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静现在生活得肯定会很好,你不要再找了,当时领养人怎样对你讲的你忘记了吗?”院长妈妈久违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沧桑中带着慈祥的声音,偶尔被一阵阵的咳嗽声打断,“我已经老了,说的话也不中听了是不是?”
顾安然用手握紧了话筒,“不是这样的,院长妈妈——”她一向尊重院长妈妈,如果不是院长妈妈,她不会那么快从悲伤中振作起来,她也不会懂得自尊自爱,勤奋坚韧才能生存,更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但这些并不能成为让她放弃寻找妹妹的理由。
“我答应过妈妈,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我没有做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语,“妈妈一定会非常伤心的,她一定希望我能跟妹妹在一起,可是——”
可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她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唯一的妹妹,那是她这一生都不可能解开的心结。
“安然啊,你听院长妈妈一句话,好好照顾自己,别让自己受委屈,你爸爸妈妈生前那么爱你,只要你们姐妹两个都好好的,他们的在天之灵就得到慰藉了。我相信小静也一定会是个好孩子,她一定会过得很好的。”院长妈妈因为常年劳累再加上这几天身体不适,轻轻咳嗽了两声,停顿了很长时间才又重新开口说道,“院长妈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钻进死胡同里不出来,你这个样子院长妈妈怎么能放心呢?”
顾安然心头一暖,勉强笑着对她说,“院长妈妈您要保重身体,等我有时间了就回去看您,您不要担心我,我很好。”在没有找到妹妹之前,在没有确定妹妹生活得很好之前她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她怎么会让自己先倒下?
妹妹的离开,这么多年的酸甜苦辣,那撕心裂肺的痛,日日夜夜的思念像是教训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那一记记的耳光让她明白的道理只有一个,如果自己不够强大,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爱的人。
“唉……”到底是被顾安然的执拗给打败了,院长从桌上的信封里抽出一封纸张泛黄的文件,“安然,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只能告诉你,当年领养小静的那户人家只留下了一个名字。”
“本来这封文件是签署了保密协议的,我们答应过人家任何时候都不会打开来看,可是——安然,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帮得到你,如果能帮到你那是最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顾安然像是看到了黑暗里的一线曙光,紧张地答应道,“您说。”
“如果真的找到了小静,在没有得到领养人同意的情况下你也不能擅自与她相认,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领养人对小静付出的心血都不是你我一句谢谢就能报答的,你答应院长妈妈,只要小静过得好好的,你就放下心中的这个结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来。”
她只沉默了一秒钟,便郑重其事地回答:“好,我答应您,只要能让我找到小静,不管她认不认我这个姐姐,我都不会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只要小静好好的。”
只要她好好的,只要能让她再见妹妹一眼,她可以答应园长妈妈提出来的任何要求,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除了思念,又为妹妹的成长做过些什么呢?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
“程玉霞,领养人的名字叫程玉霞,我手中的资料上只有她的性别和年龄,没有家庭住址和其他任何信息……”院长妈妈的话慢慢地响起在她的耳畔,顾安然觉得自己的世界里除了院长妈妈的话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程玉霞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扇门,她用力向门内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程玉霞,女,1965年出生,有独立抚养孩子的经济能力,认领了当时只有两周岁的顾安静。
除此之外,再没有关于此人的任何信息。
顾安然谢过院长妈妈,轻轻挂了电话,她知道院长妈妈已经做出了超越她底线的甚至违背她原则的事,若不是看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锲而不舍,若不是心疼她,院长妈妈肯定会信守跟领养人之间的承诺,绝对不会拆封协议,向她透露任何信息的。
她在自己的记忆中努力搜索着关于程玉霞这个名字的信息,似乎从来没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出现在她的记忆中,只是“程”这个姓氏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程静妍,程漠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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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总经理办公室,林岚将一张照片摔在程漠南的面前,“这一个月以来你总是往外跑,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程漠南的视线从文件上转移到那张照片上,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美丽的枫叶林,那个女人的脸跃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哀怨的,思念的甚至带着无限期待的,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
“说话!”林岚皱紧了眉头看他,声音里是不可遏制的愤怒,“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程漠南也这样问过自己,有时候他觉得答案很明确,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时候他觉得答案很模糊,让他不敢确定或者不愿意去承认。
“妈,你认识这个女人?”他问,淡淡的,掩藏着内心不想为人察觉的情绪。
“怎么?怕我知道她是谁?无论她是谁,只要是个障碍——”林岚冷冷地说道,“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程漠南垂下眼脸,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似乎是无奈,似乎只是冷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人生不属于他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能为别人的命运买单。
“如果我告诉你,她不是个障碍,相反地,她很有可能帮助我们达到目的呢。”程漠南拿起桌子上那张照片,她的脸清晰可见,透着掩藏不住的悲伤,对着这样一张脸,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难以说出口,“如果我告诉您,她只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呢?”
林岚脸上的神色不再怒不可遏,似乎对程漠南说出的话有几分相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女人叫顾安然,是华科技术部的一名助理,当然了,如果她只是个小小的助理,并不会有多少利用价值,但她的直接上司是华科总工程师宋明鹤。”程漠南笃定地笑着看向林岚。
果然,林岚的眉头皱了皱,但神色中仍透出一丝怀疑,“是这样?”
“我没有任何理由欺骗您。”程漠南笑着将手中的照片撕成两半,随后慢慢地将它撕成碎片,“不是吗?”
林岚看向程漠南,他就那样坦然地与她对视,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的碎片扬在一旁。
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声音里却透着悲哀,“阿南,你应该明白在这个时候,你的一言一行,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交往的每一个人都必须经过谨慎的思考,我们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
“你的心思不应该被一个女人占据的,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为了那一天能够早日到来,你答应过我,”提及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活,林岚的情绪有些激动,“你也答应过自己,一定会让那个男人为他当年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程漠南伸出右手抚在额头上,“妈,我都明白,你放心吧。”
“那个女人不过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似乎强迫自己认同这句话。
林岚转过身去,冷冷留下最后一句话,“最好是这个样子。”
不然呢,他还有别的选择么?似乎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他的命运就是注定的,看不到尽头在哪里,不知道结局是不是他能够承受的起。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目送林岚离开,最后疲惫地仰靠在办公椅后背上,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程漠南扪心自问,那个答案太显而易见,又让他不敢触碰。
林岚走出程漠南的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行渐远,这个时候从走廊拐角处走出一抹俏丽的身影,像是八年前听到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秘密一样,程静妍无力地靠在墙上,那一沓文件被她紧紧地压在怀中。
应该感到庆幸么?那个女人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威胁,哥哥只是把她当成了一枚棋子,虽然她还不是非常明白这枚棋子会起到怎样的作用,但是,久悬在她心中的石头还是落了地。
其实,她早做好了打算,无论哥哥跟顾安然的关系有多亲密,无论用什么手段她一定会让她乖乖地离开华科,离开这座属于她跟哥哥的城市,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那个女人她——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可是,为什么突然很想哭,心底的悲哀又是因为什么?是为哥哥,还是为妈妈,亦或者是为了自己?
她原本以为自己生活在最幸福的家庭里,有疼爱自己的妈妈,有保护着自己的哥哥,虽然没有爸爸,常常被人嘲笑和欺负,但是哥哥总会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身前,去教训那些嘲笑她的坏小孩,她也曾经天真地问过妈妈问过哥哥,爸爸去哪里了。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她所感受到的幸福只是她一个人的,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哥哥用心维护的假象,也许在他心里她真的是一个妹妹,可是自从那个秘密被她偷听到之后,程静妍就知道,她从未属于过这个家。
她有什么资格做妈妈的好女儿,哥哥的好妹妹,她只是——只是被领养的一个孤女而已,妈妈肯给她爱,肯照顾她,哥哥肯把她护在掌心已经是她今生得到的最大的福气了,她难过的是,这个秘密不能说破,她也不能替哥哥和妈妈分担痛苦。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们在一起,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亲们了,最近很忙~~恢复更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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