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又是那道童音,孩子垂着脑袋,偏了眸子悄悄去看,金丝走线的袍角儿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袍子的主人被拖着走开,靴履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不情愿的拖痕。
“爹!你拉我干什么?”
“这样下作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陈伯,带少公子上马车回府。”
“是。”
听着马车咯吱咯吱驾走的声音,那人踱步回来,承德皂色的靴子停在自己眼前,开口道:“把头抬起来。”
孩子咬着下唇,执拗地硬着一口气,把脑袋别向一边。
“啪!”又是一鞭子狠狠甩在背上,单薄得衫子布料被抽开,冷风一吹,缴在伤口上,连心窝子都扯得生疼。
妇人慌忙从地上跪爬过来掩住孩子的背,劝道:“霁儿,快抬起头让王爷看看。”
孩子的下唇被咬得沁出了血珠子,疼得连气都喘不匀,却还扭着头咬牙道:“京城里的大人跟奴才都一个样!只知道仗势欺人,我不抬头,除非他给娘道歉。”
“不识抬举的东西!”容王爷开口从唇齿间抛出一句来,凝着那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两人,一甩袍袖,道:“既不知进退,再看下去,只会嫌碍眼!来人,回府。”
“王爷!王爷!”妇人见状,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着求道:“王爷您等等……”
容王爷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辕,回头深蹙着眉看了一眼那跪在地上抱着他腿的女人,面色一片不耐与鄙夷,“放手!”
“王爷,我是……”
“闭嘴!”狠狠的一个耳括子抽了下来,妇人捂着脸,那紧抱着他腿的手却丝毫不肯松开,容王爷恼羞成怒,狠狠一移腿踩在妇人的手指上。
“娘--”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孩子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攥住容王爷的衣角,拿拳头垂着他的靴踝,哭吼道:“你松开脚!放开!”
“你先松手。”无波无澜的语气里透着隐隐的森严与愠怒,孩子抬起头隔着泪花看向这个人,缓缓地松开了紧扣着他衣角的手指。
容王爷眄眸看向妇人,眼神捎向那另一只紧拽着他不放的手,开口道:“你也松开。”
妇人摇着头,疼得已经说不过话来,却拼命拒绝。
“那就休怪我不留你这只手了。”
“娘!松手啊!这大人心肠好狠,他不会饶了我们的。”
“傻霁儿,你懂什么,只要娘不松手,你离好日子就不远了。”
“娘,我不要什么好日子,我不要过好日子,我只要娘好好的!”泪水不争气地在脸上流淌,模糊了一片视线。
容王爷怒极,抬开脚背,出声道:“走。”
车辕上的小厮扭头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便扬鞭驾马。
妇人此刻还死死抱着容王爷的脚,飞驰的马车拖着整个人在雪地上跑起来,雪厚之处还算好,待驾到主街中央时,破袄子直接被青石板蹭坏,□出膝盖和手肘处的肌肤来,磨蹭了一大片皮肉,直沁出鲜红的血来。
孩子跟着马车后头一路哭着追上去,开京城的主街上,无数人回头看着这一出闹剧,却无一人上前肯帮一帮他们,纷纷带着漠然的态度冷眼旁观。
“娘——娘你松手啊!我们不要过好日子了,我们回家乡,我们再也不来京城了!”
“霁儿,别说傻话!捡着那一吊钱,去城郊找个便宜的客栈,等着娘,娘会去找你。”
浩大的风声中,伴随那咯吱马车响传来的,是母亲已经沙哑的喊声,马车跑得飞快,他纵使拼了全力,那样小的身量,也追不上四条腿的马车。
不知道娘亲那样清瘦的身子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死死抱着那王爷的腿不放手,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求这个连看都不肯看他们一眼的贵人,他宁可回到家乡,宁可从没来过这儿……
腿已经酸冻得不行,步子越迈越小,越来越凌乱,猛地一个趔趄扑倒在雪地上,碎雪扑了满脸满身,用手去摸,那雪里竟带着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原是娘亲的血沿着车辙的痕迹滴溅了一路,宛如一朵朵盛开在雪地中的艶梅。
不过是孩子年纪,陌生得不识一人的开京城里,再多的繁华,再热闹的景象,看进眼里,不过是越发的无助和恐慌。
循着路人和店家去问容王爷府在哪儿,路人见着那一身鞭痕和狼狈模样,不是躲之不及,就是避而不答。这便是京城,街宽百尺,恢弘繁华。酒楼里人人觥筹交错,笙歌舞乐,连御沟中都是胭脂花粉的香味,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人淌上浑水,哪怕只是移动一下眼珠子。
他在硕大的开京城里胡乱走,来去的马车就像带着那些衣着华贵之人天生的气焰,横冲直撞,百姓只有跑躲得份,他穿梭在人群车流中,几次险些被撞倒,坐贾的店家捧着手炉看着门外,自己偶尔停住都会被他们挥手驱赶:“叫花子一边去,别挡着爷做买卖!”
凭着来时的记忆,一直往城东走去,直到路边的商铺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稀疏,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数了数那一吊钱,问过多少家店铺,居然连一间最普通的下房都住不起,步子慢了下来,忽然想起那天在马车上从帘缝中偷偷看到的断墙垣和小小的人影,不自觉地就抬步往那个方向走去,等渐渐见了墙垣的影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朦朦胧胧的一片月雾洒在雪地上,有几丝胆怯,却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月色下双腿一摇一晃的影子,大槐树下撑坐在墙头的少年,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前方,昏暗中,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清澈得好似三月的泓泉,发呆时的神情,却莫名的深悒。
心头不由一喜,紧走了两步过去,悄悄站在墙角下仰望他,那少年眸子都没有偏一下,原以为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谁知这万籁俱静中,他却突然开口了:“你是谁?”
孩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时,胸口突突的跳,“你眼睛都没转一下,怎么知道有人在底下?”
“嗤~”少年忽然弯唇笑出声来,朝他所站的方向偏过头来,“我不用看你,背着身子都知道,你是往东走,还是往西走。”
墙根下的孩子,却蓦地看住了——
那是一个身着豆青色衣袍的少年,身上飞金走线,和白日里自己拼了命的磕头时晃眼看到的那衣袍下角一样,又或许,京城里的富贵人儿都穿这样相似的袍子,像他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村野孩子,根本就看不出差别来吧?
那个少年除却一双漆黑摄人的眼魄,五官也是深刻非常,举手投足间,透着无人可比的贵气,这贵气,他今儿一整天都没在第二个人身上看见过。就连随便一笑起来,就能让他呆住,身子里的骨血都凝固了一般。
“你是谁?”
他仰着头,压着心跳,讷讷地问道。
“我?”少年又是一牵唇,从容地笑道:“这开京城里,还从来没有谁见了我,便直接问我是谁的。不过,我听着你的声音像是有些耳熟。”
他坦率地笑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恃贵的骄矜,那样的语气,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我们见过……”墙根下的孩子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心跳的砰砰地,忍不住出口道:“昨天……一辆马车驶过这里,那时候你也坐在这儿。”
少年微微一愕,不过片刻,便恢复自然,开口道:“哦?是吗……”
“你不记得了?就在这儿……我坐在马车里头,我看了你许久!”
少年笑着看向他:“经过的马车太多……我兴许忘了。”
墙根下的孩子有些失望,绞着手指道:“你为什么爱坐在上头?
少年指了指后头的槐树,笑道:“这棵槐树,夏天能挡太阳,春天能遮雨,秋天满树槐花香,冬天能避风,坐在这儿,你可以看到大半个开京城入了夜的样子。”
“真的?”孩子跃跃欲试,欣喜道:“我能不能也上去看看?”
少年点点头,拍了怕身边的位置,道:“快上来!”
“这城墙太高了,你要拉我一把……”
孩子伸了手去,却见墙头的少年微微一愣,怔了片刻,笑道:“还是算了,我下去吧。”
孩子有些摸不清头脑,不知少年为何突然转了注意,颇有几分扫兴地憋了嘴,却也好奇,那少年比自己高不过多少,一个人又是怎么上去的?
抬眼看去,那少年伸手在墙头上找东西般摩挲着,弯着腰,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喂,你在找什么?”
等了片刻,听他从墙头上平静地道:“找下去的路。”
他纳闷儿了,奇道:“你天天坐在上头,下去的路,还要找么?”
这时,才看见那少年撑着地试探着站了起来,双手扶住那槐树干,慢慢地从枝叶摸到主干,像是预备顺着树滑下来,方才便一直察觉有什么不对,此刻才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你看不见?”
树边的少年闻言,嘴角的笑意微凝,旋即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不过,只有晚上的时候才看不见……”
孩子见他坦荡地说出自己的缺憾,再举目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样高的墙头,一个看不见的人,每天翻来翻去,得多危险啊!
“你别动!我自己想办法上去。”
孩子看了看头顶左右,断墙垣的砖瓦有些疏散,露出一些黑黢黢的洞来,便扬了声道:“你折几截槐树枝扔给我。”
少年闻言,点了点头。
把槐树枝折成一段段抱在怀里,手脚并用的爬上去,遇到缝隙的地方,便把断枝□去,借着力往上爬,朔风吹雪的冬夜里,向上爬的人和在上头看的人,竟都生出了细汗来。
好不容易看得着顶,孩子喘着气道:“快,拉我一把。”
“把手伸左边点儿……”
“这儿?”
“再左边点儿?”
“现在呢?”
“过了过了,右边,右边!尽吹牛!不是说不看我都知道往东还是往西?”
少年脸上竟微微一赧,不理他的话,径自道:“快,抓住我的手。”
两只冰冷的手甫一握在一起,两人心里都是一热,少年趴在墙头,把身子放得极低,又嘱咐道:“握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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