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唤作二狗子的人,是之前说服同伴的三角眼劫匪。
“这个汉子是厨子,能让我们一饱口福。”
“他说自己是厨子,你就信啦?你吃过他做的饭菜?”大汉提出质疑,“可别把贼子给招进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他要是做不出好菜,再杀不迟!”二狗子口气狂妄,“老子捏他,就跟捏只蚂蚁似的。”
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水匪,还有脸怀疑别人是贼子,真是寡廉鲜耻!
别嚣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走着瞧吧!
杜恒茂腹诽心谤,面上却不露声色。
除了船、马车、马匹,船上的其余东西,全部被四名劫匪搬进了山寨宽敞的厅堂里,在铺着青砖的地上一一排开。
二狗子代表同伙,向五位坐在太师椅上的当家汇报战果,并特地说明了带人回寨子的原因。
一位面容清癯、美髯垂胸的中年男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径直走向杜恒茂那两套文房四宝。
他细细端详了一番两只木盒里的笔、墨、纸、砚,满意地赞道:“好东西!”
四名劫匪原本都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生怕因为战利品太少而遭到当家的训斥。
现在见二当家赞扬,他们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竟不知道已经把好东西给劫回来了。
他们偷眼瞧着同伙,个个喜上眉梢。
杜恒茂暗暗叫苦,心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遇上这个有文化的水匪,他的好东西,肯定保不住了!”
杜恒茂眼里这位有文化的水匪,乃是嘉元八年二甲九名的进士,姓何,名鸿飞,字翔云。
何鸿飞放下文房四宝,转而翻查杜恒茂的所有书籍。
他盯着《论语》扉页上的题字看了一会儿,目光如箭一般射向杜恒茂。
“尹正甫是你什么人?”
杜恒茂眨了眨眼睛,心想:“老师的名气可真够大的,连水匪都知道。只是,不知这人和老师有没有过结。要是有过结的话,他就不能实话实说,以免遭到迁怒。要是关系不错的话……不对,老师怎么可能和水匪结交!”
其实,何鸿飞与尹炳照同期登第,与这位才华横溢的状元郎还是有些交情的。
只是,因为境遇不同,二人已经多年没有联系。
何鸿飞刚直不阿、为官清廉,得罪了众多同僚,被人陷害入狱,妻儿也惨遭杀害。
因为他曾经对云天寨寨主魏云天有救命之恩,所以,他在被押赴刑场的途中,为魏云天所救,从此隐姓埋名、足不出寨。
如今,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只有魏云天及当年一起救他的其他3位云天寨元老级人物。
而云天寨的其他人,则只知他是二当家,对他的来历、背景甚至姓名都不清楚。
17拷命
杜恒茂向何鸿飞行揖手礼,谦恭地说道:“晚辈不才,乃是清溪书院的学子,承蒙尹院长赠书。”
“既然是尹正甫的弟子,学问想必不错。”
二当家面无表情地说着毫无赞赏之意的话。
“卷而怀之,何解?”
真是巧了!
他与尹炳照道别时,尹炳照最后说的,就是这段话。
他为此翻遍尹炳照赠送的书籍,暗暗琢磨了很长时间,才逐渐领悟到尹炳照对自己的告诫与期望,心中的感激与感动,自是无以言表。
杜恒茂朗声说道:“此语出自《论语·卫灵公》,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史鱼和蘧伯王都是卫国的大夫。史鱼以耿直敢言、公正无私著称。生以身谏,死以尸谏,是刚直不阿的典型。蘧伯玉也以正直著称,却内直而外宽,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能屈能伸,通权达变。
“在孔子看来,两人都是贤臣,但是,史鱼只能算勇者,而蘧伯玉更合于‘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君子之道,乃真君子!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记载: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老子亦曰:‘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
“愚以为,孔子的此番言论,深受道学影响。‘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皆是如此。儒学、道学皆主张通权达变,而非鲁莽地‘知其不可而为之’。
“《论语·八佾》有言,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两相结合,愚以为,君臣关系并非牢不可破。
“君王有道,臣子则应事之以忠,推行道义。君王无道,臣子则可选择离开君王,收敛自身言行、保持自身节操清白端正,而不必一味地愚忠。
“当然,如果君王已经是虐民害物的‘独夫民贼’,那么,臣子亦可以有其它选择。正所谓,君君,故臣臣;君不君,必致臣不臣。”
杜恒茂后面的言论,绝对是大逆不道。
不过,他认为,这个长胡子大叔都已经跑来当水匪了,肯定不会被他的言论吓到,说不定还深以为然。
至于尹炳照,人家在临别前如此叮嘱他,绝对不是教导他叛逆。
人家只是在隐晦地提醒他莫要学习杜唯勤刚直不阿、以至获罪遭难,而要通权达变、明哲保身。
“好!”
一位身形彪悍的虬髯大汉拍着太师椅扶手站了起来,高声叫好。
他惊喜地盯着杜恒茂,一双铜铃大眼中迸射出兴奋的光芒。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杜恒茂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位坐在最中间椅子上的大汉,猜测此人应该是云天寨的寨主,遂向对方行揖手礼,一副恭谨模样。
他猜得很对,这人确实是云天寨寨主魏云天。
此人刀法精湛、武艺高强、杀富济贫、义薄云天,深受穷苦百姓和全寨上下的尊敬、爱戴。
“小家伙,你叫什么?哪儿人?几岁了?”魏云天语气亲切地问道。
因为何鸿飞曾经看过文房四宝里面刻有“杜恒茂印”字样的印章,杜恒茂不便说谎,只能使用这一姓名。
他毕恭毕敬地回答:“晚辈姓杜,讳字恒茂。南州人。年方十三。”
“十三啦?”魏云天露出惊讶的神色,说道,“我家战武还不满十岁,却比你高大、壮实很多。以后,你得跟着他多吃些肉、多喝些骨头汤,那样才能长高、变壮。”
听了这话,杜恒茂知道,这虬髯大汉虽然欣赏他,却压根儿没打算放他走,不禁暗叹倒霉。
“二当家,这孩子正适合给你当徒弟。这下子,你这满肚子的学问,就不愁后继无人了。”
魏云天转头看向一脸呆怔的何鸿飞,态度和蔼。
“我家那个臭小子,整天就爱舞枪弄棒,一拿起书就打瞌睡。这下好了,有个比他大3岁的师弟给他做榜样,他也能用功点。”
何鸿飞回过神来,向魏云天拱手道:“属下谨遵寨主吩咐。”
果然是寨主啊!
杜恒茂垂首肃立,腹诽道:“被你这种水匪头子赏识,我可高兴不起来。谁要当这个徒弟啊。我都有两位状元郎老师了,这位长胡子大叔算老几!”
见杜恒茂一直立着不动,魏云天催促道:“小家伙,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拜师啊!”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杜恒茂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上前向何鸿飞行跪拜礼,恭敬地说道:“学生拜见老师!”
何鸿飞弯腰扶起杜恒茂,心情复杂难言。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都知道通权达变。
他一把年纪,却始终不知变通,以至于家破人亡、孤苦伶仃。
自打进了云天寨,他便是再世为人,从此对当今皇帝、朝廷死了心,一心著书立说、教书育人。
只是,这寨子里的孩子,资质良莠不齐。
即便是最优的,也远远达不到他的期望,无法继承他的衣钵。
如今,来了这么个天赋异禀的小孩子,即便是强行劫来的,他也觉得高兴。
妻儿惨死后,他无心再娶,已是断了香火。
他只盼着,有优秀弟子能够继承他的学问,将他的学说发扬光大。
18中计
“清溪书院固然名满天下,你师父的学问,却一点都不比那个尹院长差。你就老老实实地留在寨子里,跟着你师父好好学习。”
魏云天叮嘱完杜恒茂,转头看向双臂被反绑的武至忠。
“至于你这个仆人,得先立个投名状,才能留在这儿。”
杜恒茂一下子便想到了《水浒传》第十一回“朱贵水亭施号箭林冲雪夜上梁山”中写王伦要求林冲砍一个人头来纳投名状的情节,顿觉怒从心头起。
一帮水匪,不但自己作恶多端,还要让别人的双手沾上血腥与罪孽,从此洗不了底、当不成好人,只能在水匪窝里**。
可惜,他人微言轻,如果鲁莽地开口反对,不但救不了武至忠,反而有可能激怒水匪头子、致使武至忠丢掉性命。
这半年,杜恒茂颠沛流离、浮浮沉沉,一再地充当炮灰角色。
但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怨恨命运的不公,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弱小。
如果武至忠没有跟随他这个没用的主子,现在肯定在尹府过着平静的生活,岂会被一群水匪逼迫着杀人,从此永无安宁之日?
杜恒茂满心痛惜、愤恨,却不敢在脸上表露出来。
他只能选择找机会劝慰武至忠,只是,不知能否帮这个老实的仆人摆脱心魔。
杜恒茂保住了除马、马车、现银之外的其它财物,搬进了位于半山腰的一座院子。
这里是何鸿飞的住处兼私塾,有一排木石结构的屋子、一块青石板铺就的宽敞空地、一丛翠竹,显得简朴而幽静。
何鸿飞待杜恒茂收拾停当,将其叫到自己的书房,详细询问其个人信息、家庭背景。
杜恒茂自知逃脱无望,干脆表示家中父母已经病逝,自己与两边的亲戚并无来往,以便让何鸿飞放松警惕。
果然,何鸿飞安下心来,温言叮嘱杜恒茂把云天寨当成新家、安心学习。
杜恒茂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恭谨。
既然不能反抗,那就暂且装孙子、麻痹敌人吧。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武至忠逃离匪窝。
有人前来敲门,表示饭菜已经送到。
何鸿飞领着杜恒茂来到饭厅,坐在摆放着四菜一汤的方桌前。
见菜色清淡,他冲着立在一旁的仆人吩咐道:“我这个徒儿,正在长身体,以后,多弄些荤菜。每天中午,做两条鱼。”
仆人俯首应答,态度恭敬。
“我可不是什么小屁孩儿,会被你的糖衣炮弹打倒。”
杜恒茂腹诽着拿起竹筷,埋头吃饭。
这些菜,虽说不难吃,但是,离色香味俱全的境界还差了一大截。
杜恒茂暗暗高兴,认为厨艺进步神速的武至忠应该很快就能在厨房里站稳脚跟。
只是,他很担心武至忠会被投名状一事干扰,以至于无法发挥平日里的水平。
见杜恒茂用餐举止优雅,何鸿飞心中满意,面部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小师弟……小师弟……”
男孩子的喊叫声快速由远及近,引得何鸿飞暗暗皱眉。
这孩子,乃是魏云天的独子魏战武。
自小调皮捣蛋,又因为深受父母、长辈宠爱而不服管教,是最令何鸿飞不喜的学生。
何鸿飞曾经因为魏战武不写作业、背不出书来,而用戒尺打过其手心,结果,寨主夫人冯金花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那么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泼妇骂街一般大骂一通。
虽然,当晚,冯金花就被魏云天押着上门道歉,何鸿飞还是寒了心,从此不再对魏战武有任何要求,任这孩子自由散漫。
因为父亲公务繁忙、母亲过度纵容、老师不加约束、仆人一味顺从,魏战武简直就是这云天寨的小霸王。
魏战武在饭桌上听父亲提起今天新来了一个学问很好的小师弟,忙狼吞虎咽地刨完一碗饭,飞也似的冲上山去,打算看个究竟。
他闯进饭厅,既不向何鸿飞行礼,也不管杜恒茂正在吃饭,就那么一把拎起杜恒茂,像转陀螺似的将小师弟来回转了两圈。
他还掳起杜恒茂的袖子,用力捏了捏那白皙、纤细的胳膊,嫌弃地撇了撇嘴。
“我娘说了,最没用的就是读书人,连只鸡都不敢杀。书读得越多,脑子越呆,除了会摇头晃脑地唧唧歪歪,什么正事都干不了,就是一群吃闲饭的。
“我一听我爹夸你学问好,就知道你准是个没用的东西。瞧瞧你这胳膊,细得跟柳枝似的。你除了能拿得动书和毛笔,还能拿得动什么?”
杜恒茂快速瞥了一眼何鸿飞,见此人虽然气得脸色发青,却依旧闷头吃饭,心中顿生鄙夷。
什么狗屁二当家,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蛋!
被个孩子当面指桑骂槐,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真他妈的丢人!
这种货色,也配当他的老师?
呸……
杜恒茂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黑不溜秋、壮得跟牛犊子似的男孩子,心中纵然不快,面上却和颜悦色。
“小师兄,我出个题目考考你,什么动物最爱问‘为什么’?”
魏战武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不知道。”
“是猪。”杜恒茂微笑着说。
“为什么?”魏战武不解道。
杜恒茂但笑不语,坐下接着吃饭。
“为什么?你说呀!”
魏战武抓住杜恒茂的肩膀来回推搡,不停追问。
何鸿飞暗暗发笑,强忍的怒气一扫而空。
他抬眼打量被魏战武推来搡去却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青菜的杜恒茂,心中生出亲切感。
杜恒茂被魏战武搡得头晕,只好轻轻放下筷子,说道:“你答应别再碰我,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
魏战武最爱听故事,当即松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杜恒茂。
杜恒茂慢慢悠悠地喝下一口萝卜汤,将故事娓娓道来。
“一群动物过江,至江心船开始进水,必须有一部分动物下船才行。
聪明的猴子想了一个主意,让每个动物讲一个笑话,若讲出的笑话不能让所有动物发笑,就要把讲的那个动物扔下水。
于是,众动物开始抽签,结果是:猫第一个讲,然后是猴子、鸡……
猫费尽心思讲了一个笑话,所有的动物都笑了,只有猪不笑。
无奈,动物们只得把猫扔下水。
猴子的笑话,更是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但是,猪还是不笑。
猴子也只得去喂鱼。
鸡害怕了,连聪明的猴子都难逃此劫……
孰料,猪此时笑了。
众动物怪曰:鸡还没讲,你笑什么?
猪曰:猫的笑话真好笑……”
魏战武哈哈大笑,评价道:“这只猪,反应真慢!”
19贼心
何鸿飞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杜恒茂的目光满含慈爱。
这小子,看起来一副文秀、乖巧的模样,没想到,这么蔫坏!
魏战武笑完,如获至宝一般冲出门去。
他决定现学现卖,拿小师弟出的考题考考父母和姐姐们,再给大家讲个笑话。
魏云天和冯金花已经吃完午饭,正和3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儿坐在洒满阳光的饭厅里,喝着茶、说着话。
魏战武风风火火地冲进饭厅,大叫道:“我考考你们,什么动物最爱问‘为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有的摇头,有的说“不知道”。
魏云天一时之间也没猜出来,却不动声色地坐着,等宝贝儿子揭晓答案。
“是猪。”魏战武得意洋洋地给出答案。
“为什么?”
除了魏云天,其余人等均异口同声地提问。
魏云天一下子反应过来,顿时忍俊不禁。
魏战武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小师弟不肯告诉我。”
好小子!
竟敢骂云天寨未来的寨主!
胆子不小啊!
魏云天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没有怒气,反而觉得杜恒茂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孩子,将来能够给魏战武当军师。
魏战武迅速将疑惑抛到脑后,绘声绘色地讲起故事来。
众人捧腹大笑,齐齐笑话这只猪反应迟钝。
魏云天扫视着这群乐哈哈的妻小,暗叹: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
这冯金花,虽然貌美如花、武艺高强,却胸无点墨、刁蛮泼辣。
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如果宝贝儿子也跟生母一样没有才能,那麻烦可就大了。
偏偏冯金花是飞虎帮帮主冯大虎的独生女,而飞虎帮又好汉甚众,势力不可小觑。
魏云天纵然有心想纳个知书达理的小妾、生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却没这个胆子。
况且,魏战武虽然不爱读书、脑子不太灵光,却极富武学天分,小小年纪,已经将魏家祖传刀法、冯家祖传棍法练得有模有样,深得云天寨、飞虎帮的长辈们的赞赏。
魏云天自然也是打从心底里疼爱魏战武这个独生子,只是,他很担心将来自己去了,脑子不够聪明的宝贝疙瘩会守不住两边的家业。
他让魏战武拜何鸿飞为师,一心指望儿子多读点书、长些智慧。
谁知道,魏战武受到冯金花、冯大虎的影响,对读书很不以为然,对何鸿飞异常抵触。
他一对学习懈怠的魏战武进行体罚,冯金花就抄起棍子跟他对打,闹得鸡飞狗跳。
而何鸿飞曾经用戒尺打了几下魏战武,被冯金花骂得狗血淋头,自此再也不肯管教这个不听话的弟子。
魏云天无力管教魏战武,只好未雨绸缪地帮宝贝儿子寻找将来能够辅佐少寨主的人才。
他见杜恒茂小小年纪就满腹才华、见解独到,心中大为欢喜。
他强行扣留杜恒茂,打算对其恩威并施,将其培养成魏战武的左膀右臂,将来替自家宝贝守住家业。
他以为,杜恒茂年纪尚小,即便暂时对他的强横有所不满,时日一长,也会如同温水里的青蛙一般产生惰性,并最终被煮熟。
可惜,他算不到杜恒茂的灵魂是从其它时空穿越过来的,不是他能够一手掌控的。
魏云天没有向妻小们点明真相,以免冯金花恼羞成怒、抄棍子上山殴打杜恒茂。
他只私下里吩咐魏战武不要再拿这个问题到外面去考别人,只讲笑话就行。
他还叮嘱魏战武和杜恒茂做朋友,每天晚上向他汇报杜恒茂的情况。
魏战武不知道自己被杜恒茂奚落,只觉得这个小师弟很有趣,很想再多听些好玩、好笑的故事。
得了父亲的叮嘱,他连上树偷蛋、下河摸鱼这些游戏都不玩了,整天缠着杜恒茂给他讲故事。
杜恒茂受到何鸿飞的提醒,知晓魏战武身份特别、母亲泼辣,便偷偷琢磨起养成战略来。
他无法改变魏云天,却可以改变魏战武。
只要他牢牢抓住魏战武的心,将这孩子培养出个模样来,令其稳固地享有长辈们的宠爱,将来,等到魏战武长大后出寨历练,他便可以跟着逃出匪窝。
前世的杜恒茂,打小就是个调皮大王。
他深知魏战武这种喜欢调皮捣蛋、不爱读书写字的孩子的心理。
他将知识、道理揉在有趣的故事、游戏里,寓教于乐。
自从跟在杜恒茂身边,魏战武每天都乐得合不拢嘴。
他跟父亲汇报时,总是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完全不知自己已经从杜恒茂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魏云天没有想到,杜恒茂这个小不点儿,竟比满腹经纶的何鸿飞更适合教育他家的宝贝疙瘩,在意外之余,更多的是惊喜。
他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他认为,只要能让儿子成才,老师的年龄就算很小也没关系。
为了笼络杜恒茂的心,魏云天下令提高这孩子的生活待遇,衣、食、住完全按照魏战武的标准来。
他还将武至忠送到杜恒茂身边,继续做贴身仆人。
自从被劫持进云天寨,杜恒茂已经快两个月没见到武至忠了。
他猜到武至忠会被投名状一事影响,却没想到,这种影响居然严重得令武至忠形销骨立、精神恍惚。
他不知道,武至忠被二狗子用刀架着脖子、强逼着砍了一个一直哭着求饶的女人的头,接着被扔进河里洗去浑身的血,之后被湿淋淋地推进厨房做菜。
当武至忠看到厨房里带着鲜血的猪肉时,当场吐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力气做菜。
二狗子恨武至忠折了自己的面子,将其拖出厨房拳打脚踢。
若不是知道武至忠的主子是二当家新收的徒弟,二狗子根本不会浪费力气揍人,而是直接一刀砍掉武至忠的脑袋。
武至忠被派去倒恭桶、刷恭桶、扫厕所、清粪坑,干的是云天寨里最脏、最累的活,吃的是最糙、最差的饭,住的是最破、最烂的房,还要每晚被噩梦折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他的身体,日渐虚弱;
他的精神,日渐衰微。
20破魔
杜恒茂轻拍武至忠深陷下去的脸颊,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一颗心被愧疚、自责、愤怒、怨恨等情绪化成的荆棘刺得鲜血淋漓。
武至忠看清了杜恒茂的脸,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道:“主子,奴才杀人了……奴才砍了一个女人的头……砍了很多刀……血……喷得到处都是……溅得奴才头上、脸上、身上、脚上……到处都是……
“奴才好害怕……好害怕……那个女人每晚都来找奴才……用全是白骨的手使劲掐奴才的脖子……要奴才还命……她浑身上下都是血……眼珠子里面一直流着血……
“奴才不想杀她……他们把刀架在奴才的脖子上……说……不杀她……就杀奴才……奴才……奴才不想离开主子……奴才……杀人了……杀人了……”
杜恒茂心痛如绞。
他伸手抱住抖如筛糠的武至忠,哑声说道:“不怕……你是为了我才杀人的……你是在救我……你保护了我……保护了我们的东西……谢谢你……谢谢……”
武至忠一把抱紧杜恒茂的细腰,将挂满鼻涕眼泪的脸埋在小主子的怀里,像个受尽惊吓和委屈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杜恒茂来来回回摩挲着武至忠剧烈颤动的后背,一双大眼睛里燃起熊熊火焰。
他要报仇!
他一定要报仇!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得知武至忠夜夜被噩梦折磨,杜恒茂吩咐对方跟自己睡同一张床。
杜恒茂心中没有森严的等级观念,觉得主仆同床没什么大不了。
武至忠却一向谨守上下尊卑,岂敢如此僭越?
他对小主子感激涕零,连连磕头推辞。
杜恒茂说服不了这个老实得几近死板的仆人,只好吩咐对方在自己的卧室里多搭一张床。
当晚,他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
他连忙翻身下床,将深陷噩梦之中的武至忠摇醒。
武至忠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一身汗水浸湿了长发、里衣。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辨认出杜恒茂的身影,立即抱住小主子哭诉。
“她又来找我了……她的脑袋掉了大半……只有一块皮连着脖子……到处都是血……她喊着纳命来……扑上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杜恒茂被武至忠这断断续续的描述弄得毛骨悚然,却还要故作镇静。
他尽可能地放柔声音,安慰道:“不怕……不怕……这都是你胡思乱想出来的……这世上根本没有鬼……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杜恒茂安抚住处于惊恐状态的武至忠,转头点燃油灯,为对方倒热水擦洗身体。
武至忠换了一身干净里衣,依旧心有余悸,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杜恒茂强行将武至忠拉到自己的床上,与对方同被共枕。
武至忠虽然知道这样不对,却因为贪恋小主子的体温而不舍得下床。
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微弱得只能照亮床头这一小块地方。
不过,有了这一点光明,武至忠感觉自己多了一分与噩梦抗争的勇气。
发觉武至忠一动不动地躺着、始终无法入眠,睡意朦胧的杜恒茂强打精神,开始给对方讲《丑小鸭》的故事。
武至忠一下子便被这个曲折动人的故事给吸引了。
听到丑小鸭在冬天的湖面昏倒了、跟冰块结在一起的时候,他还伤心地落泪了。
杜恒茂觉得武至忠的表现很有趣,忽然想到这个老实巴交的大个子其实还不满18岁,心里顿生怜惜之意。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其中,又包含着多少无奈和心酸?
说不定,丑小鸭正是他的真实写照。
杜恒茂忽然有点后悔讲这个故事。
他开口时,睡意正浓,并没有多想故事的寓意,也没有考虑到武至忠的生活经历,只是因为喜欢《丑小鸭》这个故事,便下意识地讲了出来。
他的本意,是打算转移一下武至忠对噩梦的注意力,却没想到,害武至忠伤心了。
事已至此,他不但不能停下不讲,反而要加大对光明、幸福的渲染力度。
于是,他在原故事后面,又加上了长长的幸福故事。
结果,武至忠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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