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得太久,所以现在才忽然有这样平静的心情么。
无论如何,知道纯也和正常人一样会有七情六欲,在纯心里也有想要与之共结连理的心仪的人,宁人其实多少是觉得安心的,因为在宁人心里,若非亲眼看见,是无法想象像纯那样的人,也会有穿上大红礼服的时候。
清雅高贵像王子一样的纯……似乎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了。
宁人蓦然发现,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喜欢上纯,就不停的在说服自己放弃……因为强求和勉强的东西,即使得到它的属于,也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失去。
可是只要他一句话,一个注视的神情,就会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扔进新一轮的燃烧;一边怨他一边思念他,一边忽视他一边憧憬他。
宁人一度以为这样的矛盾和挣扎也许永远没有一个尽头……可是事实却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宁人回头默默地望了纯最后一眼,终于转身加快了脚步。
药堂门前停着一顶蓝顶白冠的轿子,轿帘上是宁人熟悉的梅形花瓣图案。
怎么可能……宁人惊愕的瞪大了双眼,心跳蓦然急速跳了起来。
今天是纯的大喜日子,她怎么会来这里呢?
来不及多想,宁人匆忙来到了后院厅堂,果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丽影——
夜月和段风寻站在她们身侧,长卿眉眼之间尽是欢喜,缠着她们不知道在说什么。
宁人只觉得轰的一声,脑袋里像着了火。
身着紫色长衣的少女似有所感一般猛然回头,惊愕的与宁人四目相对。
此时粉衣少女也看见了宁人,立时朝她走了过来:“好你个宁丫头!今天原来是你生辰呀!要不是碰巧赶上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宁人说话一向是机灵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看见这两个人就会有想逃走的冲动,连带着反应也迟钝了起来。
“宁宁,你倒是叫我们一番好找……”夏侯盈粉唇微启,一双翦水瞳眸定定的望着宁人。
从这个角度望去,楼阁的屋脊在阳光下闪着奇妙的色调。
宁人和夏侯盈并肩坐在庭院里的一株白兰树下,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可以窥见天空像破碎的镜片一样,在眼前晃得扎眼。
明亮的光线里,夏侯盈微微眯缝着眼睛,肌肤雪亮,整个人似乎都笼在柔柔的光影之中。
“有什么话不能在大堂说啊……为什么要到外面来呢?”
宁人无意识的把玩着垂落肩头的长发。
“你真的这么想么。”夏侯盈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奇妙表情。
宁人没有回答。
“今天是二哥成亲的大喜日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嗯,知道啊,刚刚在街上还看到的。”宁人眉梢弯起,露出了一派明丽的笑靥,“纯少爷穿礼服也很好看啊……果然是长得好的话,穿什么都好看。”
“……”夏侯盈偏过头来静静的凝望着身边的人,“你……什么时候才会说真话呢?”
“……”面对这样近乎叹息的疑问,宁人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夏侯盈随后的话更是让她惊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你喜欢二哥吧?”
“没、没有啊……怎么这么说呢?呵、呵……”宁人笑容僵硬。
“不要把我当傻子。我不是瞎子看不到,也不是聋子听不到……”夏侯盈的眼光渐渐热切,“你那么喜欢二哥的话,就去告诉他啊,你不说的话,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呢?”
“盈盈……”
“一直一直默默的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去争取,有什么用呢?你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夏侯盈的控诉来得强劲而有力,宁人感到喉咙一阵干涩,连带着声音也嘶哑起来:“盈盈,为什么要说这些呢,纯少爷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应该待在府里比较好吧……”
很久很久,宁人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为时间就要静止的时候,夏侯盈霍然站起身来,群纱曳地的时候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盈盈?”宁人吃惊的望着夏侯盈。
“……算我多管闲事了,我回去了。”
在夏侯盈转身的瞬间,宁人直觉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你反正只要躲起来做你的缩头乌龟就好了,我以后不会来打搅你的。”与柔弱的外象不同,夏侯盈的态度十分强硬。
“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嘛。”宁人放软了语调,面上露出了可怜的表情。
夏侯盈的面色总算有些缓和,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就又重新坐下了。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二哥的,她看着我们夏侯府每个人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仇恨根本就无法掩饰……我不明白为什么二哥偏偏要选她做妻子,甚至不顾大家的反对执意要娶她。”夏侯盈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困惑和不解,“我总觉得她不会安安分分的做夏侯府的儿媳的,宁宁,我不想看到他们成亲……我有不好的预感,这个女人说不定会毁了夏侯府……”
能让一向温柔的夏侯盈说出如此激烈的言辞,可见她是真的很不安吧……
宁人望着她,心湖也被她的话激起了一丝涟漪——明雪对夏侯府所怀有的怨念那么强烈,为什么还会答应嫁给夏侯纯呢? 就算说是为拿回冰肌剑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这样的妥协也未免太过牵强了,这么容易就妥协不是明雪的个性啊……
可是,如果是……因为爱呢?
不管两个人之间的纠缠最初的开始是因为仇恨、欺骗……甚至报复,只要它最后的结果是变成了爱情——纯一定是很喜欢她吧,不然也不会为了她这样坚持的。
“盈盈,我知道你很担心,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试着相信,为什么不能选择接受现实呢?”
夏侯盈闻言,浑身一震,望着宁人的眼眸里有不解,更多的是震惊——
“宁宁……”夏侯盈欲言又止。
宁人的心忽然一颤,扯开了一抹浅笑说:“……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夏侯盈的声音不大,可是宁人听来却有如惊雷一般,炸得脑海一片混沌。
“……你是不是不喜欢二哥了?”
夏侯盈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如受了伤的蝶翼。
“没有!我没有喜欢上别人……”
宁人说着,激动的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夏侯盈却忽然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突然跑来跟你说了一大堆……一定让你很困扰吧?”
“不会啊,你怎么这么说呢?”宁人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比刚刚更加惊惶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想到二哥要和谁成亲的话,当然是你比较好。”夏侯盈的声音带着淡淡自嘲的笑意,“可是现在想想……叫你嫂子的话,也好奇怪哦。”
宁人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无言的笑笑。
“长大以后……烦心的事没完没了……要是我们都还像以前那样多好。”
夏侯盈的笑容哀伤莫名。
宁人心口一痛,久久没有回话。
蓦然想起了一件事,宁人脱口而出:“盈盈,你认识关云非这个人么?”
夏侯盈原本微阖的眼眸倏然睁大,一眨不眨的望着宁人:“你说谁?”
“辽东关府少主关云非啊。”宁人解释。
“怎么这么问?”夏侯盈笑。
“上次在路上有过一面之缘,大家都传夏侯老爷十分中意他,要收他做女婿,是真的吗?”
“……也许吧。”
夏侯盈不置可否的含糊应说。
“你真的要嫁给他?”
宁人吃惊的问。
“……是父亲私自决定罢了,我才不想这么快就成亲。”夏侯盈面上浮现出困扰的神色。
“他没对你怎样吧?”宁人紧张的盯着夏侯盈。
“……量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的,你不要担心啦。”夏侯盈无意多谈,沉吟一会儿笑道,“宁宁,和我一起回去参加二哥的喜宴好不好?”
“……”宁人为难着不知要怎么说。
“既然不喜欢二哥的话,去参加喜宴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和我一起回去嘛,我们这么久没见,你难道一点也不想我们么?”
“怎么可能?……好吧,我去就是了。”
宁人不得以妥协了。
夏侯盈像是松了口气般微微笑了起来。
夏侯盈正在大堂上向长卿他们说明了原委,便邀他们一同前去。
夜月和段风寻有礼的谢绝了,长卿却是露出了一副挣扎的可爱表情:“啊~~好想去的说~~可是我走了的话那谁留下来做饭啊~~”
段风寻闻言大笑起来:“小鬼,算你有良心,你要是走了那我和月今天可真是白忙活了。”
一席话说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宁人下意识的朝夜月走去。
夜月正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模样,手里端着白瓷的茶盏,见宁人走到面前也没有抬头,只细细吹开了茶沫,浅呷一口。
“那个……”宁人拧眉看着夜月说,“我要出去一趟,我会尽快回来的……”
夜月没有什么反应的挑了挑眉梢,笑道:“嗯,不用那么赶,你们姐妹许久没见,不妨多聚几日。”
宁人还想再说什么,却听海棠催道:“再不走,可就真的赶不上吉时了哦。”
“那……我走了。”
宁人转身随着夏侯盈和海棠走出门去。
一阵莫名的烦躁蓦然萦绕在心头。
卿自早醒侬自梦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满眼春风百事非。
夏侯纯没有躲开,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要躲。
鲜红的血渗着他的深色降衣一点一点妖冶的盛开……黑色发缘下那张白皙精致的美丽面庞上甚至找不到半分惊讶的神色。
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人都只是震愕的望着这一幕,直到那炳寒光乍现的剑被倏然拔出,闪着白光的剑体染着殷红的血色,少女再度击出一掌……夏侯纯的身子凌空飞退了数丈,最后重重的撞倒了地面,从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宛如绽开的鲜红花瓣,纷纷而至落了一地的凋残。
盖头的红纱被少女掀起落地——纯衣搂逸,花钗连裳……本来应该成为新娘的少女满目如霜,淡漠的神情岿然不动。
宁人惊惶失措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没来由的害怕了——她不是没有见过血,以前杀人的时候见到的血比现在都要多……可是那些——都不会让她有这样心痛的感觉——
“快拦住她!”
不知是谁断喝一声,人群顿时犹如潮水一般涌动起来——分不清哪些是黑衣人哪些是侍卫哪些是宾客……混乱的争斗一旦开始,就注定了一场闹剧的诞生。
宁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耳边的声响倏然远去,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了一片安宁。
面前无声的景象里,夏侯纯宛如一个破败的精致人偶,在夏侯宣的护送下急速在殿堂上消失了,夏侯盈和海棠惊慌的跟在他们后面,瞬间也不见了踪影。
猛然间一支银箭划破长空,带着巨幅的卷轴射在了门楣之上,卷轴展开,白底黑字的幕幅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誓不与尔俱生人世!
宁人倏然打了个寒颤,转身望去的时候,却见有艳红的凤冠风霞佩从高处落下,一身玄色蝉衣的少女傲然立在高墙之上,几个跳跃的瞬间,便隐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人流如洪流退去,适才还喧嚣宴宴觥筹交错的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手腕处猛的一阵生疼,宁人毫无防备的痛呼出声。
制住宁人的双手后,侍卫迅速的在她手上扣上了冰凉沉重的链锁,宁人没有丝毫反抗的动作,双眸定定的望着眼前一脸肃杀的冰冷男子。
“剑是你给她的?”
夏侯宣眼神阴贽。
“……是。”
“带下去。”
夏侯宣面无表情的一声令下,转身离去。
宁人在冰冷的地上抱膝而坐,下颚支在膝头上,眼眸在长长的浏海下变得幽深而晦暗。静静的等候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没有一点喧嚣的杂响。
手腕摇动时锁链发出了一阵金属的撞击声,宁人蓦然沁出了一身冷汗。
宁宁!
是谁在喊我的名字呢——宁人困惑的望向房间的门口,门似乎已经开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少女急切的走到面前,看到宁人手上的锁链后身躯一震,眼神由惊愕转为忿怒——
大哥怎么能给你戴上这种东西?!
宁人的脑海飞速的转动思考着,恍然清醒的时候便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少女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宁宁……?”
“……”
宁人紧咬着下唇,长长的黑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胸前,一袭白衣显得身形瞬时单薄。
“这是误会……我去跟大哥说,让他马上放人。”夏侯盈解释。
“不是……”宁人忽然抬眸望着她,“不是误会……是我把冰肌剑给她的,在婚礼上用冰肌剑刺伤纯少爷、是为了让夏侯府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这些……都是为了报复罢了! ”
“宁宁……”夏侯盈的神情陡然严厉起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一定相信你绝对不是怀着什么报复的心情,所以你不要再说了……我这就去找大哥放人。”
“为什么……”
宁人的声音低不可闻。
夏侯盈怔忡着回过头来。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对我那么好……”宁人眼里隐隐泛着泪光。
“宁宁,你在说什么……我们是好姐妹不是么。”
夏侯盈行至宁人身前,一双柔柔荑轻轻的扶上了宁人的肩膀。
“……我母亲说过,父亲是在我两岁的时候病逝的。”
“……”
“明雪的意思,是要为父亲报仇……可是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宁人用手撑起前额,眼神空洞。
夏侯盈万万没有想到困扰着宁人的居然是这种问题,一时也没了言语。
“就算父亲的死……真的和夏侯府有关,我也……不能为他报仇啊。”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宁人的眼眶滑落,“我、我不能对你们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也不能为父亲报仇……所以,能不能求求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
“不要……我不会答应你的。”夏侯盈搂着宁人,杏眼含泪,“上一代人的恩怨根本不关我们的事,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做朋友呢?”
“……”
“你不关心我了吗?你不管二哥了吗?”
宁人一震,倏然撑开了夏侯盈的身子,眼眸里尽是深重的恐惧:“纯……怎么了?”
夏侯盈抬手胡乱的擦拭着眼泪,拼命的摇头。
“他是不是……”
宁人觉得一阵晕眩。
“不是,没有……二哥只是昏迷不醒……”
“盈盈……你说实话。”
夏侯盈的眼圈更红了:“……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就死掉了……大夫还说二哥的头撞伤得很厉害,脑袋里可能会有血块……”
宁人险些要站不稳了。
“宁宁,你等我,我去找大哥……”夏侯盈说着,匆匆的往门口走去。
宁人等了三天,没有等到夏侯盈,却等到了夏侯宣。
那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阳光透过高窗照在阴冷的房间里,空气中的细尘在明亮的光线里跳跃着。房门开启,一个人影背光立在门口,霎那间宁人眯起了双眼,用挑衅的目光斜眺了那人一眼。
夏侯宣用那双细长冷感的眼睛注视着宁人,足足有半晌才开口说:
“我可以放你出去,不过你必须留下来照顾纯。”
宁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却也只惊讶了一瞬,因为夏侯宣紧接着又道:
“你本是离宫送来的质子,如今离宫公然背叛夏侯府,你觉得你的身份在这里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么?”
宁人闻言,反而冷静下来:“把我囚禁起来不是很好,为什么要让我照顾纯?你不怕我对他不利么?”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也觉得囚禁你是个不错的主意。”夏侯宣冷声说。
“怎么说?”宁人不甚关心的挑了挑眉。
“纯已经清醒了,可是拒绝任何人接近,这样下去他的伤势只会继续恶化。”
宁人的面色陡然放松,却是沉默不语。
“我希望你能以宁明雪的身份来照顾纯。”
“你说什么?”宁人难以置信的抬眸看着夏侯宣。
“需要重复么?”
“纯又不是傻瓜,我也不是明雪!”
宁人忍无可忍的说。
“……纯的眼睛,看不见的。”
室内忽然一片死寂。
夏侯宣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有宁明雪可以帮纯。”
“……不可能的,明雪她不会回来照顾纯的。”
宁人绝望的说。
“就算回来,她也是死路一条。”夏侯宣口吻森冷。
“所以……你让我冒充明雪?”
宁人忽然有种不寒而立的感觉。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夏侯宣面无表情,“我已经告诉纯宁明雪现在沦为夏侯府的阶下囚,若他连她也不见,那她必死无疑。”
“……明雪不会这样罢手的。”
宁人低声说。
“就算她现在想罢手也不可能了。”夏侯宣的声音冷意森寒,“就凭那两个女人,就想向夏侯府挑衅,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你说……两个女人?”
宁人震愕的抬头。
“你想问什么?”夏侯宣斜睨着宁人。
“……你是说,我母亲也来了?”
宁人觉得呼吸困难。
“可我明明没有……”宁人拼命的回像当晚的记忆,可是可悲的发现自己当时只注意到纯和明雪的身影,根本就没有注意其他人。
“你果然是不被信任的女儿吧。”夏侯宣说。
“……这不关你的事!”
宁人失控的大喊。
夏侯宣冷冷看着宁人,良久才说:“……照顾纯的事,你考虑好了么。”
“……我答应你。”
宁人颓然闭上了眼睛——
不管是阴谋也好,圈套也罢……那些又有什么要紧呢?纯的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与其只能在这里担惊受怕的话,不如走到纯的身边去……
只要能够,在你受伤的时候,可以陪在你的身边——
准拟相看似旧时
一味相思,。一别如斯,落尽犁花月又西。
初冬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屋顶的青瓦上,庭院的树木大都被修剪得只剩了赤裸裸的枝干,寂寥却又意外的给人带来暖意。宁人在长廊上走着,手上的链锁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愈发显得四围一派沉静。
宁人站在纯的房间门口,犹豫片刻之后,抬手轻叩门扉。
房间里蓦然一阵杂响,宁人慌忙伸手一推,没有上锁的雕花木门瞬间就敞开了,眼前的景象让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夏侯纯只着一件白色单衣跌坐于床前,轻薄的单衣被胸前绷带渗出的血迹染出了点点殷红……他的眼睛被层层的纱布裹得严实,如云的长发缭绕肩头,看起来愈发显得脆弱不堪,大约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此时正向着宁人的方向转过头来——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可是宁人却还是没有直视对方的勇气,只匆匆上前,想要扶他起来。
“……明雪?”
因为夏侯纯不许人接近,因此除了夏侯宣提过的宁明雪,没有人敢擅自进来,所以他才会这么问吧——宁人这样想着,却没有说话,只动作小心的扶住他的手臂。
夏侯纯没有拒绝,在床沿坐下后伸手握住了宁人的手。
宁人悚然一惊,正不知所措时,夏侯纯的手却放在了冰冷的链锁上,之后便维持这个姿势迟迟没有动作。
宁人紧张的望着夏侯纯,却根本无法揣测他的心情。
“你走吧。”
听到夏侯纯这么说,宁人不由得苦笑——即使明雪做了伤害他的事,他也还是想要保护她吧……
夏侯纯见身边的人没有动静,不禁凝眉说:“现在虽然看不见,可是还不至于要你来同情,所以请你离开——”
硕大的泪珠毫无预警的从宁人眼眶里落了下来,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夏侯纯的手背上,激起了一阵灼热的温度。
夏侯纯身子一震,倏然抽回自己的手,因为用劲过大反而牵动了胸前的伤处,顿时生生长抽一口冷气。
“……你出去!”夏侯纯忍着痛说。
宁人抬手擦着眼泪。
“……你不是明雪。”
宁人陡然一颤——虽然知道迟早会被拆穿的,可是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即使受了伤,眼睛又看不见,可是对恋人的感觉也不会因此而变得迟钝吧。
尽管自己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但无论是动作还是身体的气味……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啊。
夏侯纯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力气做出更激烈的动作,他的面色白皙至于羸弱,因为疼痛而紧抿着蔷薇色的双唇,薄薄的冷汗瞬间密布整个面颊。
宁人用暖水浸润过的湿巾覆上他的前额,细细的擦拭起来,动作的时候手腕处的链锁不可避免地再度发出了轻微撞击的脆响。
“够了……请你马上离开。”夏侯纯的声音因为疼痛而轻轻的颤抖着。
如果是以前的纯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大概会黯然神伤的走掉吧,说不定还会在没有人的什么地方偷偷流着眼泪——可是眼下这个人,一定不知道用这样让人心疼的表情说出这番话来,只会让自己觉得非要留下来照顾他不可啊。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宁人转身将湿巾浸洗后,再度坐到了夏侯纯的身边。
整个房间里回响着宁人的脚步声,流水的哗哗声,还有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宁人,我叫你走,你是没有听见吗?”
夏侯纯用百年难得一见的气忿语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宁人的心跳也同时停跳了一拍——
“你去跟告诉大哥,叫他不用费心找人来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宁人一眨不眨的望着夏侯纯,生怕漏看了他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什……么?”夏侯纯吃了一惊似的僵直了身体。
“为什么会知道是我?宣少爷没有告诉你我回到府上吧?”
“……”夏侯纯紧抿的双唇颜色渐深。
“为什么不会以为是宣少爷派来的侍女呢?刚刚我没有开口说话,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夏侯纯紧蹙着眉头,侧过头的时候微微颤动的发丝闪着盈盈若水的光华。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这时候的纯居然像极了一个别扭的孩童,宁人心中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情绪所笼罩着,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让我来照顾你吧,直到你身体康复的那一天。”
宁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做过多的考虑,口吻自然得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深交一般。
夏侯纯果然再度用冷漠的口吻拒绝了,宁人只是不甚在意的说:
“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并没有要征求你的意见啊。”
顿了顿,宁人又微微笑了起来:“如果你想要赶我走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有那个能耐的话。”
由于过于生气,夏侯纯的面色瞬间染上了一抹殷红的色彩。
曾经像暗夜星辰一样遥不可及的梦想,忽然之间却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知是幸与不幸。
待在夏侯府的日子不知不觉地过去,宁人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帮夏侯纯送饭,换药,拆洗绷带。夏侯纯的伤势在一开始的拒不合作到后来的听之任之的过程中渐渐好转,唯一不见起色的只有他的眼睛。
“二哥的眼睛是不是治不好了?”
夏侯盈站在庭院的石径上,忧心的蹙着眉头。
宁人刚刚从房间出来,手上还捧着盛满衣物的木盆,此时听了也只是平静的笑笑:
“放心,大夫说纯只是暂时失明,只要等脑里的淤血化开,是可以康复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夏侯盈愁容不减,“都怪那个女人……她怎么下得了手。”
“……有她的消息么?”宁人问。
“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大哥差点把平江城给翻过来了,可是却没有任何消息。”
“……离宫擅长隐秘逃匿的遁术,她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向夏侯府挑衅的。”
“我只是担心不知道她下一次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夏侯盈轻笼蛾眉,“最好别要落在大哥手里,不然定要叫她后悔的。”
宁人微微牵动了唇角,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宁宁,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和大哥求过很多次要他放你自由,至少帮你把锁链解开,可是……”
“没关系,我知道你尽力了。”宁人只是侧首笑笑,“不过……”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么?”夏侯盈问。
“这次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我又这么久没有回去,我怕他们会担心……”
“他们?”夏侯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宁人定了定神说:“……就是我在药堂的朋友。”
夏侯盈恍然点了点头:“你要我去向他们报平安?”
“嗯……”宁人想了想又说,“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夏侯盈由衷地笑了。
“嗯,那我去洗衣服了。”宁人露出了多天以来最为轻快的笑容。
穿过拱门的时候,长廊上迎面走来几个人。
宁人下意识的往旁边让了让,静静地等他们经过。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人看见宁人后俱是一怔,随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我说我没眼花吧?这不是野丫头么?”
粗鲁而不知轻重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宁人蓦然一惊,抬眸飞快的扫视一圈,总算明白何谓狭路相逢了——眉梢轻挑,宁人顷刻间已是一派秀质清芬的笑靥:“我道是谁,原来是辽东八犬啊。”
关五哪里禁得起这一激,立时横眉怒目瞪了过来:“野丫头你骂谁是犬?!”
“好狗不挡道,你是没有听说过么?”宁人故意侧头作沉思状,“哎呀,还是说你根本就听不懂人话?”
关五急得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却被一旁的关七拦了下来。
“怎么,说不过就要打呀,你也太没气量了吧。”宁人冲关五笑。
关七上下大量了宁人一番,嘴里笑道:“姑娘怎么带着锁链啊,别不是沦为阶下囚了吧,那可真是比猪狗还惨啊。”
话音刚落,余下七人顿时一阵哄笑。
宁人面色微变,知道多辩无益,转身就走。
那关七长臂一拦,所幸宁人后退得及时,这才险险的没有被拦腰抱住——
“姑娘,这么急着要去洗衣裳啊?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你男人的衣裳吧?”关七调笑着又往前逼近几步,宁人顿时恼了。
“老七你别逗人家小姑娘,你没见人家都害羞了么?瞧那小脸蛋红的~~”
“就是,吓到人家可不好了,好歹咱们也是在人家府里做客呐,还是收敛些好!”
“不过这丫头现在可是人府里的阶下囚吧?咱们客气什么?不如给她点教训啊!”
……一群人越说越离谱,宁人的脸色渐至肃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忍无可忍的低啐一声,宁人旋身踢出一脚,那关七侧身要躲,却见宁人飞速的换腿一记狠踹,关七闪躲不及,冷不防结结实实的吃了一脚,跌出了足足有一丈远。
关五吃过宁人的亏,此时不敢贸然上前,向旁人递了个眼色,余下六人顿时同时出招,勾拳长踢纷纷而至,宁人果断地将手里的木盆飞旋着掷出,对面的人急忙躲避,宁人趁隙飞身跃出了包围圈,稳稳的又将木盆接在手里。
关府八人恼羞成怒的还要围上前来,却听背后一声冷喝——
“住手。”
关七回头一看,竟是自家主子和夏侯千金站在身后!
关云非此时面色沉郁萧疏,看得八人心下一颤,愣是分毫没敢动弹。
夏侯盈原是在半路遇见了关云非,两人信步走了一会儿,却忽然听见了打斗声,这才匆匆赶至后院,哪里料到竟会是这般场景,顿时冷下脸来瞪着关云非。
“盈盈,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夏侯盈气忿难当的打断了他的话,“看你调教的好手下,我今天才算长见识了!”
“不是……”
“够了我不想听!我告诉你,宁人是我最好的姐妹,你们要是再敢对她无礼,休要怪我下逐客令。”
夏侯盈说着,匆匆走到宁人身前:“宁宁,你没事吧?”
“我没事……”宁人沉声安抚着夏侯盈。
夏侯盈回头恨恨望了他们一眼,拉着宁人转身走了。
“少爷,这夏侯盈也未免太嚣张了些,她还以为自己是谁啊?居然敢对少爷大呼小叫!”
夏侯盈一走,关五便忿忿不平的抱怨。
“就是,只要少爷一声吩咐,咱们立刻把那女的绑到你房里,到时候看她还凶不凶。”
关云非笑:“你们当你们少爷是那采花贼不成?”
关府八人见他笑了,顿时松了口气,七嘴八舌的说:“是是,少爷你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哪里犯得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技俩?”
“是那女的有眼不识泰山,改天叫她尝尝厉害!”
……“说完了?”关云非冷眼一扫,八人立时噤声。
“一群猪脑,连个黄毛丫头也搞不定,都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是,少爷。”
这回八人倒是应得齐整。
关云非挥手道:“罢了罢了,该干嘛干嘛去,看着都心烦。”
众人如蒙大赦,推搡着走了。
“都怪你说错话,惹爷不高兴了!”
“哪里是我,要怪就要那个野丫头!”
“爷在怪咱们没本事了,看来得动点真格的才行!”
“你个猪脑能有什么好主意?边儿去。”
……
谁见薄衫低髻子
白衣裳凭朱栏立,凉月西。,还惹思量。
夏侯盈和海棠说笑着往回走,忽然看到房门前的长廊上有人倚柱而立。
海棠眨了眨眼,转身问夏侯盈:“我没看错吧?那个人好像是宁丫头啊?”
“真的是她……”夏侯盈也有些微的惊讶。
“真是稀客啊~~宁丫头,你这可是回来以后头一遭主动来找我们呐~~好感动~~”海棠作西子捧心状。
宁人掌不住笑了起来,作势要打,被海棠嬉笑着躲开了。
“别闹别闹,进屋说话吧。”夏侯盈粲然笑笑,拉着两人进了屋内。
“喝茶喝茶~~”海棠动作伶俐的将沏好的茶在桌上摆了一道,笑嘻嘻的招呼。
“嗯,海棠泡的茶好香~~”宁人喝了一口,笑吟吟的说。
“嘴巴这么甜~~”海棠狐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不用照顾二少爷么?”
“他刚刚睡着了啊。”宁人笑。
“你等了很久吧?”夏侯盈微微一笑,“什么事这么急啊?”
“呃,就是想问……”
“什么?”见宁人支吾半天又没有了下文,海棠不耐的问。
“就是……”宁人面上忽然布满了可疑的红云。
“你是想问药堂的情况吧?”夏侯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