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唯勤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眉开眼笑,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活脱脱就是个不受束缚的孩子,哪里还有半点得道高僧的影子。
二人亲密地依偎在床上,一个讲、一个听,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一夜。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床上时,杜恒茂忽然说道:“你还俗吧。没必要把自己束缚在僧袍、寺院里。”
杜唯勤沉默片刻,叹息道:“我明白。只是,安国的皇帝看中了我这个连中六元的状元,一直逼我还俗、要我入朝为官。我现在不能动。”
原来是这样!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我听到了你和那个姓阮的太监的一小段对话。”杜恒茂说道,“你这么跟他磨嘴皮子,只能拖一时,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知道。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杜唯勤重重叹了口气,情绪消沉。
“我曾经收拾东西打算离开,却被守在寺院外面的侍卫拦了回来。
“那个太监,还以我家里人的性命威胁我。
“杜府上下,三四百号人啊!我真怕那个皇帝磨光了耐性,会对杜家下杀手!”
杜恒茂心里一沉,语气严肃地说道:“他要是真敢制造这样的惊天血案,他这辈子都别想收服越朝文人的心。”
“我倒希望他是个睿智的人。”杜唯勤哀叹道,“可是,我不敢舀三四百条人命冒险。”
杜恒茂沉思良久,在杜唯勤耳畔低声说道:“你一直反抗他,他有可能会恼羞成怒。如果你是生了重病、英年早逝,他总不能再杀人吧?”
杜唯勤眼睛一亮,忙压着嗓子追问:“你有办法?”
“小菜一碟!”杜恒茂自信地扬眉,转而警告道,“为了安全起见,这事只能你我二人知道。你可得想清楚,你诈死以后,就再也不能跟家人见面了。你就跟我一样,变成孤家寡人了。”
“自从我出家,我就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杜唯勤苦笑道,“我只求不连累他们。”
“那就行!”杜恒茂说道,“为了不让人起疑,就以一个月为期吧。你得在那个太监面前吐两回血,让他做个见证。”
杜唯勤知道杜恒茂这个徒儿聪明机灵,对他充满信赖。
想到自己一个月后就能逃脱苦海,他激动地紧紧抱住身边人。
阮康乐很郁闷。
他被建武帝派了个差事——让慧光和尚还俗,带杜唯勤回安国京城长治。
本来,这事很好办。
但是,皇上很欣赏越朝这个连中六元的状元,吩咐他不得无礼。
这么一来,事情就棘手了。
这只小秃驴,脾气又臭又硬。
一张嘴,厉害得跟刀子似的。
那胆子,真是比天还大,连圣旨都敢拒接。
阮康乐在呈给建武帝的密折中添油加醋地描述慧光和尚的大逆不道,指望皇上龙颜大怒、下令强行拘捕这只秃驴。
没想到,他的密折还在送往京城的路上,慧光和尚就病倒了,不但日夜咳嗽,还吐血。
当地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来看了,说这是肺痨,会传染,需要隔离。
阮康乐天天和慧光和尚见面,生怕自己会被传染,连忙吩咐侍从搬出普济寺,又要求大夫给自己看病、开药。
他知道,肺痨是死症,小秃驴必死无疑,心里大为解恨。
他写了个密折呈报建武帝,一身轻松地等着皇上召唤自己回宫。
38永隔
小秃驴身后的杜家,是潮岩的豪门大户。
这家族长杜永严,跟儿子完全不同,懂规矩、识时务、知变通。
他不但送来价值连城的珠宝,还送来一对经过悉心调/教的双胞胎美婢,把阮康乐伺候得通体舒泰。
阮康乐跟在建武帝身边多年,还是有些见识的。
他知道,就算小秃驴死了,皇上对杜家依旧会施以恩宠。
所以,他很给杜永严面子,将小秃驴和杜家区别对待。
杜永严知道章雅馨对杜唯勤这个儿子心重,一直没敢告诉他儿子患上不治之症一事。
直到大夫表明病人撑不了两天了,他才以观赏红叶为由,匆匆将章雅馨领出杜府,前往杜家一处位于山中的别院。
夫妻同游这事,已经多年没有过了。
杜永严身边莺莺燕燕无数,哪里有兴趣跟个老太太出远门。
一路上,章雅馨不时偷偷打量表情冷肃的杜永严,心想,这真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偶尔换个环境、远离府里的纷纷扰扰,感觉也挺不错的。
抵达别院后,杜永严领着章雅馨进入一间门窗紧闭、药味刺鼻的卧室。
他拉开雕花木床前的厚重布帘,现出床上形容枯槁的短发男子。
杜唯勤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呼哧呼哧喘得像个破风箱。
若不是对杜恒茂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真要怀疑自己这是真的得了肺痨、行将就木了。
这人得的是什么病啊?
不会传染吧?
老爷也真是的,竟然借着观赏红叶之名,把她带到这种晦气地方来。
杜永严看出了章雅馨的嫌弃之色,顿时发起火来。
“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勤儿吗?现在带你来了,你又这个样子。你的母爱,都是表面文章吗?你给我出去,别扰了勤儿的清静,影响他上路!”
章雅馨如遭雷击一般定在了当地,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杜永严拂袖而去,心里憋闷得几欲爆炸。
自从阮康乐来到潮岩,向他说明安国建武帝的意思,他便一直提心吊胆。
他了解杜唯勤的性情,知道这个儿子绝不会摧眉折腰侍奉安国皇帝。
他真怕建武帝一怒之下,动了杀机。
如果建武帝只杀杜唯勤一人,倒也罢了。
杜唯勤舍身成仁,留名千古,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怕的是,建武帝会下令株连杜氏九族。
那他这个族长,就没脸到地下去见列祖列宗了。
大夫说了,杜唯勤之所以会病倒,主因是心情抑郁。
杜永严明白,他的宝贝儿子,就是被阮康乐、建武帝逼死的。
纵然心中恨意滔天,他却不能复仇,还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阮康乐,确保这个太监不会落井下石。
他的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有谁知晓?
他心里的苦与痛,何人能解?
他已是花甲之年,却仍然混迹俗世,苦苦支撑庞大的杜氏家族。
他的宝贝儿子,于弱冠之年出家、而立之年离世,教他情何以堪?
章雅馨回过神来,登时扑倒在床边,紧紧攥着杜唯勤枯瘦如柴的手,痛哭失声。
她的儿啊!
怎么会年纪轻轻就病入膏肓?
一定是寺院里的生活太过清苦!
智空那个老秃驴,竟敢这么虐待她的宝贝儿子!
她的儿,应该尝遍人间荣华、享尽富贵生活,本不该困在一座破寺里头。
若不是杜恒茂那个孽种……
她好恨啊!
她恨不得把那小子从坟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杜唯勤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恸哭的章雅馨,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苦涩。
母亲先是赶走杜恒茂,接着逼他娶妻生子,令他选择遁迹空门、从此避而不见。
分离了十年,再度聚首,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即便他是诈死脱身,从今以后,也与天人永隔无异了!
他在国家危难之际,没有挺身而出,是为不忠;
他在父母花甲之年,不能床前侍奉,是为不孝。
他这个不忠不孝之人,应该厚颜偷生吗?
当晚,杜唯勤失去生命征象,被大夫宣布死亡。
杜永严呆站在床前,老泪纵横。
章雅馨则呼天抢地,哭晕过去。
章巧灵指挥下人将章雅馨运回卧室,守在床边黯然泪下。
杜永严遵照杜唯勤遗言,没有大肆操办葬礼,只是请普济寺住持智空大师前来别院做了一场法事,并且实施火葬。
他特意派人请来阮康乐,让这个索命鬼亲眼见证宝贝儿子的法事与火葬。
阮康乐彻底放下心来,转头就吩咐下人打点行装、启程回宫。
众人均不知道,入殓的那具尸体,并不是杜唯勤本人,而是杜恒茂从乱坟岗找来的一具体型相似的尸体。
尸体的脸经过杜恒茂的巧手装扮,与杜唯勤的脸相差无几。
沉浸在悲痛情绪中的众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趁夜真尸换假尸的计谋。
杜唯勤顺利逃出生天,却丝毫没有再世为人的欣喜感,反而一直怏怏不乐。
他整日蜷缩在宽敞、舒适的马车厢内,一言不发。
杜恒茂知道杜唯勤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如此巨大的人生变故,只是默默驾车、悉心照顾。
为了帮助杜唯勤调适心情,出了南州地界、进入沙州后,他不再专挑人烟稀少的小道走,而是改走官道。
没想到,这一改道,竟然遇上了安**队砍杀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穷苦百姓的残暴场面。酷乐猫发布整理
杜恒茂义愤填膺地自马车上一跃而起,在空中甩开六尺来长的蛇鞭。
他以闪电般的速度点晕十多名安国士兵,擒住领头的军官。
军官见杜恒茂在眨眼间打倒众多士兵,吓得魂不附体。
他跪倒在杜恒茂脚边,哆哆嗦嗦地连声求饶。
“大侠饶命……小的投降……饶命……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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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孤胆
“让他们全部放下武器!”杜恒茂厉声命令,“双手抱头,原地蹲下。”
“是……是……”
军官狗腿似的连连点头,转头命令下属时又条件反射地颐指气使起来。
“听见没?全放下!蹲下!”
上百名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陆续续放下武器,双手抱住头,在原地蹲下。
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百姓们,登时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散得干干净净。
只有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杀戮的血腥。
杜恒茂环视着血淋淋的四周,心情无比沉重。
国家灭亡,战祸不断,老百姓何其苦!
他势单力孤、人微言轻,不可能拯救万千民众于水火。
可是,既然碰巧遇上了,他就无法袖手旁观。
经过一番盘问,杜恒茂得知,这支军队为驻扎在沙州境内的安国镇东将军夏新生的押粮队,在运送粮草回军营的路上遭到抢劫,遂武力镇压。
杜恒茂听到夏新生这个名字,猛然想起3年前在九龙江上向自己射出三支箭的大嗓门汉子,想起宁昊天呵斥那人时,曾经称呼其为“新生”。
想到此人如果真是宁昊天的人,自己正好可以套个近乎,借对方之手拯救正在遭受饥荒之苦的百姓,他决定前往军营试探一下。
杜恒茂甩鞭点醒那些先前被他点晕倒地的士兵,吩咐押粮军队重新启程。
他点了押粮官朱强水身上几处穴位,令其浑身酸软麻痛、丧失抵抗能力。
他将朱强水拎到自己的马车驾驶座旁坐着,命令对方指路。
一路上,他一边驾车,一边盘问朱强水有关夏新生的信息。
见朱强水夸奖夏新生箭术超群、武艺高强,他颇有些不以为然。
而得知夏新生常年受到头痛病困扰,他觉得,这给自己提供了另外一个套近乎的机会。
假如这个夏新生不是宁昊天的人,他也许可以借由帮对方治病之机说服对方善待百姓。
杜唯勤安安静静地躺在马车车厢里,侧耳倾听杜恒茂与朱强水的交谈,不明白杜恒茂此行目的何在。
想到杜恒茂万一打算进入驻扎着上万官兵的安**营擒舀敌首,他心中又是震惊、又是佩服、又是担忧……
他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却舍不得正值青春年华的杜恒茂惨死。
他真恨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不但帮不了徒弟的忙,还要拖累对方。
他暗暗决定,回头就以自我保护的名义向杜恒茂要把小刀,以便遇到紧急情况时自杀,绝不拖累心爱的徒弟。
天色擦黑之时,杜恒茂一行人抵达驻扎在依山傍水之地的安**营的辕门前。
杜恒茂从怀里掏出宁昊天送他的羊脂白玉麒麟钮印信,交到辕门官手中,吩咐道:“你立即把这个给夏将军送过去,就说:五月初九,九龙江上,三箭故人来访。”
辕门官接过印信,将其传到中军官手中,附上杜恒茂的原话。
中军官又舀着印信,跑到将军所在的营帐汇报情况。
夏新生正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吃晚饭,听完中军官的汇报后,他沉吟了一会儿,想起了3年前在九龙江上偶遇的高手。
他接过印信细看,见印信为羊脂白玉麒麟钮、刻有篆体“苍天”二字,不禁暗暗惊讶。
王爷竟然将这枚私印交给那人,对那人真是看重啊!
难道,王爷已经说服对方出山襄助了?
那人这次前来大营,是出于王爷的授意?
他尚未收到王爷的密函,是不是密函耽搁在路上了?
夏新生穿上外袍,顶着夜晚刺骨的寒风,步行前往辕门。
他借着辕门两侧熊熊燃烧的火把,仔细打量立在门口的杜恒茂,见此人确实是当年以长鞭卷落三箭的高手,忙上前拱手施礼。
“阁下来访,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杜恒茂认出夏新生是那年自甲板上向自己射箭的大胡子,在放心之余,不由得暗叹人生际遇的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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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他拱了下手,以诚恳的语气说道:“王某途经沙州,遇上军队砍杀平民,遂出手制止,擒住为首的军官。得知沙州为将军所辖,王某厚颜来访,恳请将军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原来,这人不是王爷派来的,而是过来为民请命的。
他何尝不想赈济灾民?
可是,他现有的粮草,只够维持军队供给,哪里有余粮给平民百姓!
夏新生暗叹一声,抬手邀请杜恒茂进入军营一叙。
杜恒茂将朱强水从马车驾驶座上拎下来,解开对方身上的穴道。
朱强水登时跪倒在地,急急忙忙地向夏新生解释砍杀平民的原因。
得知饥民劫粮未果,夏新生想到如今沙州饥荒蔓延、暴民四起,不禁忧虑重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朱强水退下。
朱强水见自己没有受到惩罚,忙欢天喜地地跑向押粮队伍。
杜恒茂将杜唯勤从车厢里请出来,向夏新生介绍道:“这位是王某挚友。姓章,讳字克俭。”
杜唯勤因这个新名字而微微一愣,旋即有礼有节地与夏新生寒暄。
知道杜恒茂不是来擒贼而是来为民请命,他悄悄放下心来。
至于杜恒茂为何会与敌国将军认识,他打算晚上睡觉时再问。
夏新生吩咐辕门官通知伙房置办丰盛酒席,通知后勤布置两座营帐。
杜恒茂主动表示,一座营帐、两张床即可。
夏新生主随客便,又吩咐下属将马车上的行李搬下来、送至营帐,将马车驾到车马营去。
之后,他领着杜恒茂、杜唯勤步行进入军营。
见偌大的军营秩序井然、士兵坚守岗位、无一人乱走乱动,杜恒茂暗赞夏新生治军有方。
不过,想到那个贪生怕死、颐指气使的朱强水,他对夏新生的识人能力持怀疑态度。
三人进入宽敞的公用营帐,桌上已经摆好了冷菜、美酒、碗筷。
夏新生将宁昊天的私印归还给杜恒茂,邀请杜恒茂、杜唯勤入座。
三人喝酒、吃菜的过程中,热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鱼肉菜蔬,好不丰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夏新生开始向杜恒茂、杜唯勤介绍情况。
战争甫定,各级官员尚未到位,为免秩序混乱,夏新生对沙州实行了军事管制。
他按照朝廷要求,到处张贴安民告示,劝导百姓归家。
他又派出幕僚四处游说,鼓励越朝原先的官吏留任。
这些皆非一日之功,须徐徐图之。
目前最要紧的,是解决饥荒和暴动的问题。
夏新生知道,饥荒是暴动的起因,只要解决了饥荒问题,暴动很自然地就会减少。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手里没有余粮,没办法赈济灾民,又何谈解决饥荒?
杜恒茂沉思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道:“将军占领了沙州,应该抢到不少金银财宝吧?”
夏新生并不避讳,坦率地回答:“一部分赏给了下面的官兵,剩下的,全部留作公用。夏某分文未取。”
“将军高风亮节!”杜恒茂恭维了一句,说道,“沙州没有粮食,将军可以掏钱从别的地方买粮食。请将军派人查探一番,看看哪里有粮食卖。不要拘泥于安国境内,他国亦可。比如,楚州、杨州这类鱼米之乡。”
夏新生被杜恒茂这一大胆想法弄得愣了一下,转念一想,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他决定,散席后就给宁昊天发一封密函,告知王正茂携带王爷的私印前来为民请命一事,再汇报王正茂这一掏钱买粮的提议,征求王爷的意见。
谈完公务,杜恒茂为了跟夏新生套近乎,特意表明自己精通医术,对治疗头痛病亦有心得。
夏新生喜出望外,立即掳起袖子,将左腕递到杜恒茂面前,示意对方把脉。
杜恒茂正要伸手搭脉,猛然注意到夏新生的左腕上有一串葡萄状的伤疤,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武至忠的左腕上,同一个位置,也有同样的伤疤。
那是他初学炒菜时,被锅里飞溅出来的热油烫伤的。
只是,夏新生是安国的将军,跟武至忠的情况未免相差太远了。
杜恒茂犹豫了一下,不愿放弃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试探着问道:“将军手腕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夏新生回答,“我的头部受过重创,只记得9年来的事。以前的,都不记得。这块伤疤,9年前就有了。”
9年前,不正是武至忠落江失踪的时间段吗?
莫非,他侥幸存活,却因为失忆而稀里糊涂地当了安国人,并且出人头地,成了将军?
“将军是哪儿人?”杜恒茂询问道,“今年贵庚?”
夏新生摇了摇头,答道:“不记得。”
“将军忘了那些,却记得自己的名字?”杜恒茂追问道。
“这名字,是公子给取的。”夏新生说道,“我在打仗时立了军功,被公子看重,赐了这个名字。”
有戏!
杜恒茂心中一喜,忙借着油灯的光芒细细打量夏新生那张被大胡子遮住一半的脸。
不过,为了能够治好头痛病,他还是积极配合。
他哪里知道,杜恒茂提出这番要求,是为了看清楚他的容貌,以便判断他是否就是失踪多年的故人。
夏新生吩咐下属端来热水、舀来刮刀,快速刮掉胡须、洗净脸蛋。
他顶着一张上黑下白、左颊上横着刀疤的长方脸,重新走到杜恒茂身旁坐下,任凭对方端详。
“将军脸上的刀疤,是何时有的?”杜恒茂询问。
“打仗时,被敌人砍的。”夏新生回答,“有6年了。”
杜恒茂默默凝视着夏新生这张英武刚毅的脸,回想当年那张敦厚老实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十年了!
当年怯懦的丑小鸭,经历痛苦磨难、战火洗礼,真的成长为一只威武的天鹅了。
好!
太好了!
就算他不记得他这个曾经的主子,不记得他们同床共枕的夜晚,不记得《丑小鸭》的故事,不记得“天道酬勤”的劝导,都没关系!
只要他还活着,哪怕他摇身变成安国的将军,哪怕他领兵攻陷越朝的城池、占领越朝的领土、对越朝的王爷忠心耿耿,都没关系!
只要他活着,就是上天对他这个罪魁祸首的最大的宽恕!
杜恒茂低下头,抬起袖子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努力压制心中奔涌的狂潮。
他清了清嗓子,再度抬头看向夏新生,问道:“将军,治疗头痛病,很有可能会帮你恢复记忆。而你的记忆,也许并不愉快,你还想要恢复吗?”
夏新生稍稍一愣,豪气地说道:“老子连刀枪剑戟都不怕,还怕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是啊!
能够凭借战功晋升到将军这个职位,他杀过的人,何止百千?
他的心,早已足够坚强了!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因为被逼杀人而天天做噩梦、需要他讲故事转移注意力的小孩子了!
杜恒茂苦笑了一下,伸手搭上夏新生的左腕脉搏。
杜唯勤发现杜恒茂的反应不同寻常,一直默默地坐在一旁仔细观察。
只是,杜恒茂没有跟他提过武至忠失踪的事,他对武至忠也没有深刻的印象,所以,一时之间,尚未理出头绪来。
杜恒茂为夏新生做了针灸治疗,又开了一个药方,吩咐夏新生派人照着抓药、熬药。
他与杜唯勤起身告辞,跟随一名士兵前往已经布置好的营帐。
营帐宽敞整洁,所有用品均是两套。
两张铺好被褥的小床,各放一边。
杜恒茂打发走了士兵,动手将两张小床拼成一张大床。
这些日子,他一直与杜唯勤睡在一起,以便贴身保护、随时照应。
如今世道混乱,杜唯勤又不会武功,为了保证小师父的安全,杜恒茂走到哪里都要将其带在身边。
即便是如厕,他也要将杜唯勤留在自己的视野里。
二人用热水洗漱了一番,脱衣上床,吹灭油灯。
营帐里静悄悄的,只听到帐外呜呜的北风呼啸声。
杜唯勤裹着棉被,翻身贴到杜恒茂身旁,在其耳边轻声问道:“那个夏新生,你认识?”
“你还记得,尹老师曾经送给我一个叫武至忠的仆人吗?”杜恒茂不答反问。
杜唯勤回忆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我跟他,9年前就失散了。据说,他在暴风雨之夜落入江中,生死不明。”杜恒茂说道,“我一直以为他凶多吉少,没想到,他竟然大难不死,还变成了将军。”
杜唯勤惊讶地张大双眼,一下子明白了杜恒茂刚才种种言行举止的用意。
他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是他?你确定?”
“不会错的。”杜恒茂叹息道,“他失去了记忆,从战场上一次次死里逃生,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可别怪他为安国效命。”
杜唯勤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说道:“亡国已经无可挽回。我只盼他能对沙州的百姓好点,让大家都能够吃饱、穿暖。”
“他虽然失忆了,敦厚的本性是不会变的。刚才你也看到了,他很为百姓着想。我们尽力帮他,就是在帮沙州的百姓。”杜恒茂劝解道,“越朝的那些贪官污吏,可远远比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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