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柳与寻欢

第 11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都没有意义了……”

    宁名雪慢声说着,缓缓闭眼,泪水滑过脸颊,显得苍白而无力——

    “娘为什么要瞒着我?……她不想让我知道爹还活着,她宁愿和夏侯尹一起去找他,也不愿让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能多信任我一点?……我这么努力的想要证明给她看……简直就像傻瓜以一样……搞不清状况就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一错再错……在她心里你才是最强的那个人……她根本就不信任我……”

    “没有……不是这样……”宁人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衣袖胡乱拭着眼泪,“我一直都很嫉妒你啊……你可以跟娘撒娇,可以一直陪在娘的身边,被娘抱在怀里……娘却从来没有哄过我……我觉得自己离她好远好远……我不是生来就那么懂事啊……我拼命的用功不是想做离宫的宫主,我只是希望娘可以多看我一眼……我也想可以陪在娘的身边啊……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娘不喜欢我,所以才要把我送来这么远的地方……”

    语无伦次的说完,两人都回复了些许冷静,到了最后,相顾无言,一片久久的沉寂。

    “傻瓜……都是大傻瓜。”宁明雪的声音拖着颤抖的尾调。

    “我是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宁人不甘示弱说,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眸在夜色里夏闪闪亮亮。

    “……”宁名雪默然偏过头去。

    “真的……不喜欢纯么?……你真的觉得即使他瞎了也无所谓?……”

    宁人声音嘶哑。

    宁名雪静静的站着,面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意:“……我说喜欢就有用么?”

    “……”

    “你什么都不知道……”宁名雪的语调哀伤莫名。

    宁人震愕的望着眼前悲伤的人,忽然间一片恍惚。

    直到看到她移步要走,才急忙拉住了她的衣袖。

    “……?”宁名雪不解的望着宁人。

    “留下来……”宁人局促的说,“纯的眼睛需要治疗,我希望你可以陪在他身边……”

    宁名雪浅浅一笑:“……你不会明白的……”

    “……”

    “他不爱任何人。”

    宁人怔在原地。

    “不过也好……我也想在那里等娘回来呢。”宁名雪笑。

    “啊?……”

    “娘一定会被夏侯宣带回来的,所以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可以见到娘,对吧?”

    宁人还在怔忡的时候,宁名雪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那就打扰了——姐姐。”

    恨如春梦畏分明

    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即使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认为重要的事情,但是人有时是会改变的——没有任何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你有深深爱着的人吗?又或者是曾经爱过也好——

    在冬日里依然青翠的绿地上,青丝堕髻的紫衣人犹似画中玉人,专注的抚弄着指尖的琴弦,悦耳的琴声幽柔寂远,在他身侧坐着一个白衣少年,以手支颔听得仔细。

    这一日是宁明雪住在药堂的第十日,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她几乎终日待在房中,即使出门也定然不会与药堂的人有多余的接触奇#書*網收集整理,在药堂的日子出奇的平静。

    负责照顾夏侯纯生活起居的,则换成了长卿。

    夏侯府上下,知晓宁人与长卿身份的除了夏侯尹,便只有夏侯宣和夏侯纯了——也许是血缘关系使然,两人的相处还算融洽。

    宁人循着琴声而来,站在长廊上望着他们的身影,不由浅浅笑了,只是眼角眉梢犹挂着未散尽的忧色。

    注视得过于专注,连背后有人靠近也没有察觉。

    猛然惊觉的时候,已经被人以亲昵的姿态拥在怀里——

    条件反射一般用手肘往后一击,却反而被对方反扣着牵制住了手臂,瞬时动弹不得。

    “你……”宁人面上惊起一抹薄怒。

    “在看什么?”结果对方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挣扎,老神在在的微除起双眼。

    “……放开我。”宁人唯恐被绿地上的人听见动静,低低说了一声,便要挣扎。

    “……你在害怕啊?”夜月笑,狭长的眼眸宛如一弯新月。

    “谁怕了?”宁人气急。

    “你敢说你不怕被他听见?”夜月一针见血的说。

    说没有被吓倒是骗人的,宁人的脸色在瞬间煞白,可是态度却依旧强硬——

    “是又怎么样?你既然知道还不放开我!”

    “为什么要放开?”夜月手上力道一紧。

    宁人只觉得腰间一痛,登时龇牙道:“哎——你轻点!”

    待夜月松了手劲,宁人终于妥协般安静下来,只是眼底忧思愈浓,自暴自弃的低声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啊……”夜月若有所思。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宁人怒了。

    “那你呢?”夜月四两拨千斤的将问题丢了回去。

    ……冷汗涔涔。

    宁人心思镇定下来,不由笑了:“还用说吗——你是我师父啊。”

    “哦,乖徒儿。”夜月阴恻恻的说完,手上又有了小动作——

    “……痛啊啊~~你干嘛掐我!!!”

    宁人瞪着使坏的夜某人恨声说。

    夜月笑得一派温和:“知道痛就好好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啊?!”宁人被他挑得火大,“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反过来说我了!”

    “咦?你要问什么?”夜月有些许惊讶。

    宁人笑:“……你是不是还有故事没有讲完啊?”

    “……没有啊,我不是都告诉你了么。”夜月不解的挑眉。

    “……是啊你的确说了,不过你说的是我娘和夏侯尹、凌玉的故事啊。”

    “不然你要听什么?”……莫名其妙。

    “……听不懂就算了。”宁人自觉没趣的说。

    “……我其实是来告诉你,他们回来了……”

    夜月话音刚落,宁人猛然一震,再无暇细究什么,脚步已经自觉地往大厅方向移去。

    厅堂里坐着五个人,段风寻坐在主位,夏侯宣和夏侯尹坐于大厅左侧,宁明雪站在宁兰身侧,望着夏侯宣只不说话。

    “以前的事就当没有发生,从今往后离宫与夏侯府两不相干,倘若日后你再有什么对我夏侯府不敬的举动,休怪我手下无情。”夏侯宣这番话是说给宁明雪听的,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宁明雪不由得心下恻然——夏侯宣向来以手段狠厉著称,凡有得罪夏侯府的人最后莫不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就是自决余生,不过他却是说话算数之人,此番他不计较自己过去的所为,甚至将母亲安然送回,实在匪夷所思……想来这一定是夏侯尹的意思。

    正思忖的时候,却听宁兰柔声说:

    “宣少多虑了,我和明雪即日便会离开这里,往后只怕也无缘再见了。”

    这番话说得柔情百转,中听至极,却让刚刚赶到的宁人心口一窒,满腔的念想瞬间消弭殆尽,一时只木然立在原地。

    夏侯尹虽已年近不惑,却依旧身姿俊伟,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十分浅淡,此时他似有所感的回头望了宁人一眼,眼神深邃。

    宁兰顺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了宁人,杏眸中深思流转,最后浅浅一笑。

    热流猛然自心口散至四肢百骸,宁人僵立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夏侯宣缓步行至宁人面前,眼神仍是一贯的冰冷。

    “等纯的眼睛没有大碍,你和他一起回来。”

    宁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夏侯宣已经和夏侯尹一道离开了。

    一阵静默后,宁明雪的声音蓦然响起——

    “娘,我们也回去吧。”

    宁兰微一颔首,自座位上站起身来。

    宁人眼眶骤红,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拦在了两人身前。

    “姐姐这是何意?”宁明雪眼神凛冽。

    宁人的视线落在宁兰身上,痴然望着,红唇轻启,却没有说出话来。

    宁兰沉默着,面上的笑容带着些许纵容的意味。

    宁人想要问她是不是见到凌前辈了,见面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快就又要走……可是问题越多,心里越难过,冷不防就流下泪来——

    “你们……能不能不要走……”

    战战兢兢的说完,宁人觉得自己狼狈透了。

    “留下来做什么?”

    宁明雪蓦然望着宁人,眸中寒意陡生,“你有什么话快说,不要拖延时间。”

    宁人只怔然望着宁兰。

    宁兰秀眉微蹙,沉默许久之后缓声道:“我离宫已经有些时日了,是该回去了。”

    仿佛心是玻璃碎了一地,宁人愕然呆立着,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态,隐忍多时的情绪在瞬时爆发了——

    “你难道就这样一走了之?……分离八年,你就真的就连一句话也不想和我说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到底我做错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

    宁兰的眼神近乎宽宏的注视着几近崩溃的宁人,欲言又止。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来同情……就因为我不是你和凌前辈的女儿?……”

    宁兰笑容敛尽,眼神中有些许愕然。

    宁人察觉到了,不免自嘲起来——“果然是这样啊……”

    “娘,我们走吧。”宁明雪果断的扶着宁兰,绕过宁人出了门口。

    宁人僵立着没有阻止,却忽然听见了熟悉的慵懒声音——

    “夫人,长途劳顿想必十分辛苦,不妨在舍下多留几日。”

    已经走到门外的宁兰步履一顿,回转过身来。

    宁人不可思议的望了夜月一眼,又看向宁兰,却见到宁兰若有所思的站着,声音轻柔:“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啊。”

    仿佛是叹息,又像是带着无尽的无可奈何。

    宁人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戏台上的小丑——拼命的表演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结果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有你……心口剧烈的疼痛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烈,宁人简直快要无法呼吸了——

    宁人转身出了大门,与宁兰擦身而过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念想——哭着求你又怎么样呢,终究连那个人的一句话也抵不上……

    那么多的想念,那么多的话想说……一瞬之间却只剩一片空白——

    好像缺了一块,再拼不回来

    再不存在 ,比空白更空白

    被时间活埋

    从盛开到腐坏 然后爱从洁白到苍白

    从苍白到尘埃

    可是我还期待

    我想离开

    蓝色的悲伤还在

    浓得化不开

    夜月就跟在宁人身后,静默的走着。

    宁人说:“你回去吧,跟着我做什么。”

    夜月没有说话。

    “……我问你的故事,你现在要说了吗?”宁人猛地停下脚步,直视着夜月。

    “……你要听什么?”夜月说。

    ……

    ……宁人笑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你不要告诉我你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没有动过凡心你没有跟我娘有什么暧昧不清的故事!”

    夜月身躯一震,眼神里含着太多宁人看不懂的情绪。

    “……不要跟着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宁人说完,义无反顾的再一次转身离开。

    一日心期千劫在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恐结他生里。

    黑暗已经攻陷这世间每一个角落,风声正绕过草木疾行而去。

    位于城关的山神庙内,却燃着明亮的烛火,不时传出一阵肆意的笑声。

    “我说老七啊,你可真不愧是我们的智囊军师啊,你说待会儿少爷来了会怎么赏我们?”说话的人满面髯须,声若洪钟,正是辽东八虎里的关五。

    “哈哈,事儿还没办妥呢,你倒想着邀功了,看你这出息!”关七一面取笑他,一面怡然道,“我们再过几天可就要回辽东了,少爷却一点也不着急,俗话说得好,千金易得,美人难求,咱也算替少爷了了这一桩心愿,等少爷抱得美人归了,少不了咱的好处。”

    “亏得夏侯府的男人都不在,这真是连老天都帮我们啊!”

    关七笑得狡黠:“废话少说,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你赶紧把酒给她服下!”

    关五自案台上端了酒盏,一脸邪笑着向角落行去,堆积成垛的稻草堆上正坐着一个蓝衣少女,少女双手被缚着倚墙而坐,一双明眸此时倏然睁大,面色陡然煞白——

    “你要干什么?”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

    “嘿嘿,小美人这一路随我们奔波而来,想必口渴了吧?这可是你们这里买不到的好东西,你喝一口试试~~”关五大喇喇的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将手里的酒盏递到少女唇边,顿时一股浓郁的奇香扑鼻而来,碧澄的酒液因为晃动而漾起了层层碧浪……

    “拿走。”少女当然不会愚蠢到以为这真的可以解渴——兴许是毒药呢,谁会笨到要喝绑匪给的东西啊?

    “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关五瞪着她,口气凶恶。

    “你好大的胆子!”少女怒斥,“你识相的话赶快放了我,也许我会让大哥饶你们一命!”

    若是平江城里其他任何人听到这番话,莫不会担心疑虑最后妥协的,只是这辽东八虎是谁?一个个都是只认主子不认人的蛮汉,此时热血沸腾正在兴头上,又岂会被个小妮子三言两语的就吓退了的?

    “夏侯姑娘,趁现在还有力气能骂几句就多骂几句吧——”关七闲闲笑道,“等我那几个兄弟把少爷带来这里,只怕你就没有心情骂人了呐。”

    “你们……到底想要怎样?”对方的眼神实在过于邪恶,夏侯盈隐约有些畏惧起来——忽然被人用迷香迷倒,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庙宇里,不害怕才奇怪吧!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仗着夏侯府财势显赫就目中无人,我们少爷对你可是千依百顺,你还偏不领情,不给你吃点苦头你不知道我们的厉害!”关七毫无顾忌的嘲讽道,“本来我们可以把你迷晕直接丢到少爷床上去的,不过少爷向来不喜欢用强的,保不定他不会一时心软放了你——把你绑到这里可就不一样了,这儿荒郊野外远离人烟,只要给你服下这合欢散,少爷就是不想也不行了——合欢散乃是我辽东圣品,是媚药中的上上货色,服药之人若没有在一个时辰内与人合欢,轻则神志受损,重则性命堪忧,想必少爷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香消玉陨吧——”

    如果说夏侯盈此前依然是有几分镇定的,此时听他这般道来,着实是慌了阵脚,眸中的惊恐之色已经难以掩饰了——“……你们要是敢这么做,我一定会杀了你们的!”

    “啧,小美人,我还没见过那个姑娘和少爷好过后还舍得杀他的呢!”关五大笑不止,“只怕你日后做了我们少夫人,还少不得要答谢我们呢!哈哈!”

    “你们这群疯子!”夏侯盈拼命想要冷静下来,强自镇定地说,“你们难道不怕你们少爷怪罪下来……”

    “夏侯姑娘不必多费唇舌,试问天下间还有谁比我们更了解少爷的心思?少爷是君子,自然不会对心上人耍这些手段,可你又是怎么对少爷的?我们实在是气不过,我们不过是流氓混混出身,只要能帮少爷一尝夙愿,就算少爷事后怪罪又如何?你还是乖乖认命做我们的少夫人吧!”

    “你们……放了我,我答应不怪罪你们……”夏侯盈是真的被吓倒了,说话也带着哭腔。

    那关七冷笑一声,冲关五递了个眼色,关五顿时会意,强硬的捏住夏侯盈的下颔就要把酒液灌入,夏侯盈拼命挣扎,关五一时没拿稳,酒液倏然洒出,关五大怒——

    “别不识好歹!”

    “畜牲……你们这群禽兽!”夏侯盈已是哭得梨花带泪。

    “啧……果然漂亮啊。”关五看得一怔,又呵呵笑了,“不过你还是乖乖喝吧,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关五说完,放柔了动作,又要将酒液给她灌入——千钧一发的时候,一枚梅形银镖倏然滑破空气,猛地击落了酒盏,“砰——”的一声,连带着酒液也渐了一地。

    关七和关五俱是一震,没有料到紧要关头真的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回头往庙门望了一眼,却见一个白纱上褂的少女施然踏进门内,面上一派明滟的笑意——

    “原来是关府八犬啊,难怪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夏侯盈呆了半晌,随后喜极而泣——“宁宁!”

    关五还没反应过来,关七却别有深意的咧嘴一笑,上下的打量了宁人一番,笑道:“看来老天待我不薄啊,还特地又给我送来一个美人!”

    原来这关七前几番见了宁人,便起了几分色心,只是碍于宁人行事嚣张且武艺不弱才隐忍于心,此时宁人出现在这里无疑是天赐良机,关七不由得计上心来。

    宁人原是伤心欲绝自药堂而出,要往夏侯府行去,谁知在半途看见关五关七二人扛这个麻袋行踪鬼祟,顿时生疑,于是暗中尾随,一路跟到庙前后宁人没有擅动,而是静观其变,后来见二人放松了警惕,这才靠近了躲在墙后,猛然发现那麻袋里绑的不是别人,正是夏侯盈,顿时怒极要破门而入,又恐自己鲁莽会坏事,只得强自镇定下来,这才施然现身,心里却也是一团乱麻。

    “你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也许是见到宁人心安许多,夏侯盈的口吻再度凌厉起来。

    关五迟疑的看了关七一眼,却见关七朗声笑道:“为什么要收手?多个人多点乐趣——看来今天我关某艳福不浅啊!”

    宁人挑眉,露出一抹粲笑:“人说色胆包天,我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你若执意妄为,只怕明年此时便是你的祭日!”

    “如果可以和美人一夜风流,要我关七死上千百次又有何惧?”

    宁人眸中寒意陡现,手上白光一闪,挥剑就往关七喉间刺去——

    关七不惊不恼,斜睨着眼眸看着宁人,笑道:“我死了不过是贱命一条,只可惜了你的好姐妹千金之躯却要与我陪葬……”

    剑锋生生一转,宁人不得不收回剑势。在角落里,关五手持狂刀,刀刃架在夏侯盈颈侧不过咫尺的距离。

    “……不要动她。”宁人冷然道。

    “这才对嘛……”关七笑。

    “你放了她,一切好商量。”

    “好说好说。”关七闲闲应道,踱至案前执起酒壶,又满满沏了一杯后,缓步朝宁人走来。

    酒盏在宁人面前一晃而过,一缕奇香顿时萦绕周围……

    “知道该怎么做吧?”关七从容的笑。

    “……”宁人神色泰然,“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言而无信?”

    “不相信我?……你以为你有的选么?”关七大笑,举杯疾步走到夏侯盈面前,“喂,你的好姐妹不肯替你喝呐!所以你还是自己喝吧!”

    “给我。”宁人断然喝道。

    关七眸底闪过一抹异色,健步行至案桌前,扬手将酒壶掷于地上,顿时酒液横流。

    宁人一怔。

    却见关七晃了晃手中的酒盏:“现在只剩下这一杯了,你要自己喝呢还是……”

    宁人这才隐约知晓对方也是个角色,面上只不动声色:“我喝。”

    关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酒盏递给了宁人。

    夏侯盈大惊失色,方要开口阻止,却觉颈上一凉,关五的刀口又贴近了几分。

    宁人冲她无畏的笑笑,从容的接过了酒盏——

    是天意吧,这红尘之中究竟有什么值得人眷恋的呢?也许人一旦死亡,反而不用理会这纷纷扰扰的是非了——

    唇畔一抹盈盈的笑意,眸中的忧色渐渐淡去,瞬时清光潋滟,慑人心魂。

    宁人拂袖仰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沁凉的酒液滑过喉间,旋即窜起了一簇火苗,冷的,暖的,却意外的令人通体舒畅。

    “不要……”

    夏侯盈瞬间声泪俱下。

    关五拍掌而起,口里叹道:“老七果然厉害!连这么凶的野丫头也被你给制服了——”关七脸色一变,刚要出声喝止,却见宁人疾风如电的一掌劈去,关五没有防备,口吐鲜血应掌而倒,只须臾的瞬间情势已经有所逆转,夏侯盈手上的绳结被宁人用剑挑断,立时被宁人护在身后。

    关七眸色一暗:“我劝你不要垂死挣扎——以我和老五的功夫,虽然不一定胜你,但是拦住你一个时辰却是绰绰有余!”

    宁人依旧冷淡的笑着,倒是夏侯盈悔恨得不行,扯着宁人的衣袖低低的换了一声“宁宁……”

    “我没事,盈盈别怕。”宁人冲她微微一笑,神态自若。

    “真是姐妹情深啊!”关七冷眼看着二人说,“丫头,你不如让爷我帮你一把,否则一旦药性发作的话,有你好受的!”

    “就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宁人眼神凛冽。

    “哈哈!”关七大笑,“小爷我又的是耐心,想必你是不知道合欢散的厉害,再过一时片刻,恐怕求我的人就是你吧。”

    夏侯盈怒道:“你快点交出解药!只要你交出解药……我甚至可以答应你嫁给关云非。”

    “盈盈!”

    关五原本怔愣着跌坐在地,此时反应过来道:“你娘的,早知道这照管用直接绑架野丫头不就结了?”

    “你个猪脑绑得了她么。”关七不无嘲讽的说完,又直勾勾看向夏侯盈,一脸叹惋,“真是可惜啊!你早答应了不就没事了?这合欢散根本无药可解,除非……”

    “够了,废话少说,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命过得了今晚!”宁人冷声一个喝,手上雪影一映,剑锋直指关七而去。

    关七侧身避开,当即也出手迎来。

    关五趁隙要向夏侯盈偷袭,却见宁人手上两枚暗镖一出,关五双膝各中一枚,登时疼得扑倒在地,哀哀呼痛。

    “老五!”关七勃然大怒,顿时也发起狠劲来,随手取了长刀就往宁人身上招呼,宁人手里的冰肌剑寒光乍现,刀剑瞬间交接,只听得铿锵一声巨响,长刀登时断成两截。

    宁人怒不可挡的一剑横去,关七被她的阵势所摄,怔然呆立原地。

    剑刃穿胸不过分毫,却听得门外有人急喝一声:“请宁姑娘手下留情!”

    宁人认得这是关云非的声音,暗自咬牙,手下终是留了情分,堪堪将剑抽回,尽管如此,那关七还是痛哼一声,胸前伤处不深,却也渗出了斑斑血迹。

    “大哥!”夏侯盈忽然大喊一声,顿时奔迎上前,夏侯宣周身的寒意也在看到夏侯盈安然的那一刻有所缓和,只是神情依旧冷峻。

    “关某训下不严,此番得罪了令妹,还请宣少责罚!”

    关云非依然一身锦衣羽缎,气宇非凡,可是面上显然是挂不住了,怒气不争的扫了自家的下属一眼,沉声向夏侯宣道。

    “大哥,宁宁她……”

    “盈盈!”宁人疾步上前,拉住了夏侯盈的衣袖,眸中含有恳求之意。

    话说辽东八虎余下六虎去请关云非到山神庙去,关云非看出了端倪,追问之下,那几人只道他们绑了夏侯盈,要少爷去演一出英雄就美的戏码赢得美人芳心,关云非心下一惊,知道这些手下给自己闯了大祸,适逢夏侯宣回府,索性来个负荆请罪,携了夏侯宣一同往山神庙去了,刚刚赶到的时候就见宁人要杀关七,但夏侯盈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顿时宽心不少,对于宁人中了媚毒一事并不知晓,此时见她姐妹二人似有隐情,登时向关七喝道:

    “你们两个蠢货又做了什么好事?!”

    关七和关五面面相觑时,宁人忽然笑道:“关少不要动怒,他们也没做什么,幸亏我及时赶到,只是你这些手下未免太过目中无人,居然敢起绑架夏侯千金的心思!你这个主子怎么说也难逃其咎吧?”

    更无浓艳催开处

    露华清,人语静。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移却青鸾镜。

    “要杀要罚,只要宣少一句话便是。”关云非倒也不是什么无胆匪类,他平日里虽然行事张扬,可是也大大小小见过不少世面,深谙人心,此番磊落的姿态也确实有几分大家风范。

    关府与夏侯府原本就有意结为姻亲之好,只是因为夏侯盈坚决反对,两家这才将此引为憾事,此番关云非的手下鲁莽行事,所幸还未铸成大错,且关云非处理及时得当,态度益发的诚恳,正所谓冤家易解不宜结,夏侯宣也无意使两家交恶,便只冷然道:“关少对此并不知情,何罪之有。只是你这些手下胆敢绑架我夏侯府的人,其心可诛,恐怕要请关少将他们交出来听候发落。”

    “少爷!……”关府八人闻言俱是一震,齐齐哀声求道。

    关云非斜睨他们一眼,并不做声。情知对方有意要放自己一马,只是可怜了这些忠心的手下定逃脱不了一番教训,但是应该无性命之忧,因而沉吟片刻后,关云非笑道:“就算宣少不动手,我也不会轻易饶过他们的,要怎么处置他们悉听尊便,不过想请宣少看在关府的薄面上,留他们一条小命便是。”

    “这点关少大可放心。”夏侯宣语毕,身后的一众侍从便立时上前拿住关府八人,关云非立在原地,任他们哀求只不再开口。

    夏侯宣若有所思的四维环视一眼,转身出了庙门。

    夏侯盈和宁人并肩走在人群的前面,神色甚是焦急:“宁宁,为什么不让我说?他们……”

    “盈盈。”宁人声音轻缦,语调渐柔,“你也听关七说了,这药根本无药可解,难道你真的要我随便找个人来解这合欢散?说了也只会徒徒毁我清誉而已。”

    “可是关七他们……”

    “他们能保住小命就该千恩万谢了,断然不会傻到自己再把这件事说出来枉送性命,你不用担心。”

    “那你怎么办?……不如我们去找二哥……”人说关心则乱,夏侯盈此时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了。

    “盈盈……”宁人幽然长叹,别说盈盈还不知道夏侯纯也是她二哥,就算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宁人也断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去找他的——“生死有命,你不要难过啊。”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夏侯盈仍不住低声啜泣。

    “没有的事……如果今次受苦的是你,你以为我会好过么?你不要哭了……”宁人劝慰着夏侯盈,忽然间觉得死其实并不是十分可怕的事——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路,宁人隐隐觉得有些不适,醉酒一般的晕眩感蓦然铺天盖地袭来,身形一晃,宁人险些要站不住脚了——“你怎么了?”夏侯盈紧张的紧紧扶着宁人。

    “没事……”宁人勉强应了,又道,“盈盈,恐怕我不能陪你回夏侯府了……”

    “不要,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夏侯盈紧攥着宁人的双手,激动地喊道。

    这一次的动静实在太大,夏侯宣和关云非都察觉到了,不由得快步向两人走来。

    宁人用怀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夏侯盈,缓缓摇头,夏侯盈见了更是泪如雨下。

    “宁宁,你一定不能有事……”

    “怎么回事?”夏侯宣已经走到两人身边,目光冷峻。

    “大哥……”夏侯盈泪水涟涟的望着夏侯宣,心中有话却难言,益发觉得酸楚不堪——从小到大,夏侯宣的存在对他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记忆之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这个宛如寒冰的男子惊慌失措,似乎没有任何事是他做不到的,只要她开口,所有的心愿几乎都可以得到实现,可是她清楚地明白……这一次,他是真的不能再帮她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从一个心字成灰的人那里把生命给夺回来……

    “盈盈?”

    ……

    夏侯宣等不到回答,便若有所思的将视线投向了宁人,却见宁人倏然偏转过身去。

    “没事……”夏侯盈颤声说着,不由得紧紧握住了宁人的手——宁人掌心的温度高的可怕,像是有烈焰燃烧一般,灼得人烧痛。

    关云非暗思不妙,他的手下并非第一次使用这种手段,关云非的好几个女人都曾经被他们下过合欢散,此时宁人的反应明显就是药性发作……

    夏侯宣本来在看到庙宇里倾倒一地的酒壶时便怀疑那些人给宁人下了药,而一个女人宁死也不肯说出自己被下了药……现在看夏侯盈的反应更加证实了他的揣测。

    神思飞转,关云非情知再拖下去非出人命不可,便附耳在夏侯宣耳畔低语几句。

    “不如……”关云非话语未竟,却见夏侯宣眼神凛冽,寒气陡升,只得沉默了。

    夏侯宣冷眼看了两人一眼,冷声道:“宁人,你跟我来。”

    “大哥……”夏侯盈震惊的看着夏侯宣。

    宁人身子一颤,立时僵在原地。

    夏侯宣转而向关云非道:“烦请关少送舍妹回府。”

    “不要!”夏侯盈激烈反对。

    夏侯宣却没有给她反对的机会,转身就走。

    “盈盈,你不要怕……我看关少断然不会对你作出什么逾矩之事的……”

    宁人说。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在担心你啊!”

    “不要紧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回去见你好不好?”

    即使知道这只是宁人安慰自己的话,可是夏侯盈却宁愿选择相信——大哥一定不会让宁人有事的,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夏侯宣无尽的崇敬之意在这一刻转变成了坚不可摧的信赖,夏侯盈终于冷静了一点。

    “你一定要回来……我在夏侯府等你。”

    “嗯……”

    宁人经过关云非身边的时候,深深看了他一眼,关云非微一颔首,似乎是想让她放心。

    宁人微微一笑,那一瞬间,犹似暖阳照面,星眸璀璨,美的至于惊心。

    夏侯宣纸走到一株古树下便站定了,月光如银流水般宣泄而下,药力的强势早已超乎了宁人的想象,只觉眼前一晃,宛如树下的人犹带着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浅浅含笑,脑海里有什么轰然而上,瞬间又急骤退却,一热一冷之间,宁人根本就无法思考了……天地之间,便只剩了那一双点漆的深瞳而已。

    “……是合欢散?”

    夏侯宣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忽远又近……

    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宁人无意识的摇了摇头,恍惚的抬眸,顿时云霞满面,眸中水色氤氲,流光溢彩柔波万顷,半晌后忽然梦呓一般微微笑了。

    夏侯宣久久不语,眼神深邃得宛如隐没夜的黑。

    脑海里终于崩溃得一塌糊涂,宁人的身子像是要焚烧一般变得滚烫,无意识的靠近了对方沁凉的身体,坏掉的脑袋没有思考的余力……踮起脚尖……唇上一软,像是触到了可口的食物,她的唇印上了夏侯宣的唇。

    冰凉湿润的触感,似乎还带着甜味……像小时候吃过的糯米凉粉,顺滑且格外的香甜,双手并着身体的反应诚实的渴望着更多的愉悦,四肢都紧紧地依偎交缠,过于激烈的快感让身体微微发颤。

    忽然间天旋地转一般,双腿发软,身体毫无预警的软倒在对方襟前……感觉有轻柔的吻落在颈侧,喉间嘤咛一般发出了舒服的叹息声——

    远远的有萧声起,倏然打破了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