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柳与寻欢

第 4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的错觉。

    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中,宁人沉沉坠入了梦乡。

    江湖夜雨十年灯

    夜月迷迷糊糊的转醒的时候,正好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声响,秋日早晨的阳光暖暖的照进门内,耳际鸟语花香。

    “……又是你。”夜月看着阳光下曲线清丽的人影,神志瞬间清醒了许多。

    “夜大夫早。”宁人偏首一笑,端起刚刚置于门边的水盆,动作伶俐的踏进门来。

    “……”夜月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也没有询问,径自披衣下床。

    “等等。”宁人喊了一声,几步走到屏风架前,取下挂在那里的宝蓝色腰带递给了夜月。

    “……我自己来。”夜月不动声色的接过,背转过身子从容穿戴。

    宁人将布巾在水里浸洗过,乖巧的递给了夜月。

    “……”夜月忍了忍,没有发作,接过湿巾往面上仔细擦拭了一阵,绕开宁人伸出的手自行披于横木架上。

    等夜月洗漱完毕,宁人仍是笑盈盈的说:“请夜大夫到大厅里用餐~~”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夜月平静的说。

    “啊?”宁人好似没有听懂,睫扇一闪,“什么意思啊?”

    “……这话该我问吧。”夜月恢复了悠闲镇定的姿态,斜睨着宁人。

    “夜大夫收留我这么久,又对长卿有教养之恩,我只是想为夜大夫做点事啊。”

    宁人眨了眨眼,笑了。

    “是么。”夜月唇角扬起了一抹浅淡的冷笑,“你不用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噫?告诉我什么啊?”宁人索性装傻,“我只是想要为你做些事啊,没别的意思啊。”

    “……随便你。”夜月无所谓的说着,走出门去。

    走到饭厅的时候,长卿和吕心眉正相对坐着,默默无言。

    “师父,你起来啦。”长卿扭头见了夜月,眼角不觉浅浅弯起,“今天的饭菜是宁人亲手做的哦,很好吃的~~”

    夜月闻言,面色青白。

    宁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里忽然闪过一道捉狭的光芒,对夜月盈盈笑了:“放心~~没有煮地瓜~~”

    夜月听出了宁人话里笑颤的尾音,却是不加理会,径自走到桌前坐下,拾起碗箸吃了起来。

    本就相当沉闷的氛围此时更加沉重了。

    吕心眉峨眉轻拧,识趣地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风寻这会儿该是起了,我去给他送饭去,你们慢用。”

    “嗯。”只有宁人微笑着点头。

    “长卿。”夜月忽然唤了一声,却仍是就着吃饭的动作没有抬眸。

    长卿正嚼了满口的菜肴,忙囫囵吞了下去,呜咽着说:“唔~~什、什么事唔~~”

    “师父叫你准备的包袱都收拾好了?”

    “啊……嗯……都收拾好了。”长卿总算顺了气,“衣服四套,金创药……”

    “好了好了,别念了,一会儿记得送我房里。”夜月的语气温柔了许多,“师父不在的时候你要听你段师父的话,不要老是任性闹脾气。”

    “我哪有啊……”长卿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

    宁人在一旁听了一会儿,问:“夜大夫要出远门么?”

    “嗯。”夜月没有多说的意思,回得十分简短。

    “去哪里呢?”宁人微微笑着,“怎么不带上长卿一起啊?”

    “是啊,师父~~我也要一起去看太师父~~”长卿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夜月蹙眉看向长卿——“没你的事。”

    心思流转只在一念之间,宁人转而向夜月笑问:“出远门的话路上有个人照应比较好,不如让我跟夜大夫一起去啊,有个伴也好解闷的说~~”

    “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到底有些不便。”

    夜月言辞坚决的说。

    “这个好办,我换上男装就好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夜月无意纠缠下去,起身就走。

    长卿有些困惑的望着宁人:“师父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去看看。”宁人说着,跟上前去。

    夜月只走到庭院就停下了。

    “拜见自己的师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干嘛这么紧张啊。”宁人走到夜月身后,含笑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戏谑。

    “是不是女人都这么好管闲事啊?”夜月亦是一副悠游自若的模样,语调慵懒。

    “好心当成驴肝肺……”宁人放低了声调说,“你要是不把我带上的话,我也许会告诉长卿他的身世哦,然后我会带他离开,你回来就见不到长卿了。”

    “你这是威胁么。”夜月微除起双眼,眼神冷淡。

    “就事论事而已……”宁人无畏的微笑,“不带长卿去……是因为有些事不想让他知道吧?你把我留下来,会前功尽弃哦~~”

    “……你以为和风堂是你可以作主的地方么?”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啊。”宁人偏首一笑,“那位段大夫的能耐不在你之下吧?所以你才放心把长卿留在他身边啊,不过……”

    “?”

    宁人线条漂亮的黛色长眉高挑,露出了一抹温柔而又挑衅的笑容:“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联系是天生的,从一出生开始,就不可改变……比如血缘,你觉得我对你们真的一点威胁也没有么?”

    夜月眼神冷漠的看着宁人。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还是决定要把我留在和风堂么?”

    “……你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夜月一字一顿,面上看不出是何情绪。

    “……知道了夜大夫,明天见~~”宁人甜甜一笑,转身走了。

    夜月看着宁人离去的背影,默然不语。

    “不愧是宁兰的女儿啊……”说话的人着一身银灰的开襟锦袍,从长廊的转角处施然向夜月走来,看上去气质干净而纯明。

    “……简直是青出于蓝啊。”那人带笑的声音明显含着戏谑。

    “你就不能说些正经的么。”夜月习惯性的以指轻抚额际,对友人的话不置可否。

    “这还不够正经啊。”段风寻面上难掩笑意,“这回可好……路上不愁寂寞了啊。”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幸灾乐祸?”夜月回以浅淡的笑容,一双单凤眼微阖向上,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段风寻。

    “你这个样子……”段风寻微微笑了,“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勾引……?”

    “……长卿说你是色鬼转世,看来真是一点不错啊。”夜月眼里闪过一丝捉狭的笑意,“怎么,欲求不满了?”

    “会开玩笑就好,你再烦下去迟早要变成一个糟老头子的。”段风寻仍是意味不明的笑,“再说了……我却什么也不缺女人啊。”

    “是啊,家里不还有个现成的么。”夜月不无嘲讽的笑。

    “那又怎样啊。”段风寻皱眉。

    “没见过你这么糟践的。”夜月慢条斯理的说,“就在眼前的你不要,偏要去惹些不知所谓的回来,迟早有你受的。”

    “人人都跟你似的那么爱较真,那还不得累死。”段风寻不以为意,“等到老了玩不动了再后悔,那叫傻蛋。”

    “……你小子怎么说话啊,拐着弯儿骂人呢。”

    “呵呵,不扯这些了。”段风寻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适时的转移了话题,“给师父准备的那些药材齐了么?”

    “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调养好。”夜月面有忧色。

    “师父的病要根治是挺难的,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知道……”夜月勉强笑笑,“当年要不是我……”

    “你傻了吧,男欢女爱的事儿就是这样,你较什么劲啊,师父也没怪你。”段风寻知道夜月转牛角的毛病又犯了,说话的语气不免严厉起来。

    夜月没有回话,就是眼神有些不对了,索性背过身去。

    “我说你平常挺潇洒一人,怎么性子就这么别扭呢。”段风寻放软了语调,“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你就是想破头这日子也还得这么慢慢熬,别的我不说,这次你一路上多照顾人姑娘点,到底是个丫头,万一被些江湖骗子算计了可不好。”

    “我看她不算计人就算不错了。”夜月嘀咕般低声说。

    段风寻一下子被逗乐了:“我说你白长了人家十岁,怎么还跟个丫头片子怄气啊?”

    “……我有分寸,你忙你的去。”夜月脸上有些挂不住,口气也不耐起来。

    “见了师父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声好啊,都一年没见了还真有点惦记。”

    “惦记那你不跟我一起去?”夜月拿话刺他。

    “我去了,留下那个小笨蛋跟那女人啊?等我们回来指不定这药堂毁没毁。”

    “……你就贫吧,懒得说你。”夜月也不管他,撇下人径自走了。

    段风寻还在笑,回过身的时候才愣住了……

    走廊上还有一人呢——只见那眉目如画的少年正倚着廊柱往段风寻这边望着,水亮的长发在弱弱微风牵引下漾着一片滢滢的柔光,此时少年唇角含笑,见段风寻转过身来,便凉凉的开口问说:“段师父,说谁是小笨蛋啊?”

    “呃……不是说你,绝对没说你!”段风寻懒笑的神情退去,急忙澄清。

    “那你的意思是……”长卿明显动怒了,只是他这人有一毛病——越是小火反应越夸张,心里真有火了反而冷静下来,所以此时仍是神情不变的说,“我是女人了?”

    ……段风寻被自己的话给噎着,知道踩到雷区了,一时不好摆师父的架子,讪笑着说:“那什么,我得出门一趟,有事儿等我回来说啊。”话音刚落。人已经像轻燕一样飞身掠过墙檐,瞬间不见踪影了。

    ……

    偷儿啊你!当门摆那儿好看呢!

    长卿满脸黑线。

    吹到清辉了如雪

    这都是今天的第四回了……

    宁人无语了——刚刚启程走了不到五百里就在路上遇袭;在酒馆歇脚结果饭菜又有问题;接着被街上的杂耍表演吸引多看了几眼,竟然引来杀身之祸;好不容易现在可以躺在客栈的大床上好好休息了,没想到还是不能安稳啊~~

    屋顶的青瓦上有细碎而急促的闷响,纸窗的开合处露出一截幽深的洞口,白色的烟雾正从管口向周围弥散开来……

    宁人在决定装晕和不装之间徘徊挣扎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起身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房顶碎了一地的青瓦,砸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杂响,转瞬的功夫房内站了五名黑衣人,凛凛的剑刃在月色的微光下泛着青寒的光芒。

    宁人真的有些生气了——任谁在一天之内遭到四次马蚤扰也决不会心平气和的。

    这些人的路数宁人再熟悉不过了——灵活得几近鬼魅的步伐,凌厉但是狠辣得剑招,这些都是宁人从小就接触的东西……

    “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宁人随手从腰间衣襟处翻转解下雪色软剑,灼灼的白光顿时将昏暗的室内映得赢亮生辉,极目处……耀人的光影。

    黑衣人俱是浑身一震。

    “……想要的话,就过来拿啊。”宁人笑弯的唇在白亮的光芒中透出淡淡妖嬴的色彩。

    挑衅直接而有效,黑衣人剑招纷至,直取宁人腰间。

    “笨蛋。”宁人低笑,干脆利落的将软剑往窗外掷去,只听得一阵抽气声,夜色中一道恍若流星的白焰倏然而逝,众人错愕不已,顷刻之间有两名反应迅速的黑衣人调转剑锋,转而扑向窗外。

    宁人飞身跃起,手中无色的细铁绳索系着剑柄处,急速往回抽扯的动作使得软剑在空中翻转划过黑衣人的身体,血光飞溅中两人直坠地面……

    一气呵成的动作叫余下三人目瞪口呆,剑已落回宁人手中。

    宁人调转剑锋直指三人,笑容泛着冷艳的寒意:“还有哪位要来试试这剑上的噬骨锥心散?”

    话音刚落,宁人剑刃一转,细碎的白色粉末倏然在空中弥散,黑衣人顿时醒悟,只眨眼的功夫已经越窗而走,留下一片狼藉。

    “好剑。”

    门口有人斜倚着门扉,一双微阖的长目含笑望着宁人。

    “既是好剑,送你可好?”宁人回身看他,似笑非笑。

    “夜某人自问无福消受啊。”夜月长腿一迈,已行至房内。

    “呃,他们没找你麻烦……?”宁人问。

    夜月轻笑着摇头,俯身用欣长的手指沾了些地上的白色粉末,笑了:“我还真以为你用了‘噬骨锥心散’呢,这些不过是面粉啊。”

    “夜大夫真是有心,不问我有没有事,反倒怪我骗人不成?”宁人嗤笑,“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也不知是谁在半夜里折腾出这么大响动,吵醒了人还一点自觉也没有啊。”夜月闲闲的望着宁人,“我们出发不过一日,怎么惹了这许多麻烦回来?你不给个解释么?”

    “……我怎么知道啊。”宁人悻悻的瞥了夜月一眼。

    “你那什么眼神啊。”夜月被宁人看得心里发毛。

    “夜大夫……”宁人捉狭的笑,“虽然你不喜欢我跟着你,你也不用找人来暗杀我啊~~”

    “……懒得理你。”夜月只觉得要抓狂了,背过身去。

    “哎,开个玩笑么~~”宁人正色说,“我猜……他们可能是离宫的人吧。”

    “……”夜月蓦然回头,“你知道?”

    “……说了是猜的啊。”宁人无意识的掬起胸前的秀发把玩起来,“可能是因为我偷了夏侯府的冰肌剑,你知道它对离宫而言很重要……”

    “你是离宫的人吧?剑在你手里不就等于是在离宫手里了,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来抢?”

    “我说了我不知道。”宁人小声说,“我也不肯定他们是不是离宫的人啊——再说,夏侯府不是已经昭告天下冰肌剑已重回夏侯府了,知道剑在我这里的人并不多啊,我真的想不出是谁要来夺剑啊。”

    夜月看着宁人,若有所思。

    “不说了,烦死啦。”宁人忽然想到一件事,“夜大夫,我们要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太湖莱芜岛。”

    “还好是在城内。”宁人俏皮的吐了吐舌头——万一违背了和夏侯宣的约定,那可不是好玩的事啊~~

    “怎么了?”夜月有些微的惊诧。

    “嗯~~没什么没什么~~”宁人用我见犹怜的眼神瞅着夜月,“不过夜大夫……”

    “什么?”

    “你也看见了……这个房间又是漏顶又是破窗~~睡在这里会冷死的说……”

    “哦,那又怎样啊。”夜月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

    “……我累得要死了……你不介意我们交换房间吧???”

    “……”夜月笑了,“如果我说我介意呢?”

    “嗯~~那你介意我们一起睡么~~”宁人眨了眨眼。

    ……一阵恶寒。

    夜月露出了一副“你高”的表情。

    “快去睡吧,明天赶路。”夜月转身向床榻走去。

    宁人是被人摇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床沿,白底黑边的宽松长衣素净却芳香馥郁,淡金色的阳光盈满室内,他背对着阳光的身影在光线的阴影里像一缕淡淡的幽冥。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人呢?”……

    似乎听见夜月懒懒的说。

    宁人抿唇一笑,眼线弯成一派缱绻的温柔:“……不会的。”

    “你怎么确定?”夜月似乎觉得有趣,眉梢微微向上挑起。

    “因为……很温暖啊。”宁人欠了欠身,慢慢的坐了起来。

    “你说天气?”夜月笑。

    “……唔,是说感觉,你给人的感觉啊。”宁人侧首想了想,幽幽开口,“你……没有杀气啊,你怎么会杀人。”

    夜月闻言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吧——该起来用餐了。”

    “嗯……”宁人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夜月见了,戏谑的说:“也不知道是谁说要一路上为我做点事来的?”

    宁人的脸刷地一下透红。

    用过早餐,夜月带着宁人来到客栈的马厩。

    马厩里有近十匹毛色各异的马匹正俯首在槽枥之中饮水食草,不时地仰蹄挠地,场面颇为热闹。

    “……偷马?”宁人看着夜月,脱口而出。

    “……要骑马不一定要用偷的吧?”夜月暴汗,“合着你以前骑马都是用偷的?”

    “……我不会骑马。”宁人坦然地说。

    夜月傻眼了:“你没学过?”

    “……以前在夏侯府学过,不大会。”宁人讷讷的偏过头去。

    那时候宁人和夏侯盈一起在围场学的骑马,夏侯纯手把手的教夏侯盈,宁人在一旁看着,忽然就紧张得不行,结果纯要教她的时候她从围场落荒而逃了……==|

    “总见过别人骑吧。”夜月的声音变得冷淡,“骑马很简单的,你自己挑一匹吧。”

    “非骑不可啊?”

    “非骑不可。”夜月径自朝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走去,“我已经付过银两了。不过你实在不行的话,我也不会勉强,回去吧。”

    “我骑。”宁人咬牙说。

    宁人挑了一匹身量较小的枣色马,马儿被牵出马厩的步伐十分温驯。

    看着马背上的马鞍和脚蹬,宁人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夜月,结果夜月只是将马鞭随手丢了过来……

    宁人伸手接住。

    夜月长腿轻迈,如轻燕一般纵身上马,动作干脆连贯,一气呵成,可谓潇洒至极,看得宁人一阵心痒,于是依样画葫芦的提胯上马。

    亏得宁人自幼习武,身子不比寻常女子那般娇嬴无力,倒也在鞍上坐得稳健。

    夜月见宁人上了马,便策马前行,宁人紧随其后。

    出了守城门,便是一条两丈来宽的驿道,道路两边的景致渐至荒芜。

    夜月也不管宁人初学骑术,径自加大了鞭打的次数,黑马疾驰如风。

    骑马的不适感仍然十分强烈,宁人有些支撑不住。但是看到夜月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内一阵莫名的不安使得宁人也加快了速度。

    风刮过面颊的微痛感十分真实,扬起的沙尘迷了眼睛……宁人手劲渐松,马儿的速度降了下来,最后在原地打转了数圈,终于不动了。

    宁人环顾着四围一片苍凉的景象,手脚轻轻颤抖了。

    被抛弃了么……

    心底久久压抑的恐慌猛然涌上心头,宁人不得不伸手捂住了心口——那里一阵尖锐的酸楚疼痛!

    小时候宁人在庭院里练习马步,常常要一站站上几个时辰,直到双腿又痛又麻简直就像不是自己身上的了……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教宁人武功的是离宫梅兰竹菊四大护卫之一的兰护卫,也是后来亲自将宁人送往夏侯府的人,宁人叫他兰师父。

    对于兰师父,宁人记得不是很清楚,隐约记得是个很年轻的人,在教授武功的时候从来不会心软……而当时的宁人之所以愿意接受他近乎残忍的训练,全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母亲长得非常漂亮,但是她的聪慧优雅比起容貌更加让宁人崇拜不已。

    宁人很少见到母亲,但是在宁人练功的时候,母亲常常会牵着妹妹的手站在旁边看着,面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宁人总是一面听兰师父说话,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望着母亲的方向——妹妹穿着像白色轻纱一般的绸裙,样子像极了故事里的小仙子,她的小手被母亲温柔的握在手中,头上梳着齐整漂亮的发髻,轻巧的倚在母亲怀里。

    那是一幅美丽的画面。

    宁人就是从那时候起,忽然羡慕起妹妹来……直到有一天这种羡慕掺杂了苦涩的情绪,变成了另一种叫做嫉妒的东西。

    母亲曾经温柔的对宁人说:

    你是姐姐,所以你要练好功夫以后守护离宫,总有一天离宫必须交到你的手中啊。

    宁人不知道母亲的话包含了什么样的含义,只知道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获得母亲更多的肯定。

    可是无论宁人多么乖巧多么懂事,多么坚强……母亲待自己却是永远的若即若离,温柔的母亲从来没有将宁人抱在怀里抚慰过,也从来没有帮宁人梳理过发髻。

    从宁人记事以来,一直是离宫的婢女在照顾她和弟弟宁远的生活,在母亲眼里,只有妹妹是特别的——母亲总是把妹妹带在身边,给她做漂亮的衣裳,说好听的故事,就算妹妹无理取闹发了脾气,母亲也会温言软语的哄她开心。

    宁人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可是被母亲忽略的心情,被母亲抛弃的感觉,却痛得噬骨锥心。

    那种孤寂之感在以后的日子里从未减少,甚至可以说与日俱增。

    这样的感觉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复线在心头,宁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全部回想起来……等到宁人察觉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宁人用袖子擦去眼泪,却有更多更多的泪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宁人伏倒在马背上恸哭起来,像一个孩子。

    泪水浸湿了马背上的鬃毛,马儿轻轻的在原地打起转来,发出了低低的鸣声。

    一片幽情冷处浓

    宁人在马背上趴了一会儿,神情渐渐变得迟钝起来,思绪渐渐沿着聚集的一片昏暗开始不连贯的飘散。回忆的画面时而浮在空中,时而被岁月的洪流冲走,在对四周苍凉的景致怀有沉重的感觉时,还有一种受到惊吓而颤抖的孩子般的心情。

    马蹄声在附近停下来的时候,宁人从眼角的余光中感觉到有人正望着自己。由于惊惶,宁人猛然直起腰身,用力牵动了手中的缰绳让马儿背转过身去,双腿不经意的夹紧了马肚子,登时从大腿内侧传来了麻痒的痛感,宁人疼的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夜月不紧不慢的驱马向宁人靠近了几步。

    “没事。”宁人的声音低哑,带着哭腔的艰涩之感,面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

    “照这样赶路,天黑也到不了船渡。”夜月说。

    宁人心头一紧,失控的脱口而出:“那你自己走不就好了,还回来干什么。”

    话刚说出口,宁人就后悔了——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这样情绪失控了,一直以来宁人都绝不会是先失去冷静的那一个,但是很明显……这个习惯已经被挑战到极限了。

    像这样发脾气,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会被笑话的——宁人懊恼得几乎又要哭了。

    “你别动。”夜月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朝宁人快步走来。

    “你……”宁人此刻的表情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你流血了。”夜月走偏得近了,便看得更清楚了些。

    宁人的腿部被粗糙的皮鞍磨出了血,血迹染红了绸衣,泛成了一片殷红的暗影。

    “……难怪会痛。”宁人低头,小声地说。

    夜月的表情有些奇怪,看着宁人却不说话。

    “怎,怎么了?”宁人被他看得一阵心虚,语气忐忑。

    “正常情况下,看到自己留了这么多血都至少会惊慌吧?”夜月悠然开口,“你至少给点反应吧?”

    “……有啊,我说会痛啊,还要什么反应啊?”宁人表情认真,口气却是带着困惑的,“还是说要哭比较好?”

    夜月的眉毛拧了拧,终于还是笑了起来,弯起的眼角宛如一轮明晃晃的新月,澄静而美好。

    “把手给我。”夜月说着,向宁人伸出一只手。

    “做什么?”宁人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

    “你这样不能继续骑马,我扶你下来啊。”夜月幽幽笑着。

    “你是说……”宁人惊讶的瞪着他,“你要和我共乘一骑啊?”

    “不然呢?”夜月微阖起双眼。

    “……”宁人摇头,顺从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石流过的微的刺痛感窜过指尖,宁人条件反射的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夜月灵巧的反手握住,再不得动弹半分——温度就在挣扎的摩擦中急速窜升,连带着宁人的面颊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你居然会害羞啊。”夜月不无揶揄的笑。

    “……”宁人心底窜起一股怪异的感觉,看着夜月也不说话,一双美目如星似漆般亮闪闪的。

    夜月没有继续取笑,手上稍稍使了劲,另一只手环住了宁人的侧腰,半扶着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宁人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只是本能的展开双臂紧紧扶在了夜月宽瘦的肩胛上。

    这个人原来有一双这么温暖的手。

    宁人糊里糊涂的想——手掌的指节分明,掌心的皮肤略略有些干燥,交握的时候感觉很大很结实…奇#書*網收集整理…好像是可以让人安心的手啊。

    “你先站会儿。”夜月说着,略一欠身让宁人的双脚着地,便松开了手。

    宁人心里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转瞬的功夫,夜月已经跃于马上,仍是笑着向宁人伸出了手。

    宁人主动的握住,运了轻功翻身上马,双腿并拢侧坐于夜月身前。

    “那匹马要怎么办?”宁人揪着夜月的衣襟问。

    “……哪里来的,就回到哪儿去啊。”夜月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说。

    宁人侧首想了想,默然又看了那匹马一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依然十分强劲,可是这一次宁人却没有觉得寒冷——

    夜月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与马蹄声渐渐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支轻轻唱响的旋律。

    一片迷蒙之中,铃兰花的清香始终萦绕在周围,不曾散去……

    泛着淡金色水光的湖面上有数条船只正在穿行。

    风声猎猎,船橹摇动,水声潺潺……宁人有些晕船。

    在船板上吹了许久的风,才勉强让胃里的不适感渐渐消退下去。

    身后有些微响动,宁人回过头去,正看见夜月掀开草帘,从船舱内探出了身子,手里捧着一件黑色的长绒披风。

    宁人一眨不眨的看着夜月向自己走来,然后一眨不眨的看着夜月伸手为自己披上披风。

    “怎么了?”夜月在宁人的注目之下非旦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微微扬唇笑了起来。

    “没什么。”因为风大,前额的发丝微微挡住了双眼,宁人不得不抬手顺了顺飞舞的发丝,面上带着怡然的微笑,“夜大夫很体贴嘛。”

    夜月略收了些笑意,懒懒的转移了话题:“你的腿伤好了?”

    “亏了夜大夫的药,又在客栈休息了一夜,已经一点都不疼了。”宁人若有所思的望着粼粼的湖面,忽然问说,“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啊?”

    “嗯?”夜月显然有些惊讶,眼神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忧色。

    “我是说,你的师父……他脾气好不好?长什么样子啊?”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夜月的眼眸微阖,“他身体不好。”

    “生病了?很严重么?”

    “嗯……十几年了。”夜月的神色有些恍惚,“他的病需要静养,所以一直住在岛上,我和风寻每年会轮流来看他两次,顺便带些药材帮他调理身子。”

    “段师父和你……是同门师兄弟?”宁人起了兴致,兀自往下说,“我来猜猜……药堂应该是你们师父的吧?后来他身体不好,就把药堂留给你们打理,自己跑来这里享清福了,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夜月微微笑了。

    “我觉得,你们师父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物……说来听听?”宁人巴巴的望着夜月。

    “你真想知道?”夜月微除起双眼。

    “什么样的高人教得出你们这样的徒弟啊?两个都是怪怪的。”宁人笑盈盈的。

    “听过‘玉面箫生”么?”夜月问。

    一阵风吹过,宁人的脑袋有片刻晕眩。

    “……你说谁?”

    宁人瞪大了双眸。

    夜月只是露出了高深难测的表情,并不急于回答。

    “该、该不会是曾与夏侯尹齐名的换贴兄弟……凌玉吧?”宁人的眼神闪闪发亮,“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有好处么。”夜月嗤笑。

    “玉面箫生”凌玉在二十年多年前在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仗着一管玉箫行天下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一度是众多武林名嫒的梦中情人,其与当时享负盛誉的夏侯尹不打不相识,机缘巧合之下两人结为拜把兄弟,因二人俱是英姿勃发的青年才俊,又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武林好手,其时在江湖上行侠仗义,交游甚广,与二人结识的英雄豪杰遍布天下,一时风光无限。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凌玉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夏侯尹对此只字不提,时过二十年,唯今世人只知平江有个威慑四方的夏侯府,凌玉这个名字已经被渐渐淡忘了。

    宁人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幅画,只一眼便牢牢记住并不曾忘却。

    在哪里见的,什么情况下见到……宁人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记得画中人惊为天人的出尘风采,优雅如仙似幻。那人一身轻逸卓然的雪色罩衫,螓首侧身,修长的指间扶着一管玉箫凭栏而立,姿态从容脱俗,简直不似凡尘中人……那种惊鸿一瞥的印象如虹光照影,在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宁人当然记得画上的题字——

    剪雪裁冰傲为骨;

    空谷幽兰芳自赏;

    筛风弄月气更清;

    凌霄潆日百步香。

    还有那个人的名字——“凌玉”……

    此时听夜月这么一说,宁人的心简直就要从心口蹦出来似的,一时呼吸急促起来——

    “你不舒服?”夜月见她气色不对,微微皱眉。

    “没、没什么……”宁人压下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却掩不住满面的红潮——这种心情与对纯的恋慕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包含期待与憧憬的尊崇……宁人理的头昏脑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你,你是怎么认识凌前辈的啊?”宁人小心翼翼的看着夜月。

    夜月却是淡然一笑:“……秘密。”

    ……宁人被当场噎住,只恨恨的瞪着夜月。

    “关于师父的事……都是秘密。”夜月平静的笑着,眼里闪着戏谑的光芒。

    “那……我能见到他么?”宁人不死心的追问。

    夜月似乎觉得很好玩,双手环胸站着,扬起一抹兴味的浅笑:“那要看缘分了……师父通常不见外人的。”

    “那长卿见过喽?”

    “那是自然,师父很喜欢长卿啊。”夜月一脸捉狭的笑意,“长卿是我徒弟,你是么。”

    “……”宁人无话可说,沮丧的把头埋进袖子里,像个孩子一样闷声说,“你怎么就有那么好的师父呢……”

    “难道你的师父不好么?”

    夜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我师父?”宁人一怔。

    “你不要告诉我,你的武功是自学的啊。”夜月挑眉。

    “不是啦,我是有师父来着。”宁人说着,努力回忆起来,可是半晌也只记起一个苍白的背影,隐隐绰绰,缥缈而无形,“可是……他不要我了啊。”

    夜月没有说话,默然看着宁人。

    宁人面向着阳光微微除起双眸,唇边逸出一抹忧伤淡雅的笑容:“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过我知道他很厉害,他从一名离宫的无名小卒变成离宫最出色的四大护卫,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是离宫最年轻的护卫司……他从我五岁开始教我内息,一直到我十岁那年,他把我送到夏侯府后,就一个人走了,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连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你恨他?”仿佛被宁人的语调感染,夜月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暗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