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花间年少

4年夜前夕(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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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你先坐下。”那个容色美丽的女子拉着非花在椅子上坐下,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卷轴来。

    长长的画轴上面,是一个和真人等高的美人,十七八岁左右,着罗裙绣襦,撑着油纸伞在雨中回眸轻笑。蚕眉凤目,鼻尖挺翘,朱红小嘴,那俏丽的瓜子脸上带着的笑意,无端生出一抹妩媚爱娇。

    在看惯了素描、胶片、录像的非花看来,即使古代的人物画大多比较抽象,他还是能够看得出,画上的女子五官和他有五六分相像。

    “这是你母亲。”那女子把画摊开在桌上,看见非花略带迷惑的神情,她笑着解释道。

    “我叫卿蓉,当年曾跟着你母亲挺长一段时日。这幅画是刘大哥,哦,就是方才接你来的那个人,他是你母亲的结拜大哥,此画是他刚结识你母亲的时候画的。你母亲当日还赞他画得好,一直好好的收着。唉……”

    非花静静地听着,如果他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的话,他一定会感到惊讶,眼前这个叫卿蓉的女子,就是中州城乃至中部几州十分有名的歌姬、中州秦香楼的花魁,人称“花仙子”。

    多少达官贵人捧着奇珍异宝只求一见的秦楼名姬,如今屈居在这间堪称简陋的屋子里对着一个小孩子惆怅无比的叹息,给那些恩客们看见,可不又要拿着精心挑选的宝物来哄美人开心了。

    “当年你的母亲傅颖,乃是我们秦香楼头号花魁,人称‘百媚花魁’,她唱曲跳舞都是极好的,还曾被别人喻作‘莺声蝶舞’呢!那时候我还是楼里一个打杂的小丫头,整日被楼里的人打骂,还吃不饱饭,瘦的像根骨头一样。”

    “幸而后来遇到了傅姐姐,她留我在她身边伺候,还教我唱曲跳舞弹琴画画,对我很是关爱……四五年之后,傅姐姐嫁到了月家,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后来,我们听说她病故了,出殡时很是冷清……可是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就是想要去拜祭一番亦不可得,只能私底下偷偷的去。到了这三四年,月家的人也不理不睬了,我们才能光明正大的去祭奠,否则,你娘……”

    非花看着对面容颜如花的女子哽咽难言,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傅颖,死后能够得到别人如此怀念惦记,也能安息了,而他,在那个世界身死之后,不知道还会有谁记得他啊。

    “傅姐姐死后,刘大哥不放心你,担心你在月家受欺悔,亦曾夜探月府,可是那地方防卫竟然严固异常,探了几次也不得要领。我们都不知道你在里面怎么样,找了人打探,里边的人口风也很紧,根本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找了许久找不到,我们想着,你毕竟是月家的亲骨肉,月家子嗣单薄,单凭这一点,月老爷也应该护着你……可是,前两日,我在楼里竟然接到一封信,说你一直被月家主母凌虐,还要害你性命。刘大哥急得不得了,赶紧的去月家打听了,回来就说你被小厮连累关进了地牢里……”

    卿蓉说着,眼光轻瞥了铁宝一眼,铁宝紧张的缩缩肩膀,委屈的看着非花。

    “那个地牢听说最是稳固的,刘大哥去了几次都被人发现了,好不容易等到你被放出来,刘大哥怕你有什么闪失,紧赶着就把你接走了。你不要怕,既然你那个父亲不念亲情,一点不顾惜你是他的骨肉,我们也不能放任傅姐姐的孩子受苦。”

    “我们已经打点好了,明日一早我们就送你出城,先到刘大哥乡下的家乡去住几日,等风声过了,月家那边没动静了,再找一个地方定居下来。刘大哥会一直带着你们的。”

    卿蓉说完,拉着非花正要问什么,那个叫林斌的就进来了。

    “刘大哥,你回来啦!怎么样?”

    “一点动静也无,月家那边压根就不知道这孩子已经不见了……”刘斌沉着脸说道,这么疏忽,想也知道月家平日是怎么对待那孩子的。

    卿蓉朝非花忧虑的看了一眼,“或者这样也好,孩子以后也可以过得安宁些。”

    “嗯。”

    刘斌皱着眉头应了一声,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卿蓉已经招呼着老妇人去歇息,他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非花,“李记的点心,刚路过的时候还没关门。”

    非花看着他憨憨的笑,接过来,拿在手里却并不吃,“快睡觉了,不吃甜食。”

    刘斌和刚进来的卿蓉都笑了,这个孩子,真是乖巧。

    “你长得真像你娘,叫什么名字呢?”

    “……非花。”

    “嗯,有些像女孩子的名字,不过倒也不妨,也许你娘当初是想生个女孩儿……”

    刘斌还没说完,卿蓉就轻轻踢了他一下,对非花笑着道:“天色晚了,快去歇息吧,明早还要赶早出城的。”

    非花装作看不见他们的动作和刘斌脸上的尴尬,拉着铁宝随卿蓉到了旁边的一间屋子。

    “今晚你们就睡在这里吧,刘大哥就睡这儿。”卿蓉指指床旁边的一个矮榻。“有什么事可以跟他说。”

    非花点头,看着她出去,在当中站了半响,才和铁宝除了外衣,爬到床上躺下,回想着这几天的事情和今日的遭遇,非花疲累得渐渐沉入了梦中。

    11

    11、前路迷途 ...

    非花睡得正香甜的时候被人推醒了,迷迷糊糊间看见身边的铁宝也不满的正爬起来。

    透过窗纸看外面的天色,还黑乎乎的一片。

    昨日的那老妇人端了热水,绞了毛巾给非花擦脸。

    两个人擦了热水脸,又用凉水漱了口,这才稍微清醒了些。才刚在桌边坐下,老妇人就端了一盘热腾腾的小包子和一碟子酱菜进来,后面跟着的刘斌端了两碗米粥。

    “快吃吧,吃饱了才好上路……”刘斌憨憨的笑着,却被老妇人抬手一拍。

    “怎么说话呢?说的好像要上刑场一样,啊屁!大吉大利……”老妇人喃喃着出去了。

    “呵呵……快吃吧,今儿我们要趁着城门一开就出城,路上可能会赶,要吃多点!”

    非花点头,拿起包子默默地吃起来。这一伙人还不知道信不信得过,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吃饱了也好跑路。

    吃了早饭,非花和铁宝被刘斌提着化了妆。

    头发用旧旧的布巾包起来,脸抹黑了,眼角还贴了一块疤上去,穿的衣服换成了乡下农家人的粗布短打,挽着裤腿,小腿上还抹了泥巴,两只脚上是粗粗的草鞋,咋一看上去,就跟乡下的泥腿小子没啥差别。

    铁宝被扮成一个乡下地主家的胖小子,俗气的长衫里塞了一层东西,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药水,没过一会儿也肿了起来,挤得两只原本大大圆圆的眼睛像芝麻绿豆一般可笑。

    刘斌把一个包袱交给非花,几人就从昨晚的那个小门出去,上了停在外面的昨日那辆小马车。

    天色还是黑沉黑沉的,狭窄的小巷被遮挡住了微薄的天光,四周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息,马蹄被裹上了厚布,行走间只能闻到低低的“扑扑”声。

    在弯来绕去的巷道间走了一会,马车停下,装扮成一个四十多岁大叔的刘斌领着非花和铁宝钻进了一户黑灯瞎火的小院。

    摸着黑走进侧厢房,刘斌撩起屋子正中间那张大圆桌垂到地面的桌布,弯着腰捣鼓了一会儿,非花就惊讶的看到,那里竟然是一个仅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地洞口,微微的昏黄的灯光从下面隐隐透上来,桌底下那一整块的地板砖已经被搬到了一边。

    “下去吧,从下面可以通到我们的另一个地方。”刘斌低声说道。

    事到如今,想要反悔说不走了的非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阵了,难道他还能跟一个拥有武功的人说“我怀疑你不安好心想害我我不想出城了我更愿意留在月家你放我走吧”这种话吗?!

    小小的地洞口下面是一级级木搭的小阶梯,非花弓着身子钻进去,下面是一个像四方竖井一样的地方,底下的墙壁上点着松枝火把,旁边一个黑乎乎的通道通向不知道哪里。

    铁宝跟着非花下来,刘斌走在最后,把顶上的地板砖弄好,他走下来,取下墙上的火把,带着非花往通道那边走。

    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非花只能够看到从刘斌肩膀上露出来的火把,男子微微佝偻着的影子盖在非花的身上。人影憧憧中,非花只能感觉到铁宝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重浊的呼吸像是随时会被压塌在这地道里一样。

    走了一会,来到一个岔道口,刘斌看也不看的选了左边的一个,又走了好一阵,他们又到了一个竖井里,样子跟刚才来时的那个一模一样。

    刘斌将火把放到墙上的把洞里,沿着小木梯上去,在头顶捣鼓了几下,非花只听到“咔嚓”的一声,刘斌头顶上的那块砖就被推开了。

    出去的时候,非花发现那地道的出口竟然在一个厨房的灶台里,他们上来的地方就是灶台上供着祭品的地方。

    非花和铁宝就着微弱的光线小心的越过灶台上的两口大锅跳下地,看见刘斌将地道掩好,把散落的香台扶好,清理了周边的一些痕迹。

    “天快亮了,快走吧,城门也要开了。”

    刘斌拉着他们走出厨房,拐到前面的院子里,那里停着一辆骡车,拉车的骡子睁着两只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们,耳朵一动一动的。

    车厢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坛坛罐罐大包小包,非花和铁宝包不容易在这些东西间找地儿坐下,车子已经嘚嘚哒哒的跑起来了。

    这次走的是宽敞的大街,凌晨时的寂静已经过去,街上一些开早市的店铺已经开门营业了。车子奔驰了一顿饭的功夫,到达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很多,在青蒙蒙中,非花看到出城和进城的一溜儿长队在卫兵的盯视中缓慢的移动。

    这个城门应该就是上一次非花从郊外被接进来时经过的那座。

    “停!车上什么人?下来检查!”

    “官爷,官爷,小的是城外十里坡的乡民,车里是小人的孙子和东家的少爷,昨日进城逛街忘了时辰,留了一晚上,这不,赶早着回去呢!”

    非花听到刘斌诚惶诚恐的声音,正要探头出去,车帘子“霍”的一声被人挑开,一个卫兵摸样的人用长枪挑着布帘,朝车里看,见到瘦巴巴的非花和挨着非花抖成一团的东家少爷——胖铁宝,脸带鄙夷的看了两眼,探着身拨拉了几下车里的东西,帘子“霍”的一声又垂了下来。

    “可以了可以了,快点走!”

    车子缓缓地驶出城门,非花从帘子里看见,城门外排队等着进城的都是挑着担子箩筐、拉着板车、赶着牛车马车的小贩商人。

    就在他们出城没多久,从来不给非花和铁宝送早饭的王妈突然提着篮子出现在那个小院里。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小少爷和他的小厮不见了——王妈不得不这样向管家汇报。

    于是,月家上下的下人都知道,月家那个贱格的小少爷和他的小厮偷了府里的东西,畏罪潜逃了。

    周管家听到这个消息,眉头不自觉的一皱,手里茶盏新泡的银毫忽然也没有了往日的那般清香。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那个孩子时,他那不像是孩子的清亮冷冽的眼神,那样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样子,面对着他时却一点儿发憷都没有,反而有一种过分的镇定冷静,和倨傲的不屑。

    后来年三十那晚,被老爷叫来问话时,他看着那孩子一瞬间爆发的怒气和愤恨,那隐忍不发的冷和傲,他忽然觉得,只有这个孩子才最像老爷,府里的大少爷和在外边养着的二少爷都没有那孩子如老爷那般相像的气势。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老爷才会让夫子去教导那孩子读书吧。

    那样骨子里深藏着骄傲和冷漠的孩子,就连挨饿受冻也不愿说出口的,又怎么会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营生呢!

    唉,夫人总是趁着老爷外出的时候给老头子我出难题啊。

    戴着千年不变的严肃面具的周管家苦笑的摇了摇头。

    中州城外,早已经过了十里坡的小骡车在一片碧绿的原野中奔走。

    “先下来歇歇吧。”

    沿着城外的官道走了大半天,车子拐进了凹凸不平的土道,在原野间又走了大半天,刘斌让车子停在一个小山坡边。

    拿出水壶和干粮,三人坐在草坡上默默地啃着。

    “累了吗?辛苦一下,再过两天就到了。等到了兴州,我们先在乡下住一段时日,然后就在榕环县里买个院子,我们就在那儿过日子吧。”

    刘斌挨着非花,大手在非花的脸上抚了抚,非花看了他一眼,低头默然不语。

    刘斌以为他还在害怕,搂了搂他的肩膀又道:“你不用怕,月家的人在那里没有什么势力,就算他们找来,我也能护你周全的。那个地方……以前你娘是十分喜欢的,山水环绕,城里有很多老榕树,城外有很多桃花杏花梨花林,花开的时候香极美极了。你娘还说,想要在那里置一座院子安静的生活……”

    非花看见林斌顶着一张贴了三撇胡须的大叔的愁苦干枯的脸,却用那样惆怅怀念的语气说着这么轻柔的话,实在是有些——诡异。

    “你喜欢我娘?”陈述的语气说着疑问的句子,非花眼睛看着遥远的原野尽头的山峦灰蒙蒙的影子。

    那幅他母亲的画,传神的笔触透露出作画者小心谨慎的倾慕和痴恋的深情,再加上这样一副怀念眷恋的语气,想不发现jq都难。

    “呃——”刘斌尴尬的无言了,眼神闪烁的相顾左右却不敢看非花,两只耳朵竟然红得能滴出血来。

    真是诡异啊,真像一个猥琐的老头喜欢上了年轻俏丽的丫头,暗藏了老牛吃嫩草的龌龊心思,却被小孙子当众揭穿一样。

    非花面上平静,心里却不由得恶毒的想象着。

    晚上,他们投宿在一个小村庄的农户家。

    小小的村子坐落在丘陵山脚下,面对着广阔的平原。从村户们的门口,可以看到远远近近的散落在原野山丘间的其他村落。

    “快睡吧,明天又要赶路的。”

    刘斌给非花和铁宝掖了掖凉被,吹熄了如豆的灯火,黑暗中,非花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模糊看到刘斌解了外衣,在他们床对面用板凳和木板搭就的床上躺下。

    屋子那个高高的像牢窗一样的小窗口暗沉沉的,非花侧头看着那个窗口,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无所归依的小船,在洪涛中随波逐流,不知道靠向何方。

    非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陷入了黑甜乡,当天模糊的意识醒转时,耳听到一片狗吠声。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声声急促的犬吠,把睡梦中的人都惊醒了。

    12

    12、江湖纷争 ...

    急促的犬吠中,非花隐约听到相邻的农户低声问询的声音,窗子里有微微的亮光透进来。

    铁宝嘟嘟哝哝的从薄被里探起身,一副被强行吵醒了的烦恼样。

    “别出声!”

    非花正要爬起来,一个黑影飘到了他们床前。

    非花认出那是刘斌。

    “你们呆在这里,如果有什么动静就藏起来,千万不要出去!知道没?我出去看看就回来。”

    刘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非花知道那是一把弯刀,昨晚上的时候他看到他从绑腿上解下来的。

    刘斌拉开门闪了出去,非花一骨碌爬起来,给自己和铁宝快手的套上外衣鞋子,把枕边的包袱绑在背上。

    “少爷……”

    铁宝疑惑的正要问,非花低声打断了他。

    “嘘,不要说话,外面可能来了贼人,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出声,拉紧我的手!”

    非花趴在窗边往外看,从农家小院的矮墙望出去,几个手持火把的村民们正聚集在村口,看着直对着原野延伸而去的来路眺望议论着。

    非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能够听到金属激烈交击的尖锐声,越来越清晰的划破了黑夜的宁静。

    “杀……杀人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刚才还聚在一起探头探脑的村民们纷纷丢下火把作鸟兽散,劈劈拍拍的几下闷响,各家的门窗都闭得死死的。

    一时间,万籁俱寂的夜晚只剩下村里的狗吠声和冷兵器碰击的锐响,附近田里的蛙声和虫声像是突然被掐住了,之前还热热闹闹的一片现在感应般沉寂了。

    人的神经在这种时候绷得特别紧,时间也仿佛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无限漫长,不时传来的惨呼声和金铁交击似乎变成了一把锯子,缓慢的切割着意志。

    非花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就要蹦出胸膛来,呼吸却被死拧着屏住,外面那些冷厉的刀剑似乎就悬在眼前一般。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刘斌手握锋利的弯刀伏在离村口不远的一户人家的猪圈里,静静的观察着对打的双方。

    人数较少的那方明显是杀手,剑招狠辣,身手极高,黑色的紧身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死神般收割着生命。

    那被追杀的一方穿着白色短装,大约有十多个人,护着中间的两个人且战且退,然而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倒下了一小片,围在那两个看起来挺有身份的人身边的就剩下了两个白衣护卫。

    七八个杀手把四人的出路堵死,至始至终一直把剑站在阴影中的似是领头的男子走了出来。

    刘斌感觉得到,那人是个高手,比场上的那些杀手更加可怕。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旁观的原因。

    “姓李的,识相的就把东西交出来!”

    “哼!你杀我妻儿,如今休想拿到东西!”

    “既如此,那你就下去陪你的妻儿吧。”话音刚落,就有伺机在旁的杀手欺身上去。

    “畜生!啊……”

    “爹……!!”刘斌听到少年稚嫩的声音,心中一惊,想也没想的就跳了出去,堪堪挡住了一个杀手刺向少年心口的一剑。

    “阁下是什么人?胆敢来管闲事!”

    刘斌扫了一眼四周,模模糊糊看见方才那个被杀手头子称为“姓李的”那人和两个护卫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而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年双腿似乎中剑不轻,全身的重量的挂在了他身上。

    “我只是一个歇宿在此的路人。只剩下个半大孩子,兄台何必苦苦相逼?!”

    “哼!斩草不除根,必后患无穷!阁下是一定要趟这趟浑水了?”

    “刘某只是不忍看一个无辜的孩子丢了性命罢了,并非趟浑水……”

    刘斌还没说完,八个杀手中就有四个在那领头的示意下攻了上来。这些杀手的武功着实不弱,刘斌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应付,就别提分出身来解救那个少年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少年的身体被另外的两个杀手细长的剑前后对穿而过。

    短促凄厉的一声呼号之后,少年也委顿在地上,刘斌一分神之下肩膀被刺了一剑,退身收势的功夫,那伙杀手把地上死去的人搜索了一遍,已经飞掠而去了。

    刘斌站在村口当中,看着黑蒙蒙的天边慢慢透出一丝青灰,满地倒地不起的尸体凌乱的横着,暖暖的风吹过,把黎明染上了浓重的血腥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非花听着那声凄厉的惨呼响起,刀剑击打的声音亦随之消失了。闷热的夏夜,唧唧呱呱的虫声和蛙声首先恢复了热闹,死寂一片的村庄在虫鸣中有一种阴森的可怖。

    没有人出来,没有人出声,平凡的村民们最知道惜命。

    非花也没有听到刘斌的声音,他也许已经遇害,也许走了,或者,还在外面潜伏观望着。

    他和铁宝趴伏在床底堆着的木箱陶罐后面,鼻子里闻到的都是陈年的灰尘和泥土地的气味。外面的声音平息了,他们还是一动不动的趴伏着,铁宝的手指紧紧扣着非花的手臂,滚圆的大眼睛怔怔的,脑袋悄悄转过来看看非花,又盯着外面黑漆漆的屋子某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边鱼肚白渐渐爬上了屋子的窗格。

    非花轻轻地动了动,他的半边身体几乎都麻了,脑筋也因睡眠不足和绷得太紧而迟滞昏沉,归根到底是这副身体还太弱了。

    他贴着铁宝的耳朵吩咐他呆在原地,自己绕过床底的木箱,从床下的侧栏边爬出去,从门缝看了一会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外面安静极了,不像是还有人在,他轻轻地拨开门闩,极力的控制着木板门不发出声音地打开,刚把脑袋探出去,非花就看到一个人影闪进了小院。

    他吓了一条,门没关就赶紧退回去往床底下爬。

    轻轻的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关上,刘斌走进屋子,摸黑把油灯点上,来到床边掀开床帐,却没发现两个孩子。

    “非花……”

    他轻轻唤了一声,然后就听到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床帐的下摆就钻出了两颗蒙满了蛛网和灰尘的小脑袋来。

    他无声的笑了,俩精乖的小孩,竟然躲到床底下了。

    “外面怎么了?”

    协助包扎好刘斌的肩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非花坐在床沿上问。

    “嗯,是一伙杀手追杀什么人,似乎是要拿到什么东西,没拿到,就把人全杀了。”

    “你也去凑热闹了?”

    刘斌憨憨的笑了笑,“是他们要杀一个孩子,我阻拦了一下,不过那孩子还是被杀了,这才受了点伤……”

    非花默然,人不找麻烦麻烦找人,如果非要说点什么,他也只能说刘斌这个人实在是难得的内外统一,脑子跟笑起来的样子一样。

    几人在床上又眯了会儿,天渐亮,村子里人声渐起,等到他们起床洗漱,吃上主人家端来的热馒头小米粥之后,外面闹闹哄哄的,主人家说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村长里长都来了,正派人去请官府的衙差。

    因为这件事,非花刘斌一行暂时还不能离开,只能等到官差来了再说。

    在村人们远远的围观中,那些尸体像一只只长相诡异的萝卜,孤独的晾晒在阳光下。

    非花看到刘斌说的那个孩子。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蓝色华美的衣袍,滑在脸颊边的一块碧玉,在阳光下发出晶莹剔透的绿光。

    这样年轻的孩子,享受着荣华富贵长大,却这样死了。

    死亡。他想起他前世死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剧烈碰撞之后,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就来到了这个世界。而他,原来那个世界的他,死后也许连一个拜祭的人也没有。

    真是人死如灯灭啊,连一抔黄土也不需要了。

    县官和官差直到临近中午才来到,仵作检查了现场,问了村民事情的经过,当然刘斌也作为重点对象被问及了,最后官府得出结论:江湖纷争,有待稽查。那些尸体由于天气原因,官府组织了村民就地掩埋了。

    十八个白衣护卫,衣饰华丽的老少父子两,被掩埋在村子后面一个小山包上,除了两块刘斌做的粗糙无比的“李氏兄台之墓”“李家少子之墓”的墓牌,二十个新泥土堆,在骄阳下偃息无痕。

    十年二十年之后,也许这些埋葬着曾经鲜活的生命的土堆就会被荒草荆棘覆盖,五十年一百年之后,也许它们就会被风雨冲涮得跟四周平坦的土地没什么区别,成为杂草或者植物的生根之壤。

    生命就是如此,在某一个时代的某个特定时期、某些阶层,生命总是脆弱而廉价的。

    在昨晚留宿的主人家吃过午饭,非花一行赶着车出发了。

    中午的太阳很热,遍地的夏虫叽叽唧唧的声音简直就是催眠魔音,骡车走得很慢,非花靠在车厢里,眼睛半闭不闭,在睡意袭来前,他忽然想到,不知道月家的那个女人会不会也用一群杀手来招呼他呢……

    13

    13、荒滩逃生 ...

    事实上,乌鸦嘴这个词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非花有点小郁闷,难道这个时代的杀手都是那么廉价的吗?还是说,月家的财富已经到了像扔白菜一样的地步了?!

    非花背着铁宝,跌跌撞撞的在长长的蒿草间穿行,浓密锋利的长草叶子把他的皮肤割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脚下的鞋子掉了一只,可是他毫无所觉。

    两天了。

    自从那天晚上在那个村子里遇到杀手杀人事件之后,他们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三拨杀手了。最开始来的那批就是源于刘斌的多管闲事,似乎是那群杀手要找的东西失去了踪迹,而唯一接触过李家(就是被追杀的那家啊,不会忘了吧)的外人,就是刘斌。

    和杀手讲道理貌似是行不通的,非花他们当场就沦为了倒霉的逃奴。万幸的是,刘斌的武功还算可以,引开了杀手还可以在事后迅速的找到他们;不幸的是,接下来来的两批人简直就是问也不问,声息都没有一点的,看见他们就下死手。

    最后的一次,刘斌被缠住了,非花和铁宝不得不从山崖上纵身跳进了河里。

    拜前世所赐,非花的水性还不错,可是——非花扭头看看背上的铁宝——这个小傻蛋纯粹就是拖累他的。

    山崖下湍急的河流,估计已经把他们带出了很远,搁浅在这片草滩上,暂时是不用担心那些杀手了,但是如果在拖下去,他们的小命能不能保下去也是个问题。

    脚下的蒿草似乎连绵不尽永远没有个尽头,非花已经在里面走了两天了,如果不是这片地界很大,就是他们迷路了,一直在里头乱转。

    日头渐渐高了,非花找了一块蒿草没那么密的地儿,坐下歇息一会。

    随手扯了一把止血的草叶,嚼碎了敷在铁宝的小腿和自己的手臂上。

    这个倒霉的孩子,掉河里割伤了小腿肚,伤口都发炎红肿了,发烧睡迷糊过去已经一天了,非花真怕他就此变成了个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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