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无镜湖的一处暗处走去,大喇喇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便从宽大的袖管里拿出两壶酒。
一壶总是不够我饮。
此时清风吹过,湖中涟漪泛起,碎了无镜湖内的圆月,我举着酒壶,望向空中那轮中秋圆月,却是皎洁如斯,遍撒清辉。
心中不觉哪一块被堵住了,仰头便灌起酒来。
我原想找个暗处,却还是被圆月照出了对影成三人的悲凉。
不觉一壶酒入腹,只觉万般景物都朦胧起来,我微眯双眼,脸上身上燥热难耐,头也跟着益发胀痛,眼前的景物晃来晃去,便扯了扯衣襟,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饮。
忽地,冷风飘过,夹杂着湖水的湿气迎面扑来,身旁的柳条随风而动,不时地拂过我的脖颈,弄得我痒痒。我伸手一扯,却觉手中抓着的物什并不像柳枝。
我又扯了扯,惊得回头一瞅。
……犹记得第一次见他,也是要扯他的衣服。
手中的酒壶登时摔落在地面上,酒香立刻弥漫在鼻端,为这本是略显凉薄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气息。此时,我便终于明白为什么醉酒的感觉那么难受,可还是有很多人趋之若鹜非要喝到酩酊。
这酒的魅力就在于,它能让你得到你平时得不到却万般想得到的。即使两个人此时远隔数个城池,可它就是能再下一刻将那个人带到你身边。
我确实有点想姬瑢。
在美酒的催幻作用下,我“看”到姬瑢的那一刻,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我的头也不痛了,脸也不热了,浑身舒爽,他可比醒酒汤提神。
“如……如果这是梦……嗝……那就……好好让我放肆一回。”舌头依旧打结,走路还是跌跌撞撞,我努力告诉自己走好,可还是脚步虚乏,一个趔趄向姬瑢扑了过去,不过总算是抱住了他,明显感到他身子一僵,欲要挣脱我的手臂,我刚忙收紧手臂,轻声道:“莫怕,莫怕,只是抱抱……嗝……不会把你怎样……”
我的脸紧贴着姬瑢的背部,感受他因呼吸而起伏的背部,没想到这梦如此真实,让我真的体会到了入王府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宁。
姬瑢果然不再挣扎,静静地背对着我。
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够,小孩都知道若要成为好朋友,是需要彼此交换糖果的。
我很厚脸皮了一句:“换你、换你……嗝……抱抱我好不?”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显得过于流氓,又补充,“我冷得紧!”
姬瑢的身子僵地更直了,良久良久从我头上方传来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那声轻叹好似冰冷地没有温度,凝结了四周的空气,也一连压下了我心头某种逐渐高涨的火苗。姬瑢将我环着他腰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以为他会转身将我抱住,却没想到他轻地跟风似的要离开。
我失望之极,只怕我刚才说的话不太含蓄开罪了他,便一纵身再次扯住姬瑢的衣角:“你莫怕,我再不说这样不正经的话了……你别走。”
一阵冷风再次吹过,我忍不住浑身哆嗦起来,松开了手捂住嘴巴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又一声叹息从姬瑢唇中溢出,紧接着一件外袍披在我身上。我再次厚着脸皮很“顺势”地向姬瑢倒去,他将我一推连连后退了几步。看着姬瑢这一连串的动作,我便真的不敢放肆,怕他从我梦中溜走,便只是吸吸鼻子,定定地站在黑暗中,低声道:“我心里难受得紧。”
有人醉酒之后,倒头便睡不会闹事,譬如我爹便是这样,有人却欢腾异常,发酒疯撒泼骂架,是拦也拦不住。我便属于后者,醉酒之后,胸口犹如堵了一团棉花,我的话匣子呼呼呼呼地被打开了……
“我难受是因为好多事想不明白。我不明白爹平时那么疼我,以前我若偷跑出宋府,他不非把宋府弄个鸡飞狗跳不可,更是打小都没让我出过远门,可他这次却将我嫁得这么远,致使这样的中秋之夜,别人一家团圆赏月食月饼,而我却要将一个不相干的人认作小子,和更多不相干的人敷衍应酬……好吧,我认了我爹的安排,既然嫁给了平王,我就好好地做王妃。可是,我又不明白平王为何才将我娶过门就去打仗,容朝能打的又不只他一个,他怎能将他的新婚妻子撇下不管?好吧,平王的这种做法我也认了,他是朝中的中流砥柱,我做媳妇儿的应该支持自己的夫君为国尽忠职守。可是……我又不明白了平王为何将他的儿子过继给我,他即便被抓住了,这辈子是否能回朝也未可知,可……一纸休书便……”说到这,我忍不住从嘤嘤哭泣变成嚎啕大哭。
容朝民风虽旷达,女子被休或离合也不怕找不到夫家,可若我是从王府出来的,哪怕是自愿,却也不知哪个胆儿大的敢收了我。可是转念又一想,即便我找不到夫家,一辈子隐姓埋名,也总比在这鸟笼里过得舒坦。“你说平王到底是真为我好,还是有旁的心思?”
又一阵凉风吹过,我觉得比方才更冷了,我终于鼓足勇气再次寻求“安慰”,抬眼一看,却发现眼前的人影已经不见,我环顾四周,真是连个渣渣都不剩。我一叹气,看来这梦是醒了。
“如此雅致景色,美人儿独饮岂不寂寞?”
身后飘乎乎地传来一句,吓得我顺脚将脚底的酒壶踢到了无镜湖中,迟钝的脑子却未及思索那句如此轻佻的话语。我抹抹嘴巴,打了个酒嗝,耍赖道:“谁,谁,谁饮酒了?你,你,你少胡说!” 眼前朦朦胧胧看到几个重叠的黑影朝我走进,我方知自己喝的太多了。
王妃独自饮酒之事传出去,总归会让我的名声又臭一层,于是又结结巴巴地补充,“大爷……嗝,求你……求你可别让清王妃知道奴婢在此偷酒喝……嗝,奴婢……奴婢……在此谢过。”我微微一福,脚步虚浮地就要走。谁知与那黑影擦肩而过之时,脚底被石子绊住,身子晃了晃就要跌掉。
于此同时,我亦看见那黑影的手极不规矩地要搂我,幸得我这一拌,从他手臂中脱出。
我心中大叫“不妙”,我刚才为了躲避旁人专挑了这样僻静的地方,正好为登徒子提供了最佳场所。我一惊,酒立刻清醒了大半,当下脚步未停,权当没看见此人的恶劣行径,继续朝前踉跄的小跑。
“美人儿别跑,本公子欲解你寂寞,怎么会告诉旁人呢?”身后男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虽然酒喝得太多,脑子不甚清明,腿脚也不灵便,但还是感到后面的呼呼风声。
转眼我就被他抓住了手腕,那人一扯便将我带到了怀里,此时我也看清了这登徒子的容貌,长得倒是英挺俊俏,穿着也甚为考究,竟然让我觉得有些眼熟,再瞧他双眼微眯,一副风流浪荡之态,一看就是世家不太成器的子弟。
我心中不免疑虑,看他行事如此轻佻随意,竟一点都没有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要知道王爷虽然被俘,可王府尊威还是依旧存在的,他究竟是谁,竟然敢这般明目张胆?
15
15、调戏庶母
我脑中精光一闪,便猜度此人是王府中人,只有府中的人才敢这般嚣张跋扈,而平王府中谁最嚣张跋扈?那便是平王和婉王妃的儿子,沈俊逸。
沈俊逸,多么雅致动听的名字,可却是京都出了名的浪荡子,他可算是白担这样的好名儿了。
猜出他是沈俊逸,我心下稍安,好歹也算一家人嘛,但为了更加确信,我便扭头对着来人道:“你可是平王府的小王爷,沈俊逸?”
那人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一震,随即握得愈发紧了,低头在我脖颈处嗅了嗅,一脸满足:“原来……你是惦记着本公子的!”
我被他扯得更近了,虽能将他的英俊模样瞧得更清楚,可是如此轻浮放荡的言语行为,再加之他一身酒气,委实让我不能欢喜,我将他一把推开,不由自主地捏着鼻子向后退了几步,有些恼怒:“沈俊逸,你莫胡闹,睁开眼睛瞧瞧我是谁!”说罢,我扬起脸,狠狠地盯着他,见他愣了少许,我猜度沈俊逸就算再胡闹,也是知道调戏庶母其中的厉害,便笑着续道,“我现在头痛得厉害,要回清枫苑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哦~~”沈俊逸拖着长长的尾音,嘴角的玩味笑容益发浓烈,“你要回清枫苑?原来你是我那小母妃带过来的丫头啊!本公子早就听说那丫头生得千娇百媚,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美人儿,你随着你主子只怕要荒废一世青春,不如跟了我吧。”言毕,扬手捏着我的下巴。
没想到沈俊逸这厮竟然早就惦记我家艳儿了,还一语点破我后半生的苦闷命运,我怒极,伸出手边推边道:“沈俊逸,睁开你的狗眼瞧仔细了,看看我到底是谁!”
“哟~好烈的性子呀,本公子可最喜欢驯服烈马了。”于是将我一把抱入怀中。
只可惜我此时正是酒气上头之时,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喊道:“沈俊逸,我是你二娘,你快放了我!”
我梗着脖子拼命喊了几句,却越喊越奇怪,虽然方才我为避人耳目选了这地势偏僻的地方,可此时这样大的声响,为何却不能引起家丁妇仆的注意?
“你叫吧……本公子……哼哼……最喜欢叫的女人了,一会儿还怕你不叫呢!我看这王府里谁敢搅了我好事。”
“我是王妃,你快放了我!来人……来人哪……你对得起你父王么,你趁你父王不在竟然调戏……调戏庶母……你个王八蛋!”我被这头畜生压倒在地,却依旧没力气反抗,急得只能呜呜咽咽。
“我二娘早离席回屋了,她一个正儿八经的王妃怎么能跑到这里喝酒,你不要骗我,鬼才信你!”这头畜生摸着我的脸,又续道,“你若从了我,明日我便将你从我二娘那里讨来,我保管疼你一生一世!”
我被恶心地差点把刚喝的酒吐出来,眼见着沈俊逸的手益发不规矩,只能道:“我刚是骗你的,我不是……放手你个禽兽……我真的是……啊!”
突然我明白了,沈俊逸并没有醉,他口齿清晰思维敏捷,而这周围亦无下人,显然是他故意支开的,既然这是他有意而为之的事情,那他肯定知道此时这僻静之地有女子,又知有女子,必是我离席之后,他一路尾随!
说他是禽兽,简直是侮辱禽兽!他分明知道我是谁!
“谁?”挣扎中,我听见沈俊逸惊慌的声音。
看来这样大的动静总算是引来了旁人,我抹了一把眼泪,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
一阵冷风吹过,我看见沈俊逸本是布满情、欲的那张脸立刻变得扭曲异常,仿佛他此时所见到的是什么妖魔鬼怪,我被这个禽兽不如的压着,看不见他所看到的方向,饶是如此,我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瑟缩了起来。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沈俊逸细长的眼睛登时瞪得圆圆的,依旧惊恐地看着那个方向,“不……不……我说过……我不是要害你的……我也不想……我不是有意的,你走,你走!”沈俊逸哆哆嗦嗦地从我身上爬起来,胡乱抓起地上的衣服,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跑了,边跑边喊,“你这不干净的东西,别再缠我了,你快走,快走。”
此时,我浑身滚烫,被这禽兽不如的吓得又出了一身汗,浑身更是酸软无力,远处依旧能听见沈俊逸发了疯似的叫喊,隐约听见有家丁和侍卫朝这边跑来。
我得趁他们赶到之前赶紧离开现场,否则指不定明天全京城又会流传关于我的谣言,传清小王妃寂寞难耐,勾引庶子。
我无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了衣物,心里还一并想着宋艳益发聪明了,知道以她此时一个婢女的身份定是赶不走沈俊逸,便装鬼吓他。
我转身正要离开,只见一个白影飘飘洒洒地从我眼前飞过,一会儿又不见了。
这这这……艳儿绝对没有这么好的轻功。
我“嗷”地低叫一声,晕倒前得最后一个念头便是,他娘的,我难不成刚才和一只鬼谈了老半天的心。
接连几天我都是在迷迷糊糊中度过的,有时感到自己像一只被烤在火炉的烧鸡,热得口干舌燥,有时又觉得自己被无情地抛到了冰窖里,刺骨难耐,梦中总是有只青面鬼在我眼前飘来飘去,还时不时地伸手要想掐死我。
这日它照例来掐我一回,我又照例扯着脖子大喊了几声。
“呜呜……小姐……小姐总是这样天天睡着不是办法啊,现在……现在可是连药也灌不下去了。”我晕晕沉沉的,仿佛听见了艳儿的啜泣声,想睁眼唤她一句说我没事,却觉得身体无法被自己支配动弹不得,眼皮更是沉得不能睁开。
“唉,原本是一桩好事,这府上好不容易热闹了一回,怎么小王妃和世子同时都……”三夫人王敏叹气,说完又连着叹了几句。
自我成为当家主母后,想来王敏和李香惠都做好了我要收拾她们的心理准备,实则我不想树敌太多,那样对我以后在王府生活是大不利的。之后,除了让他们的儿子日日到我这里请安外,我对他们两对儿母子还是甚好,起初他们还都不习惯,以为我故意支招儿耍他们,后来见我是真心待他们,他们也愿与我亲近,故此关系也越发融洽了。
那这王敏的关怀则是真的,只是这叹气甚为无奈,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将死的人。
“敏姐姐……敏姐姐……我们倒是想想办法吧,现在大王妃只张罗这整个王府作法事,都没有人来管管小王妃的死活……这眼看着……”李香惠哭着也和唱着一般好听。
“真是打嘴,什么叫……没人来管小王妃的死活,咱们不是这几日都在这陪着小王妃么?你这话传出去又不知道生多少事端,大王妃就那么一个儿子,世子这几日也昏迷不醒,大王妃是着急才无暇顾及这边……再说……小王妃这边……也好得很,好得很……不行,不行,这确实得想想办法!”王敏本是想劝慰李香惠,可是自己说得都六神无主。
“敏姐姐,咱们是得赶紧想办法了,前几日大夫抓的药看来也没什么效果……我们再多请几个大夫瞧瞧病吧。”李香惠道。
“唉……”王敏叹息,“这作法事的道长不是说了么……若府中有郎中,那就是不信他,若不信他,他的法事也不灵了……这大王妃才不让……唉……”
“三夫人,四夫人,难道……难道这王府真如他们说的一般,有不干净的东西。”艳儿哭泣着说。
我一听,心中狠狠激荡起来,王府竟然有不干净的东西。因为那晚喝的太多,脑袋中的记忆比较零碎,犹记得沈俊逸将我压在身下,快得逞之时,就跟见了鬼似的发疯,口中还说着什么——“不……不……我说过……我不是要害你的……我也不想……我不是有意的,你走,你走!”难道这只鬼是专程来找他的,却也恰好被我撞见了?这王府之中,到底以前出现过什么事情,沈俊逸真的是背了一条人命,而那晚那只鬼就是索命的么?
屋中沉默很久之后,王敏低声道:“王爷下过令,这事儿不准提及,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难道那晚我遇见沈俊逸之前并未做梦,也并未出现幻觉,而是真真实实撞了鬼,还调戏了它。天哪,我竟然对一只鬼做出这种事,它岂不是再也不会放过我了。
我心下大惊,浑身冒出一股冷汗,又觉得被抛入冰窖,本不太清明的神志益发混沌,这样昏昏沉沉的再也听不清屋中几人说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嘿嘿。。
16
16、水蜜桃儿
兴许这几日光被灌药没吃过东西,腹中委实饿得慌,故此当我再次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眼前飞舞地尽是吃的。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龙井虾仁,叫花童鸡,钱江肉丝,松鼠桂鱼……应有尽有。
哇,我的口水!
“老天,你还是待我不薄的,临死前会让我吃饱了再上路。”看着满眼的珍馐美味,我尽如回光返照了一般,浑身生出了力气“蹭”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就去扯叫花童鸡的一只鸡腿,谁知——
那鸡突然抖了抖身子,挥动这小翅膀,跑了。
一只没有毛已经熟透的鸡竟然跑了。
我不气馁,又抓平日里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噗”那个大团子就像变戏法儿一样也没了。我怒极,伸手去抓周遭的菜肴,“噗噗噗”地都不见了。
我欲哭无泪,揉了揉已经饿瘪的肚皮,我饿啊,我是真的饿!
就在这时,一只水果缓缓地飘到了我眼前,我仔细辨认是一只水蜜桃,那水蜜桃白中泛红,甚是诱人可爱,而此时好像因为我一直忽略没吃它,它还忧愁地低声叹息。我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它,便轻轻地拿起水蜜桃,将它捧在掌心,柔声道:“别气恼,现在就吃你。”
水蜜桃愣了一愣,在我觉得它是无比欢喜地自己蹦到我的嘴边让我吃。
嗯,味道甚好,又香又甜,还鲜嫩多汁!
水蜜桃勾起了我的庞大食欲,我忍不住又狠狠咬了一口。这水蜜桃似乎真的很甘愿,还兴奋地“呜”了一声。啊啊啊,这个有情绪还能说话叹息的水蜜桃我喜欢。
我便喜滋滋的吃呀吃呀,猛地嘴角一痛。
这个水蜜桃也太喜怒不定了吧,我捂着嘴边,怒道:“你送上门,不就是让我吃的么,闹什么情绪。”
水蜜桃“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一阵失望,觉得对待口中食应该哄着些,便柔声道:“你回来……小桃桃,我会好生对待你,决不将你吃干抹净……”只见水蜜桃越走越远,我伸手去抓,“小桃桃,乖哦,你快回来。”
“扑通”一声,我一头从床上栽了下去。
“姐——”只听宋艳尖声叫道,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宋艳快步跑至我跟前将我扶在床上,紧接着便数落起坐在我床边打瞌睡的几个嬷嬷。
“哎呦,老奴们该打,老奴们该打,这一恍神儿就睡过去了,快扶王妃,这一摔,可……”其中一人惊得边打自己的嘴,边招呼着其余几人来扶我。
宋艳一听,伸手将那絮絮叨叨的老嬷嬷一推,急道:“你糊涂了你,你再瞎说仔细你的嘴,你们瞧瞧,几个人都看不住王妃,都犯起瞌睡来,以前说你们还死不承认,这次不用再狡辩了吧,都去领罚吧。”我愕然地看着宋艳指着几个红着老脸的嬷嬷喊着,心里忍不住一酸,看来这几日我昏迷不醒果然把宋艳急坏了,竟然将她小家碧玉的性子练成了这般。
等几个嬷嬷低着头出去之后,宋艳红着眼圈转目看我,轻声道,“姐,你……你怎么突然醒了?还从床上摔下来了……瞧把嘴角脑门而都磕流血了。”说着,便拿出丝绢轻轻地替我擦拭。
我揉着脑门,确实觉得嘴角甚疼,突然脑中浮现出那鲜嫩多汁却会咬人的水蜜桃,便抓了抓宋艳的衣袖,笑道:“水蜜桃,我要吃!”
我觉得我昏迷几天,醒来与常人无二,能动能吃一定会让为我担心的宋艳开心,谁知我话音甫落,宋艳捂着嘴,眼泪“唰”地滚落下来。
后来,宋艳告诉我,她瞧着一个病怏怏马上就不行的人,突然眼睛奇亮嗓门奇高地喊着她要吃桃,委实吓得不清,以为这个病人回光返照。
***
说也奇怪,自从磕了下脑门,我整个人精神减缓好了起来,竟然不出三日,便可下床走路了。用宋艳的话说,终于不是那副要死不死不得模样。我看着小妮子口是心非的模样,又瞅了瞅她身侧桌子上摆放的一盘水蜜桃,忍不住捏着她的脸,笑道:“瞧你这小脸儿,比我这病秧子还要蜡黄,我最近还琢磨着为你寻一个好婆家,你这副样子,只怕是没人稀罕了。”说完,我看准了一个又大又粉嫩的水蜜桃,“咻”地出了手——
宋艳眼疾手快,伸手“啪”地狠狠打在我还未抓住水蜜桃的手,我“啊”地痛呼一声,将手缩了回来,看着手背上一片嫣红,嘀咕道:“我说艳儿,你也忒狠了点儿吧。”
宋艳嘟着嘴,秀眉拧到一处,气呼呼道:“大夫说了,你最近服药应忌生冷,你若想早点离开病榻,我说姐啊,你就乖乖地少吃这些东西。”说着,宋艳端起身侧的一盘水蜜桃走出了内室,自言自语,“我就奇怪了,你以前不爱吃桃子的,怎么病了一场连口味都变了。”
我揉着发痛的手,眼睁睁地看着那盘又大又粉嫩的水蜜桃消失在眼前,仿佛回到了那个饿得半死的梦中,香甜美味鲜嫩多汁的口感依旧在唇间缠绵,我恨不得冲过去将那些桃子都抢过来吃掉,只可惜宋艳只要一副严肃的面孔,我就怕得紧,便只能恹恹地不言语。
就在此时,一阵虚无缥缈似有若无的唱诵声从院门外传来,便忍不住问道:“咱家这位小王爷敢情还没好啊,天天听着这诡异的声音,烦都烦死了。”
话说,自我醒转后,我了解到撞鬼那晚一病不起的不止我一人,还有平王府那小王爷沈俊逸。起初,沈俊逸与我一般,都是昏迷不醒躺在床上,日日夜夜地说着梦话,有时还干嚎鬼叫几声,一副被鬼缠身的模样。本来服侍沈俊逸的都是一溜儿水灵娇美的小丫头,哪见过这种恐怖的光景,吓得都不敢近身服侍了,后来找了几个胆儿大的老妈子照顾他的。婉王妃一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出了事,菩萨也不拜了,已脱离凡尘的心也瞬间回归了,日夜张罗着驱鬼做法事,时刻不离沈俊逸左右。合着王府的人都关心小王爷,也无人操心我了。眼看着我的病情日益严重,连米汤药水都无法进食,浑身干瘦地只剩下一把骨头,艳儿都痛心地开始为我张罗后事,不出意外的话,我是再活不过一日的。
谁知,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没办法呀。”宋艳极八卦地向我招招手,我也很配合地附耳倾听,“听说那小王爷也活不过几日了,大王妃为此哭昏过好几次呢。”
“真是活该……”我眯着眼忍不住低咒一句,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情,我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沈俊逸的皮剥了。
“奴……奴婢见过大王妃!”听见宋艳恭敬地说道,我忙神游回归,可是心中却纳闷得很,婉王妃此时不守着活不了半日的宝贝疙瘩,跑我这里做什么?
我站起身欲行礼,婉王妃几步走至我跟前,将我虚扶一把,柔声道:“清儿身子大愈,莫行礼,快到榻上歇着吧。”
我顺从地坐到了床上,婉王妃坐到我身侧,对身后一行而来的一个老妈妈道:“你去膳房看看参汤热好了没?”
那老妈妈恭敬地喏了一声,便出去了。
婉王妃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着,我顿时明白,转头对宋艳道:“艳儿,前日拿到换洗房的衣服也该洗好了吧,我瞧我这身子快好了,也能在院中走走,你去将我的外衣一并拿来。”
宋艳也一般恭敬地喏了一声,出了屋子。
两个下人都不在,屋中只余下我和婉王妃,我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虽然我和婉王妃同是平王的妻子,应以姐妹相称,且同住府中也有了好一段时间,可是加上这一次,我和婉王妃也只见过两次面。
婉王妃,于我还是既陌生的,所以,我还真猜不出她找我有何要紧的事,竟然连贴身的妇仆都不能知道。
此时,太阳西沉,屋中的光线尤为阴暗,窗外一缕亮光恰照在婉王妃的脸侧,半明半暗。看来这几日她为自己的儿子着实操碎了这颗心,我瞧着这次比上次要清瘦许多,但却更衬出了她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清儿……”婉王妃开口唤我。
虽然我与婉王妃不相熟,可每每听她唤我一句“清儿”,却让我有种与她很亲近的想法。
“王妃请讲!”我笑道。
婉王妃的面容突然变得忧伤,犹如四月弱柳抚过湖中,一条淡淡地涟漪渐渐出现又隐没,叫人也跟着一般难过,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沈俊逸有这样的娘,让我着实不能相信,两人的气质品行实在大相径庭啊。
婉王妃欲言又止,好似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清儿……你……是否也看见了那……那东西?”
婉王妃的声音很淡,可是我依旧听出了她在极力隐藏所有不安的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小寅默默地更新,乃们默默地霸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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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西竹禁地
想必婉王妃说的那晚,便是他儿子非礼我且我又撞鬼的那晚,于一刹那,我脑子立刻浮现出当晚种种受辱和惊怕的情景,忍不住一哆嗦,这才点点头。
婉王妃幽幽一声叹息,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她的眼睛益发明亮,她轻柔道:“清儿……能否将那晚所见与我说说?”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在婉王妃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有些惊慌的模样,她伸出手轻轻地握在我手上,似是安慰:“清儿莫怕,若先前这府中真有……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现在也会被超度的!”
不远处,又想起了那虚无缥缈若有似无的唱诵。
我想,婉王妃是误会我了。
我不愿说并不全是因为害怕,而是要我怎么开口其实我非常感谢她口中那个“不干净的东西”,若非是它,想来我现在已被浸在猪笼里了。
“清儿,十五那晚,你从永禧堂往清枫苑走,本不该路过无镜湖旁的西竹园,为何……为何家丁却在那处发现已昏迷不醒的你?”见我沉默不作声,婉王妃终于开口问道。
“那晚……那晚因将迟儿过继给我,我很欢喜,便多饮了几杯酒,然后就醉了,自己怎么走到那里的我也不知。”言毕,突然回忆起那只被丢弃在湖中的酒壶,若让婉王妃发现了酒壶,便知道我撒谎,于是改口道,“婉姐姐,我若说了实情,你可别怪我!”
婉王妃面色沉静,微一点头,轻声道:“你说吧,那晚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怪你。”
“其实……是我酒瘾大发,在正堂宴席上我不敢……不敢喝得太过放肆,便自己偷拿了两壶酒跑到无镜湖旁,我也……我也不知那叫什么西竹园。”我结结巴巴地说。
婉王妃轻笑,再次握了握我的手:“自家的东西,说什么‘偷’啊的,只管拿好了,难道……”婉王妃话锋一转,“你未听过府中关于西竹园的事情么?怎么敢一个人去那里?”
“西竹园?那里……那里发生过什么事?”我疑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那是……那是禁地,靖郎曾下令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西竹园!”婉王妃看我的眼神甚为平静。
我一时有些惊慌,忍不住拉着婉王妃的衣袖,急道:“婉姐姐,我不知道那里是禁地,也未曾有人对我说过此事,我……我这次误闯西竹园,是不是闯大祸了!王爷回来是不是要罚我!”
婉王妃反握住我的手,摇摇头道:“不知者无罪,这也怪我疏忽未告诉你这府中的旧事,我看王爷若回来,也会疼你疼得紧,断不会罚你的。”
我立时呆住,听到此言,忍不住脸皮抖了抖。
“什么府中旧事?是不是和西竹园有很大的关系?”为了掩盖我此时的尴尬,我忙岔开话题。
“进了西竹园之后呢?”婉王妃并未直接回答我。
“之后……”之后便是你那禽兽不如的儿子登场了,“之后我便听见有男子呼救说什么鬼啊,不干净的东西啊,我吓得就想回清枫苑,没想到自己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吊在……吊在半空中。”
“再然后呢?”婉王妃继续追问,本很平静的声调带着些许颤抖。
“再之后……我就没用地吓晕了。然后每晚做恶梦,老梦见那只鬼找我!”我如是说。
“果然是她……”婉王妃有些委顿地靠在床边,眼神涣散没有焦距,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显出她此时的疲态,喃喃道,“都这么些年过去了,她依旧不会放过我们母子……”
我心中一顿,生生将我想问的话语咽到了肚子里,这种王侯贵族中的家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我一皱眉,扶着额头装出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想以此结束我们之间的谈话,谁知一向察言观色的婉王妃却并未看到,只是很快理好了情绪,继续问道:“清儿……我此次除了要将那日情形问得仔细……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只要不是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就好,我便松了一口气。“婉姐姐请问,我知无不言。”
“自那晚后,你和逸儿情形一般,我请了大夫只瞧瞧不好,便忙着找僧人道人作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