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碧珩,头不疼了?”
紫绍忽而从藤椅上站起身来,背着手站抱厦台阶上,声音似轻松调笑,目光却清远。
景小王爷收回指头,看着霁持淡笑的一张脸,眼神有些飘,悻悻地道:“紫绍,想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了……”
紫绍扬了扬眉,心不焉道:“是么?什么病?”
“大概是……思而不得。”景小王爷垂眸望着杯中被春风漾起的涟漪,一双眸子里也要映出些春意来。
“思而不得。”紫绍掀了唇,轻轻重复着这四字,忽而轻笑了笑。
景碧珩愣愣地看着那站抱厦旁的背影,眸中春意忽地起了皱,手中描金扇子朝那案上一掷,面色不觉委屈了七分:“白白倾慕赵相那么久,他那般对也就罢了,紫绍竟也……”
语毕,又睨眼瞅了瞅霁持,眸中酸楚更甚。
紫绍知他话中玩笑之意,故意转了身,一双溘黑眸子了漆得发亮:“景小王爷,果然是喜欢的?”语毕,垂了眸,思绪似飘得很远:“思而不得,那可真是治不得的顽症。”
“咳咳咳咳……”景小王爷一口茶呛得满面通红,气都喘不过来地辨道:“紫绍变了!以前从不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
紫绍牵唇,又往前走近了一步,“不过是未发觉罢了。
景碧珩咳得气都出不来,一只杯子捏手里,眸中神色已由调侃笑意变作惊异惶恐,颤着声儿道:“什,什么时候的事?!”
紫绍抬眉,忽而怔怔说道:“大概是那时候起,就已经知道自己抱了什么样的心思。”
话虽像是应着景小王爷的话说下去,那眼神,那瞳眸,却定定地只锁住不远处那片清白色的身影。
霁持触目撞上那深黑的瞳眸,袖管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竟微微颤抖。
说不清是喜还是悲。
景小王爷却一时噤了声,低眸看向案上那堆叠一起的文书,几行蝇头小楷落入眼中,敛了笑,伸手就抽出其中一叠来翻看,头也未抬道:“穆子归那儿送来的?”
紫绍点点头,不置可否。
“说这几位大会不会被……”景碧珩面上神情不比平时嘻笑,眉宇间正色了很多,还夹杂着隐隐地忧虑,话到一半噤了声,只是拿扇子喉间微微一比。
“皇上自会圣裁,们揣测这些,是与不是,又有什么用处。”
紫绍声线颇冷,似乎这些事情并未能扰他多少。
“若没记错,这几位大……应该都拜容家门下?”
“是又如何,难不成指望容家眼下这种时候还能拉他们一把?”
“容王爷就算不亲自出面,这几位大上头总还有御前说得上话的,难不成连个求情的都没有?
“景碧珩,莫要忘了,不管是拜谁家门下,顶头上的主子,都是天子。明哲保身、韬光养晦的道理谁不明白?崔、喻两位大把事情捅到了天子面前,谁还救的了他们?谁还敢求这个情?”
“前先私盐的事儿,眼观今上也并未有什么动作,若是容王爷开口执意要留这几个的话,也未必留不住吧。”
紫绍并未说话。
景碧珩仰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那般沉默里觉得很是难过。
崔谨铭和喻方伯两位大,都是六部的侍郎。
当年还都是孩童的时候,自己曾去紫绍家玩耍,小的时候,甚至觉得容王府是比皇宫更漂亮的地方。
容王爷那时正是风光无限,重权握,不论何时身后都有一大帮子簇拥。
只是自他所见以来,容王爷骨子里都是强硬气魄的,甚至对紫绍也是如此。
当年的崔谨铭和喻方伯,正是搭着容家的手摸石头过河,对容王爷言听计从。
那时他和紫绍府中玩一种过桩的游戏,单腿跳过桩,中间未有摔着为胜。
紫绍不知为何总是易滑下去,有一次竟容王爷和身后一大帮眼前摔了下去。
容王爷甚怒,许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应如此,命府里削尖了竹竿插沙地上,将桩木安置密密麻麻削尖了的竹竿中间,起初命他单腿跳过,脚下不稳,膝下一软,便直接跪了尖锐的竹竿里,容王爷不仅不心软,反而叫紫绍蒙了双目再试。
现想来,大抵紫绍从小就是这般倔犟傲的性子。
他站一旁,眼看着紫绍衣袍上膝盖处被鲜血氤透了,也未见他吭一声,掉一滴泪。
他战战兢兢地替紫绍求情,容王爷却只是请他去花厅坐坐,还叫奉了点心瓜果来给自己吃。那样的父亲眼里,分明看得到和自己孩子一般大小的儿需要什么,却打心底里从未把自己的骨肉当作孩子来看过。
那时崔、喻两位大不歇地向容王爷求情,却也没有得到丝毫动容。他至今都能清楚地记得,崔谨铭的那一番话:“绍儿不过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王爷如此要求未免太过苛求了。”
容王爷看着那一次次跪竹竿尖上的,面皮也未动一下,冷哂一声:“苛求?若如此对崔大您,崔大还会觉得苛求么?如此简单的事他都学不会,这般愚钝下去,岂是容家之后。”
“容王爷,请容试给您看一看……”
绯袍乌纱的两位大,伸手免了过来搀的,单脚站木桩上,有样学样地按着容王爷的要求跳桩,一个不稳就一个趔趄,整个横着身子摔了下去,被尖锐的竹竿尖儿扎疼得嗷嗷作响。
容王府里,如同演了一出滑稽戏,遑论演戏的初衷如何,却也是穿着官袍戴帽,卸去脸面颜色地做着讨好之事,容王爷终究看不下去,命了起来,拂袖而去。
他如今回想起来,若不是崔谨铭和喻方伯,紫绍那一日,膝盖定当是要摔烂了吧。生于优望,不过是有朝一日,那些跌得至深的时候,自己却为了利益与家族,连开口的情都无法求一个。
不知道紫绍他想起来崔、喻两位大当日为了替他求情所做之事时,心中是否尽是无力的愧疚。
他悻悻地开口,又问道“紫绍,听说悔了跟疆王膝下郡主的婚事?”
紫绍点头应是。
景小王爷倒是唯有些惊诧,只是淡淡地道:“那是爹给安排的婚事。”
紫绍听进耳去,沉默着没有开口。
隔了许久,忽而道:“碧珩,若不姓容,是不是一大幸事?”
景碧珩微微忪愣,还并不完全明白这话中含义,推了他一把,笑道:“说什么呐!也忒不知足了……”
话音还未落,便有府门的小厮跑了过来,立抱厦外低着头道:“公子,宫里的姚公公府门前候着。”
“可问清楚了是什么事?”
“回主子,姚公公说,有些话要亲自传于公子。”
紫绍轻捏了眉心,开口道:“便说今日不巧,景小王爷府上,回了吧。”
“容世子,咱家不过是替主子传个心意,景小王爷了也无妨,世子这般推诿,倒叫景小王爷生出什么误会来,还以为世子与淄王有所瓜葛牵涉,生出什么嫌隙来呢?”
姚公公手中拂尘一甩,三两步便到了眼前,朝景小王爷也福了福身子,语气中的阴阳怪气令紫绍垂眸,冷冷道:“姚公公,走了这许久累了吧,府上没什么好茶,招待怕是要不周了。”
“但凡是要来见容世子,还怕累什么脚程?何况今日,咱家是来跟世子讨一个喜庆。”
“府上有什么喜庆可讨?”
“咱家听说,世子原本与疆王结缡一事,怕是不成气候了。”
紫绍微勾唇,“公公消息倒是快。”
“这话可说岔了,宫里头,还有什么能比话穿得快,再有几句话,若是传远些,只怕是连皇上都要疑心世子您了,您要是白白蒙了这等冤屈,咱家都替您觉得不痛快啊!”
“公公这话中意思,可听不明白。但旁的话是听出来一句,公公这口口声声的主子,也未免差得太多了些,莫要怪今日未曾提言几句,这宫中还有一样,公公理该懂——是非搬弄多了,来日便不要稀奇自己怎么死的。”
姚公公嗤声一笑,连连摇头道:“顶好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实晦气。”眼神一转,朝景小王爷一睨,似是故意道:“咱家从别处听来几句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前,咱家惦记着世子,想叫您也听听。”
来不及制止,边听他清了嗓子,装模作样学道——
“如今看得开了,什么宗室血脉,终究比不得公卿利禄,绍儿心高气傲,若是得了容家头筹,只怕多年心血都要毁于一旦。”
顿了顿,声音更低几分,像是故意学那压着嗓子说话——
“瞧他身边那奴才,倒是被他袒护得紧,记着,眼下拿捏住了绍儿心头的,到时候点拨一二,他那府中还有站不住脚跟的事?只要他那里不出乱子,也就安心了。”
姚公公说话,挑眸子瞅了眼紫绍,见他未有说话的意思,自顾地打了个千儿,话里头半点不藏虚的:“世子这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叫外看着容家和睦的关系,也好稳住上头的心思。可这话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还能不疑心容家有罅隙之心么?世子也不是傻子,总该为自己谋条生路吧,眼下局势,靠圣**必是考不住,今上只稍费心思留意,便也知道淄王数次派说劝的意思。您说,殿下是会信世子您的忠君之心呢,还是会信常皆有保命之心?”
“此事若真是捅到皇上那去了,姚公公也命不久矣了吧。”紫绍音色冷漠。
姚公公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身子更弓了弓,言尽于此道:“咱家是个惜命之,您该瞧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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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宝镇墨香,龙蜒萦绕。
姚公公进了门,抖落了身上灰尘,步子放轻几分埋了进去。
接过当值儿手中替换上的茶碗,径自走到了御座案前,启了碗盖躬身递了过去,语气极尽谦卑:“启禀皇上,那些话儿,奴才已经传到了。”
年轻帝王头也不抬,一双鹰隼般眸子凝着宣上黑字,开口道:“他什么反应?”
“回皇上,依旧是老样子。不管奴才说什么,仍是三言两语打发了。”
执笔的手忽而一顿,龙眸濯然,微抬了半寸,冷声道:“这些日子,可有看到他与淄王府上有什么进出?”
姚公公身子弯得更加厉害,“回皇上,奴才着了监视,没有发现半点可疑。”
皇帝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一般,过了片刻,合上手中那朱批过的折章,冷冷道:“倒是低估了
他……到底是容家的子嗣,这耐心不比旁……”
语毕,又斜眸睨了眼姚公公。
姚公公被那阴森龙眸瞧得一瑟缩,慌忙敛衽垂眸。
“确定没露出什么端倪来?”
“回皇上,奴才小心得很。况且他时时提醒奴才,认错了主子莫要来日再悔,想来根本未曾怀疑奴才是淄王的。”
“嗯。”
天子低头,惶似不经意道:“且再跟他耗上一耗。”
姚公公抖了胆子,揣摩着道:“那疆王郡主的婚事?”
天子从合章中抽出一册来,缓缓摊开,沉声道:“疆王主动来请婚了,不是容家那位,而是兵部尚书李阜隆家的公子。”
“奴才愚钝……”姚公公哆嗦着手接着那奏章,低眉顺目。
“准了。朕原本就无意让这二家结缡,他自己先有了动作倒是最好,如今就等着看容家那老爷子如何对他兴师动众,虎父无犬子,朕也坐山观虎斗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好忙……这个点码完字更新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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