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与寻欢》
作者:春从春游
桃花枝上,不肯放人归
洁白的宣纸上画着两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
右边那株稍稍偏斜一点的草开了一朵,左边那株是两朵。
草的叶子是像鸟羽一样的羽状复叶,形状逐渐向叶尖缩小,几乎占满整个画面。
少年眉头紧蹙,对着画纸支吾着,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么简单的药草你也认不出来?……”
坐在对面的人长眉微挑,颇为不悦的望着他。
“呃,……师父,要不你明天再考长卿行么?”少年乌黑盈亮的睫毛一闪,浅浅的笑弯了眼角。
夜月将画纸一捋,顺手就往长卿头上敲去:“不是叫你平常多看点医书么?又偷懒?!”
“这些草不都长差不多么……”长卿小小声的说,“总之长卿以后一定好好用功……今天就算了啊……师父……”
长卿的面色带着几分焦急,话音刚落人已转身迈出了几步。
“回来。”夜月不紧不慢的唤了一声。
长卿身形一顿,心下暗叫糟糕……
夜月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缓步走到了长卿身侧。
“师父……”长卿软声软调的笑。
“这么急着去哪里玩?师父也想一起去呢。”
“呃……”长卿望了他一眼,颤颤声的开口,“那个……我要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呢……”
“有人生病了么?”夜月慢悠悠的问。
“啊……嗯……”长卿表情挣扎中……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啊……你这是给哪位煎药呢?”
“呃……啊,是段师父,他,他嗓子不舒服……”长卿结结巴巴的说完,偷眼看了夜月一眼,冷不防被他眼里的寒气吓的一个哆嗦。
“长卿……我记得,你段师父两天前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啊……”
“啊?!”长卿面色涨的通红,头埋得很低,水亮的黑发长长的垂落胸前,“我忘了……”
“是早上在门口晕倒的那个小乞儿?”夜月微除着双眼,语气凛冽。
“……”长卿闻言,头埋得更低了些。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多管闲事么?”夜月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口。
“可是师父……放着病人不管的话……会死掉也不一定啊……”长卿弱弱的辩解。
夜月本来要说死掉关你屁事,但是一看到长卿委屈的模样,出口的话就变成了:“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可惜语气没来得及转变,他的本意是想关心下那人的病情,听在长卿耳里却就像要去杀人灭口的样子……
“呜哇……师父你发发慈悲,不要把人赶出去……会死的那个人真的会死掉的……”
夜月半是困惑半是恼怒的瞪视着眼下哭得稀里哗啦的泪人,不禁开始怀疑——这个真的是天资过人聪明盖世英明神武的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弟么……怎么自己完全不明白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要哭了……”夜月纤长的指节抚上眉梢,神情不耐,“闭嘴!吵死了……”
“哇啊啊……”
……
……
呜……好难受……宁人清醒的第一瞬间,脑袋就像要炸掉一样,嗡嗡作响。
“你醒啦?哪里不舒服么?起来喝点水吧?”
宁人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倒,猛然睁开了双眼。
哇!!!美人……
宁人侧首望着正端着青瓷小碗坐在床沿的少年,目光有些发直。
美人细致的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称得一双黑眸分外的清澈潋滟,此刻美人正温柔的笑着,隐隐的带了些摄人心魂的魄力……
宁人立时很不争气的脸红了,因着本就发烧的缘故,看起来活象个菜市场上卖的番茄。
习惯性的往头上摸去……嗯,帽子还在……宁人松了口气。
“怎么了?”美人看着宁人奇怪的动作,困惑的歪了歪头。
“没、没什么……咳、咳。”宁人忙起身坐了起来。
“喝口水顺气……”美人笑吟吟的望着宁人,宁人正渴得厉害,也顾不得礼数,接过瓷碗就仰头猛灌。
“慢点……”美人大约从未见过这番驴饮的架势,紧张的伸手轻抚着宁人的背。
呜……美人好温柔呜……
宁人抬起感动得泪眼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美人带笑的眉眼。
“我叫长卿,你呢?”
“唔,我、我叫宁人。”宁人说完,又脱口问了一个土得掉渣但是又非问不可的问题——
“请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平江城……”美人无辜的看着宁人。
宁人一怔,心想美人好幽默哦……呵呵……
“我知道这里是平江城……”宁人又问,“我是问这里是城内什么地方啊?”
“啊?……”美人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消化了这个问题,半晌才恍然大悟的说,“这里是我住的地方啊。”
哇……是美人的房间吗???宁人兴奋的四顾环视一周,果然很符合美人的气质啊……又干净又整洁……嗯……不+过,好像还有个小问题欧……
“呃……你住的这个地方,是哪里哦???”宁人契而不舍的追问。
“嗯?……”美人好像比刚才更困惑了……睁着一双无辜而美丽的眼睛直叫人看到心慌慌意乱乱……
美人……不要这样子看我……我没有欺负你啊……宁人在心中哀鸣。
“这里是、是和风药堂……”美人总算理清了思路,一本正经的回答。
和风药堂……呜,没听说过……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这回美人的表情生动多了,笑得那叫一个流光溢彩:“三天前你在药堂门口晕倒啦,你不记得了欧?”
呜……这么说是美人救了我欧……宁人心中热热的——心地善良,菩萨心肠,美人怎么这么高尚这么纯洁呢……好崇拜……
“那,那你是这个药堂的人了?”
“药堂是我两个师父的,我和他们一起住。”美人笑得很幸福。
“两个师父???”宁人的脑筋开始打结了……脑袋里浮现出两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形象……
“嗯,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段师父,现在段师父不在药堂,所以现在药堂里只有我和师父在。”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宁人说。
“嗯,你怎么知道哦???”美人一脸惊奇。
……看你那么幸福的表情就知道了……宁人心里开始一阵一阵的疼。
“那,你师父呢???”宁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呜,目标不在范围内……
“师父啊……”美人警戒的皱起眉,似乎有些情绪激动,“那个人没关系的……宁人你不要怕欧,你好好在这里养病,我不会让他来打扰你的!!!”
……呜哇,美人对我实在太好了……可是,貌似没有听懂也……美人的师父为什么要来打扰我呢?——宁人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反正美人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啦。
“肚子饿了吧?要不要下床吃点东西?”
宁人猛点头。
美人拉起宁人的手要扶,宁人低头一看,顿时窘得抬不起头来……美人纤细白皙的手指和自己的握在一起,自己那个还能叫手么?!!!脏兮兮的手让宁人顿时想起……自己好像还穿着乞丐装的说……啊……好丢脸……
宁人大大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美人担心的问。
“我……我想先洗个澡……”宁人偷眼看着美人,只听美人猛地叫出声来——“啊,对噢,我就说好像有重要的事给忘了……还好你提醒的说……呵呵,我们一起去吧……”
啊啊啊???人家是不介意的说……可是,难道我现在看起来这么像男的么……宁人的自尊受伤了……
“那个,什么……虽然我是不介意啊……不过,不过你要听清楚哦……我是个女的……”
……
美人捂着肚子忍得很辛苦,宁人哀怨的眼神飘过来,美人就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我知道啊……哈……”
宁人瞬间面红耳赤。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我带你一起去洗浴房啊……哈哈……”
……
……
宁人恼恨不已的咬牙,恨不能立刻人间蒸发……呜,你干吗说的那么暧昧啊……这能怪我么……
“走吧,水已经放好了哦……”美人终于笑够了,拖着宁人就往门外走,“宁人好可爱哦……”
可爱??!!居然说我可爱……〉〈
别人都说女孩子被称赞可爱就是不漂亮的意思……美人你又伤我自尊了……你是不是存心的啊……
宁人本来要说你也很可爱,你住的地方也可爱!
可是对方是美人又是救命恩人……
唉!算了……这么恶毒的话还是留着以后对别人讲好了……
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洗浴房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曲折的路径在绵延数里之后消失在挺拔的柏树后方。
静谧的环境让宁人有些不适的皱起眉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只想快些回到长卿的房间。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带着淡淡戏谑的声音慵懒却又异常清冽,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宁人顺着声音的来源抬头望了一眼,只隐约看见粗壮的树枝上斜挂了一抹白色的人影。
“什么人?”宁人不悦的蹙眉。
“我说……你倒是很机灵么,哪有半分重病初愈的模样啊?”
那人斜睨了宁人一眼,纵身从树上跃下,动作敏捷而利落。
宁人不客气的打量起来。他的衣衫并非是纯粹的白色,在宽大的袖口和领口处镶着纹型的黑边,狭长的单凤眼里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只是微微上扬的唇角透出了淡淡的嘲讽之意。
“你想说什么?”
宁人不认识他,只是直觉的被对方嘲讽的笑容激怒了。
“真是犀利的眼神呐……”那人赞叹似的开口,“刚刚和长卿在一起时可不是这副表情罢。”
宁人一怔,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难道是在害怕么……”那人偏首一笑,“我不希望有闲杂人等在这里久留,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你在赶我走?”宁人不确定地问。
“懂得看人脸色那就最好……”那人似乎很满意宁人反应,脸上的表情温和了许多。
“你凭什么这么做?”宁人回以讥讽的一笑。
“这个药堂是我的,我喜欢赶谁走就赶谁。”
非常自大的调调……
“你……”宁人说不出话来。
“你躲在这里只会给我们增添麻烦罢了……宁姑娘,长卿对你那么好,你也不想连累他罢。”
“我明天就走。”
宁人紧咬下唇,神色复杂的望了他一眼,与他擦身而过时隐约闻到了淡淡的铃兰花香。
远远的看见长卿从房前的石阶上小跑过来,宁人脸上漾起了笑容。
因为没有女装,所以宁人穿的是长卿以前穿的一套绸衫,绯红色的领边宽松的挂在襟前,露出了白色的里衣。
长发被宁人绾起藏进了帽子里,垂落的帽沿刚好遮住了左边小巧的耳廓。
和柔美温婉的柳眉不同,宁人的眉毛纤长而高挑,眼线流畅而姣丽,含笑的红唇丰盈亮泽,显出了一番颠倒性别的魅惑的神韵。
“……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很好看啊!”
长卿惊嬴的赞叹。
宁人只是捂着肚子嚷着:“唔……好像闻到米粥的饭香了啊……”
“嗯,我做了桂圆莲子粥哦!”长卿的注意力一转移,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宁人往门内走去。
桌上的紫木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白碗,似乎还冒着热气。
“你身子刚刚转好,吃些粥容易下肚,等过些日子,我做我拿手的好菜给你吃哦!”
长卿笑盈盈地说着,宁人拿着碗箸的动作微顿,旋即也笑了起来:“长卿真是厉害……居然做得一手好菜呢。”
“还不是因为师父们太懒……”长卿冷哼。
“这样啊……”宁人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去。
“对了,明日是夏侯府三小姐的诞辰,夏侯府在城街设了流水宴,我们一起去凑个热闹好不好?”长卿用闪闪发亮的眼神注视着宁人。
“流水宴?”宁人惊疑的抬起眸来。
“夏侯府贴了告示,说是让全城的人一起为三小姐庆生,真不愧是武林第一豪门呢!”
说起平江夏侯府,江湖上几乎无人不晓——夏侯府的武功自成一家,却并非武林第一;府中宝器无数,却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夏侯府之所以能在江湖上称雄一方,凭借的是无人能敌富可敌国的雄厚财力。
连续十年的武林盛事筹办经费,少不得仰仗夏侯府慷慨的财力支持。江湖有传言,若少了夏侯府的鼎力支持,饶是英雄也难以得势——其势力之大权力之高自不在话下。
“长卿喜欢的话,我一定奉陪到底哦。”宁人笑了。
“太好了——那你吃完后记得早点休息哦!养足精神才有力气玩呢!”
“嗯。”宁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蓦然抬起头来直视着长卿。
“怎么了?”
“……我住你房间,那你呢?”
“不用担心我啦……段师父不在,这几天我一直在他房间睡呢!”
“那留在药堂的是……”宁人试探性的开口。
“是夜月师父啦!”
“夜月?”宁人若有所思的重复。
那个人……似乎真得很讨厌惹麻烦上身呢。
和长卿单纯热忱的性格完全不同……说话不留情面,个性也很差劲……最重要的是——和白发老头的形象完全不沾边……是个令人讨厌的人。
长卿正睡得迷糊的时候,被人恶作剧的捏住了鼻尖,气闷的想要挣扎,奈何沉睡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劲来……
“唔……”长卿猛地睁开双眼,这才看见了床沿欣长的人影。
“师父……”长卿委屈万分的挣扎着,习惯性的想用右手揉眼睛,手才刚刚抬起却冷不防挨了打,登时吃痛地叫出声来。
“这个坏习惯怎么还没改啊?”夜月不悦的挑眉。
“都这么晚了……你还让不让人睡了啊……我明天还得出门呢!”长卿心又不甘的咬紧下唇,抬眸瞪着夜月。
“少睡一个时辰会死啊?”
“好么……什么事不能等明天说啊……”
“嗯?”
“呃……师父,有何事需要徒儿效劳么?”长卿屈服在夜月的眼刀之下,小小声地问。
“你很喜欢那个宁人?”
“嗯……师父问这个做什么……”
“我警告你——要是宁人要走,你不许巴着人家不放。”
“……我不许你赶她走。”长卿瞬间清醒了许多。
“宁人有手有脚,不会自己走么。”夜月敲了他一记。
“她才不会走,我们明天约好要一起去玩的。”
“打个赌如何?”夜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输了你要学蛤蟆跳……”长卿飞快的回答。
……默。
“你皮痒了吧?敢让师父学那么恶心的东西?!!!”
夜月恼怒的扑了上来,直把长卿闹得求饶不止。
“啊……好痒!你不要碰那里啦……呀!!……你、你不是说不、不会输么?……”
“也对……”夜月笑得j佞无比,“那你要是输了……就帮你段师父洗一个月的衣服……”
……
“你好狠的心哪……”长卿立马泪奔……
“你明知道段师父一天不换五次装就要死的说……”
“嘿嘿……你不是说你的宁人不会离你而去嘛!好困了,我回去睡觉了。”
搞什么……把人闹醒了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人……真是品的恶劣的家伙啊……
此后再难入眠的某只欲哭无泪中……
盘花易绾,脉脉乱如丝
白活了十八年,长卿今天才对“万人空巷”这个词有了无比深刻的体会!
冷不防被人冲撞了一下,再回头的时候,身边已经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了——身着布衣的百姓,一袭劲装的侠士,周身绫罗的公子……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宁人——”长卿急切的拨开人群,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奈何人实在太多。
本来平日里还算宽敞的大街此时显得拥挤异常。长卿从来不知道原来平江城里有这么多人!这些人平时都躲在哪里?简直就像是一夜之间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
寻常的百姓人家都在街区的宴席上吃酒嬉闹,有邀请函的宾客则被请到了府里歇脚。好在夏侯府里仆从众多,一番忙碌之下倒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只是个个从清早忙到晌午,累得够呛!
府上的大丫鬟海棠此时恨不能生出百张嘴千条腿才好,只听她时不时地指手画脚,嘴里喊个没停——
“动作麻利些!抬些酒坛子怎也这么慢?!”
“早上没喂饱你们不成?一个一个无精打采的甩脸子给谁看啊?!”
“要死了不是?!叫你去大厅里伺候茶水,你怎倒溜出来偷懒了?”
……
直把一众仆婢说的灰头土脸怨声载道!
“海棠,你也忙了半天了,过来歇会儿吧。”
突然响起的声音有如黄莺出谷般婉转动人,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今日的正主、自家的小姐夏侯盈穿了一抹淡蓝轻纱曳地裙,正款款朝这边走来——那叫一个温婉娴静优雅动人!只盈盈一笑间就有种如沐春风,春风化雨的错觉……叫人目不转睛移不开视线。
“都楞着找抽呢?!活都不用干了?!”
海棠恶狠狠的一声喝斥,唬得众人找回神来,忙不迭的又四下奔走开去。
“小姐,你就是太惯着他们,一个个的我都快使唤不动了!”
海棠虽是在抱怨,面上却漾着浅淡的笑意。
“就你能吧,别人在你眼里全是饭桶。”夏侯盈听了也不恼,反而轻笑着回击。
“不说这个,你不在大厅里陪着老爷,跑这里来做什么?”
海棠便说边拉了她的手缓步向凉亭方向踱去。
“还不是那些事……怪烦的。”
夏侯盈柳眉轻拢,面露无奈之色。
“嘻,老爷又变着法儿的给你相亲啦?”海棠嗤嗤笑出声来。
“你倒幸灾乐祸的。”夏侯盈叹气。
“你也不能怪老爷啊,过了今日你就算过了及笄之年,趁着年轻有名的公子、侠士都汇聚一堂,好好挑一个眼顺的也替老爷省心了吧。”
“我还年轻,才不要这么早嫁作人妇呢。”
夏侯盈素来心性甚高,决意不肯这么早谈婚论嫁的。
“这么多的人中龙凤,当真没有一个入得了我们夏侯千金的法眼?”
“不是些江湖蛮汉,就是些纨绔王孙,有什么好说的。”夏侯盈眸中笑意渐消,神色不觉暗淡下来,“我问你……可有她的下落么?”
海棠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恍然开口:“这人海茫茫的,她要是真心想躲,我们又如何找得到她呢。”
“……这要是惊动了洛阳离宫,只怕又是一场说不清的纷争了。”
“小姐又在杞人忧天了不是?”海棠又是疼惜又是怨嗔的紧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说,“府上有老爷在,还有你两位出类拔萃的兄长,再怎么也轮不到小姐你来操这份闲心呀。”
夏侯盈听了却只是摇头:“八年来我们三人情同姐妹,怎么今日偏落到这般处境……若不能当面问个明白,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我又何尝不是呢。”海棠的语气也渐次凝重起来,“我已经遣了府里的仆从出门打听,再等些时日也许就有消息了吧。”
夏侯盈听在耳里只觉得心中酸楚无比,当下泪眼朦胧,倚着好友的肩头默然阖上了双眼……
夏侯府上往来的宾客众多,大多是些陌生的面孔。
宁人用宽松的帽沿将长发掩饰得极好,从容的步伐看不出半分女子的娇态,乍一看不过是年轻的公子扮相。此刻她正旁若无人的在楼阁过廊之间穿行,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阻拦。
……过了转角,就是一堵不过两人高的白墙,墙上镂着五瓣梅花的图案。从图形的空隙可以清晰的望见那扇雕有花纹的枕木门半敞着,室内的情形一览无遗。
果然在这里……宁人见到了熟悉的人影,唇畔不由得浮起一抹醉心的微笑。
一个年轻的紫衣公子和衣躺在席地的棉褥上,枕边长发流泻如云,隐约可见深色的长睫覆住了平日里温柔疏离的眼眸,睡相极是安稳。
宾客满堂……他居然还能睡得下。
宁人想着,面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了——真是随性的作风啊。
像这样偷窥的次数,已经多的数不清了……宁人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不起眼的院落居然正对着他起居室的房门。
他大约是从没发现被人偷窥着吧……平日里总是显出几近完美的高贵,这种时候却又率性得可爱。
脚步带着身体,不知觉的就又走到这里来了……真是可怕的习惯啊。
宁人的视线牢牢的锁在了那人沉睡的身形上。
再看一眼……真的是最后一眼了……以后决不再来。
……
就在宁人转身走后,那人被门外的脚步声惊起。
只见一众侍婢尾随着走进屋内,齐齐跪在了地面上。
“老爷请二少爷到前厅去。”
“都起吧。”那人从容的掸了掸方才睡褶的外衫下摆,施然走出门去。
长卿寻了半日,仍是不见宁人的踪影,神情已是泫然欲泣了。
旁边再怎么热闹,也似乎变得无关紧要。
都怪师父……长卿恼恨不已的想起了昨晚夜月说的那番话,决心回去找他要人。
书房的门刚被长卿一脚踹开,里面的人已经轻笑着抬起头来:
“年纪不大,火气还不小么。”
“宁人不见了!你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长卿难得生气的表情让某人心情大好,连带着也耐心的解释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宁人也许有自己的事要做呢?你不要老是一厢情愿好不好。”
“我不管……人是我带出去的,你要帮我把人带回来。”
汗……这是什么逻辑?!
夜月不悦的挑眉,眼神幽深:“你和她认识不过几天,怎么就对她这么上心呢?”
“要你管。”
“你别是看上人家了吧?”夜月饶有兴致的踱步走到他面前,低笑着问。
“你、你……”长卿伸出一指,指着某只颤颤声的骂说,“你个为老不尊的……”
夜月乱没形象的笑得前俯后仰。
“师父……”长卿表情阴深的唤了一声。
夜月却是不理,只是猖狂的笑说:“你呀……别忘了要帮你段师父洗衣服啊——愿赌服输嘛!”
……
“呜哇……我好命苦,一出生就没娘疼没爹管,好不容易交到同龄的朋友,临了还要被自己的师父算计……呜……这是什么世道啊啊啊……”
……
……夜月额上的青筋开始暴跳,但是魔音却仍在继续……
“呜……不管了……师父不把宁人找回来,师父是天下最可恶的人了……”
……夜月开始认真地反省……
这厮真的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么???这泼皮的功夫该不是得自段风寻的真传吧!!!
不言愁恨,千里不留行
居然下雨了。
开始只是一些湿的雨雾,到傍晚的时候,耳畔已经充满了雨点砸在瓦檐上扑簌的声响。
街上的石亭里挤满了避雨的人,宁人也混在这群人中间。
“怎么突然就下得这么大,前几次不是只下一会儿就停了吗!”
“是啊!真是奇怪啊……害我衣裳都湿透了!”
“哎……兄台,你把伞挪开些,都弄湿了……”
……
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宁人却只是抬头仰望着天空,眼里耳边尽是雨的样子雨的声音。
宁人喜欢雨……尤其喜欢躲在屋檐底下仰头看大雨倾盆的天空。
雨水绵延不断的顺着檐角如珠似线的往下掉,天空在视野里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视线粘在雨线上……看着,看着,视线变得模糊……然后恍惚有种轻飘飘的晕眩感。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走了,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空气渐次清冷。
宁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过神的时候,蓦然发现除了自己,石亭里还有一个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宁人笑了,唇线抿成漂亮的弧形,眼角微微吊起,带着些莫名所以的挑衅。
“真巧呢,夜大夫。”
宁人的声音在渐息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亮。
夜月似乎来了有些时候,此时正好整以暇的怡然笑着,细碎的前发微微挡住了双眼,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是啊,无巧不成书嘛。”夜月的声音暗哑低沉,“宁姑娘好像对雨情有独钟呐。”
宁人不置可否的笑笑。
“说来还真是可惜……难得的盛宴,却被这场雨扫了兴致,老天还真是不给面子啊。”
宁人知道他在说夏侯府设宴的事,心下不免微微发寒。
“宁姑娘既然进了夏侯府,怎么不用过餐再走?反正那么多东西不吃的话不是浪费嘛。”
“你……跟踪我?”宁人警觉的瞪视着夜月。
“对了……我怎么给忘了有句话叫做‘秀色可餐’呢?面对着那样一个妙人,宁姑娘自然是不觉得饿吧。”
宁人眼神一凛,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从腰中抽出了软剑,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瞬间剑指对方颈侧。
“啧……好剑啊。”
夜月忍不住赞叹——通体雪白的剑身玲珑而轻巧,与皮肤相碰的地方有种冰凉的触感,淡淡的寒意弥散在四周,身体竟然开始有渐次僵硬的错觉。
……出手的瞬间宁人就后悔了。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宁人说。
夜月斜睨了一眼那柄已然抽离的剑,轻笑说:“我以为宁姑娘要杀我呢,难道是我误会了?”
宁人沉默了半晌,转身走出了石亭。
雨已经停了。
夜色惨淡,街上行人不多。
几个身披蓑衣的高大男子与宁人擦身而过。
那些人……蓑衣怎么是干的?心中一动,耳朵已经捕捉到身后剑气划过气流颤动的微响。
宁人敏捷的跃起,避开了身后凌厉的攻击。
看似纷乱实则有序的剑招在瞬间接踵而至,宁人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不消片刻就置身混战之中。
在一片刀光剑影间,那柄雪白的软剑异常耀眼,剑影过处,白光灼灼。
五个身披蓑衣的高大男子皆是黑衣打扮,身形鬼魅异常,好几次宁人都以为对方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
宁人的反应极快,一个剑式可以灵巧的同时躲过两人的攻击,只是宁人内力根基不足,如若久战必然招架不住——关于这点,宁人比谁都更清楚。
气氛变得诡异,那五名男子的身形忽然迟缓起来,动作也越发的僵硬。
宁人心下讶然,却不敢放松警惕,剑招仍是不容情的直取对方要害之处。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是没有听说过么?”
说话间,夜月带笑的眉眼蓦然闯入眼帘。
持剑的手一僵,宁人生生的收回凌厉的攻势,身体因为强劲的后挫力而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就在这个间隙,有四名男子往不同的方向迅速逃遁而去,剩下一名却是将剑峰一转,直向夜月胸前取去。
器械相撞时发出了清脆的鸣响,夜月的喝止声没有来得及出口,宁人已经用剑峰刺穿了那人的心脏。
鲜血飞溅的瞬间,宁人有种恶心欲呕的冲动。
“你……”夜月看着那人扭曲着身体扑倒在地面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怒意。
“谢了。”宁人却抬起眼眸,向夜月展露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适才激战之时,如果不是他们中了夜月的软筋散,此时倒在地上的人,恐怕就是宁人了。
“不是叫你不要杀人么?”夜月眼神凌厉。
“……我忘了,你是大夫呢。”宁人像是恍然记起一般,露出了近似天真的明媚笑容。
……
“他们是谁?”
“怎么,原来你不知道啊。”宁人此时是真的开心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静默,在夜色中无声的蔓延。
许久之后,宁人依然清晰地记得此时的影像——那个人的目光幽幽的落在了自己身上,用低沉却绝对坚持的声音说:
你跟我回去。
他的身后是一片浓郁的黑暗,只有他的眼神是明亮的。
宁人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即使听见了也大可不必依照他的话去做。
她清楚地知道,此时拒绝的话,就可以和这个人划清界限了——反正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但是命运之所以奇妙就在于有时候人在某一刻的不清醒,在恍惚之间命运的路线已经悄然改变了,而本人却并不知晓。
夜月没有等她回答,径自转身走了。
万籁俱静中,只有他的脚步声听得格外清晰。
药堂里一派灯火通明。
一个纤瘦的白色身影在药堂里来回的晃荡。
只见他一会儿在药柜前对着药方喃喃自语,一会儿又趴在矮桌上捣弄药材,累了便起身走到门前四处张望,当看见夜月出现在视野中,他就飞快地从药堂里奔跑而出了。
“师父!”长卿扑进了夜月的怀里,顺势搂住夜月细瘦的腰身。
“宁人呢?”长卿担忧的问。
“……师父既然答应你把人找回来,又怎么会食言呢?”夜月揉了揉长卿软滑的发旋,宠溺的笑了。
长卿闻言急切的往夜月身后望去,果然看见了一抹清丽的身影。
“宁人!”长卿的眼角喜悦的弯起,笑着朝她迎了过去。
在看见宁人衣上的血渍时,长卿忍不住一迭声的叫出声来:“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疼不疼啊?”
宁人苦笑着皱眉,俏皮的吐了吐舌:“没事……刚刚跌了一跤,流了一点点血罢了……”
“哪里啊,我帮你看看!”长卿拽着宁人的长衣上下打量。
“长卿,很晚了,你让宁人先去沐浴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夜月不着痕迹的把长卿拉到身侧,和宁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宁人会意的转身朝里屋走去。
“……师父,宁人怎么了?”
长卿似乎也感觉到宁人眸中掩不住的倦意,有些担心的望着夜月。
“长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要问这些有的没的了。”夜月难得温柔的口吻安抚了长卿躁动不安的情绪。
“我知道了……”长卿点了点头,“那,宁人会留下么?”
“嗯。”
“真的?真是太好了!”长卿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以后我就有朋友了!”
“不过……你要是再敢随随便便捡个人回来……”夜月作威胁状除起了细长的眼睛。
“呵……呵……不会有下次了……”长卿一溜烟跑进了后堂,临了又从帘后探出头来,“对了……师父,你上次画的那个我知道是什么了……”
“哦?”
“是贝母花吧?……”
……
“呃,难道是瓦挖草……”
……
“到底是什么呀?”
“……甘草。”夜月叹气。
“啊……是哦……呵呵……长得真没个性啊……”
长卿自顾自的说完,冲夜月甜甜一笑,转瞬就不见人影了。
晓寒深处,一对化生儿
宁人是初春的时候来到夏侯府的,那年她十岁,正好处于不大不小的尴尬年龄——既不能像个瓷娃娃一样被人抱在怀里宠着,也不能像个大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