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开京城入了夜美不美?”
墙头晃动的两条腿变成了四条,槐树影下,晃来荡去,两人并肩而坐,冷风一激,收了汗,冻得直哆嗦搓手,忍不住身子越挨越紧。
“你都看不见,为什么还天天来这儿看夜景?”
少年露出一个微笑:“我的病不能告诉其他人,在府中呆着,也只能天天闷在屋子里。”
“别人不知道?你爹娘都不知道?”孩子讶然道。
“我爹娘自然知道。”
“那不就成了?”
“府中还有太多下人,我家这样嫡传的毛病,被人知道了难免拿去说三道四。”
“生个病都会被说三道四?”他摇摇头,想起白天娘亲被那王爷踩躏的情形,他和这京城中的孩子比起来,实在是天壤之别,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这里景色不好看?”少年出声问。
“我不喜欢开京城……”
“为什么?”
“我和娘亲都不是这京城里的人,在这儿呆着,只会被当条狗似的给人践踏,没权没势,就好像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一样……”
“你爹呢?”
“我没有爹。我娘年轻的时候,是吴州花楼里头一个打杂的侍俾,听我娘说,是一位很有权势的大官来花楼时看上了她。我娘身份卑贱,在花楼里任谁都能欺负,那位大官却对她好,可是好景不长,那大官迟早是要走的,后来我娘有了我,偷偷摸摸瞒着不告诉花楼里的鸨母,盼望着能生下来再等着有朝一日那大官能回来看她,可没想到,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
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乌玉似的眼睛里有些闪烁:“我娘大着肚子,不能再干活儿,便被花楼里的人赶了出来,扣了所有的工钱,只好去一些大户人家寻些缝补的活计生存下去。去年末的时候,我娘因为操劳太累,夜里缝补时不小心给灯灰烧坏了一件衣裳,那家便不再给我娘活计,邻里街坊总说娘是没有贞操的人,不愿意把衣裳经了娘的那双‘脏’手……我们走投无路了,娘才带着我来京城,说她认识一个故人,若是找着了,咱们便能过上好日子。”
“那找着了没有?”少年侧过头,虽看不见,眼神里却不掩关切地问。
孩子摇摇头,把头埋入膝盖中,闷声道:“娘找的那个故人,便是把我们当作狗一样看待的人。”
“你别难过……”少年说着,忽然移了双手,在城墙砖上摸索着,忽然触到他的手,轻轻牵住,“不如……你来我们府上当我的贴身侍从吧?”
孩子愣了愣,低头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想了想,然后摇头道:“不。我不能丢下我娘。”
“傻子,你去了我府上做近侍,你娘就能顺理成章地在府里谋个职儿当。”
孩子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不行。就算我和我娘都留在你府上做事,在这京城里,也还是一样被人看不起,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奴才。”
“你真是傻透了,在人前你虽是奴才,可私底下,你是我的朋友啊。在我府上,要是都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没有人敢欺负你和你娘的,虽然名义上是个侍从,可人人都会把你当成主子一样对待。”
“朋友?”孩子念叨着这两个字,迟疑地抬头看着他,来开京以后,他还是第一个不嫌弃自己没钱,没权势,愿意跟自己当朋友的人。
“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以后咱俩成了朋友,就可以天天来这儿。”少年突然凑近了他,漆黑的眼睛里有盎然笑意。
他心里忽然一慌,一把甩了那只手,忽然顺着城墙一溜烟跑了下去。
“欸,你怎么了?”
步子刹住,不知道为什么心怦怦直跳,耳根子也开始红起来,支吾道:“你……你容我再想想!”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娘说了,开京城不像我家乡,到了这里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少年笑不可抑“诶,你有没有兴趣,跟我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给我三天时间,我保准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今年多大。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再来这里等你,到时候若是我说出你名姓祖籍,你便要做一辈子我的贴身仆从。若是我说不出,那便--”
“便怎么样?”
“随便你要如何!”
他仰头看去,槐树下,少年那胜券在握的微笑,如他生来的贵气一般,既吸引他忍不住近步上前,却又笼罩得他仿佛透不过来气。
*******
开京城郊外的夜晚,苍古幽墙,月光晦暗。
这**雪又开始扑簌簌地下了起来,漫天漫地间,只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和自己冻得发抖的呼吸声。
天明的时候,沿着城郊所有的客栈一路晃荡,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路,来来回回走了太多遍,竟都熟得不能再熟悉,可怎么也没等到娘亲。
第三次路过同一家客栈的时候,里头跑堂的伙计出来探了一眼,问道:“欸,你可是来等你娘的?”
“我娘来过?”
“你娘昨天夜里差了人送来个东西,嘱咐我把这个给在这儿等她的孩子,让你拿着东西去城南广源庙寻她。”
那跑堂伸手递过来一方帕子,粗麻的帕子上,绣着自己的名字。攥了帕子在手心,看着那跑堂地道:“是我娘的东西……可是,广源庙要怎么去?”
“你顺着这条路朝南走,一直走到阜安门,到了那儿随便寻人问问,就找的到了。”
“谢谢叔叔。”
孩子手心里攥着帕子,飞快地朝南边跑了起来,天上下了点儿薄雪,一丝丝冰凉地粘在脸上,顾不得擦,步子根本就停不下来,等到了阜安门的时候,连气都喘不匀,数九寒的天,身上还起了汗,丝毫都不觉得冷,小脸上红扑扑的。
“大爷,请问广源庙怎么走?”
“那儿。”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遥遥地看见雪海中一座红梁灰瓦的祠堂,一路小跑了过去,却发现祠堂的门是虚掩着的,站在门前,不知道为何心里有莫名的恐慌,踟躇了会儿,决心推门进去,里头的人似乎听到响动,出声道:“是霁儿吗?”
“娘,是我!”
“霁儿,别进来!”
“娘?你怎么了?”
“好孩子,听娘的话!千万别进来!快跑,趁着没人发现你,跑得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娘?”孩子眼眶已经发红,忍不住推门,却听里头的人一声哭喊:“走啊霁儿!你还听不听娘的话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听娘用这样压着火气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孩子的步子有些踟躇,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猛地对上昨日那张森寒的脸。
“你……你要对我娘干什么?”
“你娘要你快些跑,可你怎么不听呢?现在……已经晚了。”语毕,抬颌道,“动手!”
无数人持着点燃的火把朝着他们围拢了过来,那薄雪打在上头,发出吱吱的淬响声。
孩子吓得朝后退了一步,身子紧紧贴在门板上,睁眼看着那些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娘、娘……他们要干什么……”双腿禁不住哆嗦起来。
“王爷!”门里头,随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是砰地一下跪地声。
“您要怎样对我都没关系,我原本指望王爷心里对我能有一丝一毫记挂,可王爷与我,原本就是云泥之别,是我恬不知耻,妄想着王爷的恩情,如今王爷对我如何都不要紧,只求放过我的孩子!”
容王爷眉微微蹙动,只是眨眼,便恢复常态,摆手道:“放!”
“王爷!和王爷拥有的金银权势那么多东西比起来,我原本就什么都没有,这一生就像是脚下不堪入目的烂泥,我是若再失去一样,又有什么好怕?可王爷不一样,那也是……是王爷您的孩子啊!”
门内的女人忽然如同疯了般哭吼出来,紧紧贴在门上的孩子脑中一片浑噩,眼前恍惚得都看不清人了,怔怔地道:“娘,你说什么?”
“容王爷,他是你爹啊,霁儿!”
“娘你胡说,我不过是个乞丐似的孩子,他怎么会是我爹,他怎么会是我爹!”眼泪已经盈满了眶,却执意着不肯掉下来,如同倔强地小兽般双目瞪视着面前那森严之人,拼命地排斥着这个事实。
“你说得没错,我容家,怎么会有你这样骨子里卑贱的孩子。”容王爷俯视着他,忽然缓缓地道。
垂目转过身去,似是都懒得周旋应付,嘱道:“都弄干净了再回来交差。今天那疯妇说的话,谁嘴里敢嚼半个字,这下场便是轻的!”
无数的火把朝着庙梁和门窗上扔过去,眨眼的时间,便是冲天的火光,呛人的浓烟随着冬风滚滚而来,根本就睁不开眼睛,梁木被烧得噼里啪啦咯吱作响,瓦顶都开始整块整块地塌陷下去,那些点火的人们跑得飞快,孩子捂着口鼻,紧贴着地面爬了出来……
漫天的火光中,睁开了被烟熏得生疼的烟,远处是一堆人群,那金线在雪光下格外地扎眼,伸手捡起地上一根带着卯榫的断木,发疯一般跑了过去,一个趔趄,狠狠的摔倒在地,手中地断木也砸在了那人腿上,尖锐的卯榫瞬间扎透皮肉刺了进去。
一时间,无数人簇拥过来。
“王爷……”
“王爷,您怎么样?”
“快把那兔崽子抓起来!”
挤开那些人群,没命地跑过去,脑子里死死回荡着娘亲的话“跑得越远越好……”
腿发着软,没了力却分毫都不敢停下来,步子凌乱地没了章法,在雪地里胡乱窜动着,天地间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脚步声,眼前一片血红……
是,血红……那样一片雪海中,被通天的火光照成血红色颜色,恶毒地窜动着,跳曜着,吱吱作响。
痛苦,窒息,恐惧,仇恨,压抑的沉沉心跳,漫天漫地不知该去向何方的混沌无助……
霁持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天色已大亮。
这里是容王爷嫡长子容紫绍的府邸,而他,是紫绍公子的仆从。
想起这一点来时,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息了些,身后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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