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啊……怎么会恨他,我有什么立场呢。”宁人露出了一抹迷人的笑靥,“我想要去找他的,我一个人跑去驿站,那个时候我想……我要找到他,然后求他带我离开,不管去哪里都好……只要他能把我也带走就好了。可是我没有找到他……因为我迷路了,是纯少爷把我带回夏侯府的。从那天以后……我就知道,其实他是不要我了,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他忘掉,我每天都和自己说,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我不记得……结果,我真的就忘记了……很好笑吧?”
“……忘了也没什么不好。”夜月说。
宁人有一瞬间沉默了,眼眶四周又有酸麻的错觉,她不自觉地用袖子擦拭,却觉得更难受了,良久才低低的,发出了近似哽咽一般的声音,“我现在却……很后悔……每次只有他在的时候,我才可以见到母亲……我以前不懂这是为什么……可是现在我好像懂了,我想再见他一面,像要问个明白……可是,即使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已经认不出了……以后我要怎么找他呢……我要怎么找到他……”
宁人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这是极少极少会发生的事情。这么多年以来,宁人几乎要忘记了怎么去哭泣,可是离开夏侯府不过短短一个月,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
温暖的怀抱环住了宁人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身体,夜月的手仿佛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在她冰凉的后背上缓慢而有力的安抚着,宁人贪恋夜月身上的温度,反手抱住了夜月并不强壮的身体。
这是拥抱吧……宁人的脑海里猛然窜过这个讯息。
可是……为什么呢?宁人骇然的瞪大了眼睛,仰头直视着夜月……
却正对上了夜月盈满了浅浅的温柔的眼。
于是想要问出口的话被咽回了喉咙,在迟疑的瞬间,纯的身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宁人几乎是颤抖着猛然推开了夜月。
“风大了。”夜月却是不紧不慢的笑了,伸手紧了紧领襟,“进舱吧。”
“还是不了……我怕会晕船。”
一阵冷风陡然掠过,宁人不由自主打了寒颤。
谢却荼蘼篆香消
猛地挨了一下重击,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头昏眼花,毫无预警的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宁人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草堆上,双手被粗绳反捆在身后。
木质的门扉低矮,从外面漏进来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不过可以推断出应该是清晨了,隐约可以窥见天边的红霞宛如淡粉色的薄雾,一种诡异的安宁悄然在周围降落。
脑后的钝痛感十分明显,过了好一会儿宁人的思维才渐渐开始运转——
船是在昨日黄昏时分靠岸的,夜月付过船银之后,船夫就摇着船橹离开了。
莱芜岛上遍植梅树,极目处枝桠参差舒展,纷繁的花苞点缀其间,莹莹树挂,暗香浮动。
饶是宁人这般心思通透的玲珑人,此时也被这奇异的美景震慑得目瞪口呆……
岸边停着的数条船舶在江水的涌动下有节奏的摇晃着,和着水声发出了沉沉的闷响。
暖和而芬芳的气息夹杂着草木的潮湿香味,扑面而来。
在梅林中行走的时候,静谧的氛围持续蔓延,晕船的昏眩感仍未散去,宁人走了没多久就有些撑不住了,在一株梅树下坐了下来,夜月拿着水袋去附近取水。
宁人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姑娘就出现了。
那样一副稚气未脱的面容,即使宁人一向自诩眼光精明厉害,也没有对她产生任何怀疑。
她梳着两边乌黑的发髻,隐约可见其间小巧可爱的发旋,笑的时候面颊上映着一深一浅两个酒窝,声音软侬甜腻:“姑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嗯,不用了,谢谢哦。”宁人看着对方,微微一笑。
她几步走近了宁人身边,又关切的开口问了一句:“真的不要紧么?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也。”
宁人摇了摇头,感觉有些疲累:“嗯,真的不用……”
话音未落,脑后猛地挨了一记重击,宁人甚至没有看清楚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晃,立时软倒在树旁。
这里是哪里,那个姑娘是谁,宁人一概不清楚,可是心底却没有多少恐慌,无意识的闭眼躺着,直到听见门扉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走到了宁人身边。
“醒了就不要装睡啦。”
来人的声音带着软软的甜腻,显然就是昨晚偷袭自己的那个姑娘。
宁人索性睁开眼睛,对她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你是从哪里来的?要来这里做什么?可要说老实话哦。”姑娘的眼睛很大很亮,说话的时候扑闪扑闪的,煞是可爱。
宁人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的移动了下身体,缓缓坐了起来。
“你不说的话,我也有办法叫你开口的,就怕你受不住那些苦处呢。”姑娘的口吻在天真中透着一丝残忍。
宁人的手虽然被捆着,但是用来捆绑的只是普通的绳索,不是什么牛筋索或者皮绳,要挣断这堆破烂一点也不难,不过宁人并不急着脱困,反而带着闲适的笑容注视着眼前的人,慢声问:“你又是谁?”
也许是觉得无所畏惧,姑娘答得相当爽利:“我呀,是住在这岛上的人,你叫我衣衣就好。”
“呃……衣衣姑娘,我渴了。”宁人说。
衣衣一怔,随后咯咯的掩嘴笑了起来。
“怎么了?”宁人故意用不解的语气问。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我的俘虏呀?你这是在使唤我么?”衣衣眨了眨眼说。
“俘虏?”
“嗯,为什么每次都有不知死活的人跑到岛上来呢?真是讨厌啊。”衣衣皱了皱眉头,“凡是外面来的生人,我全都会把他们抓起来审问,只有通过审问的人才能继续留在这个岛上哦……嘻,不过真是可惜啊……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可以通过呢。”
“那些没有通过的人会怎样?”宁人好奇的挑眉。
“那可不好办呀……你看到外面那些船了吧?那是我外出时要用的,我会把他们先关在船舱里让他们负责打理船只,如果表现不好的话,我就要把他们丢到江里喂鱼哦。”
宁人哑然失语,一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这是什么状况?难道莫名其妙的就要被喂鱼么?
“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嗯?”
“他叫夜月,你应该认识他的。”
宁人说完,直视着衣衣。
衣衣的反应十分奇怪,只见她一瞬间张红了脸,像是生气的样子,刚刚那股俏皮的灵巧劲头也消退不见了,只瞪着宁人咬牙切齿般说了两个字——“骗人。”
“我是说真的。”宁人歪着头想了想,又说,“他见我口渴,就帮我打水去了,我在那里等他的时候你就来了。”
“你说谎,我不跟你玩了!”衣衣气忿非常的说着,猛地转过身去。
宁人看到她从袖间取出一柄匕首,面色微变。
“你要做什么?”宁人冷静地问。
“你这么喜欢说谎,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我看你以后怎么骗人。”衣衣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宁人愕然。
“月师兄才不会带陌生人回来……更不可能帮你去取水,你这个讨厌的骗子。”
衣衣不断的重复着“骗子”向宁人走来。
虽然宁人自知从小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可是亲耳听见别人说讨厌,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匕首离宁人的面颊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了——
宁人眼神微寒,迅速的运足内力挣断了绳索,这才险险的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刀锋。
“你……”衣衣显然有些惊讶,但是很快恼羞成怒了,挥舞着匕首就向宁人直刺而来——宁人一个闪身跃至衣衣身后,出手封了她的天宗岤。
“怎么可能……”衣衣的神情十分震惊——她所修炼的是独门的闭岤功法,普通的点岤手法对她而言是不起作用的——“你师父是谁?”
“我不告诉你。”
宁人怀着恶作剧的心态抿唇一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叫宁人。”
衣衣闻言,眼神转冷。
“你长得这么可爱,没想到心肠却这样狠毒……你说我要怎么处罚你才好呢?”宁人的声音悦耳好听,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将衣衣手里的匕首取了下来,放在自己手上把玩着。
“你想怎样?”衣衣警觉的问。
“哎呀,你的眼神这样凶狠,不知道我要是把你的眼珠挖下来会怎样啊?”
宁人使起坏来,相当游刃有余的样子——眉毛微挑,唇线轻扬,翩翩然一幅艳若桃李春花靥。
“……卑鄙。”衣衣动也动不了,只能咬牙切齿的瞪着宁人。
“怎么能这么说呢?”宁人无辜的眨眼,“不知道是谁趁人不备偷袭我哦,现在我头还在痛呢。”
衣衣被宁人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登时又急又恼。
“你叫夜月‘月师兄’,这么说,你是他师妹了?”宁人偏首一笑,声音带着慵懒的呢喃味道,“看你刚刚那么紧张的样子,你一定很喜欢你的月师兄吧?唉呀,真是可惜……你夜师兄早就有心有所属了,他是不会看上你的,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衣衣脸色乍变,一双大眼睛透着冷洌的寒意。
“怎么不说话了?”宁人继续挑衅。
“……呵呵,就算师兄不喜欢我,反正他也不可能喜欢你这个丑八怪的!”衣衣回以冷冷的一笑。
“你说谁是丑八怪?”宁人微微眯起眼睛问。
“除了你还有谁啊?”衣衣嗤笑,“耳朵上居然有破洞也~~难看死了~~”
……宁人这才发现往日素未离身的线绒帽已经不见了,估计是晕倒的时候弄丢的。
“怎么,丑八怪这么快就认输了?一点都不好玩哦!”
衣衣得意地笑了起来。
“……好啊,我倒是想要看看,你能有多漂亮啊。”宁人很久没有遇见这样的对手了,顿时玩兴大起,“你说,我要是在你白嫩嫩的小脸上划上几道……不知道你月师兄还认不认得你啊?”
衣衣惊惧的瞪大了眼睛,下唇咬得死紧:“你要是敢乱来的话,月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你怕你的月师兄嘛……我又不怕。”宁人不以为然的扬了扬手里的匕首,“刚刚是你说要用这个东西割掉我的舌头吧?我有没有听错呢?”
衣衣因为气忿,此时浑身都颤抖起来:“丑八怪,要杀要剐尽管来便是,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十倍讨回来的!”
衣衣一口一个丑八怪,宁人听得十分刺耳,正要举起匕首吓唬吓唬她,身后猛然蹿过一道凛冽的气流,瞬息之间持匕的右手腕处电击般刺痛,宁人登时松开手去,匕首“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仍带着劲力的石子偏向一转,击中了衣衣前胸处的檀中岤,衣衣一震,几近脱力的身子顿时瘫软下来。
“月师兄!”衣衣看着门口忽然出现的人,甜腻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挣扎着扑进那人怀里。
夜月单手搂住衣衣娇巧的肩膀,低头唤了一声:“衣衣。”
宁人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眉头紧蹙。
“你就不能不那么要强么。”夜月抬眸看着宁人。
宁人有点气闷——你凭什么教训我?
“衣衣,哪里受伤了么?”夜月俯下身去,扶正衣衣的肩膀。
衣衣摇了摇头:“还好月师兄你来了,不然衣衣的脸就真的毁了!”
夜月闻言,脸色更难看了,看着宁人的眼神里带了谴责的意味:“你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
宁人觉得头一下子热得发胀——我失踪了一整夜,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么?一见面就非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被她偷袭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她威胁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拿着匕首要割我舌头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如今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长点教训又有什么不对?……你连问都不问,就这样谴责我么。
宁人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是面上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只见她挑眉笑了,一双水气氤氲的眼眸斜睨了衣衣一眼,朱唇轻启,声若流莺:“……对不起,衣衣。”
衣衣有些惊诧,看着宁人的眼神满是不信任的怀疑。
夜月冷声说:“下不为例。”
“师兄,这个丑八怪真的是你带回来的?”衣衣显然仍不相信。
夜月闻言,神色微变,抬眸看向宁人,宁人却是别过头去。
“月师兄,你以前从来不带外人来岛上的。”
衣衣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委屈。
宁人面无表情。
“她不是外人。”夜月说。
宁人猛地看向夜月——
夜月侧对着宁人,继续向衣衣说:“她是长卿的姐姐,你不是很喜欢长卿么?以后不要再为难她了,知道么。”
宁人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被夜月用石子打中手腕的时候痛也不想哭,被夜月用责备的眼神注视着也不想要哭,可是现在他只是对衣衣说了这一番话……好像刚刚努力控制的所有委屈都在瞬间爆发了,失控的一股脑儿的涌上心头,眼眶也热得可怕。
宁人觉得自己再待在这里不动的话,一定会哭出来的……绝对不行,那样太软弱了!
这样想着,宁人飞快地推门跑了出去,留下了了莫名所以的衣衣和若有所思的夜月。
宁人无心看附近的风景,只隐约看清了这周围都是一些错落有致的平楼,铺着落叶的小路蜿蜒着消失在拐角。
宁人跑得有些气喘,扶着双膝停下来的时候,眼里还蓄着泪光。
清奇的冷风灌入发间,丝丝飞扬。
宁人漫无目的的走着,眼前的梅林渐次疏落,景致也不觉开阔起来。
整齐的菜畦映入眼帘,一条河流从绿地中央弯曲着流过,潺潺的水声灵动悦耳。
河边有人背对着宁人坐在银制的轮椅上,一头银色的发丝在微风中无声的浮动。
“前辈……打扰了,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宁人抑制住内心的讶异,沉声问。
那人没有回应,没有转身,宛如一座雕像。
宁人往前走了几步,银质的椅轮上寒光乍现,宁人急速的跃起翻身,险险避开了从椅上射出的银针。
“晚辈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前辈见谅——”宁人停住了脚步,不再向前。
那人身着一身白绫袄子,外罩着天青色的氅衣,背对着宁人的身影略显消瘦,只生生称着愈发的白发如雪。
会是凌玉吗?宁人脑海中思绪飞转——可是凌玉的年纪应在不惑之年,而眼前的人明显已年过花甲,足足老了一辈呢……
正在宁人寻思的时候,那人径自转动椅轮往前方移去。
“等一下,前辈……”宁人心急之下又追走了数步,顿时又有寒光袭来,宁人竟然避无可避——银针呼啸着从发间擦过,堪堪折了一缕青黑的发丝,飘扬着散落……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姑娘请回吧。”
出乎意料的,那人的声音出奇的年轻,声音带着丝丝雍容的懒意,偏又温润如玉。
那人早已经离开了。
宁人自始自终也没有见到他的脸,怔忡的站了片刻,转身离去了。
须知浅笑是深颦
夜色正浓,黑云挂顶,在呼啸的风声中繁盛的树海琼枝宛如被托起的江海一般,浪潮汹涌。
梅林深处有一间透着幽光的房舍,映出窗棂上湘妃疏影摇曳横斜。
盘着双髻的年轻姑娘屈膝坐在床褥上,厚厚的床幔用精致的木钩吊起,房内燃着木樨的醇厚薰香。
在她对面是一个身材欣长的俊挺男子,此刻正凭窗远眺着,修眉轻凝。
“……要下雨了哦。” 衣衣有些困恹,抬手揉了揉眼睛。
夜月不置可否的看着窗外,神情淡然。
“月师兄……”衣衣噘起红唇,声调拖得软语绵长。
“嗯?”
“你……是在担心她哦?”衣衣咬唇问。
夜月回转过身来,微长的黑色前发细碎的落下挡住了眼睛,便不经意的抬手将发丝顺到了耳际。
衣衣怔忡的望着夜月无意识的动作,顿时心擂如鼓——
眼前的男子古铜色的皮肤和狭长明亮的眼眸无一不散发着成熟男子的韵致,举手投足都带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倜傥风流,当真是悠雅潇洒,翰逸神飞。
衣衣不觉面色潮红,心虚的把头埋进了抱膝的双臂之间。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夜月似乎没有察觉衣衣的异样,走到墙角的檀木橱柜前,信手取出了一柄油布伞。
衣衣一个激灵自床上跳了下来,拦在了夜月身前。
“衣衣?”夜月凤目微除。
“……马上就要下雨了,外面风又这么大,你要去哪里?”衣衣心里隐约知道夜月要做什么,可是又怀着不死心的心情问。
“……所以我才要出去啊。”
“我、我不要你去找她……”衣衣带着哭腔说。
“……衣衣,她不认识路,一个人在外面会很危险的。”夜月微微俯下身子,看着衣衣语气温和。
她怎么样又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不要你去啊。
衣衣心里苦涩不堪,眼中盈盈的泛出了泪光:“她武功那么好,人又机灵,不会有事的……月师兄,你不要出去,衣衣很久没有看见你了,你陪衣衣说会儿话好不好?”
夜月的眼神幽深难解,良久以后只听见一声极轻极浅、微不可闻的叹息。
……
夜色愈发的暗沉了,倏然空中白光一闪,墨色的云层裂开,几道惊雷炸响,霎那间雨珠如碎玉倾盆,浇灌着在陆地上滢成了一片茫茫的雨幕。
宁人刚刚把芭蕉帐支好,险险的松了口气——幸好这附近植有一丛芭蕉林,从察觉天色不对到雨点真正落下的这段时间又足够充足,宁人这才有机会用采下的芭蕉叶和木枝在树干枝杈之间搭成了一个简陋的遮雨蓬,虽然并不能够挡风,也不能完全的遮住雨势,不过也聊胜于无。
忙碌的时候并没有时间察觉,现在闲暇下来,宁人忍不住叹气——
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要这样可怜的在这个地方躲雨呢?如果不是硬要跟着夜月来这里的话,现在也许还和长卿在一起边吃着美味的菜肴边聊天呐……其实即使从夜月身上解开当年长卿失踪的种种谜团又能怎样?事情已经发生,如今只要能和长卿在一起就好——姐弟俩人相依为命,再也不理会这种种的是非了。
不过想归想,心里到底还是想要了解真相的吧?况且已经走到这一步,抱怨有什么用呢。
宁人的衣裳沾了湿湿的水汽,寒风中不禁有些冷的发抖。
这样冰冷的感觉无端的触动了记忆的琴弦,只是瞬息之间,回忆的洪流就像漫天的雨水一样,在空气中变得无处不在——
那时也是一样的夜晚,一样的雨天,只不过当时的宁人身边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夏侯盈。
无处躲避的半山上,两人抱作一团躲在巨大的槐树下,密密缝缝的枝叶在她们头顶上空撑起了一方屏障,减弱了凌厉的雨势。
夏侯盈紧紧地偎在宁人怀里,娇小的身躯裹在雪白的银狐裘下,双目轻颤着紧闭。
“盈盈……你醒醒,你不要吓我……”宁人不敢大力的将她推醒,只能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唔……宁宁……”夏侯盈费力的睁开眼睛,冲宁人露出了一抹虚弱的笑容。
“……头还是很痛么?”宁人紧张的心略略放下,但仍是不敢大意的紧紧搂着夏侯盈。
夏侯盈已经烧得十分迷糊,脸色转为不正常的红晕,宛如在面上浮起一道娇美的霞影。
“冷……宁宁……我是不是要死了……”夏侯盈呢喃着,眼神已经失去了焦点。
已经用银狐裘裹着了……为什么还是会冷呢?
宁人手足无措,急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可是不能哭啊……一旦开始哭泣,软弱就不会停止,那么自己和盈盈就只会陷入更加糟糕的境地了。
如果不是自己劝盈盈来山神庙祈福,如果听海棠的话早早的就回府,如果没有因为贪玩而拉着盈盈一起在山上逗留……那就不会迷路了。
只要不迷路,就不会遇上突然下起来的大雨,自己不会因为慌忙的想要躲雨而扭伤了脚,盈盈也不会因为淋雨而生病……现在盈盈的病症越来越重,而自己却动弹不得……万一盈盈除了意外……
宁人不敢再想,只能拼命安慰自己——海棠看我们这么晚没有回去,一定会叫人来找我们的……宁人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了夏侯纯。
脑海中顿时吓得一片空白——
纯一向很疼盈盈,把盈盈当作宝贝一样宠溺着,只有在面对盈盈的时候才会露出真正开怀的笑容,不要说高热……即使盈盈只是有些轻微的头疼恼热,纯也会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盈盈看病,平日也总是小心翼翼的照顾着盈盈……
如果……如果纯看到盈盈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会杀人的。
宁人心头窜过一阵绝望的寒意。
并不是不可能啊……即使纯没有这么做,也一定会对自己感到厌恶的。
会被纯讨厌……宁人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心口刺痛不已,宁人觉得自己已经听见了心脏碎裂的声音……就像瓷器砸在地上发出的清脆的声响。
从来没有想过会被纯那样的人喜欢……宁人也绝对没有想过要特意引起他的注意,可是宁人绝对不想被纯讨厌……无论如何,一旦被纯厌恶了……那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会死掉的……
只要纯对自己感到厌恶,心脏就会因此而停止跳动……一定会的。
宁人搂着夏侯盈的手开始逐渐冰凉,脚踝上的疼痛也开始揪心起来。
夏侯盈似有所感,亦伸手紧紧拽住了宁人单薄的衣袖:“……宁宁,我没有事……你不要哭啊……”
宁人回握着她滚烫的小手,低低的哭喊:“对不起……盈盈……对不起……”
顿时两人都哭成了泪人。
等到有人找到她们的时候,宁人的神志也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了。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是夏侯纯。
夏侯盈早已经昏迷了,此时正软软得倒在宁人的膝头。
宁人不敢抬头看夏侯纯的眼睛,心脏鼓噪得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蓦然间腿上一轻,夏侯盈被拦腰抱走。
宁人从低垂的视线中看见夏侯纯一语不发的转身离去。
滚烫的泪水砸在沁凉的手背上,灼伤了宁人模糊的视线。
想要自己站起身来,无奈刚刚起身就因为脚上的刺痛疼得跌坐在地。
黑暗中脚步渐行渐远,宁人恍惚的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夏侯宣冰冷的眼眸……那是一双在黑夜里堪称美丽的桃花眼。
宁人被他身上极寒的气势震慑,顿时畏惧得说不出话来。
本已走远的夏侯纯又再度折返,经过夏侯宣身边的时候低低的说了什么,夏侯宣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宁人莫名所以。
然后夏侯纯举步向宁人走来。
少年的身材柔软修长,步履轻缓,身上的雪色长衣拖过潮湿稀松的青草,行动时衣袂翩飞,飘若轻烟,似行云流水一般清雅华贵。
他向宁人伸出手来,轻易的握住宁人细弱的腰身,抱在了怀里。
宁人像是着了火,那火从头又烧到了脚,瞬时身体滚烫。
“我……”宁人艰涩的想要说些什么。
夏侯纯却只是云淡风轻的回说:“有事回去再说。”
寒冷在瞬间退去,冰雪消融的时候,四围一片宁静。
耳朵除了他的气息,再捕捉不到别的声响;眼里除了他的模样,再看不到别的曙光;血液在身体里奔腾着叫嚣着想要汹涌流出,以求躯体能够在这一瞬间焚毁融化,宁人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只有两句话:
如果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如果这一段短短的山路可以走成一生。
回忆的馨香渐渐褪去,周围依旧是一派凄风苦雨,而这一次……你又在哪里。
宁人心里被一阵强过一阵的哀伤所笼罩,面上却漾出了笑容,因为寒冷而变得苍白的脸色,显出了异色的卓然艳丽。
闪电划过天际,赤红的颜色一闪而逝,亮如白昼的强光让宁人本能的眯起了眼睛。
那个人撑着一柄青色油布伞,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鼓起,飞扬的发丝缭乱。
冷不防看去……还真的有点吓人。
宁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夜大夫不过来避避雨么?”
夜月走进了几步,在芭蕉叶下站定了,悠然收起了雨伞。
“手工还不错啊。”夜月挑了挑眉说。
“你才知道啊。”宁人的声音婉转优美,却带着明显的戏谑之意。
“……很漂亮。”夜月说。
“嗯,还好吧。”宁人不甚赞同地说,“搭得这么简陋,那里漂亮啊。”
夜月笑而不答,只是向宁人慢慢俯下身来。
宁人往后退了一步,微除起双眼问:“……你要做什么啊?”
“我是说……这里很漂亮。”
宁人的长发原是为了盘进帽里方便,因而齐齐梳成一束,此时没了帽子,露出了耳朵和线条优美的勃颈。
夜月的指尖轻触着宁人圆润的耳垂,一阵颤栗的酥麻之感陡然穿过全身,宁人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脸色也立时涨得通红。
“你、你……”宁人的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没有人夸过那里漂亮……耳朵上有洞,他们都说很丑的。”
“一点也不丑。”夜月的眼神出奇的清澄静美,“真的很好看。”
“……我母亲也这么说。”宁人怔忡的看着夜月说。
夜月眸中微光一闪,随即从怀间取出了一方绢帕,在宁人面前打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一枚莹莹生辉的细致玉环,宛如兰花的形状。
“好漂亮……”宁人不由自主地惊叹。
“……这个有名字的,叫做兰环佩。”夜月悠然一笑,伸手替宁人戴在了左耳上。
宁人有些无措,一双眼眸在夜色中闪闪亮亮。
“送给你的。”
夜月的笑容宛如笼在烟轻雨浓之中,虚幻处带了难以言喻的风流韵致,竟有些判若两人的味道。
泪雨零铃终不怨
清晨醒来的时候,周围盈满了清清浅浅的幽香,仔细静听的时候,仿佛可以听见附近潮水涌动的细响,恍若身在异世界的感觉让宁人半晌没有回神,只是闭着眼睛安静的躺着。
所有的一切都十分美好……当然如果可以忽略掉某道充满挑衅的目光就更好了==
“衣衣,你是有话要说么?”
宁人从被褥中露出了半张脸,朝衣衣眨了眨眼。
衣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眼神不善。
“你有什么话总得说出来吧,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呢?”宁人一面问着,索性披衣坐起身来。
“……”衣衣望着宁人的目光满是怀疑,“你一点都没有长卿可爱,月师兄却说你是长卿的姐姐,你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嗯……你说是就是嘛。”
宁人侧首拢了拢颈侧的长发,满不在乎的开始穿戴起来。
“……”衣衣干瞪着宁人……默。
却见宁人行至梳洗台前,旁若无人的打理了约莫有一刻钟,这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来。
长发自颈侧被宁人用藕色的发带束起,露出耳际上一抹莹亮的白,雪影一映,称得一头青丝灿然生光。
衣衣一时看得怔了,竟露出了些许痴态。
“好看么?”宁人明眸一扇,侧首吟吟笑了,“这个是兰环佩,是你月师兄送的哦。”
“……不、可、能。”衣衣激忿的咬紧下唇。
“不可能?”宁人玩笑似的斜睨着衣衣。
“该不会是你偷的吧?这兰环佩我见月师兄带在身边已有好些年了,平日里碰也不许人碰的,怎么可能送人呢?”衣衣原不是心机深重之人,此时更是心直口快的脱口而出。
“……真的这么宝贝么?”宁人只是蹙眉之间,心思已经千回百转。
“那是当然,月师兄有两样东西是从不离身的——一样是他身上的铃兰薰香,另一样便是这兰环佩了,你若是偷来的,我劝你还是趁早还回去的好,月师兄要是生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宁人蓦然反应过来,开口问说:
“衣衣,我问你,你月师兄可曾有过婚配?”
衣衣闻言,掩面轻笑:“我说你与月师兄有多黏熟呢~~却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宁人被她笑了也不恼,仍是闲闲回说:“只怕你也不知道吧?还好意思在这里笑话我。”
衣衣哪里禁得住这一将,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了——别说是婚配,我看月师兄连姑娘也没有带回来过……”
“我不是么?”宁人俏颜笑说。
“……你这样的庸脂俗粉哪里配得上我月师兄啊。”衣衣冷然说。
“哦,是哦,那像你这样的绝代佳人他也看不上啊。”
衣衣登时柳眉倒竖,怒目而视。
“哎,哎……开个玩笑么。”宁人敛笑看着衣衣,“你刚刚说的那两样东西都是和‘兰’字沾边的,我猜你月师兄的心上人搞不好是姓兰的哦,你认识的人里有带兰字的姑娘么?”
衣衣被宁人循循诱来,也觉得有理,想了许久却是摇了摇头:“我跟在师父身边有好些年了,从来不曾听说过什么兰姑娘啊。”
“……可能是故意瞒着你呐。”宁人不无揶揄的说。
衣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恨声说:“我不跟你扯了,我还有事,你请自便吧!”
“哎,你月师兄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呀。”
衣衣口风上占了上位,不免心情愉悦起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定是去见你师父了。”宁人不以为意的笑笑,“你要去做什么?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啊。”
“谁要你……”衣衣忽然打住了话头——其实那些粗活确实有些累人,不妨就让她去也好煞煞她的锐气……于是衣衣换了一副口吻说,“既然你有心,那就跟我来吧。”
衣衣领着宁人来到一片碧树掩映处,面前楼台一角,犹如临画之境。
宁人目不转睛的望着这座精巧的阁楼,一时移不开眼去。
“看什么呐,赶快做事啊。”
衣衣说着,丢给宁人一个木盆子,一方破旧的粗麻布,最后丢过来一把掸子,笑得好不灿烂。
“不是……好奇怪哦。”宁人咋舌。
“有什么好奇怪的?”衣衣不明就里。
“我来岛上后见到的都是清一色的平房,只有这里是一处阁楼呢。”宁人说。
“大惊小怪……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啊,不要废话了啦,赶紧做事!”
“知道啦,我又没说不做。”宁人低头看了看手里杂七杂八的工具==
一手拿着掸子,一手拎着麻布,宁人一面擦拭着窗棂,一面打量着这个房间。
地方不算宽敞,可是因为摆设极少,显得有些空旷。虽然好多地方都蒙了灰,可是并不十分脏乱,可见是有定期打扫的,并且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
墙上悬挂的都是些植物芳草的水墨画,看起来应该是风格迥异的两个人画的——有一些画风雅致,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