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柳与寻欢

第 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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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出手的时候并未用上多少气力,男子却似受不住一般结结实实的跌了个狗啃泥。

    几乎是在一瞬间,立刻有七个身量相当的男子将宁人围在中间。

    这些人是辽东关府少主关云非的随从,平日里作威惯了,此时见有人胆敢拦住去路,立时警觉地围上前来,却见拦路的是个年当韶华的白衣少女,都不以为意的嗤笑开来。

    其中一个较为年轻些的朝跌在地上还未回神的男子取笑说:“老五,这么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你也招架不住,也忒没用了吧?”

    顿时周围一阵哄笑,又有人凉凉的开口:“老七说的是,我们辽东八虎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还不赶快起来。”

    那男子顿时窘得满面通红,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冲着宁人又要挥拳过去,手方举起,就听得身后有人朗声笑了:

    “关五,还嫌不够丢脸么?”

    那关五闻言,顿时像打了霜的茄子,气势一下子卸了大半。

    轿帘掀起,里面却是坐着一个头束银冠腰箍金带的华服男子,冲宁人微微一笑:“姑娘,正所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可否让个路?”

    宁人只冷眼挑眉说:“公子原来也知道呀,这路是给人让的,可不是给那些只会乱吠的忠犬让的。”

    关府八人闻言面色俱是一黑,关五当场就沉不住气了:“死丫头,你说谁是忠犬?!”

    “爱谁谁。”

    宁人笑。

    正剑拔弩张的时候,却听轿上的关云非忍不住笑出声来:“姑娘好胆色,在下远从辽东而来,不懂得这里的规矩,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只是在下有约在身,姑娘不妨行个方便如何?”

    那关府八人见自家公子如此客气,顿时闹开了:

    “少爷,你跟个野丫头客气什么?!”

    “只要你说一声,属下保管教训得她乖乖让道!”

    ……

    关云非斜睨了他们一眼,八人立时噤声。

    宁人却也不是不知进退的人,见关云非倒像是有些风范的主,不免放柔了语调说:“公子倒是明礼,只是你这些属下未免太过嚣张了些,青天白日的当街就耍流氓,这一遭走下来恐怕人人都要说辽东关府尽是些不讲道理的人,如此的话误会可就大了。”

    “姑娘说得极是,关五,还不快道歉?”

    “少爷?!”关五浓眉一抖,惊愕地看向自家的公子。

    却见关云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罢了罢了,干吗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我才不希罕呢。”宁人看得有趣,心情渐渐转好,悠然笑笑便侧过身子,让到了路边。

    关府一行人走过宁人身侧时无不怒目以视,宁人明眸含笑只当视若无睹。

    这时身侧有人叹气,宁人不解的侧首看他。

    那人说:“姑娘,这关府的人可不好惹,你以后要小心些才是。”

    “怎么说?难道他们有三头六臂不成?”宁人不以为意的笑了。

    “那倒不至于。”那人解释,“这关府本是关外人士,与我们也没什么相干,只是他们此番都是冲着夏侯千金来的,你也见到了,那关少仪态非凡,加上身家显赫,因而在年轻一辈中气焰最盛,与他们为敌就是与夏侯府交恶,所以凡事能忍则忍,还是不要惹到他们为好。”

    “夏侯府?”宁人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是啊,这次夏侯府大办婚宴,宴请天下豪杰,他们名义上都是来赴宴的,其实都在打夏侯千金的主意,这要是谁能娶得如此美眷,那可真是名利双收啊。”

    “你说……是谁的婚宴?”

    “再过十天便是夏侯府二少成亲的大喜日子,这在城里已是人尽皆知了,怎么,姑娘没有听说么?”

    ……

    “敢问兄台,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居然能让夏侯府二少青眼有加?”

    声音的主人蓦然开口,慵懒的语调含着淡定的笑意。

    “公子听说过洛阳离宫吧?就是离宫宫主的宝贝女儿。”那人感慨说,“真是世事难料啊……十年前两家还是势如水火,如今冤家变亲家,夏侯府还应承要以冰肌剑作为聘礼送还女方呢。”

    夜月附和着应了几句,转身却发现宁人已经走出了有一段距离。

    “这种情况你应该早就设想过了吧,怎么还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夜月不无揶揄的走在宁人身后说。

    宁人没有说话没有回头,不动声色的继续走。

    “哎,这么不甘心的话……你去找他也不是不行嘛。”夜月笑得一派悠闲,“现在男未婚女未嫁,你还是有机会的。”

    感觉到宁人的步伐渐快,夜月不禁轻笑出声:“这个夏侯纯还真是有意思,早不挑晚不挑,偏选在你生辰那日成婚,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俗语云——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宁人深吸一口气后豁然回头,眼里的寒意消逝殆尽,转眼已是一副华如桃李,冰雪消融的含笑模样:“夜大夫好像对人家的婚礼很有兴致嘛,不妨亲自上门道个贺如何?”

    夜月只道宁人此时定然心灰意冷,竟是没有料到她还有心情回敬自己,一时倒没了反应。

    “她要冰肌剑,可是剑在我这里,为什么夏侯府还要应承她?”宁人挑眉说,“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想光明正大的有个名义拿到冰肌剑,这样也算名正言顺吧?”

    ……==!!

    “……你居然还能思考……”

    夜月无语望着宁人。

    “回药堂还有一天的路程,你这样磨磨蹭蹭的要几时才能到啊。”

    宁人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生一代一双人

    ,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在和风堂大门紧闭的台阶前站了一会儿,宁人迟疑着问:“倒闭了?”

    夜月先是点头:“不是不可能……”而后又摇了摇头:“可是有风寻在呢,应该不会。”

    “那为什么大白天的就关门歇业?”宁人又问。

    “可能风寻还没起床……”夜月想了想,最后勉强找到了一个有可能的理由。

    “……”==

    两人拐到后院,被眼前的景象怵得愣在当场——

    前堂的桌椅摆得有些零乱,桌上还有倒置的酒壶,地下有碎成一片的杯盘,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的器具上都蒙了厚厚一层灰,整个庭院一个人影也不见,死气沉沉,四围寂然。

    宁人慌忙跑到廊道上,边推开各个房间的房门边唤:“长卿?段大夫?……”

    空无一人的房间,空荡荡的走廊,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到宁人颤抖的声音不断的回响。

    “……不用找了,他们不在。”

    夜月沉静的说。

    宁人却似没有听到一般,仍是不停的呼唤,表情已是惊慌失措了。

    夜月拦在宁人身前,沉声说:“我说他们不在这里,宁人。”

    “不在这里?”宁人低声重复了一句,抬眸望着夜月,“那……他们在哪里?”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夜月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冷静一点,长卿不会有事的。”

    “……”宁人紧抿着唇,眸中不自觉地蓄满了泪光。

    “风寻一定在他身边呢,他不会让长卿有事的,你要相信我。”夜月放柔了语调。

    宁人半信半疑的点头。

    夜月稍作收拾后,沏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坐在床沿的宁人面前。

    宁人默然接过,温热液体滑过喉间的暖意让情绪恢复了些许冷静。

    “……会不会是段大夫带长卿出远门了?”宁人说着连自己也不能相信的话。

    “风寻有洁癖的。”夜月哂笑,“他怎么可能让房间乱成这样也不收拾?”

    “是哦……”宁人讷讷的皱眉。

    “能让风寻方寸乱到这种地步,还真是不简单呐。”夜月仍是一派悠闲的语调。

    “会是什么人呢?”宁人看着夜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除了风寻和长卿应该还有一个人吧?”

    宁人蓦然睁大了眼睛:“……你说吕姑娘?”

    夜月不置可否的眯起了细长的眼:“虽然不能完全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应该和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吧。”

    “可是……为什么呢?”

    宁人显然陷入了苦思。

    “谁知道呢?”夜月说,“突然间冒出来,说要服侍风寻以报救命之恩……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啊。”

    “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啊?”宁人语带怒意。

    “我也是刚刚想到啊……”夜月颇为无辜的看着宁人,“连你都没有察觉不对劲的话……那个女人掩饰的功夫还真是厉害呐。”

    “又不是什么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谁会去观察她啊。”宁人自暴自弃的说。

    “所以说她厉害嘛。”夜月用带着几分赞赏的语气说,“不矫揉造作,估计风寻他们对她也完全没有防备吧。”

    “……你是说,吕心眉的能耐比段师父还要厉害?”

    “那倒不至于,风寻那家伙十八岁的时候就号称洛阳第一剑客打遍天下无敌手呢!”夜月回想起有趣的往事,面上露出了不知是开心还是幸灾乐祸的笑容,“只怕是长卿着了吕心眉的道,风寻再有能耐还不得乖乖就范。”

    宁人没有回话,只是一脸狐疑的打量着夜月,目光灼灼,看得夜月头皮阵阵发麻,不得不开口说:“你看什么?”

    宁人一本正经的说:“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吕心眉的同谋。”

    ……==

    “为什么?”夜月好奇地问。

    “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还一副觉得很好玩的轻松样子。”

    面对宁人的控诉夜月哭笑不得:“担心有用么,况且我相信风寻能保护好长卿,这是信任你懂不懂?”

    “不懂。”宁人目光凛冽,回答干脆。

    夜月一时哑口。

    平江城里客栈很多,可是最近投栈的人更多。

    因着夏侯府喜宴临近的缘故,大江南北的人都聚集在一条街上,一时间热闹非常。

    吉祥客栈里早已是人满为患,偏还有人挤在柜台处问房。

    “这位爷,小店真的已经客满了,要不您到对面间转转,那儿地方比我这儿宽敞,兴许还有空房呢。”掌柜的小心陪着笑脸说。

    站在柜台前的中年汉子不甚耐烦地骂咧开来:“他娘的老子就是刚打对面过来的!你们这儿的人到底会不会做生意?怎么尽把客人往外赶?!……”

    正说话间,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全身白衣的少女。

    先进门的少年往柜台瞥了一眼,径直走了过来。

    “兄台,你要住店?”

    那汉子猛一听,顿时乐了:“是啊,小兄弟你有办法?”

    “好啊,我那房正好要退了,让给你得了。”少年自作主张的说着,也不顾身后一群花容失色的少女,自腰间取出了房门钥匙。

    对方大喜过望的就要伸手接过,钥匙却被一双纤纤素手抢先拦住了。

    “对不住了,这房我们不退,请您到别处看看吧。”

    那汉子当下唬下脸来:“你们耍老子呐?!”

    “爷别动怒,这里有些碎银当是我们向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计较成么?”少女容颜秀丽,说话婉转可人,又有银子可以拿,那汉子顿时脸色转好,也不再多说什么,接过银两就走了。

    少年冷然立在那里,身边的少女哀哀求说:“公子,你莫要为难奴婢了,请你回房吧!”

    “公子,是奴婢们伺候得不好么,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

    “我说我要回去住,我家跟这儿就隔了五条街我为什么不能回去住?!”少年忍无可忍的瞪着眼前无辜的少女说,“人家想住店的没地方住,我明明有家可以住为什么还要待在客栈里?!你们这叫浪费资源会阻碍商家发展的知不知道?!”

    少女们惶恐不已,齐齐摇头。

    “真是受够了,莫名其妙的被软禁在这里,到哪儿都有一堆人跟着,烦都烦死了——你们主公是谁叫他立马出来,还是说长得太丑没脸见人啊?”

    少女们面面相觑,最后一致保持沉默。

    原先一直没有开口的男子朝少年笑了笑:“她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急也没有用啊。”

    “那怎样才有用?!”少年一双漆黑闪亮的眸子向上挑着看向男子,“总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关心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在家里喝酒也会喝到不醒人事,醒来就被困在这里,跟坐大牢似的。”

    “哪有坐大牢的有你这么嚣张啊,折腾得人人都急飞狗跳的。”男子气定神闲的笑。

    “你、你……”少年手指着男子,面色开始发青。

    气闷的感觉再度袭来,尖锐的痛感让少年揪着前襟喘息不止。

    “长卿?”段风寻健步上前,将长卿紧紧搂在怀里,伸手在背上轻抚着。

    长卿紧揪着段风寻背后的褶衣,指节脱力的泛白。

    “……又发作了?”一道女声响起,段风寻抬头,正巧见她从门口进来。

    “快让他服下。”女人说着,从手里的白色瓷瓶里倒出一粒蓝色小丸,送到长卿面前。

    长卿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偏过头去。

    女人的表情有些尴尬,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段风寻索性接过药丸,送到长卿唇边。

    长卿摇头。

    段风寻也不废话,左手托着长卿的后脑,右手将药丸塞进他口里,只呛得长卿一阵猛咳。

    “水……”女人这次直接将水杯递给了段风寻。

    段风寻将水送到长卿唇边,长卿喝了几口,慢慢地缓过气来。

    “好些了么?”女人有些迟疑地问。

    “吕心眉,不用你在这里假好心。”长卿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眼神凌厉。

    吕心眉螓首说:“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长卿捂着隐隐犯疼的心口,缓了缓气说,“你不要以为你每次拿这种药丸给我止痛我就会感谢你,毒是你下的,你现在何必假惺惺的在这里装好人?”

    吕心眉也不回嘴,等长卿把话说完,便微微一笑,一派温柔的模样。

    长卿看得愈发的恼火了——“你有话就说,把我们软禁起来是什么意思?”

    吕心眉避重就轻的笑笑:“你刚刚好转一点,还是请回房休息吧。”

    一众少女闻言立时围上前来,搀着长卿上楼。

    段风寻向吕心眉说:“长卿年少气盛,吕姑娘不必介怀。”

    吕心眉面色平静的看着段风寻:“段公子言重了,心眉自知愧对两位,怎么敢介怀呢。”

    段风寻浅浅笑了:“要不是承蒙吕姑娘手下留情,又多方照顾,只怕我和长卿的处境比现在不知要坏上多少倍,段某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却也知道为人要讲情义,吕姑娘的心意段某在此谢过。”

    段风寻说完就转身上楼了。

    吕心眉听着这一席话,静静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二楼的廊道上,几个少女战战兢兢的候在门外,只听得房内一阵砸响,动静之大引人侧目。

    段风寻的身影刚一出现,少女们都不约而同的齐齐松了口气。

    先前拦着长卿的少女迎上前来柔声说:“段公子,你进去劝劝吧,为难我们不要紧,只是怕主公怪罪下来心眉姐也担当不起,趁着主公还信任心眉姐,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的好。”

    “有劳依心姑娘费心了,你们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段风寻说着,推门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枕头不偏不倚的砸在肩头,段风寻接住后抱在胸前,极轻浅的一声叹息。

    “麻烦出去时把门带上。”

    长卿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段风寻冷声说。

    段风寻依言把门带上,却是没有出去,径自在他床沿坐了下来。

    “忍一时风平浪静,你这样闹下去只能适得其反。”段风寻慢声说。

    长卿只一动不动的躺着,安静得异常。

    “你要是想发脾气,冲我来就好了,何苦为难吕姑娘?她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自有她的难处。”

    长卿蓦然翻身坐起,指着门口,声音幽冷:“出去。”

    段风寻只是看着长卿。

    “你出去,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这是在发脾气?”

    段风寻难得正经的皱了皱眉。

    “是你说的——有脾气冲你来就好啊,你现在立刻出去,以后我都不要看见你了。”

    长卿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你说话的时候好歹要看着我吧?我怎么说也是你师父,这是起码的尊重。”段风寻神情认真地说,“只要你看着我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次,我马上就走。”

    长卿低着头的身子颤了颤,眼神里渐渐闪过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最后眼圈都红了。

    “怎么不说了?”

    “……你、你不是我师父!”长卿颤声说。

    “你说什么?”段风寻眯起的眼睛里透着淡淡危险的意味。

    “……要是月师父在的话,他一定不会帮外人说话还要威胁我,他一定会来接我回去的……你走……你走好了!我被人下毒也好,疼到要死也好!不关你的事!”

    大颗大颗晶莹的眼泪啪哒啪嗒的掉了下来,长卿慌忙用袖子捂住了脸。

    “喂……我不至于那么差劲吧?况且我又没有欺负你,你哭什么?”段风寻表情接近抽搐状。

    “你还说没有欺负我~~最过分的就是你了!你知不知道每次毒发我都痛得要死掉了!你居然还要怪我乱发脾气,还要帮她们说话,你这么坏,为什么她们不给你吃毒药呢?!你、你……”

    长卿语无伦次的说着,“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索性不说话了,泪水不受控制的越流越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卿恍惚的抬眸,猛然对上了段风寻似笑非笑的眼。

    段风寻斜挑着眉说:“都已经这么大了,一遇到不开心的事除了会闹脾气你就只会哭而已啊。”

    长卿闻言,面色立时涨得通红。

    “知道不好意思了?”段风寻忍笑说,“你放心,很快就能见到月了。”

    “呃?……”

    “算算时间的话,月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啊。”段风寻微微一笑,“哎,哭了这么久饿不俄啊?”

    “……有、有点。”

    “我去楼下叫伙计煮点东西上来吧。”

    “那个……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

    长卿抢在段风寻前面下床出了门。

    段风寻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片刻,不禁失声笑了起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朝泪如潮,昨夜香衾觉梦遥。

    宁人没有想过再见到妹妹明雪,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楼外疏篱娟月,寂寂映轩窗。

    眼前的少女白肤若雪,形容清冷。睫扇半掩下的眼眸透着一抹冰寒刺骨的幽冷,黑色蝉衣下玉骨冰肌,奇#書*網收集整理静到极致便是一片雪凝的清艳冷意。

    蓦然被人往前推了一把,宁人踉跄着跌坐在地。

    双臂被黑衣人用皮质的细绳反绑着不能动弹,扭动的时候勒得手腕处一阵刺痛,宁人忍不住挣扎起来。

    身旁立着的黑衣男子见状,上前摁住了宁人的肩头,近乎粗暴的力度让宁人不得不安静下来。

    “放开她。”

    宁明雪的语调冷意森然,注视着宁人的眸中清冽得没有一丝情绪。

    宁人心中百感交集,异样的情绪在胸口翻腾喧嚣,却是紧抿着唇不言不语。

    傍晚的情形仍历历在目,可是感觉并不真实——

    吕心眉背对着斜阳橘红的光影站在空落的庭院之中,表情从容而且平静。

    宁人见到她的一霎那,竟然失了一贯的冷静,冲动的脱口而出:“你居然还敢回来?长卿呢?”

    夜月上前一步拦在宁人动手前说:“不知吕姑娘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两位都是明白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是你们还想见到长卿和段公子,何如静下心来听我说句话。”

    “吕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主公并不想为难长卿和段公子,只是想请宁姑娘随我走一趟罢了。”

    吕心眉笑容恬淡。

    “好,我跟你走。”宁人答得不假思索。

    夜月蹙眉看向宁人:“我和你一起去。”

    宁人一怔,转头看着夜月。

    “夜公子,主公吩咐要和宁姑娘单独谈谈,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宁人看着夜月,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便随着吕心眉出了门去。

    门外却是停了一顶轿子,轿旁有四名黑衣人立着,衣着打扮与之前多次交手的那些人并无二致,宁人顿时心下了然。

    只怕是对方见硬抢不成,这才使了阴招,且去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吧——

    下轿的地方是一座府院阶前,黑衣人在宁人下轿的时候用皮绳绑住了宁人的双臂,然后将她带到了楼上的拐角处的房间。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近十名全身白衣的少女鱼贯而入,然后一个身着黑色蝉衣的身影蓦然出现在眼前。

    是她……

    尽管之前几次见面时少女蒙着面纱,可是她那双清艳冰寒的眼睛和周身的冷意宁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离宫宫主的宝贝女儿么……想起不日前路人说的话,宁人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苦笑。

    “别来无恙吧……”此刻少女缓步行至宁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依然跌坐在地上的宁人。

    最初的惊骇已经悄然退尽,宁人的心绪随着她的声音渐至冷却,眼眸里也恢复了一点清亮的神色:“……明雪?”

    “姐姐的记性真不错啊……”宁明雪纤葱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的扶在宁人肩上,“弄疼你了吧?我来帮你解开好了。”

    宁明雪的指尖带着触肌生寒的冷意触到了宁人的手腕,宁人猛然往后退开,避开了她的触碰。

    “你在害怕么?”宁明雪望着宁人问,凝眸深处丝毫不带情感。

    “你到底要做什么?”宁人眼神锐利。

    “……我以为我做得够明显了。”

    “什么?……”

    “剑一直都在你这里吧?……”宁明雪幽冷的视线落在了宁人身上,“我派去的人全都不是你的对手呢。”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又要夏侯府允诺许剑呢?”宁人心中隐约有答案,却还是问了。

    “当年离宫在绝境之下将镇宫之宝献给夏侯府,这在江湖上人尽皆知,既然他们非要说剑仍在府上,我要冰肌剑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罢了,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一定会拿到冰肌剑的,为离宫一雪前耻,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么?”

    “你……”

    “姐姐还想问什么?”

    宁人咬了咬唇,问:“你和纯少爷……”

    “姐姐是说我和纯的婚事么?”宁明雪淡然的说,“这和你应该没有关系吧。”

    虽然知道她说的并没有错,可是亲耳听见妹妹用这样冰冷的口吻说出口的时候,宁人还是有一瞬间难过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和纯成亲这样的事,曾经是自己连做梦也未敢奢求的幸福,光是想象就会让人感动到不可思议的幸福啊……

    如果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一千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在你面前驻足停留,那么,要用多少次回眸才能真正住进你的心中?

    可是现在有人用这样漫不经心的口吻像诉说天气一般的态度,轻易的得到了和你一起的幸福……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口吻述说这般残酷的现实呢?

    宁人的眼眸酸涩不堪,连眨眼的动作也变得艰难起来,良久才低低的说:“我知道了……冰肌剑可以给你,不过你要放了我的朋友。”

    “放人可以,不过……还有一个条件。”宁明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宁人低靡的情绪,神情依旧冷漠如冰。

    宁人困惑的抬眸。

    “不许回离宫,一辈子……你都不能回来。”

    宁人的眼神倏然睁大,心底因为过度震惊而久久无法回过神来……蓦然想起了那时候夏侯宣的话——“你必须留在平江城……假如你违背了诺言,此生都不得再离开夏侯府。”

    “你是不受欢迎的人啊,母亲也是因为不想见到你,才会把你送到这么远的地方的。”宁明雪的神色染上了一抹瑰丽的色彩,“虽然说过要把离宫交给你这样的话……可是都是在骗你罢了,母亲根本就不喜欢你,怎么可能把离宫交给你呢?”

    “不要说了……”宁人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离宫遭受了这样的耻辱,母亲一定很难过,因为想要替母亲分忧,所以我才发誓一定要报仇……姐姐应该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吧?在敌人的居所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的你,一定忘记了我们的仇恨了吧?”

    宁人想要捂住耳朵,可是双手却被困在身后,根本动不了……八年来如同玫瑰露似的青春的确是消磨在了这个地方,这柔情一脉,便是千古伤心的种子,悲剧大约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注定的吧——

    “我没有想到姐姐会变成阻碍我的人……所以我花这么多的心思,其实都只是不希望姐姐一错再错啊。”

    不管宁人怎样祈求,妹妹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到了脑海——

    “如果不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姐姐一定不会像这样乖乖的听我的话吧?你就好好的和你那些朋友待在一起吧,离宫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明白了吗?”

    她还在说话,可是宁人的心里却是一片空白,刚才还势如潮水的那些念头已经无影无踪了,与此同时感觉到妹妹说的话也像雨水流过檐角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小时候宁人因为渴望被爱而努力让自己变得乖巧懂事,可是这一切却变成了最后母亲要将自己送走的理由——

    “宁儿,你是离宫唯一的希望哦,你这么懂事,不像妹妹那样任性,娘相信,就算娘不在你身边,你也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的声音那么温柔,而那时的自己却只觉得悲伤……那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好像做了一场恶梦一样,因为自己懂事,所以就要离开母亲,独自要遥远的地方去——

    已经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或者避风港了,谁也不会为自己操心……冰冷害怕和绝望的时候,自己也会茫然的想问——有谁能够替自己挑起这副担子来呢?自己不是生来就这么懂事的啊,如果知道这样会让自己失去母亲的爱,那么自己宁愿做一个任性无礼的小孩……没有母亲生活要怎么过呢?可是自己却不能说出拒绝的话,因为不能让母亲失望……

    心里忽然一片恍惚的麻木,宁人知道这种麻木很快会变成剧痛,最初那一瞬间是没有感觉的,接着才会剧痛起来——

    “好,我答应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回离宫的——”

    宁人很想大哭一场,却没有眼泪,她只是发冷似的浑身颤抖起来。

    宁明雪给她送了绑,宁人将剑递给她。

    “你放心,只要你信守承诺,你的朋友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了。”

    宁明雪说着,又递给宁人一样东西。

    宁人下意识的接过了,低头看了一眼……红色,刺得眼睛会痛的红色……

    “这是喜宴的请柬,姐姐要来啊。”

    宁人勉强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走出府院大门的那一刹那,宁人飞身掠过了屋檐,风声在耳畔肆意的穿行,发出了像是呜咽一样的声音。

    夜色中,药堂门口有一道修长的人影,浅白的月光洒在那人身上,竟恍惚似有银光萦绕。

    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干涩的泪腺似乎突然有了反应,滚烫的泪水毫无预警的滑了下来。

    宁人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他面前哭了。

    她只是忽然之间很难过,难过得她连自己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了。

    感觉好像被无名的恐惧追赶着无处可逃,盲目的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可以停息的地方,可是在看到他的那一霎那,悬浮的空荡荡的心仿佛被什么满满的充盈着,血液似乎也沸腾起来。

    被他拥抱的时候宁人没有迟疑,她反手搂住他的腰身,感觉他有力的臂膀正环绕着自己,这个胸膛是那么宽阔和温暖,就像童年时无数次扑进他怀里一样……无论怎样都让人觉得心安。

    “兰师父……”宁人哽咽的声音让夜月为之一震,随即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最后宁人红着眼睛停止哭泣的时候,夜月的手上正拿着刚刚从她手里接过的红色请柬。

    你要去吗……

    夜月无言的望着宁人,眼神里似乎传达着这样的疑问。

    宁人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会去的,等长卿回来,我们一起留在药堂好不好?我不去别的地方,只要留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就好了……”

    “好,我们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夜月的声音沉静而饱含情感,在那双黑耀石一般深邃的瞳眸里,闪着犹如星辰一般清澈明亮的柔和光芒。

    不是犀椎是凤翘

    从前幽怨应无数。一往情深深几许?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据说,古人最喜欢红色,因为它象征喜庆,也因为它能一下子吸引人们的目光。

    在这样一个初冬的时候,鲜艳的红像一簇簇火,燃烧得那么旺盛,沉沉的压住人们的视线,犹如一场色彩的火灾。

    迎亲的队伍在宽阔的街道上行进,道路两旁挤满了雀跃的人群。

    宁人也在这浩然的人群里,那一抹白色的影子无须掩藏便轻易的淹没在人海之中。

    白马上的夏侯纯一身通天冠绛纱袍,冕服纁裳,俊美至于绝世难寻——

    美,有时候很清很浅,只要疏落的一抹雪缎却生出莹莹光华;

    美,有时候又极浓极重,非得用浓墨重彩方可泼出瑰丽的颜容。

    骏马上的人无疑是两种美的极致,极端却又同等的契合。

    唢呐震天动地的乐鸣,把初冬的冷寂刷落得点滴无余。

    寻思着再不回去估计长卿要等急了,宁人提着刚刚买好的葱姜转身退出了拥挤的人群。

    今天也是宁人和长卿的生辰。

    算算时间的话,他们回来也已有五天了。长卿原本饱受折腾的身子也已经渐渐回转,到了今日,他看起来已是相当有精神了。

    大家都起了个大早。

    夜月和段风寻负责收拾桌椅和打扫,长卿和宁人负责厨房。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却听长卿拧眉低呼一声:“啊呀……忘记买葱姜了~~”

    宁人听了便放下手里的活,笑吟吟说:“我去买吧~~”

    “嗯,不过记得不要去李叔的铺位买哦,他老是拿老老的葱姜糊弄我……”长卿侧首想想,“去顺嫂那里买吧~~她的比较新鲜的说~~”

    “嗯!知道啦~~那我出门了!”

    宁人回头冲长卿喊了一声,人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街上很是热闹,宁人没有想过就这么短短一段路程而已,居然还是意外的看见了纯。

    记得谁曾说过,人生就像是一棵渐渐成长的树,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出发,枝枝杈杈都是一条不归路,没有‘回到从前’这一说。起点只有一个,能够整装出发的站台绝不重复。选择掌握其一,就是选择放弃其他。倘若有回头的机会,也一定似是而非——“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你已不是过去的你,一切也不会再是过去的一切。

    是因为心里反反复复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