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到了血缘之亲的滋味,才会懂得,以前的日子太过苦涩。我太贪心,希望是两棵胡杨,站在荒原之中,千年万年都不孤单,挡得住风沙漫天,耐得住苦难的日子。却又希望另一棵胡杨化作绕指柔情的藤蔓,永远也离不得那棵寄生的大树。”明楼吻了吻明诚的脖颈,耳鬓相贴,“你明白么?”
“你要我是胡杨,我就是胡杨,你愿我是藤蔓,我便是藤蔓。当年我为什么非要走上和你一样的路?你可知道,胡杨千年不死,藤蔓却春生冬灭,你当了彭祖,我却成了蟪蛄,我不肯,我也贪心,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不管你肯不肯,你都甩不掉我了。”明诚任由明楼亲吻着他,他知道,明楼给了他一份大礼,也给了他一个枷锁,两个人一起铐着,谁也别想跑了。
黑暗之中走了那么久,无论是他还是明楼,都太渴望光明了,哪怕这光明只是海市蜃楼般的一瞬。
“我不做灯火了,和你一起做飞蛾。”明楼渐渐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和眼前的人真正地融成一个人,“你想去扑哪里的篝火,我们就去哪里。”
“我求了那么久才得来的东西,才不想去扑火,怕死。”
“真的怕死?”
“怕不是死在你的手里。”
“胡话!又来牙酸。”明楼半真半假地打了他一下,捏捏他的左肩,“怨我那年打你?”
“哪一年?哪一次?都一样,我心甘情愿。”
千万年前,人与野兽,本没有差别。千万年后,有了礼义廉耻,懂得遮羞,然而脱去那层人造的皮革,本质上,也不过是个有着最原始的欲望的野兽。
肌肤相亲,陋室暗光里的交缠,炽热的身体与灵魂,燃烧着的血液。恍惚之中,明诚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的,恍若当年在巴黎乡下的那个波光粼粼的湖。
少年的自己,青年的他,各自带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看着对方。他赤脚踩进湖水里,初秋的湖水冰凉,刺骨的凉意从脚心直直钻到天灵盖。
他把他拉上来,擦干净脚上的水,替他穿鞋袜,系着鞋带。身后是一轮落日,恍若时间定格,再也无法离去。
再也无法分开。
明诚是清晨五点的时候出来的,还有些困乏,明楼和他一起出了门,小张靠着门框睡得口水直流。明楼踹了他一脚,“起来。”
小张一个激灵,“先生……阿诚哥。”
“他送你回方家。”明楼说道。
“我自己回去也一样,他送我,你出门怎么办?”明诚不动。
“我没有必要那么大阵仗,我就去一趟明台那儿。”明楼摆手,催明诚上车。
“我和你一起去。”
“一夜不回去,不打算回家解释一下?”明楼打开了车门,推明诚上车,“走吧,改日我直接去方家。”
车辆绝尘而去。
明诚其实没有太放在心上,对他来说彻夜不归本来也是寻常的事情,明家里也好,方家里也好,若是到了早上就从大门进去,若是半夜就翻墙回去。
天已经大亮了。明诚让小张把车停在离方家两个路口的地方,自己往回走。
结果家门却大开着,明诚看看手表,还不到六点呢,这也不是方步亭和谢培东出门的时间,木兰和孟韦更不可能了。
“小李?小李?”明诚推了推坐在门槛上打瞌睡的小李。
“啊!三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小李跳了起来,“老爷和襄理都在等你呢。”
明诚以为家里有了什么着急的事情,他从昨日中午就出门,也太久了一些,急忙跑进了宅子里,却见方步亭就穿着家常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明诚话还没有问出口,方步亭就站了起来,有些急切地迎了上来,“可是遇见什么麻烦的事情了?脱不开身?没有意外吧?”
“出什么事情了?”明诚拉着方步亭在沙发上坐下,给他端茶,摸到茶杯却发现是冰冷的,“爸,您别急,到底怎么了?”
方步亭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明诚虽然脸色不算很好,可是看起来并没有大碍,“没什么,你一个晚上不回来,又是早早就出门了,有些担心你罢了。”
明诚一愣,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谢培东从里屋也走了出来,“等了你一夜,想来你应该是办事的时候不方便给家里打电话。以前你就算出去,半夜也从后院翻回来,昨晚却一直不见你的人。”
明诚倒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那点把戏居然没有瞒过方步亭,“爸,我……”
“出去办事,总是要小心些。”方步亭拍着明诚的手,“回来就好了。不方便我问的,我也不问你。”
一边又去吩咐谢培东,“你去准备点早饭吧。”
“对不起,爸,我没事,我就是喝多了就在外面住了……”明诚越说越没有底气,方步亭一点儿怪他的意思都没有。
“那就煮点清淡的解酒的东西。你虽年轻,还是要注意些,身体重要。”
方步亭越理解,明诚越愧疚。
“先上楼洗洗脸,”方步亭说道,“把孟韦也叫起来,几点了还睡懒觉,一天到晚也不知道有没有事情做。”
“对不起……爸。”
“说什么对不起,哪有什么对不起的。”方步亭拉着他上楼,“待会吃了早饭就休息吧,木兰今天要去学校报到,我让孟韦陪她去,不让她缠着你。”
“嗯。”
方孟韦在早晨六点钟的时候被迫面对着一桌不属于自己的早饭。
“你困就去再睡一会儿,”明诚对他说道,“木兰应该得九点之后才去报到。”
“你吃你的。”程小云给明诚盛汤,“他在警察局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天气热,他懒得出外勤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什么时候成了全家嫌的了?”方孟韦愤愤地伸手拿了一块蛋糕啃,“小妈,你也偏心。”
“我偏心木兰。”程小云不理他,对明诚继续说道,“你不用等,你父亲年纪大了,我怕他熬不住,劝他休息了。”
“那为什么叫我起来?”方孟韦嚼着东西,口齿不清地抱怨。
“木兰肯定要睡过头,到时候她急着出门你不管?还有你不去替她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别到时候车都快到学校了还得折回来。”程小云又递了一块蛋糕给他,“行了行了,快点吃,有的吃还那么多事。”
方孟韦埋头苦吃。
明诚慢慢地喝着汤,看着他,莫名地想起之前明楼和他说的话。
明楼问他,在方家,看着方孟韦,这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会不会觉得难过。
“为什么?”
“那应该是你原本的样子——如果没有遭遇意外,你本来也该像他一样。”
有什么好难过的,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几年的辛苦,如果可以换了双倍的家人和亲情,这个太划算了,明诚,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
太划算了。
因为有些东西,是无价之宝。
木兰噔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小狗一样地腻去他的怀里,方孟韦还在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吃东西,程小云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包,谢培东在厨房看着粥的火候,方步亭从楼上走下来,笑着让木兰不要胡闹。
真的太好了。
61
航校的校长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方孟敖。
他居然递上了一份探亲假的申请。
方孟敖是去年年底到的航校,至今十个多月了,一次假期都没有休过,教官轮休的时候他也不休息。
校长盖了个章,递回去给他,“一周假期够么?往返北平时间也挺长的吧。”他想想方孟敖家里的背景,“纸上的东西就算了,你愿意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方孟敖唰地一下抽回了申请塞进口袋里,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了。
校长在后面啐了一口。
方孟敖从来不屑于靠着家里的关系,然而他却不能不面对一个残忍的事实——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也没有完全脱得开家里背景的掌控。
抗战那些年,他报名参加飞行大队,和飞虎队的那些美国人在一起。美国人不懂什么背景,也不懂中国人的人情,对方孟敖,一向也把他当个大头兵看。方孟敖靠着自己的拼命,入了陈纳德的眼,成了那一批国军飞行员里最早摸到飞机的人,驼峰航线里往返,过着不知道能不能返航的日子,却觉得无比的充实。
他终于能够首先成为方孟敖,飞行员方孟敖,而不是方步亭的儿子。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惬意。惬意得,可以假装自己一点也不想家。
红酒兑可乐,雪茄流水一样地抽着,每个月和孟韦通信,方孟韦罗嗦,通信一次写十几页,木兰在学校里把同学打哭了,他在三青团的训练班里总打不过某个傻子,等等之类的。有时候给张照片,方孟敖就把照片收起来压在床板下,一个月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倒背如流,直到下一个月的信来了。
有一次他在返航的时候,进入了日军飞机的包围圈。他开的是运输机,弹药不足,几家轰炸机围着,跟着他的两架僚机很快就被击落了。
他想突围,但是飞不远,看看飞行的位置,已经过了中国的国境线了。以前不觉得,这一刻猛地发现,原来死在异国他乡,还真是让人有点不爽。
他终究没有死成,以前他觉得自己命硬,那一次他才发现,几架收到求救信号赶来的己方飞机,摆明了是要和日军同归于尽的架势保护他离开。
他回去之后就直接砸了国军参谋长的办公室。三架飞机,飞行员全是最新一批补进来的国军飞行员,第一次独自开飞机就是去送死。
参谋长稳坐不动,任凭方孟敖发疯,“你是国军里最优秀的飞行员,莫说是他们,就算是需要我去送死,我也不会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