽看不清他当时的表情,可却能让人感受到他欢愉和满足的心情。
沈俊迟,只不过是几个杏儿就能被满足的人。
“本妃总听五少爷和六少爷说,迟……迟儿老去他们的院落惹是生非,仗着自己是三哥就去欺负他们,可有这事?”我望着小厮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影,问道。
“回王妃,每次三少爷出墨迟居,都不愿奴才跟着,到底三少爷是否会生出什么事,奴才未曾亲眼看见,也不敢妄自言说,但是……王妃可亲眼瞧瞧,三少爷这次被打成什么样了,三少爷真的会傻到屡次去找事儿挨打么?刚好不容易忍着疼,睡着了,可是睡梦中还只嚷自己屁股疼呢……”小厮低垂着头,浑身微微在颤抖。
这小子倒挺忠心,适合继续留在沈俊迟身边。
“哦……”我尴尬地应声,听他此言,便更加确信方才自己猜错了,沈俊迟是因疼痛才叫唤呢,我却误认为……想到此,我又为我方才龌龊的想法忍不住脸上一热。我将脸扭向一旁,道:“你先起来吧,迟儿……现在是睡着还是醒着?”
小厮起身:“总是迷迷糊糊的,王妃若要见三少爷,奴才将三少爷叫起来便是。”
我急忙一摆手:“不用,本妃只进去看一看。”说完我就径直朝屋中走去。
一进屋子,我被屋中的潮湿气和药气熏得忍不住捏住了鼻子,这样的屋子,怎么能养伤?
沈俊迟的屋子不光潮湿还阴暗,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屋中的光线,才轻手轻脚地朝内室的床榻走去。当看到有个瘦弱的人影伏在床榻上之时,我真的就被激发出了母性,鼻子一酸,眼眶也胀胀,心中只嚷着是哪个天杀这般欺负人,也全然忘记了我第一次见沈俊迟之时,也差掉把他当做小贼让家丁将他打一顿。
我轻轻地坐到床榻上,看着沈俊迟安静熟睡的面容,竟然有忍不住想观察一番的想法。
犹记得第一次见沈俊迟,便觉得他生得虽然白嫩却瘦削单薄,一副苦命人家孩子的小身板,相比起沈俊岚那肥硕的富家少爷的身材,确实差得远。由此便可推出,沈俊迟在青楼过得十分不好。然而,这次偷偷瞧他,觉得又比先前瘦了许多,委实让人觉得心疼。
我的眼神从沈俊迟瘦弱的身形上逐渐挪到他的面部,开始细细观察他的五官。那日,因为逆光,我并未将沈俊迟瞧得仔细,若那日便知道今后我会有个这样漂亮的少年做儿子,我决计不会命人将他捆起来。
十二岁的少年样貌未完全张开,正介于孩童和男子之间,稚气未脱,俊俏犹存,鼻梁略比同龄人高,睫毛也甚为卷密。
沈俊迟这长相,不枉是个混族儿。
听说,沈俊迟的亲身母亲并非中土人,故而沈俊迟也是个混族儿。早在南安城便听说混族儿普遍长得讨人欢喜,看来并非虚传。
“你可是专门派来服侍我的丫头?”原本睡得安静的沈俊迟突然睁开双眼,忽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被这句话吓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同时也被沈俊迟的眼睛而吸引住了。说实话,从小在南边长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除中土人以外的别族人的眼瞳。
沈俊迟的眼瞳是琥珀色的。屋内的光线较暗,却能让我清楚地辨得他眼中透亮莹澈的光彩,像最名贵的宝石一样散发着诱人的芒泽。
因为沈俊迟的瞳仁颜色实在让人着迷,我全然不顾他的眼神是那么不恭和不屑,只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出神,直到他语出惊人,第二次吓到了我:“少爷我屁股疼得很,你快拿药来给少爷上药。”
“我不……”
“哎呦呵,你这奴婢这么没规矩,竟然在本少爷面前自称‘我’?”我这做娘的本是要澄清自己并非是派给他的丫头而是他娘,却不想被沈俊迟这个即将过继给我的儿子突然没教养地打断了话语。他还一直凶巴巴地盯着我,见我默不作声,沈俊迟那迷人的琥珀眼眸一转,眼底霎时莹光溢彩飞舞流转,他嘴角一歪,一副街头小痞子的模样,尽显邪气,“说你两句还生气呐,你不是我娘派给我的丫头,那还是我娘不成?”
闻言,我忍不住咳了一声,一口气堵在胸口,竟然不知该如何言语。脑袋中一直回旋着两个称谓“丫头”,“我娘”!“我娘”,“丫头”!看来……沈俊迟与我一般,第一次都未记住对方的相貌。
“唉……”一声幽幽叹息从沈俊迟口中嘘出,为他本是很有痞性的模样竟然添了几分惆怅,看着极不协调,他低声道,“那你不是派给我使唤的,就是我娘房里的丫头咯?不过……你倒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好看……”见我依旧没反应,又续道,“那还不是的话,那就是五房或者六房里的丫头咯……还不是……唉,算了,我这有娘却没娘管的,反正你不是来伺候我的……”说完一头闷在臂弯里,黑亮的头发顺着倾泻下来。
“奴……奴婢是……”我脑子一定是被雷劈了吧!
“哦?”沈俊迟突然来了兴致,猛地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阵,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我突然极后悔说出这样的话。不知以后以他娘的身份再见他时,被他识破该是怎样的尴尬。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已收不回来了,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奴才。
“我就知道,我那个名义的娘觉得当初把我当贼一样地抓,一直觉得愧对于我,所以还是会惦记着我的,给我派一个细致的丫头来。”沈俊迟得意地笑起来,一双迷人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让我不禁想起黑夜中那一轮皎洁明亮的弯月。
我的老脸终于挂不住了,将头垂得很低,一是觉得明明是他妈还得装丫鬟,二是我才没有像他说的那般好会惦念着他。
“李铭笨手笨脚的,到底不如姑娘家细致,给我上的药也把我痛得半死,这回得靠你了。你快快将屉子里的跌打药取出来,给我上!”沈俊迟指了指床头边上的一个屉子。
我突然脑子有点乱,不知所措。
“喂……说你呐,就是那个左边倒数第二个屉子里,你快给我取来,我真的快痛死了!”沈俊迟费力的撑起半个身子,一只手指了指我身后的方向。
我依旧踌躇不知该怎么做,只将头垂地更低。装什么不好,非要装脱少爷裤子的贴身丫头,这下可完蛋了。
“聋了……还是哑了……”我听到沈俊迟生气地拔高了声音。
“我……”我抬眼正准备直接向沈俊迟招了,说我其实是他娘,却第二次被沈俊迟很没教养地打断了话语。
“我就知道!”沈俊迟跟吃了啥似的,突然就炸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你是五房六房派来的吧!诚意戏弄少爷我是不?怎么你迟钝地跟榆木疙瘩一样,不知道怎么伺候人么?”
哎哎哎,我这儿子真是漂亮到连生气都很有型,真不知等他五官张开了要祸害多少良家女子。
还未及我辩解,只听他又恼怒道:“你们……你们主子成日里想着法地欺负我,没想到又指派你这奴才来羞辱我,我瞧着你们这王府也没什么好的,主子下人都一径儿的欺负我,包括那个大不了我几岁的娘,人家娘都知道护自己儿子,她却权当没我似的,连我死活都不过问,我看她还不如我在街巷里捡来的小哈……”
这少爷脾气可真够大的,我只是反应慢了半拍,他却将王府上下挨个骂了个遍。虽然听着沈俊迟愤怒粗鲁的叫骂,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反而愈加同情起他来。总是把“少爷”挂在嘴边的孩子,又时时表现出强烈的自尊,必为自卑而造成。
此时,我也不羞赧了,像一个本分地贴身丫鬟一样快速地从屉子里取出一药瓶。看着盖在沈俊迟□的小被褥,虽然心知这上药的事儿,委实不该我做,可还是一咬牙一狠心颤抖着手就要掀开……
作者有话要说:冷文——鉴定完毕
13
13、过继之礼
我的手抖啊抖地伸过去,有些胆战心惊地抬眼,恰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刹那,我似乎在沈俊迟的眼中扑捉到了一丝笑意,虽是笑意,却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下一刻,我再望他之时,那双眼睛里又没有了任何情绪,一如我刚才第一眼见的那样,闪着透亮莹澈的光泽。
“没见过长这种眼睛的人吧?”
我点头。
“是不是觉得我的眼睛颜色很特别?”
我点头。
“是不是就瞧不起我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俊迟冷笑一声:“你们中土人就是这样,以自己的黑发黑瞳为耀,认为这样才是正宗,相反,认为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发色是杂色。可是……明明我们的女人比你们漂亮,却要被卖进花楼充入后院被贵族yin乐,我们的男人比你们健硕,却要被你们捆绑起来作为苦力,你们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要那么做?”
在沈俊迟质问我们中土人之时,我很不识相地上下打量了他那瘦弱的身板,怎么也不能把他和“健硕”联系在一起。
兴许我那样的眼神又刺激到了敏感的沈俊迟,他面皮轻微抽了抽,我怕他发怒,忙谄媚地笑了笑:“少爷……其实,奴婢看您的眼睛,只是单纯觉得好看而已……”
沈俊迟微微一愣。
“少爷……还有,你觉得奴婢长得特别么?”
沈俊迟再次愣住,有些疑惑地问:“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没觉得奴婢眼熟?”
“没有!”沈俊迟很利索地摇头。
我呲牙一笑:“那你也不知道我是谁打发来的吧?”
沈俊迟皱着眉头:“不是那个小丫头王妃给我派来的么,难道不是?”
哼,我明明比你大!
“那少爷你下次见我,可能就不一定会认识咯。”我朝着沈俊迟嘿嘿一笑,扭脸就冲出了他的内室,掀起竹帘就跑了。
同情归同情,可还是觉得沈俊迟的脾气忒怪了,我实在不想和他再多相处一刻。唉……做这样孩子的娘可有得罪受咯。
从沈俊迟院子一路狂奔,此时天色已经转黑。以前一个人在院子里无趣之时,我总是爱琢磨些王府院落和院落之间的小路,于是我熟门熟路地从墨迟居摸到了清枫苑,进入内院时,天已黑透了。我吩咐下人未我准备晚膳,又一遍嘀咕怎么宋艳贪玩又不知去哪了,真是没有一个下人该有的本分。
突然,我脑中闪现一个画面,便是我在墨迟居门口嘱咐宋艳在门口等我,我一抚额头,又慌里慌张地朝墨迟居的正门跑去。
虽然王府在夜间点着灯笼,府中不是很黑,可是一走到墨迟居就是另一番光景,黑黢黢的,破败的灯笼几欲被风吹灭。就在此时我看到银色的月光透过树叶间隙,露出斑驳的光影,落在宋艳熟睡的容颜上。
这就是我的傻妹妹,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执着地守在这里,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只是固执地认为我一定会找到她。
我吸吸鼻子,走到宋艳跟前将她拍醒。
我想,虽然我依旧心不甘情不愿,可已不能够再获得幸福和安逸,但最起码可以让那些关心我,或值得我关心的人获得我曾经期盼的生活。
******
“这是请帖名单,请王妃过目。”周管家将一张张红艳的请帖递至我眼前。“王妃你看是否还需再增加些人员。”
我眼神一扫,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就头晕,手微一摆,便道:“周管家决定吧,我自小南边长大,对京师官员实在陌生得很。”微顿,又续道,“只是一切从简,虽是……虽是过继这种喜事儿,可是……王爷……”可是王爷毕竟是被人家捉去当“妃子”了。
周管家恭敬行礼,拿着请帖退了下去。
我揉着发痛的太阳丨穴,益发头胀目肿,我记得宋府的徐婶生娃儿的时候,甚是欢天喜地,而我眼见着两月后就是当娘的人,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日子呼呼两月已过,这两月中本妃比之方入王府中的“望眼欲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许是我这憔悴形容王府上下一干人等都瞧得习惯了,便也未再生出什么流言蜚语,相反,这两月中过得甚是平静,平王依旧是没有对得起我这“望眼欲穿”,终究未归,我的希望终于破灭,以至于当我知道我爹不远万里从南安城赶来祝贺,我也未高兴多少。
八月十五,京城有脸面的人物都应邀而来,我想这些达官贵族不与自家人吃月饼赏月,而来平王府凑趣,大抵不光因为这是一个很厉害的王爷的事儿,还是想见见我们这一对怪母子——到底那小王妃有多不正经,而那混族少年私生子长什么样。
“姐,你能不能笑个,那样……才对得起这身衣裳啊。”宋艳嘟着嘴看我。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今日穿得颇为喜庆,可是宋艳哪知我内心正是愁云惨淡,但转念一想,宋艳心实,只怕在节骨眼儿上,她又哭着剥我衣服扮我做娘,便忙呲牙露出两排牙齿:“艳儿,你看,我一笑起来就不端庄了,我这可是头一次在京城见这样大的市面,总得有点派头不是?”
宋艳忍不住“哧”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眼圈儿却又红了,唉……看来她是没白当我妹妹,对我了解得很,我只听她低声道:“姐,我陪着你……无论怎样我都陪着你……”
我轻叹一声,在宋艳头上轻弹一下,笑道:“傻丫头……你再别想着陪着我的傻事了,你本来就不是宋府的下人,不该陪我嫁到这里的。你这次陪着我到这来我已感激不尽,等过些时日,你就回南安吧,我叫咱爹爹给你找户好人家,断不可像我……”我忙闭口不言。
这可好,原是劝慰宋艳,我这笨嘴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只见她那双灵动的杏眼内本是强忍着得泪水霎时滚落而出,抽泣道:“姐……我,我明白得很……若平王一日未归……你这辈子都只能带着那个贼小子过活……”
我干笑一声,鼻子也发酸了,心想,若是平王归来,我也照样是这样的日子,横竖这辈子是没办法离开这王府了,那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用来哄我的,命里怎会遇见这样的事?官宦人家的小姐又怎能选择自己的夫婿?所以,我一定要让宋艳嫁个好人家。
我拍了拍宋艳颤抖的肩头,道:“艳儿,你觉得贞王品行怎样?”
“很,很好。”宋艳抽抽搭搭道。
“那样貌呢?”
“自不必说。”
是呀,“百花王”的称号可不是一般男子就能担得起的。
“那……你会嫌弃他耳聋眼盲么?”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姐……”宋艳忽地抬头望我,小脸儿上挂着两条泪痕,她一脸严肃道:“你又瞎操我的心,贞王我统共见他也没有几次,再说,我一直以为那是你的情郎,虽然他在你那里有百般的好,可是我却从未有过那种想法,再一个,我宋艳已打定主意……”
“王妃,时辰已到。”屋外的嬷嬷催促道。
“好了,好了,我说错了便罢,那我去了。”我又拍拍宋艳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再为我难过,便从屋中走出,被众嬷嬷拥着去了永禧堂。一路走来,心中一直回旋着宋艳那句话“虽然他在你那里有百般的好,可是我却从未有过那种想法”。
在我心里,我确实是那样认为,世上万万千千的女子都想嫁给贞王,只因我觉得他通身的优点完全可以掩盖住那样……那样小的瑕疵,不过今日被宋艳一点拨,我才知,这就是前人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入宴,我看到在我座位旁侧的那个小人儿,倒让我吃惊不小,我印象中那放荡粗鄙的单薄瘦弱小子,玉冠华服之下还有那么点气势,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琉璃灯的照射下,更是流光溢彩,波光潋滟。但……一联想起两月前沈俊迟捂住屁股哎呦喊痛的模样,我忍不住偷笑,可忽然想起他将我认错让我换药那件事,心里登时没了底。
虽然我特特交代了一切从简,但按照本朝王族礼节却仍不能少,因此这过继礼甚为复杂,我已端端地做了小半个时辰了,委实腰酸背痛,当沈俊迟在我面前磕头,他当着众人唤我一声“母妃”,第一次抬起头见我时,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他能将我这“丫头娘”认出来么?
于是,我甚为仔细地分辨那瘦弱小人儿琥珀色的眼中所流露出的情绪……
还好,还好。
除了装出来的……恭敬没有旁的什么复杂情绪了。
再之后,沈俊迟被礼官管家拥着去了万祖祠,认祖归宗。没过多久,认祖归宗之礼已毕,沈俊迟从万祖祠回道永禧堂,甫一落座,一把尖细的嗓音高唱:“圣旨到——”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啦。。。
14
14、醉酒之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平王之妻沈宋氏,恭容德简,英烈忠节,封为容国夫人,其子沈俊迟,忠孝无双,封为孝安伯,各赐良田百亩,食邑三千户。钦此!
听过圣旨,我不禁心头一震。按常理,王爷的庶子立功才能封官加爵,若是一直平庸碌碌无为,也会等到年岁稍长赐个闲官。而此一道圣旨,便给我们刚“结为”的母子如此殊荣,一个封为一品夫人,一个封为伯爵。唉……想来皇上也是体恤我们孤儿寡母,年纪轻轻无父无夫庇护,皇上想得可真周到,真是皇恩浩荡啊!
只是这“英烈忠节”,我怎么琢磨怎么也不该把这样的词扣在我头上。
我拉过沈俊迟的手,欲带着他一起磕头谢恩,不想沈俊迟别别扭扭地要想挣脱我的手,我侧首看他,只见沈俊迟鼓着腮帮子满脸不情愿,那漂亮的脸蛋儿红彤彤的,像极了方才我刚饮完从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我心中暗想,看来不光是我不想要这个儿子,这个儿子也是极不情愿认我这个妈的。
好小子,你以为我这个做娘的原意带个你这么大的拖油瓶过活么?
此时,我二人的动作均在众目睽睽之下,便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抓住沈俊迟的手,笑得甚是慈祥,却恶狠狠低声道:“‘母妃’不是白叫的,不听话……哼哼……打屁股。”
沈俊迟琥珀色的瞳仁猛地缩了缩,他轻“啊”了一声,便很顺从地随我磕了个头。
宴席开始,酒酣耳热之余,我瞧着这一派喜气洋洋地景象益发觉得刺眼,头也有些胀痛,想来是与这些人一起喝酒委实不够痛快,于是我推脱身体疲累,便离了宴席,大概是沈俊迟被人提点过,很识趣儿地忙搀扶我出席,真是一副其乐融融地母子和睦图。
一出正堂,沈俊迟那个别扭小子又扭捏起来,本是虚扶我的那只手忙甩开了,眼神游离也不知涣散到哪里,我本打算与他说几句母子之间的体己话,看这般疏离光景,只叹这儿子不争气,便叫他不必跟着,他巴不得我一声令下,“咻”地没了踪影。
走过几个回廊,我又对跟随着的妇仆道自己酒喝多了,心头发热要一人歇歇,将她们也遣散离开,而我自己却朝无镜湖走去。
我怕下人看见自家王妃饮酒实属不雅,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