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第一次主动敲开了凌玉的房门。
凌玉见是宁兰很是吃惊——面前的宁兰怀里一手一个宝宝显得焦急不安:“ 二哥你快看看他们……为什么哭个不停呢?”话音刚落,泪水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这一声二哥唤得凌玉心神惧震,也及时让他反应过来,连忙接过两个宝宝哄着,夫妻俩第一次这么有默契的各自忙开了——宁兰去盛了清水来,用湿巾帮宝宝冷敷,凌玉则连夜调配退烧药方并亲自熬药给两个宝宝服下,足足折腾了有一个晚上,到凌晨的时候两个宝宝才终于有惊无险的退烧了。
疲累不堪的宁兰侧身躺在床上,凌玉则帮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就要走出门去。
却听背后有极低的声音传来——“二哥,你也累了,不妨留下歇息吧。”
听到这话,凌玉又是一震——自成亲以来两人一直分居而住,更遑论同寝而眠,顿时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做何响应。
宁兰见他久久没有答话,也沉默了,径自转身背对着他躺着,良久之后,便见凌玉吹熄了蜡烛,躺在宁兰身侧。
自此之后,两人开始同住,这件事让二老着实开心了一把。
离宫的平静生活只持续到第二年的秋天,那天夜月正在山下竹林里练剑,忽然听见一阵旋律熟悉的萧声。夜月凝神望去,却见绿影摇曳之中一道劲挺修长的人影,立在山林竹间竟似别有一番逍遥气度。
“小兄弟果然好身手。”那人将萧管放入袖中,斜挑着眼角笑道。
夜月生性清冷,本不欲多加理会,可是适才那一曲“行云流水”正是师父传授此套招式时吹的曲调,因而心中有几分留意,立时又练开了一套招式。
却听那人萧声又起,一曲“平沙落雁”正配合得一招一式天衣无缝。
夜月一时心惊,顿时收手停在原地。
“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假以时日你的武艺定在你师父之上。”那人不急不徐的打量着夜月。
“你认识我师父?”夜月无惧的望着对方,一双瞳眸清澈如水。
“玉面萧生‘凌玉’,我可有说错?”
那人轻笑一声,朝夜月走来。
“在下平江夏侯尹,是你师父师娘的结义兄长。”
夜月一时瞪大了眼睛——夏侯尹的名号他再怎么孤陋寡闻也是听说过的,江湖上的确有传闻凌玉与其乃换贴兄弟,只是凌玉从未提过,因而此时也只冷声道:“你说你是夏侯尹我便要信么。”
夏侯尹却笑了:“信不信由你,不过我确实有事要见你师父,你只要转告他一声,今夜子时我会在山上的赤松崖等他。”
“你既是师父故人,何不亲自上山?为什么还要费这些周折。”
“……只怕你师父不肯见我。”
“师父既不肯见你,又怎会赴约?”
“你只管转告他就是。”
夜月又仔细看了夏侯尹一眼,转身走了。
这着实让夜月好一阵为难——那人身份未明,说话也透着古怪,若然替他传话未免太过草率;可若他真的是师父故人有要事要见师父呢?自己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此时的夜月万万没有想过,自己以后的一生都在当时的决定而后悔。
凌玉听完夜月的描述,面色果然有些奇怪,只见他一时发怔,一时又浅浅笑了起来:“……果然还是来了么。”
“师父?”
凌玉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兀自说道:“算算时日,他也成亲一年有余了呢。”
夜月情知事情不在自己可以料想的范围,于是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月儿,这件事莫要让你师娘知道了。”凌玉温和的声音听来没有什么异常,夜月点头答应了。
如果事情的发展永远在人的意料之中,那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这许多的不如意了。各怀心事的师徒俱没有发现这番对话已经被长廊上的人全部听去。
却说宁兰本来是盛了参汤要端来书房给凌玉的,此时听完凌玉最后一句话后,立时不动声色的走了。
夜里夏侯尹在赤松崖上向碑而立,忽听得身后一阵响动,便仍就着背对着对方的姿势道:“二弟,你倒是来得比我预料的早了。”
身后的人一袭厚重长衣,并不答话。夏侯尹又道:“我知道你怪我那晚酒后糊涂,不想见我,我也不想打扰你们夫妻二人,所以才把你叫到这里来,我只问你一句——那一双孩儿,可是我夏侯府的骨血?”
静寂的空气中,只听得夏侯尹的声音字字分明。
宁兰手脚冰冷,如坠冰窟,死死的瞪着夏侯尹的背影确是说不出话来。
夏侯尹顿觉有异,回身一看,立时也怔在了当场——
“三妹?”
这一声“三妹”唤得宁兰周身血液逆流,往事如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曾经似懂非懂的事情如今想来竟都有了原由——原来如此。
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哥居然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二哥的举动无疑更加残忍——当谎言发生的时候为什么不解释清楚?为什么要用一个更大的谎言来掩盖真相?这叫她情何以堪?
两年来种种心情顿时纷涌至心头,宁兰悲愤交加的怒喝一声,夹带着满腔怒意击出一掌,夏侯尹没有闪躲,结实的挨了一记跌坐于地。宁兰只觉得怒火更炽,抽出袖间匕首用尽全力再击一掌,电光火石之间,掌至刀中,孰料口吐鲜血的却不是别人,正是匆匆赶至的凌玉。
夏侯尹原来决意要再受她一掌,因而闭上了眼睛,不料身子倏然一震,一抹白影拦于身前,接着凌玉的身子就如秋风落叶一般晃倒,夏侯尹怔住了,宁兰也当场面色煞白。
“三妹……”凌玉刚一开口,胸口便气血汹涌,不由得又吐了一大口鲜血——匕首正中他的左胸,此时鲜血汩汩流出,甚为吓人。
“你这是何苦……”夏侯尹眉目纠结,眸中深刻的痛苦再难掩饰。
凌玉惨然一笑,只望着宁兰却无法张口,夏侯尹撕下长衣简单的为凌玉包扎伤处,血暂时流得没有那么凶了。
宁兰原来只是呆怔着站在原地,此时面上绽开一抹凄凉的笑意:“你这是在惩罚我么……”
凌玉缓缓摇头。
宁兰瞬间泪如雨下:“你在怪我对不对……是我不好我可以改……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呢?……”
“……”凌玉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再度怔住了——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时间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长,夏侯尹忽然疯了一般抱起凌玉就走。
“你带他去哪儿?”宁兰的声音透着惶恐。
“我随行的人里有一个神医,我立刻带他下山!”
夏侯尹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茫茫树海之中。
凄冷的风里,宁兰像个孩子一般号啕大哭。
蓦然有人走到宁兰身前,宁兰浑身一震,抬眸便看到了同样一身雪衣的少年。
夜月默然望着宁兰,倏然跪倒,眼角有晶莹的泪水滑落眼眶。
“月儿……”
“是我害了师父……是我……”夜月声音轻颤,泪水不停的滑落——如果不是自己把那人的消息带给师父,如果自己当做从来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因为担心而决定过来一探究竟,结果却看到自己最敬重的师父瞬间变成了血人,这惨烈的一幕已经不是夜月的内心可以承受的程度了……
宁兰久久的望着少年颤抖的身躯,最后无声的轻搂着他。
当语言变得苍白无力的时候,只有肢体才能表达人类的情感,让彼此能够相互扶持。
宁兰没有下山,她没有自信可以承受住任何一点打击——夜月刚刚从山下看过凌玉,此时正站在宁兰房间里。
“他……”
“师父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可是还是没有清醒过来,而且……”
“而且?”
宁兰的神色十分惶恐。
“……师父的头发……”夜月强忍着夺眶的泪水说,“全白了……”
宁兰僵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不是没有听说过有人会一夜华发,可是她万万没有想过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凌玉身上……那个总是温柔的笑着像水一样的人,那个气质出众犹如谪仙的人……怎么可能……
“大夫还说……师父受了过重的掌力冲击,筋脉俱损……很可能会……”
宁兰屏住了呼吸——
“……全身瘫痪……”
夏侯尹决定要带凌玉回平江治疗的时候,宁兰没有反对——此时她已经怀有凌玉的骨肉,也知道现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宁兰将自己以前收藏的字画全都收拾好打成包裹,交给了随行的夜月,夜月则随着夏侯尹一道护送凌玉去了平江。
夜月一走就是两年,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当年青涩的模样了。
“师父现在已经可以生活自理了,请夫人放心……我劝了师父很久,可是他不愿回来。”
宁兰听了却只是苦笑。
她怎么会不知道凌玉的心思呢?——以前的凌玉走到哪里都是人中龙凤,留在自己身边可以照顾自己,而现在的凌玉却连自理也很困难,以他的性子又怎么肯回来见她?
只是宁兰不明白,事情究竟是如何演变到今天这一步的……究竟一开始是谁走错位,结果一步错,步步皆成错!
夜月成为了离宫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兰护卫,并且在宁人五岁的时候开始教她武功。
夜月每年会定期回平江看望凌玉,在一次交谈中凌玉得知了离宫要进攻夏侯府的消息,神思变得复杂,最后他要求将夏侯尹的一双儿女带到自己身边,以求能避开这场纷争,可是夜月却否决了他的想法——
“把两个孩子同时带走的话夫人一定会起疑的,如果把帐算回夏侯府头上一定会引起更大的纷争,唯今之计只能带走其中一个,造成失踪的假象,另一个就由徒儿来照顾吧。”
凌玉同意了。
一年后宁远失踪。
又过两年,离宫向夏侯府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势,纷争卷入帮派无数,历时两年耗损巨大,最后离宫战败。
离宫应夏侯府要求将大女儿宁人送往夏侯府为质,并交出冰肌剑以示臣服。
夜月受宁兰重托,前往平江照顾凌玉,途中偶遇游侠段风寻,二人结为莫逆之交,遂结伴同往平江。
时年夜月二十岁。
絮语彻夜东风瘦
枕函香,花径漏。旧事逐寒潮,啼鹃恨未消。
“别说了,别说了……”宁人微微颤动着双唇,呓语一般呢喃着。
“嗯?”夜月俯身贴近耳朵。
宁人侧过身去,眸中一闪而逝的茫然没有逃过夜月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夜月的语调带着慵懒的笑意,右手自然的环住了她的双肩。
想说什么呢?——
有很多事以前想不明白,可是现在却觉得清晰无比……为什么夏侯宣不计较自己疯狂的所为,甚至提出要自己留在平江;为什么纯总是在自己遭受悲伤的时候出现,却从来不肯回应自己的心意;为什么盈盈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如此体贴……
所有的一切,是因为自己从未察觉的爱吗……因为他们想要保护自己,却又无法公开自己的身份,原来是因为爱么?为什么明明是应该觉得释然,可是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寂寞的情绪……这种悲哀与深度的疲劳非常相似,以至于应该被填补的空白被填补之后,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没事吧?”
夜月的声音带着无法言喻的亲近之感。
宁人稍稍用力挣脱了他的臂弯。
“你在生气?”夜月微微除起双眸。
“……”宁人似乎在隐忍着情绪,眉头也紧蹙着不肯放开。
“……你有话要说吧?为什么不说呢?”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一开始你要赶我走呢?你明明答应了凌前辈要照顾我,可是你却把我丢下八年不管……你……”宁人的指控声越来越小,声调里带上了浓浓的悲哀。
“因为……你在夏侯府过得很好啊。”夜月背倚着枝干,仰头透过树叶望着星空,“那里有真心要对你好的好姐妹,有你崇拜的心仪的人,还有一个足够强势可以保护你的人……如果不是你一时冲动出走,我想你也许现在还在那里幸福的生活吧。”
宁人一直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扇不经意的一颤。
夜月的声音在一片树叶沙沙的声响中显得格外幽沉:“夏侯府的人本来是不知道长卿的身份的,也许真的是天意吧,没想到一向不会执着于什么人的长卿居然会那么坚持要把你留下来,我要你离开不过是不想他因为你而身陷是非罢了……否则的话没,这么多年的守护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可是……你后来还是来找我了啊。”
宁人略带委屈的望着夜月。
“是啊。”夜月斜睨了宁人一眼,“不然能怎样呢?那时候夏侯府已经知道长卿的身份了,即使你离开也于事无补啊。”
“……你就这么讨厌我?”
宁人的眼神宛如受伤的小鹿。
“嗯?”仿佛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夜月微微眯起双眼。
“就因为你觉得夏侯府的人待我好……就八年来不管不问……”宁人的口吻渐至忿懑,“你可以宠着长卿……为什么对我却连一点关心也要吝啬……对你而言,我真的是那么令人讨厌的存在么?”
宁人的控诉来得如此突然,夜月一时怔住了,直到看到她欠身要离开,方才倾身拉住了她的衣袖。
“放开!”宁人用劲想要挣脱,可是却没有成功。
“……长卿是我带走的。”夜月的眼神幽深而晦暗,“他不能待在父母身边已经是种遗憾,如果我不能给他一个快乐一点的人生……你要我怎么面对自己的所为呢?”
宁人低着头不说话,良久才道:“为什么要告诉我呢?……瞒我一辈子夜也没有关系的……不是么?”
夜月听见她的声音,似有所指的一声叹息:“……即使现在不说,你很快也会知道的。”
宁人警觉的回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夜月微微一笑,却不解释。
“天要亮了啊。”夜月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打了个欠身坐起,“我要回去了哦。”
宁人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眼前的人。
夜月却携着宁人纵身一跃,宁人准备不及,落地的时候险些摔倒,幸而夜月及时的扶住了她的双肩。
“放心吧……”夜月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轻柔的笑意,“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夏侯尹被绑架了。
对方的信笺传到府里的时候人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可能的,爹的武艺高强,而且身边又有侍卫保护,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呢?”夏侯盈的双手紧紧绞着绣帕。
“小姐你冷静一点,老爷不会有事的。”海棠在一旁柔声安抚。
“如果不是自愿的话……的确没有人可以做到吧。”宁人口吻平静。
夏侯宣冷然看了宁人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从信笺上的内容推断,老爷应该是昨夜落在他们手里的,而且老爷深夜出府却没有带一个随从,所以老爷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去赴约这件事。”宁人思忖了一会儿,又抬眸望着夏侯宣,“可以说老爷是自投罗网的,而可以让老爷这么做的人……除了我娘,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夏侯宣不置可否的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对方以老爷的性命为要挟,要你去城郊酒肆赴约,一定是设下了埋伏,你确定你要去么?”宁人看着夏侯宣问。
夏侯宣面无表情的起身。
“……在那里等着你的,一定是明雪。”宁人说,“而老爷……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
夏侯宣一语不发的望向宁人。
宁人浅浅一笑:“娘要明雪为父报仇……并不是真的想要置老爷于死地,明雪也许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其实还活着吧。”
“你要说什么?”夏侯宣眼神阴贽。
“如果你要救老爷,那就不应该去酒肆让自己身陷险境,你应该去的地方……是太湖莱芜岛。”
“……”
“我娘一定会带老爷去那里见一个人……你也知道他是谁啊。”宁人说,“至于酒肆之约……就交给我吧,你不用担心她会对老爷不利,我想……老爷也许已经在去莱芜岛的路上也不一定,即使明雪要杀他,娘也不会答应的。”
“好。”夏侯宣不再多言,经过宁人身侧的时候,听见宁人的声音低低的传来——
“不要伤害我娘……”
夏侯宣步伐一顿,旋即大踏步走出了房门。
宁人走到一直沉默不言的夏侯纯身边,伸手要扶他。
“我和你一起去。”夏侯纯的声音平静无澜。
“……你在担心明雪?”
夏侯纯缓缓摇头,发色莹亮若水。
“即使去了……你这样也看不见她的。”
宁人面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即使看见了,又怎样?”夏侯纯说话的时候羽睫轻颤。
宁人一怔,旋即莞尔——“也好,你可以先扮成宣少爷的模样呢。”
“宁宁,我也要去。”夏侯盈说。
“你就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宁人正色说,“海棠,你要照顾好盈盈,千万别出夏侯府。”
“放心吧,我会的。”海棠说。
夏侯盈无奈,只得应了。
纤云四卷,清风舒月。
位于城郊的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边插了一面写着“酒”字的红色棋布,木门内客人不多,跑堂的正招呼着一批过路的商客,时不时地往西北角的方向看上几眼,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下,可以看见那里坐着一个形容清冷的少女,绛唇珠袖,楚腰纤柔,端是一幅娉婷袅袅的绝丽姿态。
蓦然间酒肆的木门声响,还未及看清来人是谁,便有一股强劲的冷风灌入室内,令人肌肤生寒。
跑堂立时利落的迎上前去,进来的总共有两人,走在前面的是衣袂胜雪的年轻少女,另一个则一身玄衣,由于带着黑纱斗笠所以看不清对方的颜容。
“两位客倌要点什么?”跑堂向少女露出了一抹粲笑。
“不忙,我们是来找人的。”少女露齿一笑,一双瞳眸波光流转,顾盼生辉。
跑堂闻言一笑:“两位是来找那位姑娘的吧?我看她就像在等人的样子啊。”
原本坐在角落的少女此时抬眸扫了来人一眼,不动声色的端起酒盏轻啜一口。
宁人举步向她行去,男子则在门口处坐下。
“你来做什么。”宁明雪望着宁人,眼中寒意陡升。
“啊,外面风好大哦……冻死我了。”宁人展颜一笑,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往冰冷的掌心呵气。
宁明雪蛾眉紧蹙,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玄衣男子身上,目光一凛,倏然起身。
“明雪?”宁人抬眸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他不是夏侯宣。”
“……真是敏锐啊,我还以为掩饰得很好呐。”宁人咋舌。
宁明雪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乍冷,快步往门外行去。宁人的动作更快,顷刻间已经拦在她身前。
“让开。”宁明雪眸中寒意刺骨。
“……你追不上他的。”宁人浅浅一笑。
宁明雪长袖扬起,袖间白光一闪,一柄雪色软剑已然握在手中。
“若你再敢拦我,休怪我不念姐妹之情。”宁明雪语罢自宁人身侧走过,忽觉腰间传来冰冷的硬质金属般的触感,螓首一看,竟是一柄莹亮的匕首抵在腰际。
持匕的正是宁人。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走。”宁人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绝然。
宁明雪也不多言,手腕翻转,金属撞击的声响即刻响成一片。
酒肆里的人俱是一怔,眼睁睁的看着两名少女瞬时缠斗在一起。
宁明雪处于攻势,其剑法阴柔狠厉,手腕动处只见得到白影幢幢,宁人则是一让再让,飞身退后旋转跃起,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虽然并没有占优势,可是却姿态从容,交手百回合后依然神思清明,目光似水漾轻柔。
宁明雪心下了然——对方并无意出手一战,只是纯粹要拦住自己拖延时间罢了。
心念一转,宁明雪剑锋偏转,直指玄衣男子而去,宁人果然怔住,匕首顺势脱手掷出挡住剑忍,剑锋一偏,堪堪滑过男子颈侧,几缕青丝纷扬而落,惊得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你还要伤他?!”宁人的声音带着不可遏制的颤抖。
宁明雪只道此人并非夏侯宣,却没想过他的身份,此时听了宁人的话也是倏然一震,手上动作凝滞,视线幽然落在男子身上。
男子无言的起身,抬手摘下了黑纱斗笠,一双清翦的瞳眸晦然幽暗,那颜色极是深沉,一眼望去竟似望不到尽头一般。
“……”宁明雪默然看着夏侯纯。
“大哥没来,我来也是一样的吧。”夏侯纯平静若水,“你要怎样对付大哥,不妨就怎样对我,这对你应该没有区别吧?”
“……若你是夏侯宣,你以为你现在还会有命在么?”
“你先是负我,又绑走我爹,现在还想取我大哥性命,你对夏侯府的仇恨有深到这种地步的话,就请你动手吧。”
“你以为我不敢么。”宁明雪话音刚落,手中的剑又再度指向对方的脖颈。
“不要动他。”宁人心中一阵刺痛。
宁明雪手腕微动,剑带疾风刺向夏侯纯面门。
“……你爹还活着。”
四围忽然一片冷寂。
“你说什么?”宁明雪冷眼直视着宁人。
“……我是说你爹,也就是凌前辈……他还活着,什么杀父之仇……是娘骗你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么?”
“我见过凌前辈,他真的还活着,娘现在不是带着夏侯前辈去见他了么。”
“你说谎,娘说的是去寻访一个故友。”宁明雪眼神冷洌。
“……还记得兰护卫么?”
宁明雪一怔。
“……他现在就住在城内,我带你去见他,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宁明雪不发一语。
“如果你最后还是不信,。到时候再报仇也不迟吧?”
宁明雪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宁人笑:“我知道了。”
谁与画眉商略好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
药堂后院的石亭里,此时正坐了两个人。
“你怎么可以把我的马吃掉?!”
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忿,眼神里满是不悦。
“……为什么不能吃掉?”男子微除着双眼以示困惑。
“我的马都被你吃光了啊啊~~”少年低喃着,手往棋盘伸去。
“喂……不是吧,又悔棋?”男子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步不能算……”少年阴恻恻的看着男子,“再来。”
“……”男子颇为无奈的笑。
一片沉默过后——
“哈哈,看你这回还不死~~”少年得意不已的瞥了对方一眼,慢悠悠的把对方的“车”纳入掌中。
“……你确定你走这步?”男子忍笑问。
“嗯,少废话,甭想悔棋!”
男子故作为难的叹气,手里也不闲着,挪了一个棋子——“……将军。”
……
……
少年石化当场。
男子微微一笑,眼瞥见长廊上有人过来,似不经意的笑了:“哦……忘了跟你说了,刚刚宁人来过了。”
咦???——少年睁大了眼睛。
“……喏,他们出来了。”
长卿急忙回头,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顿时眉开眼笑:“宁人!”
迎到面前,却忽然打住了脚步——“咦?这位是……”
“你见过的啊,夏侯府二少爷。”宁人望着长卿笑。
“……”长卿眨了眨眼,恍然说,“真的是夏侯纯啊!!!近看好像更漂亮啊~~”
段风寻站在长卿身后立时笑喷。
夏侯纯面色微窘,尴尬的站在原地。
段风寻忙敛了笑容,向宁人道:“怎么出来了?不是在大堂么?”
宁人眼神一黯,说:“明雪说要单独和夜大夫谈谈,所以我就带纯少爷出来了。”
段风寻了然的笑笑,又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夏侯纯一眼,“……还是看不见么?”
“嗯,大夫说是淤血不散的缘故。”宁人的注意力落在了夏侯纯身上。
“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妨在这里多留几日,夏侯公子的病症还是仔细检查下比较好。”
“……”夏侯纯略一迟疑,宁人道:“段大夫的医术很厉害哦。”
夏侯纯清浅的笑笑:“……也好,有劳了。”
“长卿,你先带纯少爷去厢房。”宁人说。
长卿笑着应了,扶着夏侯纯往厢房走,段风寻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又回头向宁人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嗯。”宁人一怔,颔首应了。
也不知在庭院等了多久,大堂里忽然传出瓷器碎裂的脆响,宁人心里悚然一惊,疾步赶到的时候,却见大堂里只剩了夜月独自站着,地上有瓷盏的碎片。
“明雪呢?”宁人紧张的问。
“她刚刚出去。”
宁人闻言也不细问,立时追出门去。
宁明雪并没有走得太远,宁人刚刚走出大门,便看到一身黑衣的少女在寂冷的长街上缓步行走,手上握着的白玉软剑无力的垂挂着,走了不多时,身子倏然一僵,手里的剑便脱手掉落了。
“明雪!”宁人蹙眉低唤一声,匆匆上前拾起了软剑。
宁明雪侧首看了宁人一眼,面无表情的回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你的剑。”宁人说着,将冰肌剑放回了她手里。
握着剑的纤葱玉指显然没有用上力道,松松脱脱的握着,猛一晃神的瞬间,手里的剑再度掉落。
“……”宁人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默然弯腰,拾剑。
还要再递的时候,却听对方冷淡的说道:“你收着吧。”
宁人一怔,只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拿回去好了。”宁明雪转身背对着宁人,换了方向要走。
却被宁人拦住了去路。
宁明雪娥眉微蹙,一双清冽冷意的眼眸不解的望着宁人。
“什么叫本来就该是我的?当初明明就是你千方百计要得到它,现在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气忿,宁人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
宁明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宁人,冷不防轻笑出声。笑弯的眼角,弧形的红唇,一时竟至于冰雪消融,在夜色中弥散着无尽的魅惑情铯。
这是宁人第一次看见她笑,竟然怔忡起来。
宁明雪一直在笑,直到星辉下的面颊有浅浅的莹亮闪过,宁人在猛然惊觉她的面庞早已泪湿,带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艳绝。
“笑什么?……”宁人局促的站着,有些不明所以。
“……你真的要听?”宁明雪的笑容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采。
宁人默然。
宁明雪笑得累了,背靠着青瓦墙倚身站着,视线幽然。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娘最信任的人偏偏会是你呢?”宁明雪的语调近乎低喃,“从你很小的时候,娘就说过要把离宫交给你啊……”
宁人完全不能明白她的话,只能僵直站着。
“要不是夏侯府一定要你作人质……恐怕现在离宫宫主就是你吧。”
“怎么可能?……?”宁人像是受到了侵犯的动物,眼神炽烈。
“……可是娘是真的想要把离宫交给你啊,娘总是说你聪明懂事,是可以沉住气做事的人,在娘的心里,离宫未来的宫主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你不是说娘根本就不想看到我么?”
“我骗你的,傻瓜。”宁明雪嗤笑,“随便对你说几句狠话,你就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像你这样的人,哪里会奇v書v網理解娘的心意呢?我明明比你更有才干,可是娘却根本不打算让我接管离宫,离宫是娘的心血,凭什么要交给一个根本已经脱离离宫的人?我也是娘的女儿,我也想成为娘眼中的强者啊!可是她却总说我还是孩子,根本就不考虑我的心情……好不容易娘肯给我一个机会,结果却是在骗我……”
“……你在说什么?明雪?”
“你当然听不懂……”宁明雪看着宁人,眼中满是嘲讽,“努力了那么多年,娘终于答应给我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只要我能取回当年被当作贡品献出的冰肌剑,我就可以接掌离宫……我只是想要做娘最优秀的女儿而已,我只是不想娘的心血白白浪费,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说理解?”
宁人只觉得手脚冰凉。
“我问过娘,为什么要攻打夏侯府,娘说没有为什么,一切都是命运罢了……这种话用来哄小孩也就够了……等我长大一些,问娘攻打夏侯府是不是和爹有关,娘没有否认,我就知道一定是了……娘从小就告诉我们,爹在我出生那年病逝,我一直深信不疑……听娘的口气,我又问她爹不是病死的对不对,娘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了……我就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爹一定是被夏侯府的人害死的,所以我才想要报仇……娘一直不知道我是这样想的,她还以为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拿回冰肌剑……所以说,娘也是个大傻瓜……”
宁人已经说不话来了。
“娘以为我是真的爱上了夏侯纯,以为我真心想要和夏侯纯成亲,并以此名正言顺的取回冰肌剑……她很开心,甚至不计前嫌特地从离宫赶来参加我的婚宴,却没料到我作出了那样的事……娘是真的很难过吧,一直说她自己没有得到幸福没有关系,可是为什么连她的女儿也不能呢……我怎么安慰她都没有用,娘还说夏侯府不是我的杀父仇人,可我再问她又什么都不说……我知道我也许做错了,可是我却不肯向娘低头……已经做错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回头的。”
越来越强烈的晕眩感开始让宁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宁明雪的声音却依然在耳畔清晰可闻——“我知道娘背着我去找夏侯尹,那时候娘根本就没有发现被我跟踪了,后来我看见娘和夏侯尹一起上了一辆马车,我知道娘一定有事瞒着我,而且她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所以我才索性将计就计,一方面派了人跟着他们,另一方面以谎称绑架夏侯尹为筹码,约了夏侯宣……我希望可以从他那里知道娘和夏侯府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没有想到我没等到夏候宣,却等到了你……”
宁名雪幽幽一笑:“……自以为是的你以为我要对夏侯宣不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夏侯宣以为是娘绑架了夏侯尹,再加上我之前对夏侯府的所作所为,他不会轻易放过娘的,可是你非但要阻止我,甚至不惜和我动手……竟然还带夏侯纯来牵制我,反正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我又何苦要跟你们解释?……只是突然听见你说爹还活着,一时接受不了罢了……我早就知道和风堂的存在,却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夜月就是当年的兰护卫……终于知道真相了,我却并不觉得开心……所有的一切,我做的一切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