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柳与寻欢

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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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流;另一些则是截然相反的画风,粗狂肆意,却别有一磅礴的气势。

    “这些画画得真好,是不同的人画的吧?”

    宁人问。

    “我怎么知道,你很多事也。”衣衣略显不耐的说。

    宁人不置可否的笑笑,走到房间的木阶前,就要拾级踏上。

    “喂,你要做什么?”衣衣说着,一把夺过了宁人手里的掸子。

    “……我不上去怎么打扫楼上啊。”宁人表情无辜。

    “……不用了啦,你负责楼下就好了,上面的我来做啦。”衣衣说完,也不逗留,转身踏上了木阶。

    宁人没有强争,若有所思的回转身去,细细的打量起那些画来。

    ——作画的人极有可能是凌玉,那另一个作画的人又是谁呢?

    连衣衣都不知道,看来是因为凌玉从未向她提及了,既然对这里这么漠不关心的话……为什么又要让人来打扫呢?

    宁人望着衣衣消失在阁楼的木阶上,心里猛地涌过一阵热流……

    那上面……是什么呢?

    夜月一整日都没有回来。

    宁人待衣衣在隔壁房间睡下后,便轻巧的翻身下床。

    夜空碧湛,繁星满天,昨夜的风雨仿若只是一场陈旧的记忆,再无踪迹可循。

    宁人循着幽深的小径再度站在白日来过的楼台前,静静的凝望数时,便自袖间取出一截极细的银丝,动作娴熟的插入了锁眼,几番捣弄之下门锁应声落在宁人手中。

    推门而入,房内的情形与白日并无二致,却显出了几分诡异之色。

    幽落的星光透过几近透明的窗纱照在四周的字画上,泛着青凛的冷意。

    黑白的水墨似乎要溶解在夜色之中,静止的色调仿佛在下一瞬就要奔涌着化开了。

    宁人心底轻颤,强自镇定的踏上了房间里的旋转木阶,脚步声在一片幽谧之中显得格外惊心。

    ……阁楼上幽深一片,宁人无法立刻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只好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宁人疾步走向了窗台,拉开了厚重的窗幔,发出了哗然的巨响——心跳莫名的狂跳着,直到阁楼里的物件模糊的轮廓在星光下缓缓显露……渐次清晰。

    宁人的心跳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阁楼的正中摆着一方案桌,桌上有一个青瓷酒壶和两盏酒樽,显得格外诡异……

    宁人略略的环顾四周,顿时如受了雷击一般动弹不得——

    满目都是壁画,与楼下清淡的笔风截然不同,这些画全都浓墨重彩,色泽艳丽,而华丽的画面里却只有两个人……

    或凭栏而立或倚榻而笑……其中一个是少年凌玉自不必说,另一个居然是……

    宁人脑海里恍惚闪过夏侯宣的身影,乍看之下,竟与画中人有七分相像……

    现在看来……夏侯宣会生得一副风流模样,大约是得其父夏侯尹的真传了。

    与凌玉的天人之姿不同,夏侯尹却是披着一身轻纱般的黑衣,看来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此时在幽落的星光下望去,犹似身在烟中雾里,一头黑发与周身的夜色交融在一起,愈发显得面容俊秀,冷月清风。

    宁人又会转过身走了几步,隐约见到案桌正前方似悬有一画,只是以青布遮掩,一时难以发现。

    宁人不由自主地走到画前,手未触及青布,心里却毫无预警的一颤……咬牙定了心神,宁人利落的掀起画布,一时竟没了言语——

    画中是一个身穿藕色纱衫的少女,面朝着漫野的梅树窈窕而立,长发用一根淡黄铯丝带松柔的绾住,其荷衣薰带,身姿绰约,隐隐有步步莲花的仙姿跃然纸上,愈发显得芳卿可人。

    在少女的身侧有一行狂草,上书——“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

    ……正不知所云的当口,少女耳际的一抹莹亮吸引了宁人的目光。

    强自按下纷乱的心弦,宁人看得仔细了些——那正是一枚兰型白玉环。

    心里有五味交杂的滋味翻腾入海,宁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短暂的晕眩感消退之后,宁人重新打量起那少女,只觉那人眉眼十分眼熟,一时却也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正迟疑间,身后传来的微响让宁人在瞬间几乎肝胆俱裂……猛然回首,却见幽幽的星光下……银发如雪。

    “……小兰?”那人依旧是一身天青色的氅衣罩着一身白绫袄子,长长的银发披落肩头,一双似有青粼水波的眼眸含着淡淡无尽的哀愁,看得宁人有些目眩——那样一副绝尘脱俗的容颜……不正是自己记忆之中的翩翩玉人凌玉么?

    只是玉人今虽在,却是折了双足,苍白了青丝……似有无尽的侬愁。

    “你回来了……”

    凌玉深深的望着宁人,神色却带着虚无缥缈的寒意……

    莫非他把我错认成画中拿兰姓女子?宁人心头急光一闪……蓦然惊觉——

    适才的熟悉之感再度涌上心头,宁人只觉得要站不稳了……

    难怪觉得面熟……原来她与自己竟是有六七分相像……画里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宁人,那么……

    宁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小兰?”

    “不是……凌前辈……你认错人了。”

    酒醒已见残红舞

    头很痛……

    宁人这样想着,又跌跌撞撞的疾步奔走,身后没有人追来,可是脚步却像有了意识一般无法停止。

    参差的枝桠在头顶上空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从缝隙中漏下的星光虚幻缥缈,心情像流沙被倒置,时光开始慢慢倒流……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真实得可怕。

    庄严盛大的祭祀典礼上,锣鼓、角号齐鸣,龙狮腾舞,数十支唢呐鸣奏古乐,祭坛的石柱上镌刻着两行醒目的大字:烈文诸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

    夏侯府人人素服跪迎,肃立恭候。

    夏侯纯一身玄衣素裳在夏侯宣的身后缓步走着,手里恭谨的托着盛有冰肌剑的檀木锦盒,两人依次由队伍中间经过,至行礼亭敬香鞠躬……

    烟雾升腾的现场,宁人和许多人一起跪在祭坛下方,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只不过他们看的是冰肌剑,而宁人看的是……夏侯纯。

    仪式进行得如何,宁人一点也不关心,司仪宣读祭文的声音也全然没有在宁人脑海里留下丝毫的印象……宁人只看得到夏侯纯的背影,修长寂静却淡雅如风。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刺客出现、现场混乱的时候,宁人是第一个赶到夏侯纯身边的人。

    刺客很明显是冲着冰肌剑来的,所以夏侯纯毫无疑问的成为众矢之的。

    在一片茫乱的黑影中,宁人的白衣似霓裳飞舞,丽影过处一片死寂。

    在人群的不远处,立着一个身着黑纱长衣的蒙面女子,身形窈窕纤弱,看来不过豆蔻年华,但见她手持数支银色羽箭,持弓的动作利落娴熟,转瞬之间流光纷至,淬着毒液的羽箭疾驰而过,猝不及防的人群四下逃散,一时场面混乱异常。

    宁人寸步不离的掩护着夏侯纯离场……直到蓦然银光过耳,宁人方才踉跄着后退数步。

    夏侯纯修眉紧蹙,及时地伸手揽住了身形不稳的宁人。

    “小心……”宁人环住夏侯纯的腰身侧转,生生的挡下了箭驰流星的一箭,顿时吃痛得呻吟出声。

    毒液迅速在血液里蔓延,只回眸的瞬间……宁人已经软倒在夏侯纯身前。

    再后来……就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然后消失……沉静就像飘忽在黑暗中的幽灵。

    也许昏迷了一个晚上,也许昏迷了十天,宁人并没有清晰的感觉,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门扉轻掩,长廊上隐隐约约的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是刺客,你为什么要放她走?……”

    是夏侯盈的声音。

    “……”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害得宁宁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万一宁宁……”夏侯盈的声音渐至哽咽。

    “她交出了解药,我答应放她走。”

    波澜不惊的声音,宁人的呼吸却瞬间急促起来……是纯……

    “是她下的毒,当然要交出解药——你难道忘了她说过什么?‘此仇来日必报,誓夺冰肌’你这样放她走, 不是放虎归山么?”夏侯盈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还是说你舍不得?你真的喜欢那种女人么?——”

    “……住口,盈盈。”

    夏侯纯的声音竟然隐隐含着些许怒意,宁人心口窒然一痛,脑海里像是有一根绷得很紧很紧的弦,骤然断开——纯对盈盈一向宠爱有加,这回居然因为一个刺客而对盈盈动怒了……

    从来没有想过,纯有一天也会喜欢一个人……

    一直以为纯是知道自己的心意的,虽然从来没有说过,可是纯却默许了自己的守护,有时候甚至也会用温柔的态度对待自己,所以就以为可以一直守在纯的身边……一辈子。

    这样隐含的默契倏然崩溃的时候……巨大无边的苦楚立刻侵占了不堪一击的内心,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啊……模糊的记起以前在围场学骑马的那一次,盈盈玩笑一般的问自己:“宁宁,你以后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呢?”自己只是回以同样玩笑的笑容说:“……不知道啊,不过一定要会骑马吧。”

    “嗯?”夏侯盈睁大了澄亮的眼眸,不解的问,“可是你不是不会么?……”

    “所以……他才可以带着我骑啊,就算会摔下马也不用担心嘛。”

    说这些话的时候,纯也在身边,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只是不置可否的偏过头去。

    围场的人很快把马匹牵来了,纯在手把手的教盈盈骑马的动作,盈盈却冲纯笑得甜腻:“二哥,你骑术不是很好么?不如亲自上马让我们开开眼嘛~~”

    纯微微一怔,旋即淡然的说:“我不骑马。”

    “嗯?二哥去年不是还拿了围场竞猎的第一名么?盈盈想看二哥骑嘛。”

    盈盈撒娇似的扯着纯的袖边。

    “……我只负责教,不负责示范。”

    纯的声调并不清冷,可是自己的身和心却都在瞬间冻结了。

    意识到纯向自己走来,似乎还说了什么,自己失魂落魄的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就落荒而逃了……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去围场了。

    宁人躺在床上静静的回想着,滚烫的泪水从湿润的眼角滑过面颊,忽然落进了冰冷的耳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原来纯早就给了答案……

    宁人再次见到那个女刺客,已经是伤愈一个月后了。

    她依然是一身的黑色蝉衣,面上蒙着轻纱。

    那时候她和几个同伴闯入夏侯府后山禁地,正被侍卫们重重包围。

    冰肌剑就在后山的石窟内。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包括夏侯纯在内。

    没有人注意到宁人。

    夏侯纯和她说了什么,两人在下一瞬间身形纠缠,似乎是在打斗了。

    宁人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如果偷走冰肌剑的话,那个女刺客是不是就不会再来夏侯府纠缠?纯也就不需要和她打交道了,一切就能到此为止了吧?

    像是着了魔一样,宁人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潜入了后山石窟。

    宁人在夏侯府的八年里行事忠诚,甚得人心,再加上此刻情况非常,几个留守的侍卫对宁人丝毫没有防范,所以宁人取剑的时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在不小心触动岩壁上的机关时受了点伤。

    宁人离开的时候没有人阻止,确切地说是没有遇到任何可能阻滞行踪的事,总之一切都异常的顺利。

    后来宁人将剑带到了剑冢,并用另一柄白玉剑代替冰肌剑放入盒中,以防万一。

    真正的冰肌剑一直被宁人随身带着。

    夏侯府冰肌剑被盗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城门封锁,宁人无处可去,虽然巧妙的化了丐装,可是还是遇到了麻烦,有几次被黑衣人认出来了,宁人也只能带伤迎战。

    随后体力不支的晕倒在大街上……就被长卿“拣”回了药堂。

    这就是宁人要窃剑出走的真相——不是“要夺回父亲的遗物”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只有宁人自己知道……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因为不想眼睁睁的看着纯和别人纠缠不清,不想什么也不做的就失去了纯。

    冲动的代价是宁人众叛亲离,彻底的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了。

    如果不能与纯在一起……那就永远的离开好了;

    如果不能让纯喜欢上自己……那就让纯因为背叛而记住自己好了;

    如果……

    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宁人与纯之间没有故事。

    即使硬要说有,恐怕也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就像阳光下粼粼的湖面,闪烁着,摇晃着,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局——

    我知道我离开是因为我爱你

    你自在是因为你不爱我

    你在微笑

    我却哭了

    也许你知道我爱你……你却不知道我用的是怎样一种心情

    火熄灭了只剩下灰烬

    水凝固了会结成冰

    付出了关心都没有回应

    谁等待变成了风景

    宁人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苦涩的情绪会忽然之间不可抑制的爆发了——以至于刚刚在阁楼上说完了那一句“你认错人了”,就无法再在那里待下去……哪怕是一刻也不能忍受,所以宁人丢下凌玉越窗而逃。

    在面对紧要关头的时候,宁人无一例外……总是在逃跑。

    最后宁人瘫倒在梅林岸边的时候,近乎贪婪的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混着水汽的空气潮湿而且冰凉,眼前是一望无垠美丽的星空,头顶的繁星亘古不变的高悬于尘世之上,延展遐迩,无限亲近。

    生来至今……宁人不知道哪里是自己可以返回的世界,也不知晓除了自己……还能依靠什么人。

    心中怀着无比悲怆的情绪,宁人闭上了眼睛,悲伤得像一个茫然的孩童。

    宁人没有发现在她来之前岸边还躺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此时正起身朝她走来。

    “……谁?”后知后觉的宁人好半晌才惊醒一般睁开了眼睛,倏然翻身坐起。

    “是我——你不用这么紧张。”慵懒的声音带着一贯悠闲的语调。

    宁人用视如鬼魅的眼神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人。

    那个人就在宁人的注目下从容的坐到她身旁的空位上。

    “……还给你。”宁人的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在一声激忿的话语里归于沉寂。

    “嗯?”

    宁人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用近乎粗鲁的动作取下耳上的佩环,气势汹汹的丢到了夜月怀里。

    夜月微微讶然,斜眸睨着宁人。

    宁人却视若无睹一般,兀自开口说:“送我出去——我明天就要走。”

    夜月的眼神转而深邃,良久才问:“出了什么事?”

    “……我要回去,我想见长卿——我要带他走。”宁人毫不避讳的直视着夜月。

    夜月只是勾起了一抹冷笑:“怎么?不打算找出当年我带走长卿的真相了?”

    “不找了——我不想知道了。”

    宁人转而看着地面,“我说,我要带长卿走。”

    “去哪里?你确定长卿会跟你走么?”夜月不无揶揄的笑。

    “……我是他姐姐。”

    “他不知道你是。”夜月语调平静,“他小时候发过一次很严重的热烧,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全部没有了。”

    宁人倏然瞪大了眼睛。

    “长卿现在很幸福,你忍心打乱他现在的生活么?”夜月的声音沉静悠远,却听不出情绪。

    一时间耳畔只剩了流水拍岸的声响。

    肠断月明红豆蔻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

    “你们……是想要保护长卿,所以才带他离开的……对么?”宁人面色骤白,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是。”

    夜月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湖面上。

    “……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呢……

    宁人近乎喃喃自语的说,眼睛里似乎又有泪水要涌出来了——心里的酸涩不堪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连最喜欢的弟弟的幸福,也会感到嫉妒呢?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丑陋的情感?

    宁人紧握成拳的手疼得厉害,下一瞬间已经倔强的站起身来。

    “宁人?”

    ……母亲选择了明雪,你却选择了长卿。

    你们到底将我置于何地呢?为什么偏偏是我——

    疯狂的情绪焚烧着宁人残存的理智,几乎要将她击倒了……好半晌宁人才呢喃说:

    “好,我不带长卿走……可是,你必须送我离开这里,明天就走。”

    “你怎么了?”

    夜月察觉出宁人几近崩溃的情绪,霍然起身揽过宁人的双肩。

    “不要碰我。”

    宁人没有反抗的动作,只是睁着眼睛望着身侧波浪起伏的湖面,语气带着死一样的寂静。

    夜月缓缓的松开了手。

    宁人艰难的转过身去,迈开了步伐。

    冰凉的冷风将宁人的发丝裙衣拂得沙沙作响。

    就在宁人的身影即将隐没在梅林摇曳的树影前,背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宁人没有回头,而是条件反射一般飞快的跑了起来。

    蓦然将宁人拉进怀里,宁人的肌肤透着冰一样的冷寒,夜月扳过她的肩膀,于是看见了宁人泪流满面的脸——

    浅淡的星辉下,长长的睫毛密密匝匝的在眼影下方投下了阴影,莹亮的泪水宛如一曲哀伤叹惋的旋律,缓缓的滑过线条姣美的面颊,宁人的唇色殷红得触目心惊。

    “为什么要哭呢?”

    宁人恍惚听见夜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有办法开口回答,泪水更多更多的淌了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要哭……

    茫然得睁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宁人仰头望着夜月。

    朦胧的视线中,看不清对方的脸,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宁人产生了像醉酒一般的晕眩感……

    猛然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宁人惊惶的想要推开对方,可是挣扎却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使自己在对方的怀里愈加难以动弹了。恼羞成怒的宁人伸手模向腰间就要拔剑,手背却被夜月温柔的按住了——

    “……听话。”夜月言简意赅的说。

    “……”因为被当成了无理取闹的孩童,宁人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了——“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不是小孩子了!”

    “……再过十三天才满十八岁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夜月的唇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宁人蓦然惊得瞪大了双眼。

    惊疑的瞬间,夜月的吻如蜻蜓点一般温柔的掠过宁人柔软湿润的双唇。

    唇齿相触的部分立刻窜起了灼烧的焰热,震惊大过羞赧的结果就是宁人睁着水气氤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夜月。

    “……还没回神啊。”夜月悠然一笑,眉梢斜起,温柔的吻再度映上了宁人烫红的唇,浅浅的厮磨着,舌尖轻柔的扫过宁人形状姣好的贝齿,时轻时重的力道恰到好处的噬咬着软嫩的唇,激起了对方一阵轻颤,身子倏然酥软,原来推拒的双手渐渐扶上了夜月的双肩,两人的气息渐至紊乱……

    残余的理智让宁人霍然侧首躲避,夜月的唇轻轻擦过宁人柔软的面颊,轻触到小巧圆润的耳垂,宁人的身子顿时一阵激颤,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这里很敏感嘛。”夜月的唇紧偎着宁人的耳廓,慵懒低哑的嗓音犹如魔音穿耳,蛊惑力十足,宁人怀疑自己的心是不是就要破膛而出了——

    “……为什么?……”

    许久之后,宁人维持着刚刚拥吻的姿势将头埋在夜月胸前闷声问。

    耳畔敏锐的捕捉到夜月低低的笑意——“……因为你看起来就是很需要安慰的样子啊。”

    宁人一怔,笑容缓缓的浮上眼角,用令人捉摸不透的口吻慢声说:“我还以为这个吻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呢。”

    “嗯?”

    夜月微微眯起了双眼。

    “……”宁人定了定心神,抬眸冲夜月微微笑了,“和我接吻的感觉跟我母亲的,不一样吧?”

    宁人的眼神水色潋滟,流光溢彩令人目眩。

    原本扶在宁人腰间的手瞬时僵住,宁人只微微用力就挣脱了夜月禁锢的双手。

    “我和她真的那么像么?”宁人仍是在笑,笑容里却含了冷意。

    “……你再说一次。”夜月眼神凛冽。

    “每天只靠着铃兰香薰和兰环佩睹物思人,一定忍得很辛苦很寂寞吧?难得你对我母亲痴心一片。”宁人风华无双的展颜一笑,“不过还真是可惜啊……和自己的师父喜欢上同一个女人,滋味不好受吧?”

    ……“你见过我师父?”夜月静立着,眼神如幽潭一般复杂难解。

    “嗯。”宁人颔首一笑,“凌前辈的伤恐怕跟你们脱不了干系吧?所以你才会这么愧疚?”

    “……就算任性也要适可而止吧。”

    夜月隐忍着怒气说。

    宁人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侧过首去,脸庞恍惚有流星的一闪,长发流过面颊,乌黑的发丝在弱弱的微光下泛着清冷的柔光,轻掩着夜色里苍白惊心的绝丽容颜,来历不明的忧伤正绕过额头穿过胸膛一泻千里,在若有似无的浪潮声中随着水波疾行而去,再寻不到任何踪迹。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师父?”

    宁人哀伤决然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在潮水涌动的细响声中显得并不真切。

    夜月的眼眸闪过一抹异色,声音愈发的低哑了:“你……叫我什么?”

    宁人无畏的粲然一笑:“师父……兰师父。”

    “你……”夜月难得的也有哑口的时候。

    “想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么?我原本就对母亲和兰师父的事心存疑惑了啊……”宁人的视线幽幽落在了不远处的水面上,声音渐至忧伤,“还有啊……这个世界上,知道我生辰的人……只有兰师父一个人而已。”

    宁人说完后转身向黑暗之中行去,留给夜月的……只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声渐强,树林摇曳的沙沙声响和潮水涌动的声音慢慢交融在一起……一片异样的静谧之中,夜月仿佛听见了血液逆流而过的尖锐的呼啸声——

    这个世界上,知道我生辰的人……只有兰师父一个人而已。

    阳光穿过竹篱洒了满屋的光亮,天气晴好得出奇。

    从后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洗涤的声响。

    梳着双髻的少女将纱边的袖口挽到了肘部,露出了两截藕色的双臂。

    在她面前是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盆,盆里是一些待洗的衣物。

    隐约可以听见少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随着手里的动作时快时慢。

    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少女惊得跳了起来,渐起了一阵水花。

    “哎——”

    慌忙往后退开一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前襟的下摆一片深色的水印,凉凉的感觉让宁人惊呼出声。

    却见衣衣抱着双臂大笑起来,眉目之间甚为得意——“谁让你偷袭我的?活该!哈哈……”

    “哪里是偷袭啊,不是跟你闹着玩么。”宁人说,“哎,你别笑了,我问你件事儿——”

    “咦?”

    “我要出岛,你能带我出去么?”

    “嗯……这个嘛……”衣衣狡黠的眨了眨眼,“你这是在求我么?”

    “呃……是吧。”==!!

    “既然这样,那你想都别想了。”衣衣说。

    “为什么?”宁人不解。

    “谁让我不喜欢你呢,要我帮你啊——你别做梦了。”

    衣衣软声软调的说。

    怒……宁人转念一想,忽又笑得满面春风:“你确定要我留在岛上?”

    “嗯?”

    宁人施施然走到了衣衣面前,说:“如果你坚持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哎呀,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和你月师兄过二人世界呢~~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哦。”

    “你、你什么意思啊?”衣衣的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哪有什么意思啊。”宁人使坏的笑笑,“哎,我在这岛上都还没仔细逛过呢~~待会儿叫你月师兄陪我四处走走好了~~”

    某人的脸色正在由红转绿……

    “顺便赏赏花看看水啦,不然的话聊聊天也蛮好玩的呢~~”

    “是么?”

    “当然……”宁人的声音嘎然而止……刚刚那个声音貌似有点耳熟的说==

    却听衣衣大叫一声:“月师兄~~”

    宁人脑袋一热,立时有拔腿就跑的冲动——

    夜月却是带着玩味的笑容踱到宁人身后,悠然笑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四处走走好了——顺便还可以赏赏花看看水……不然的话聊聊天也蛮好玩的啊。”

    “月师兄……”衣衣委委屈屈的调子能掐出水来。

    宁人讪笑:“呃,那个……我跟衣衣说着玩呢……”

    衣衣怒:“谁跟你说着玩了——你就嘴上功夫厉害只会欺负人!”

    “拜托我哪里只是嘴上功夫厉害?我拳脚功夫也很厉害好不好——”宁人扑过去揪着衣衣的领子。

    “也就比我好点儿罢了!”衣衣瞪着宁人。

    “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谁会嫉妒你呀~~你这个讨厌的家伙,快放开我啦!!!”

    ……

    ……

    阳光灿烂的日子

    少年要珍惜

    悲哀要忘记

    总有些要放弃

    别忘了最美的花开放在春季

    曾是向他春梦里

    教他珍重护风流,暗思何事断人肠,瞥遇回廊。

    明玉擎金,纤罗飘带,为君起舞回雪。柔影参差,幽芳零乱,翠围腰瘦一捻。

    十六年,夜夜念奴娇。

    月光朦胧的映在洁白的画布上,未干的墨渍泛着淡淡的清辉。

    画上的女子冰肌玉蕊,荷衣薰带,冷艳傲霜。

    一声轻叹,垂袖默然,银发如雪。

    眼前的影像渐至模糊……

    脑海里缓缓浮现的,是一张少女的脸。

    那时星辉下的惊鸿一瞥,顿觉犹有月夜寒梅冷香幽韵,又疑似疏竹青影摇风……恍惚之间竟误以为是故人归来。

    少女走得匆忙,落了玉佩也没发现。

    那枚佩玉此时就握在自己手里,凝碧的色泽隐隐透着幽光。

    再没有谁比自己更熟悉这枚佩玉了——凌玉的眼神迷离空濛,苍白的面颊毫无血色。

    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昔日襁褓中的婴儿竟已出落得如此风姿绰约。

    忆及痛处,凌玉不禁轻咳出声。

    一声闷响,门扉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高瘦的俊挺男子。

    凌玉没有回头,只是忍住了喉间的不适,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

    夜月看了眼桌上仍盛着酒液的酒盏,不禁微微蹙眉说:

    “我去厨房弄碗解酒茶来……”

    “不碍事,喝点暖身罢了,况且这种身体……”凌玉苦笑,“你是来辞行的么?”

    “……”

    “……让衣衣送你们一程吧。”

    “师父……”

    “人是你故意带回来的吧……也好,总算没有负了你一片苦心。”

    夜月默然望着眼前白发如雪的人,心口窒然一痛。

    “你把这个还给她吧……叫她以后莫再弄丢了。”

    凌玉向夜月伸出手来,翡翠佩玉静静的躺在掌心上。

    “……她就在外面等着。”

    凌玉一怔,似是不解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临别之前,她说想再见师父一面。”

    “……叫她走吧。”

    “师父?”夜月惊讶的看着凌玉,却只看到他转过身去,长长的白发银辉曳地,碎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已经够了……月儿,你带她走吧。”

    凌玉语调幽冷。

    “……知道了,师父。”

    夜月接过佩玉后静立片刻,倏然转身离去。

    门扉掩上的时候,发出了沉沉的宛如呜咽一般的声响。

    月色疏落,梅林里暗影浮动,宁人立在一株梅树下,把玩着手里细碎的花瓣。

    早上和衣衣闹得正不可开交的时候,夜月忽然开口了——我可以带你离开,明天就走。

    那时候说不吃惊是骗人的。

    可是看他一派自然的表情好像昨晚的事真的都是做梦一样,宁人顿时也卸下了心防——“就当是被狗咬到好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像是念咒语一样自我催眠的效果是很显然的。

    因此宁人向夜月提出了想要拜见凌玉的要求,这就是宁人现在会站在这里的原因。

    夜月的身影出现在小径上的时候,宁人迎上前去。

    “给你。”夜月说着,扬袖一挥。

    宁人只见到空中薄影一闪,已经条件反射一般出手截住。

    “什么……”手里的触感玉质冰凉,仔细一看,宁人顿时愣住了——这不是父亲留给自己的佩玉么?莫非是那时候落在阁楼上了……

    “以后不要再弄丢了。”夜月说话的时候脚步并未停歇,不多时已经走到宁人近前。

    “……原来是被凌前辈拣到了啊。”宁人喃喃说。

    “走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呢。”

    “……凌前辈不愿意见我?”

    夜月点头。

    宁人一怔,随即说:“……那我去见他。”

    夜月皱眉。

    宁人把佩玉收进怀里,走过夜月身边的时候忽然腰间一滞,愕然回首,竟是夜月将自己拦腰抱住了——

    “你……”宁人又惊又怒,气血齐齐涌上心头,一时间面色绯红。

    “呐……乖乖跟我回去我就放开你。”夜月带着悠游的笑意懒懒地说。

    本来被宁人可以忘记的事再度重演,这让宁人感到屈辱非常,不禁在夜月怀里挣扎起来。

    “……你再不安分些,我可就不敢保证会对你作出什么事了——”夜月拖长了尾调说。

    宁人心底微颤,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的说出这种话?”

    “嗯?”夜月挑了挑眉。

    “……你不是喜欢我母亲么?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宁人的语气带着难掩的震惊和愤怒。

    “那你说——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怎样的呢?”夜月笑容沉静。

    喜欢一个人……

    应该是……

    宁人哑然的望着夜月。

    “……回去再慢慢想吧,这里好冷啊。”夜月揽过宁人的肩膀。

    宁人一时忘记了抵抗。

    翌日晌午,船在喧闹的渡口靠岸之后,已经感觉不到刚刚水面上强劲的风力了。

    烟波江上,衣衣摇着船橹的身影已经远得看不真切。

    附近岸边岩石和岩石之间的干净沙滩上,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零星的绽放。

    因为晕船,宁人的步伐显得有些摇晃,但是为着赌气的缘故依然和夜月维持着相当的距离。

    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听到了“让开!!别挡路!……”的叱喝声,人群被粗鲁的拨开,有的人直接被推搡在地,路面上都是些被打翻的东西,场面一片混乱。

    宁人只觉得一股野蛮的冲劲袭来,身体立刻开始摇晃,即将跌倒的时候被人粗鲁的揪住了衣襟,一个外形粗狂的男子叽里咕噜的念叨着宁人听不懂的话,看上去十分不耐。

    感觉到对方想要把自己推倒,宁人不禁皱眉,下意识的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

    “妈的居然敢还手?!辽东关府的轿子你也是你拦的?!”

    只听那人断喝一声,手上牟足了劲要将宁人甩开。

    宁人身形一晃,运了内劲自他手里挣脱开去,高大的男子一时不察,竟然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你好大的胆子!”

    那人恼羞成怒的大吼一声,一双虎掌直向宁人身上招呼过来。

    宁人足下轻点,飞身跃至男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