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手支颚望着宁人笑。
“嗯,是啊~~”
“我昨天去拜访过了,也告诉他们你在这里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夏侯盈口吻温柔。
“……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宁人忐忑的问。
夏侯盈眨了眨眼:“嗯……有说很多啊,长卿还说要来看你呢,可是你也知道要是被大哥知道就麻烦了,所以……没有办法答应啊。”
“……我也好想长卿了。”宁人语调颇为委屈,半晌又问,“那其他人呢?”
“你是说段大夫和夜大夫?”夏侯盈话音刚落,海棠便凉凉的接口道——
“姓段的说让你早点回来,姓夜的说没关系你住得开心就好……”
“你说什么?”宁人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喂你没事吧,干吗瞪我?我只是转述而已啊!”海棠不甘示弱的回瞪过去。
夏侯盈被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到了,忙打圆场说:“你们都别吵,有话好好说啊。”
宁人也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悻悻的坐下后就开始沉默。
“宁宁,你怎么了?”夏侯盈担心的问。
“……我也不知道。”宁人紧蹙着眉头,好半晌又说,“不行,我要出去。”
“去哪?”夏侯盈一惊,“你又要走么?”
“不是不适,我只是要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宁人解释。
“你要去找他们?”海棠问,“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没关系,锁链只要用长披风挡住就好。”宁人巴巴的望着夏侯盈,“拜托啦~~盈盈,帮帮忙~~”
“可,可是……被大哥发现的话……”
“大少爷早上出门了,现在不在府里啦~~”海棠说。
“盈盈~~”
“好吧,不过你要赶快回来哦。”
受不了宁人热切的目光,夏侯盈只好点头。
宁人来到药堂的时候,长卿正巧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先是怔忡着看着宁人,秀眉拢着,眼里闪着朦胧的光影。
“……”
宁人笑的时候微微牵动了唇角,长卿这才如梦方醒的飞快迎上前来——
“宁人!你总算回来了~~”长卿隔着披风搂着宁人喃喃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怎么会……”宁人心下一暖,眼圈渐红,“我怎么会不回来呢。”
“可是我叫师父去找你,师父却说你现在待的地方很好,他还说你不会回来了。”长卿语带愤懑的说。
“他是这么说的?”宁人凝眉问。
“嗯,我们不要理他!”长卿说着激动地要牵宁人的手,蓦然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两人都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是……”因为过于震愕,长卿一时瞪大了眼睛。
“啊……”宁人忙抽回自己的手,重新笼在宽大的袖袍里,长长的披风瞬间覆上了。
“她们不是说你过的很好么?为什么你手上会……?”长卿紧盯着宁人。
“说来话长……”宁人无奈的笑笑,“我这次也只能出来一会儿哦,不过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要担心。”
长卿心疼的皱眉:“真的吗?”
“嗯。”宁人笑,“对了,怎么没看到他们呢?”
“段师父出去了,师父嘛……”
“他怎么了?”宁人紧张的望着长卿。
“没事没事你不要紧张……”长卿连忙摆手,“他在庭院里……”
“我去看看。”宁人说着就往后院走去。
“呃……”长卿欲言又止的站在原地,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宁人的身影。
高大的柏树下有一双人影。
温暖的阳光不复凡尘凄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影零星的落在两人身上,潇湘两望,梦断疏桐,像一幅沉静的画面。
宁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心口也开始隐隐的泛疼……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可是却密密绵绵让人喘不过气来。
夜月背对着宁人站着,高挑俊瘦,却依然挺拔。
明明是很好看的背影,可是看在眼里的时候,却觉得扎眼。
他身边的女子裹着厚厚的雪白银狐裘,绣云的黑色发髻上佩着一支玉钿九环钗,从背后望去露出了一截线条优美的雪抹凝脂玉颈。
夜月侧首对她说了什么,女子笑了起来,发上珠钗轻摇。
是谁将清风明月挽入小山云鬓?
多少回眸都成空,一笑烟雨中。
有一瞬间宁人习惯性的想要拔腿就跑,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决不回头。
可是这一次,脚上却像生了根一般僵硬着无法动作,甚至连挪动一步都显得艰难。
前一刻还满怀期待的心情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突如其来的忿怒几乎要将宁人击倒了——还怕他没有自己的消息会担心,还以为他说“住得开心就好”是想要逼自己回来,一厢情愿就跑回来的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傻瓜!
在自己身陷囹圄的时候,他却和漂亮的女子花前月下。
也许是宁人的眼神过于炽热,女子缓缓的回转过身来……
红袖添香黯销魂,落雪寒梅香满髻,繁花尽,两相凝望成对影。
那是一双无限风流韵致的眼,细长的眉线高挑着弯成一抹斜影,满头青丝往后梳得齐整,在发迹边缘,眉眼上方, 露出了光洁前额上弧度优美的美人尖,柔美而诱人。
宁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天旋地转……也不会比目前的状况更加糟糕了。
女子久久望着宁人,笑容敛去,眼神交错之间,却显得益发的美艳动人。
就算有八年没有见面,宁人也能瞬间反应过来她是谁。
明明是如此相似的眉眼,却是浑然不同的韵致。
“你怎么在这里?”夜月蹙眉,举步向宁人走来。
宁人抬眸望着夜月,眼眶酸涩不堪——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如果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就好了!
“你就这么不希望看到我么。”宁人浅浅的笑了。
“你不在夏侯府待着照顾受伤的人,跑来这里做什么。”夜月语气不善。
“……这是我的事吧。”宁人不以为意的扫了女子一眼,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
“你说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宁人语调陡变,眼神犀利。
“……她是你母亲。”夜月面无表情的说。
眼泪就是在这一刻流出来的。
“我不认识她……”宁人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字吐字清晰。
“你说什么?”
夜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夫人。”宁人却没有理会,而是径自朝女子笑笑,“天色不早了,要一起走么?我可以送你一程。”
周围一片沉默。
良久,女子绽开了一抹笑颜,直视着宁人缓声说:“谢谢姑娘好意,不用了。”
声若出谷莺啼,婉转沉韵。
宁人仿佛听见了脑海里嘎然弦断的声响——
为什么你不先认我呢?明明是你先抛弃我的啊……
只要你说两句好话哄哄我,不管你说什么都可以……怀有这种期待的自己果然是笨蛋啊。
宁人想着,微微笑了起来,泪珠一颗一颗的滑落,犹如带着残露盛开的花瓣。
凄艳却美得惊心。
“打扰了。”向夜月微一欠身,宁人转身走了。
走到长廊的时候,女子的声音幽幽传到了耳畔——
“月,你不去送送她么?”
“不用了,夏侯府离这里不算远。”
无论是幽静柔美的女声,还是暗哑沉郁的男声,都像一柄利剑,刺在心口的时候一样都是尖锐的疼。
长卿匆匆走到庭院,四处看了看,问:“师父,宁人呢?”
“她回去了。”夜月放柔了语调,微微一笑。
“奇怪……怎么突然就走了呢。”长卿拧了拧眉,“我还找了钥匙来呢……”
“钥匙?”夜月挑眉问。
“嗯,我想试试能不能打开那个锁啊。”长卿睁大眼睛看着夜月,“那么重的锁戴在手上一定很不舒服的。”
“什么锁?”夜月眉头紧蹙。
“就是宁人手上的锁啊,磨得皮都破啦。”长卿忧心的叹气,“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坏,怎么下得了手呢。”
夜月一怔,久久没有动弹。
“她应该还没有走远……”女子的声音沉静若水。
“……没关系。”
——你是不是真的很绝望,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
——你是不是期待月光,穿透黑暗映在微侧脸庞。
——是我把清愁如画种进斜阳几重,只为天地一双人。
——是谁说相思相望,人世浮沉。
——只叹一声 天为谁春。
无分暗香深处住
,悔把兰襟亲结。怕见人去楼空,柳枝无恙,犹埽窗间月。
从夏侯宣的书房出来,宁人习惯性的朝府邸南苑行去。
虽然在书房里一开始的气氛不太好,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夏候宣并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有,只说以后出府的话必须向他请示,最让宁人惊诧的是手上的锁链居然也被解下了。
宁人回想起傍晚自己刚刚回到夏侯府的时候,夏侯盈和海棠惊慌失措的样子……
“糟了糟了,宁丫头你快躲躲,穿帮了~~”海棠一边说着还一边把宁人往旁边拽。
“海棠,别闹。”夏侯盈虽然紧张,可是看起来明显镇定多了——“宁宁,大哥叫你回来后去他书房,他要问的话,你只管说是我让你出去散散心的,知道么?”
宁人点了点头,原本乱得一塌糊涂的心却忽然平静下来。
结果事情居然这样有惊无险的解决了……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宁人自嘲的笑笑,动作娴熟的推开了雕花的木门。
夏侯纯正站在案桌前作画。
天色早已经暗淡下来,模糊的暗影里,纯的侧影幽寂而清丽。他的眼睛乍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仔细的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眸幽沉至于晦暗。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好在纯对房间的摆设已经十分熟悉了,在房间里行走基本不成问题,此时他也只是凭着直觉和印象在洁白的宣纸上描画。
宁人将烛灯点亮,室内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
在纯面前的宣纸上,画着一片暗黝连绵的山峰。
墨色的山体时明时暗,在轮廓的边际有细微的棱角,感觉像山顶的树木。
宁人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在夏侯纯忽然把笔往她面前一放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只惊讶的问:“怎么了?”
“……笔尖干涩,没有墨了。”夏侯纯侧首望着宁人的方向,说话的时候眼睫微颤。
“啊……”宁人有些窘迫的接过笔,在砚台上润过后又将笔递了回去。
夏侯纯继续添了几笔,没多久就画完了。
“画得真好……”宁人将画纸捧在手上,由衷的赞叹。
夏侯纯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径自转身倒走了七步,然后在床沿坐下。
宁人静静的注视着对方在柔和光晕下线条明丽的脸,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笑什么?”夏侯纯微微蹙眉。
“没什么……”宁人眉眼弯弯的说,“你房间外面有一道白色的矮墙。”
“嗯?”夏侯纯明显没有听懂对方的话。
“墙上面有梅花型的镂空窗口,从那里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哦。”
“真的?”夏侯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吃惊。
“嗯。”宁人很用力的点头,“你以前喜欢在地上铺被褥,而且睡觉的时候喜欢开着门窗。”
“……”夏侯纯面色微窘。
“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么?”
……“为什么?”
宁人一怔,旋即笑出声来:“因为……我很喜欢纯,所以一直在偷偷的看着纯啊。”
“……哦。”
夏侯纯没什么反应的点点头。
宁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哦’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夏侯纯解释。
“……然后呢?”宁人很吃惊的看着对方问。
“什么然后?”
……
“装傻。”宁人说完,忽然间又想笑了。
夏侯纯没有反驳,微微扬起的唇角抿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感觉今天的纯似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宁人试探性的问:
“你……真的喜欢明雪么?”
夏侯纯一怔。
“她用剑刺伤你,你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她不是真心要和你成亲吧?为什么还要娶她呢?”
就在宁人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夏侯纯的声音却清晰的响起——
“……不知道。”
“嗯?”宁人震惊的看着夏侯纯。
“她说要和我成亲的时候,我也想过她别有企图,可是万一不是呢?……如果我不答应的话,那么就连这一点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宁人的笑容染上了一层淡淡忧伤:“……原来你这么喜欢她啊。”
“这就是喜欢?”
夏侯纯问。
“你说什么?”宁人觉得自己对他的话完全不得要领。
“这样就是喜欢她么?”夏侯纯认真的说,“我知道她恨我父亲,我只是以为她真的会喜欢我,那么只要我答应和她成亲,过去的仇恨也许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吧,即使她不是真心要嫁给我,那也没什么……如果伤害我可以让她减少一点对夏侯府的仇恨,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
“我只是没有想到她会下那么重的手,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了……谁都会觉得害怕吧?”
“我不想被人同情,宁愿死了也不想变成夏侯府的拖累。”夏侯纯声音平静,“一直生活在夏侯府的荣耀之下,被大哥的羽翼保护着……我根本就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唯一一次的坚持,不仅让夏侯府在江湖上声名俱损,连自己的身体也……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想见任何人,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话……我根本就不想活下去。”
“纯……”宁人除了含泪喊着他的名字,已经无法说出别的话了——眼前的夏侯纯这么熟悉,却又这样陌生……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纯,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试着去了解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
悲伤的感觉带着巨大的震惊冲击着宁人的内心,几乎催毁了过往全部的信念——
“……在我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候,你却坚决的要照顾我,说什么直到我身体康复的时候……我本来觉得很可笑,可是现在却又觉得很感激……不过是看不见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夏侯纯说着,声调渐柔,“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喜欢我,可是……这是不可以的。”
“嗯?”
“并不是那种喜欢吧?”夏侯纯却微微一笑。
宁人的脑袋开始有点乱了。
夏侯纯却仍是一派温柔沉静的笑:“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行走在清冽的凉风中的时候,宁人才恍然冷静下来。
以前一直无法理解纯的眼神,明明是那么漫不经心的目光,为什么却总是带着很轻很浅的温柔。现在想想,恍惚又有点明白了。
胸口有不知名的情愫正在疯狂的滋长,暖暖的……却让人想要哭。
穿过小径,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时,宁人蓦然一震。
浅淡的星辉下,那人修长的身影显得朦胧而虚幻。
一俟看清那并非幻影,宁人转身就走。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沉沉的寂静中,那人的声音暗哑而慵懒。
宁人只觉得心中无名火起,顿时停下了脚步,改变主意转身向对方行去。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宁人挑着眉梢看着夜月,“傍晚的时候你不是不管我么?现在跑来是什么意思?”
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宁人忽然笑了:“我知道了,好不容易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你当然不希望我搅局了,你不想引起她的误会也很正常啊。可是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现在不是应该陪着她么?怎么有时间来看我呢?”
夜月一语不发的上前,不由分说执起她的双手,锁链虽然已经取下,可是手腕上的淤痕仍清晰可见。
“放手。”宁人声调冷淡。
夜月将一个白色药瓶放在宁人掌中。
宁人的手一挣脱,便随手将药瓶摔了出去,瓶身没入草丛,瞬间不见踪影。
“你走吧,我怎样不关你的事。”宁人飞快的从他身侧走过。
就在门扉推开的瞬间,夜月的声音低低传来——
“如果傍晚的时候我去送你,你又会觉得我是按照她的意思才这么做吧?”
宁人一震,身子险些就要站不稳了。
“你留在夏侯府,不是应该觉得高兴么?你为什么要生气?”夜月静静的望着宁人,声音沉静而悠远。
“……”
宁人回眸望着夜月。
“……在乎你母亲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吧?”夜月习惯性的挑眉。
“……你胡说。”宁人气恼的瞪着夜月,“你敢说你面对着她就没有半点念想?”
“宁兰是我的师母,我能对她怎么样呢?”
……久久的一片沉默。
宁人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你说什么?”
夜月却悠悠笑了:“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你说她是你的师母?”宁人震愕的重复,“那我父亲……”
“你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夜月向宁人招手。
宁人挣扎片刻,终于还是妥协了。
在夜月面前站定了,可是夜月却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宁人一眨不眨的挑眉看着夜月。
夜月纵身一个起落,落在了高高的树干上,松垮的外衫在枝叶间映出了一片雪白。
“你说不说?”宁人气极。
“别生气啊。”夜月笑,示意对方也上来。
宁人无法,只得依样飞身上了树干,坐在了夜月身侧。
“我要开始说了,你认真听啊。”
“……你废话也太多了吧?!”宁人忍无可忍的喊。
“咳……”夜月笑得肩膀都在轻颤,“话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小和尚……”
“混蛋……”宁人怒了,一拳过去,却被对方轻易的避开了。
“好啦好啦……说正经的,从前是有座山,山上没有庙,不过有一座离宫……离宫里住着一个小姑娘……”
……
忆流年(上)
沉思往事立残阳,杯酒莫惊春睡重,当时只道是寻常。
十七岁的宁兰,正是年当韶华的时候。
她出身于安逸富贵的环境,是被众人捧在掌心的明珠一样的人物。
宁兰自视甚高,做事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好好的大小姐可以说不做就不做,收拾了包袱带了一个贴身的丫鬟就能不管不顾的下山去了——美其名曰身为未来的离宫宫主,自然要到江湖上走一走长长见识才是,其实也就是冲着游山玩水去的。
一路上山山水水的看着,从北方又走到了南方,最后到了江南平江城。
当时城里最负盛名的侠士便是夏侯府的公子夏侯尹,话说此人年纪轻轻却已跻身江湖十大名侠之列,不但武艺精湛其人更是丰神俊秀,品貌非凡,实乃当代百年一遇的武林奇才——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精彩绝伦,把个夏侯尹夸得简直天上有人间无的时候,宁兰一口茶没喝完就当场喷了出来,这还不算,宁大小姐捂着肚子边笑边叫唤:“哎呦,夏侯尹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踩着三太子的风火轮啊,值得你这样夸他?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才知道吧?”
茶楼里一下子默了,那说书的也不说书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往茶楼窗边的一个雅座扫去,那里坐了一个公子,此时正悠悠的看了宁兰一眼。
都说无巧不成书,故事若没个巧字又怎么能成故事?此人还真就是夏侯尹本人,只见他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一身绣裳绶佩果然潇洒,相貌也确如世人所传那般丰神俊朗,只是一双桃花眼带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未免有些轻佻。
“不才正是夏侯尹,既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三太子的风火轮,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
宁兰一听就乐了——“原来就是你呀,躲在那儿听别人夸自己的滋味特好是吧?让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好了!”说完也不待人回答,出手就招呼过去。
夏侯尹见对方是个美人,顿时也起了兴致,不急不徐的拆招解招,时不时地让她几手,饶是宁兰再没什么江湖经验也看得出来——这人敢情拿自己当猴耍呢?!
宁兰左右奈何他不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索性就着对方一个动作往后跌了一大步,接着就捂着心口“哎呦”的叫唤起来。
“你没事吧?”夏侯尹不察有异,立时走上前来,这手还没扶到宁兰呢,宁兰忽然长袖一拂,一枚梅型暗镖瞬时击中夏侯尹的左臂,夏侯尹顿觉心口一窒,捋开袖袍一看,伤处竟有大片紫青的淤痕。
“你下毒了?”
宁兰毫无惧色的拍掌笑道:“是又怎么样?谁要你居然敢小看本姑娘?”
“你我无怨无仇,姑娘这是何苦?”夏侯尹皱眉。
宁兰却是不理,径自起身就要走,在门口处又被夏侯尹拦了下来。
“喂……”宁兰不悦的挑着眉望着夏侯尹。
“解药。”
“想要解药啊?你自己来拿啊。”宁兰玩心又起,又是一句挑衅,瞬间两人又是一番缠斗,茶楼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全围了人,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宁兰这回是真的把人给惹恼了,对方出手比方才严正多了,宁兰有好几次都险些招架不住了——人群里蓦然掠出一抹白色身影,拦在力不从心的宁兰面前接了夏侯尹一招,宁兰这才得以脱身。
夏侯尹见此人似有几分本领,有心要试,立时又出招攻上前来,那人也不慌,使的招式舒缓却又绵延有力,夏侯尹的攻势虽然凌厉却被轻易的化解了,两人过招有数百回合,夏侯尹忽然面色一变,顿时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白衣人转身向宁兰道:“姑娘,你们萍水相逢,不至于要致人死地,不如将解药给他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宁兰顿觉眼前一亮——好个神仙似的人物!
“要我拿解药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怕夏侯公子好了要跟我算账,那我岂不小命难保?”
夏侯尹当下觉得好笑:“分明是你要为难我,怎么变成我是恶人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看热闹的也起哄了——“就是,这位姑娘,夏侯公子怕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呢,你何苦这样为难人家?”
哄笑声中,宁兰忽然脸就红了,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讷讷的自袖间取了装有解药的小瓶,丢给了夏侯尹。
却说那白衣人正是凌玉。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三人都是少年心性,这一架打得也算不伤和气,事后自我介绍了一番,三人又没事一样坐在一起吃起酒来,言谈之下竟觉十分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宁兰和凌玉都是初到此地,夏侯尹自然担起地主之谊与二人把赏同游,结交各路豪杰,一段时日下来情谊更甚,最后索性义结金兰,夏侯尹虚长凌玉一岁,又长宁兰三岁,自然是大哥无疑。
三个都是有些才情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少不得吟风弄月一番,夏侯尹犹擅绘画,当时玩闹也画了不少三人嬉游之作,神形俱似,倒也真有几番韵味。
宁兰虽然心性甚傲,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正是芳情暗涌的大好年华,此时身边有这样一些优秀的青年才俊,说没有半点绮念那绝对是骗人的!
夏侯尹为人率直随性,凌玉始终温雅如风,看在宁兰眼里俱是与众不同的。只是相较于凌玉给人的如沐春风之感,年少贪玩的宁兰显然更喜欢和夏侯尹拌嘴斗气,光是想到人前风流潇洒的夏侯公子在自己面前吃瘪的样子,宁兰就能乐上好几天。
可是三人之间微妙的平衡终于在一次意外外打破,幸福的时光也想流水一般倏然逝去。
那是无数个交游甚欢的夜晚中极其自然的一夜,三人在客栈里把酒言谈,最是开怀的时候。古人教训得极是——酒是那最能乱性的东西,喝的多了总不是什么好事。
话说三人都有了醉意之后,索性要了两间客房歇脚。
三人酒意虽酣却仍未觉尽兴,最后夏侯尹干脆叫了宁兰一起到他们房中继续喝酒,再后来喝得过了,三人都有些恍惚,只觉得笑闹之中时光飞逝,一夜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夏侯尹醒来的时候发现事情大条了——阳光充盈的房间里,赫然躺在床上的若只有自己倒也罢了,可是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若两人衣冠整洁也就不算什么,偏在被褥下的两人俱是赤条条的身子;
夏侯尹的冷汗就这么下来了——昨晚上风流瘾一上来,就把结义金兰给当成某只小情了!
正乱着的时候,房间里忽然又有了响动,唬得夏侯尹猛一转头,便看到凌玉从地上倚身坐起,睡眼惺忪的看着床上发怔。
“大哥……”
夏侯尹登时惊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忙打了个手势要他噤声,凌玉看清了床上什么情形,顿时也僵住了。
夏侯尹小心的披衣下床,扯着凌玉就往外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原来给宁兰定的房间里,凌玉压低了声音问。
夏侯尹蹙着眉头,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别跟我说是酒后乱性。”凌玉的声音难得的带了愤怒,“你打算怎么办?”
夏侯尹仍然没有说话。
“你是个男子汉的话,就要对三妹负责。”凌玉冷静下来后,声音也平静许多,“我看得出三妹对你的情意,你只要向她表明心迹,我想她会原谅你的……你尽快向离宫下聘,以夏侯府的声望应该不成问题的。”
不料夏侯尹面色一变,却是骤白了面色:“……不可能的。”
“你……”凌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你最好有个解释。”
“我的婚事……由不得我来作主。不瞒你说,我爹早在我出生时就给我订了一门亲事,我和她明年就要成亲了,我不能娶三妹。”
“那你为什么要碰她?!”凌玉忍无可忍的低吼一声。
夏侯尹面沉如水:“这件事是意外……我如果要娶三妹,就是与我爹为敌,夏侯府就我一个儿子,你要我置夏侯府于何地呢?况且……我并不认为我有那么喜欢三妹,可以为了她而放弃一切。”
凌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向敬重的大哥居然会说出这样冷心绝意的话来,一向温和的他顿时什么也不想说了,只径自推门往外走。
“你去哪儿?”
凌玉回首望着夏侯尹道:“自然不会叫大哥为难,大哥还是继续做你的夏侯公子吧。”
夏侯尹愕然望着凌玉,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今往后……你我义绝于此。”
不待夏侯尹反应过来,凌玉说完转身走了。
宁兰依旧沉睡着,明亮的阳光下她的睡颜犹如孩童一般,不似平日里刁钻古怪,反而多了几分天真烂漫。
凌玉不知待会要如何向她解释,索性退去自己的外衫,轻搂着宁兰闭眼假寐。
在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以后凌玉便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只是当宁兰噙泪甩了他一掌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错愕。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不配做我二哥!”宁兰哭红着眼睛穿好衣衫,就要夺门而出。
“三妹……”凌玉拦住了她。
“别叫我三妹!你让我觉得恶心!”宁兰哭喊,她怎么也不明白一觉醒来为什么世界全都变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二哥居然对自己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
“把昨天晚上忘掉……你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三妹,你冷静一点……”凌玉拼命想要让她平静下来,可是却换来对方更加激烈的挣扎——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大哥!”
“不行……你不能去。”凌玉沉声说。
“为什么?——”宁兰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难道……他知道了?……”
“是,他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凌玉说。
宁兰顿时浑身僵直:“……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知道……”凌玉微微一笑,“我会负责的。”
“我不要你负责!”豆大的泪珠从宁兰面颊滑落,“我要去见大哥……我要跟他解释清楚……不然他会讨厌我的……”
“你要跟他解释什么?”凌玉的心骤然一窒,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你觉得解释有用的话就去吧。”
“……我没脸见他……”
宁兰忽然大哭起来,她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心里面对爱情的憧憬还在萌芽的时候就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无疾而终了,明明喜欢的人却忽然感觉远在天边,明明恨之入骨的人却陪在身边!
宁兰用尽了各种方法试图让凌玉离开,可是凌玉却始终不离左右的跟在她身边,甚至一路陪她回到了离宫。
最后宁兰还是嫁给了凌玉,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对凌玉的恨从来就没有减轻,可是宁兰却无法对他作出更加绝情的举动,要叫她杀了凌玉那是万万不能的——除了那件事,这个温柔如水的二哥从来都是一个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人,宁兰纵使不爱他,对他却是相当信赖的;可是要叫她原谅他,却也是做不到……只要一想到夏侯尹,她就会觉得心痛心酸至于麻痹了。
所以宁兰待凌玉的态度一直是冷淡的。
宁兰生的是一对龙凤儿,宁兰分别为其取名远、人,并且坚持孩子随母姓,其中的含义自然不言而喻了。在宁兰的房间里收藏着许多字画,那都是从前三人游玩之时的画作,宁兰将它们收成了一个柜子,却很少打开过。
凌玉在离宫却是相当受欢迎的人。宁兰的父母对自己的女儿居然能带回这样一个谪仙似的人物一直感到唏嘘不已,尽管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对他总是一副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二老却是相当满意凌玉的才干,不仅将离宫信物冰肌剑传给凌玉,甚至将离宫的大多事务交由凌玉处理,凌玉自是不负众望,将偌大一个离宫治理得井井有序。
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絮已为萍风卷叶,空凄切。
在凌玉管教下的众多离宫弟子之中,夜月无疑是最为出色的一个。
当时的夜月不过十一二岁光景,却已经是模样相当出众的少年,他平日沉默少言,却是所有弟子中最肯下功夫的人。夜月当时跟随的兰护卫司已然年迈,凌玉爱才,便决定收夜月为徒,亲自传授武艺。
离宫所教之术本属阴柔之道,久练之人难免会染上几许阴沉之气,而凌玉的武功路数恰如春风暖阳,刚柔并济,开旷豁达,两者相融相得益彰。夜月武功精进之时为人也日渐开朗,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活泼却已经不至于浑身上下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气息,对凌玉也愈发亲厚有加。
两个小家伙的到来给凌玉和宁兰之间的相处带来了转机。
宁兰喜欢孩子,她生活的全部重心已经转移到照顾两个宝宝身上,但是一人照顾两人显然是有点力不从心,在二老有意无意的撮合下,凌玉也得以常常有照顾宝宝的机会。宁兰虽然一开始对凌玉仍然十分冷淡,可是一年之后态度明显软化了,有时候也会心平气和的和凌玉说话,笑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了。有一次夜里两个宝宝同时发起热烧,吵闹不休,宁兰在不知所措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