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看到明菁也穿长裙出来时,我才顿悟。
原来一般女孩的过膝长裙,孙樱可以穿到接近地面。
我们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我和柏森经常去吃的一家。
〃这家店真的不错喔,我和菜虫曾经在一天之中连续来两次。〃柏森坐定后,开了口。
〃真的吗?〃明菁问我。
〃没错。不过这是因为那天第一次来时,我们两人都忘了带钱。〃我装作没看到柏森制止的眼神,〃所以第二次光顾,是为了还钱。〃〃呵呵……这样哪能算。〃我们四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只可惜今天是阴天,窗外灰蒙蒙的。
明菁坐在我对面,我左边是窗,右边是柏森。
明菁似乎很喜欢这家店,从墙上的画,赞美到播放的音乐。
甚至餐桌上纯白花瓶里所插上的红花,也让她的视线驻足良久。
〃过儿,你说是吗?〃她总是这样问我的意见。
〃应该是吧。〃我也一直这样回答。
孙樱和柏森偶尔交头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事情。
明菁看看他们,朝我耸耸肩,笑一笑。
明菁起身上洗手间时,柏森和孙樱互相使了眼色。
〃菜虫,我跟孙樱待会吃完饭后,会找借口离开。〃柏森慎重地交待,〃然后你要约她看电影喔。〃〃孙樱说林明菁不喜欢看恐怖片和动作片,我们都觉得她应该会喜欢《辛德勒的名单》。这里有几家戏院播放的时间,你拿去参考。〃柏森拿出一张纸条,递到我面前。我迟疑着。
〃还不快领旨谢恩!〃
〃谢万岁。〃我接下了纸条。
〃可是《辛德勒的名单》不是动作片加恐怖片吗?〃〃怎么会呢?〃〃纳粹屠杀犹太人时会有杀人的动作,而杀人时的画面也会很恐怖埃〃〃你别跟我耍白烂,去看就是了。〃柏森很认真。
我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时,明菁回来了。
〃母狗,小狗,三只。好玩,去看。〃
我们离开餐馆时,孙樱突然冒出了这段话。
〃啊?〃我和明菁几乎同时发出疑问。
〃孙樱是说她朋友家的母狗生了三只小狗,她觉得很好玩,想去看。〃柏森马上回答。
〃你怎么会听得懂?〃明菁问柏森。
〃我跟孙樱心有灵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柏森开始干笑。孙樱可能不擅于说谎或演戏,神态颇为局促。
结果柏森就这样载走孙樱,留下紧张而忐忑的我,与充满疑惑的明菁。
其实经过几次的相处,我和明菁虽然还不能算太熟,但绝不至于陌生。
与明菁独处时,我是非常轻松而愉快的。
我说过了,对我而言,明菁像是温暖的太阳,一直都是。
可是以前跟她在一起时,只是单纯地在一起而已,无欲则刚。
但现在我却必须开口约她看电影,这不禁让我心虚。
毕竟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这种邀约已经包含了追求的意思。
对很多男孩子而言,开口约女孩子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而且心理上会有某种程度的害怕。
不是怕〃开口约〃,而是怕〃被拒绝〃。
台语有句话叫: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三天拉肚子。
如果改成:再坚强的男人也禁不住被三个女人拒绝,也是差不多通的。
悲哀的是,对我来说,〃开口〃这件事已经够难的了。
要我开口可能跟要我从五楼跳下是同样的艰难。
至于被不被拒绝,只是跳楼的结果是死亡或重伤的差异而已。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我真的想追求明菁吗?
当时的我,对〃追求明菁〃这件事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
如果不是孙樱和柏森的怂恿与陷害,我压根没想到要约明菁看电影。
请注意,我否认的是〃追求明菁〃这件事,而不是〃明菁〃这个女孩。
举例来说,明菁是一颗非常美丽且灿烂夺目的钻石,我毫无异议。
但无论这颗钻石是多么闪亮,无论我多么喜欢,并不代表我一定得买埃至于到底是买不起或是不想买,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过儿,你在想什么?〃冷不防明菁问了一句。
〃没……没事。〃钻石突然开口说话,害我吓了一跳。
〃真的吗?不可以骗我哦。〃
〃喔。你……你下午有事吗?〃
〃没呀。你怎么讲话开始结巴了呢?〃
〃天气冷嘛。〃
〃那我们不要站着不动,随便走走吧。〃
我们在餐馆附近晃了一下,大概经过了三十几家店,两条小巷子。
明菁走路时,会将双手插入外套的口袋,很轻松的样子。
但是我心跳的速度,却几乎可以比美摇滚乐的鼓手。
明菁偶尔会停下来,看看店家贩卖的小饰品,把玩一阵后再放下。
〃过儿,可爱吗?〃她常会把手上的东西递到我眼前。
〃嗯。〃我接过来,看一看,点点头。
点了几次头后,我发觉我冷掉的胆子慢慢热了起来。
〃姑姑,过儿,两个。电影,去看。〃我终于鼓起勇气从五楼跳下。
明菁似乎吓了一跳,接着笑了出来。
〃过儿,不可以这么坏的。你干吗学孙樱说话呢?〃〃这……〃我好不容易说出口,没想到她却没听懂。
正犹豫该不该再提一次时,走在前面的明菁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过儿。你是在约我看电影吗?〃她还没停住笑声。
〃碍…算是吧。〃
明菁的笑声暂歇,理了理头发,顺了顺裙摆,嘴角微微上扬。
〃过儿,请你完整而明确地说出,你想约我看电影这句话。好不好?〃〃什么是完整而明确呢?〃〃过儿。〃明菁直视着我,〃请你说,好吗?〃明菁的语气虽然坚定,但眼神非常诚恳。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眼神的温度。
〃我想请你看电影,可以吗?〃仿佛被她的眼神打动,我不禁脱口而出。
〃好呀。〃
画面定格。
灯光直接打在明菁的身上。
明菁的眼神散射出光亮,将我全身笼罩。
行人以原来的速度继续走着,马路上的车子也是,但不能按喇叭。
而路边泡沫红茶摊位上挂着的那块〃珍珠奶茶15元〃的牌子,依旧在风中随意飘荡。
〃就这么简单?〃
我没想到必须在心里挣扎许久的问题,可以这么轻易地解决。
〃原本就不复杂呀。你约我看电影,我答应了,就这样。〃明菁的口气好像在解决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目一样。
〃喔。〃
我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过儿。你有时会胡思乱想,心里自然会承受许多不必要的负担。〃明菁笑了笑,〃我们去看电影吧。〃我趁明菁去买两杯珍珠奶茶的空档,偷瞄了柏森给我的小抄。
估计一下时间,决定看两点四十分的那场电影。
柏森和孙樱说得没错,明菁的确喜欢〃辛德勒的名单〃。
因为当我提议去看〃辛德勒的名单〃时,她马上拍手叫好。
看完电影后,她还不断跟我讨论剧情和演员,很兴奋的样子。
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已经完成约明菁看电影的任务,然后呢?
〃过儿,我们去文化中心逛逛好吗?〃
〃啊?〃
〃你有事吗?〃
〃没有。〃
〃那还‘啊‘什么,走吧。〃
问题又轻易地解决。
文化中心有画展,水彩画和油画。
我陪明菁随性地看,偶尔她会跟我谈谈某幅画怎样怎样。
〃过儿,你猜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明菁用手盖住了写上画名的卡片,转过头问我。
画中有一个年轻的裸女,身旁趴了只老虎,老虎双眼圆睁,神态凶猛。
女孩的及腰长发遮住右脸,神色自若,还用手抚摸着老虎的头。
〃不知死活?〃我猜了一下画名。
明菁笑着摇了摇头。
〃与虎共枕?〃
〃再猜。〃
〃爱上老虎不是我的错?〃
〃再猜。〃
〃少女不知虎危险,犹摸虎头半遮面。〃
〃过儿!你老喜欢胡思乱想。〃
明菁将手移开,我看了看卡片,原来画名就只叫〃美人与虎〃。
〃过儿,许多东西其实都很单纯,只是你总是将它想得很复杂。〃〃画名如果叫‘不知死活‘也很单纯埃〃〃这表示你认为老虎很凶猛,女孩不该抚摸。可见思想还是转了个弯。〃〃那她为什么不穿衣服呢?〃〃人家身材好不行吗?一定需要复杂的理由吗?〃明菁双手轻抓着腰际,很顽皮地笑着,然后说:〃就像我现在饿了,你大概也饿了,所以我们应该很单纯地去吃晚饭。〃〃单纯?〃〃当然是单纯。吃饭怎么会复杂呢?〃我们又到中午那家餐馆吃饭,因为明菁的提议。
〃过儿。回去记得告诉李柏森,这样才真正叫一天之中连续来两次。〃〃你这样好酷喔。〃〃这叫单纯。单纯地想改写你们的纪录而已。〃〃为什么你还是想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呢?〃〃还是单纯呀。既然是单纯,就要单纯到底。〃〃那你要不要也点跟中午一样的菜?〃〃这就不叫单纯,而是固执了。〃明菁笑得很开心。
也许是因为受到明菁的影响,所以后来我跟明菁在一起的任何场合,我就会联想到单纯。
单纯到不需要去想我是男生而她是女生的尴尬问题。
虽然我知道后来我们之间并不单纯,但我总是刻意地维持单纯的想法。
明菁,你对我的付出,一直是单纯的。
即使我觉得这种单纯,近乎固执。
很多东西我总是记不起,但也有很多东西却怎么也无法忘记。
就像那晚跟明菁一起吃饭,我记得明菁说了很多事,我也说了很多。
但内容是什么,我却记不清楚。
随着明菁发笑时的掩口动作,或是用于强调语气的手势,她右手上的银色手链,不断在我眼前晃动。
我常在难以入眠的夜里,梦到这道银色闪电。
我和明菁似乎只想单纯地说很多事,也单纯地想听对方说很多事而已。
单纯到忘了胜九舍关门的时间。
〃啊!〃明菁看了一下手表,发出惊呼,〃惨了!〃〃没错。快闪!〃我也看了表,离胜九关门,只剩下五分钟。
匆匆结了账,我跨上机车,明菁跳上后座,轻拍一下我右肩:〃快!〃〃姑姑,你忘了说个‘请‘字喔。〃〃过儿!〃明菁非常焦急,又拍了一下我右肩,〃别闹了。〃〃不然说声‘谢谢‘也行。〃〃过儿!〃明菁拍了第三下,力道很重。
我笑了笑,加足马力,三分钟内,飙到胜九门口。
〃等一等!〃在丧钟敲完时,明菁侧身闪进快关上的铁门。
〃呼……〃明菁一面喘气,双手抓住铁门栏杆,挤了个笑容,〃好险。〃〃你现在可以说声‘谢谢‘了吧?〃〃你还说!〃明菁瞪了我一眼,〃刚刚你一定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地想知道,如果你赶不上宿舍关门的时间会如何。〃〃会很惨呀!笨。〃等到明菁的呼吸调匀,我跟她挥挥手,〃晚安了。〃〃过儿,你肩膀会痛吗?〃〃肩膀还好,不过你一直没对我说谢谢,我心很痛。〃〃过儿,谢谢你陪我一天。我今天很快乐。〃〃我是开玩笑的。你一定累坏了,今晚早点睡吧。〃〃嗯。〃我转身离去,走了两步。
〃过儿。〃
我停下脚步,回头。
〃你回去时骑车慢一点,你刚刚骑好快,我很担心。〃我点点头。然后再度转身准备离去。
〃过儿。〃
我又把头转回来看着明菁。
〃我说我今天很快乐,是说真的,不是客套话。〃〃我知道了。〃我笑了笑,又点点头。第三度转身离去。
〃过儿。〃
〃姑姑。你把话一次说完吧。我转来转去,头会扭到。〃〃没什么事啦。〃明菁似乎很不好意思,〃只是要你也早点睡而已。〃〃嗯。〃我索性走到铁门前,跟明菁隔着铁门互望。
只是单纯地互望,什么话也没说。
明菁的眼神很美,尤其在昏暗的灯光中,更添一些韵味。
突然想到以前总是跟柏森来这里看戏,没想到我现在却成了男主角。
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笑了笑。
〃过儿,你笑什么?〃
〃没事。只是觉得这样罚站很好玩。你先上楼吧,我等你走后再走。〃〃好吧。〃明菁松开握住栏杆的手,然后将手放入外套的口袋。
〃别再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了,那是坏习惯。〃〃好。〃明菁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我走了哦。〃明菁走了几步,回过头:〃过儿。我答应跟你看电影,你难道不该说声谢谢?。〃〃谢谢……谢谢……谢谢……我很慷慨,免费奉送两声谢谢。〃〃过儿,正经点。〃明菁的表情有点认真。
〃为什么?〃
〃因为我是第一次跟男孩子看电影。〃
明菁挥挥手,〃晚安。〃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时,明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墙角。
明菁,有很多话我总是来不及说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所以你一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约女孩子看电影。
我欠你的,不只是一声由衷的谢谢。
还有很多句对不起。
经过那次耶诞夜聚会以后,明菁和孙樱便常来我们那里。
尤其是晚上八点左右,她们会来陪秀枝学姐看电视。
我和柏森总喜欢边看电视剧,边骂编剧低能和变态。
难怪人家都说电视台方圆十里之内,绝对找不到半只狗。
因为狗都被宰杀光了,狗血用来洒进电视剧里。
有时她们受不了我们在电视旁边吐血,还会喧宾夺主,赶我们进房间。
如果她们待到很晚,我们会一起出去吃宵夜,再送她们回宿舍。
有次她们六点不到就跑来,还带了一堆东西。
原来秀枝学姐约她们来下厨。
看她们兴奋的样子,我就知道今天的晚餐会很惨。
我妈曾告诉我,在厨房煮饭很辛苦,所以不会有人在厨房里面带笑容。
只有两种人例外,一种是第一次煮饭;
另一种则是因为脸被油烟熏成扭曲,以致看起来像是面带笑容。
我猜她们是前者。
她们三人弄了半天,弄出了一桌菜。
我看了看餐桌上摆的七道菜,很纳闷那些是什么东西。
我只知道,绿色的是菜,黄丨色的是鱼,红色的是肉,白色的是汤。
那,黑色的呢?
我们六个人围成一桌吃饭。
〃这道汤真是难……〃子尧兄刚开口,柏森马上抢着说:〃真是难以形容的美味啊!〃秀枝学姐瞪了柏森一眼,〃让他说完嘛,我就不信他敢嫌汤不好喝。〃明菁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微蹙着眉:〃孙樱,你放盐了吗?〃〃依稀,仿佛,好像,曾经,放过。〃孙樱沉思了一下。
我把汤匙偷偷藏起,今晚决定不喝汤了。
〃过儿,你怎么只吃一道菜呢?〃坐我旁边的明菁,转头问我。
〃这小子跟王安石一样,吃饭只吃面前的那道菜。〃柏森回答。
〃这样不行的。〃明菁把一道黄丨色的菜,换走我面前那道绿色的菜。
〃过儿,吃吃看。〃明菁笑了笑,〃这是我煮的哦!〃这道黄丨色的菜煮得糊糊的,好像不是用瓦斯煮,而是用盐酸溶解。
我吃了一口,味道好奇怪,分不出来是什么食物。
〃嗯……这道鱼烧得不错。〃黄丨色的,是鱼吧。
〃啊?〃明菁很惊讶,〃那是鸡肉呀!〃
〃真的吗?你竟然能把平凡的鸡肉煮成带有鲜鱼香味的佳肴,〃我点点头表示赞许,〃不简单,你有天分。你一定是天生的厨师。〃我瞥了瞥明菁怀疑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相信我,我被这道菜感动了。〃〃过儿,你骗人。〃〃我说真的,不然你问柏森。〃我用眼神向柏森求援。
柏森也吃了一口,〃菜虫说得没错,这应该是只吃过鱼的鸡。〃看着明菁失望的眼神,我很不忍心,于是低头猛吃那道黄丨色的鱼。
说错了,是黄丨色的鸡才对。
〃过儿,别吃了。〃
〃这么好吃的鸡,怎么可以不吃呢?〃
〃真的吗?〃
〃如果我说是骗你的,你会打我吗?〃
我和明菁应该是同时想到营火晚会那时的对话,于是相视而笑。
〃真的好吃吗?〃明菁似乎很不放心,又问了一次。
〃嗯。菜跟人一样,重点是好吃,而不是外表。〃我把这道菜吃完,明菁舀了一碗汤,再到厨房加点盐巴,端到我面前。
吃完饭后,我和明菁到顶楼阳台聊天。
〃过儿,你肚子没问题吧?〃
〃我号称铜肠铁胃,没事的。〃
〃过儿,对不起。我下次会改进的。〃
〃你是第一次下厨,当然不可能完美。更何况确实是满好吃的埃〃〃嗯。〃我看明菁有点闷闷不乐,于是我跟她谈起小时候的事。
我妈睡觉前总会在锅子里面放一点晚餐剩的残汤,然后摆在瓦斯炉上。
锅盖并不完全盖住锅子,留一些空隙,让蟑螂可以爬进锅。
隔天早上,进厨房第一件事便是盖上锅盖,扭开瓦斯开关。
于是就会听到一阵劈啪响,然后传来浓浓的香气,接着我就闻香起舞。
我妈说留的汤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少的话蟑螂会沾锅;太多的话就不会有劈啪的声响,也不会有香气。
〃这就叫‘过犹不及‘。了解吗?孩子。〃我妈的神情很认真。
另外她也说这招烤蟑螂的绝技,叫做〃请君入瓮〃。
我妈都是这样教我成语的,跟孟子和欧阳修的母亲有得拼。
〃烤蟑螂的味道真的很香喔。〃
〃呵呵……〃明菁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所以炒东西前,可以先放几只蟑螂来‘爆香‘喔。〃〃过儿,别逗我了。〃明菁有点笑岔了气。
〃天气有点凉,我们下去吧。〃
〃嗯。〃
〃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知道吗?〃
〃嗯。〃
后来她们又煮过几次,愈来愈成功。
因为菜里黑色的地方愈来愈少。
孙樱不再忘了加盐,秀枝学姐剁排骨时也知道可以改用菜刀,而非将排骨往墙上猛砸。
我也已经可以分清楚明菁煮的东西,是鱼或是鸡。
日子像偷跑出去玩的小孩,总是无声地溜走。
明菁身上穿的衣服愈来愈少,露出的皮肤愈来愈多时,我知道夏天到了。
大三下学期快结束时,秀枝学姐考上成大中文研究所。
秀枝学姐大宴三日,请我们唱歌吃饭看电影都有。
令我惊讶的是,子尧兄竟然还送个礼物给秀枝学姐。
那是一个白色的方形陶盆,约有洗脸盆般大小,里面堆砌着许多石头。
陶盆上写着:〃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乃大爱也〃--子尧兄的字迹。
左侧摆放一块椭圆形丨乳丨白色石头,光滑晶亮。子尧兄写上:〃明镜台内见真我。〃右侧矗立三块黑色尖石,一大两小,排列成山的形状。上面写着:〃紫竹林外山水秀。〃陶盆内侧插上八根细长柱状的石头,颜色深绿,点缀一些紫色。
那自然是代表紫竹林了。
最特别的是,在紫竹林内竟有一块神似观世音菩萨手持杨枝的石头。
我记得子尧兄将这个陶盆小心翼翼地捧给秀枝学姐时,神情很腼腆。
秀枝学姐很高兴,直呼:〃这是一件很美的艺术品呀!〃我曾问过子尧兄,这件东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涵义?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埃〃子尧兄是这样回答我的。
几年后,子尧兄离开台南时,我才解出谜底。
升上大四后,我开始认真准备研究所考试,念书的时间变多了。
明菁和孙樱也是。
只不过明菁她们习惯去图书馆念书,我和柏森则习惯待在家里。
子尧兄也想考研究所,于是很少出门,背包内非本科的书籍少多了。
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六个人会一起吃顿晚饭。
碰到任何一个人生日时,也会去唱歌。
对于研究所考试,坦白说,我并没有太多把握。
而且我总觉得我的考运不好。
高中联考时差点睡过头,坐出租车到考场时,车子还拋锚。
大学联考时跑错教室,连座位的椅子都是坏的,害我屁股及地了。
不能说落地,要说及地。这是老师们千叮万嘱的。
大一下学期物理期末考时,闹钟没电,就把考试时间睡过去了。
物理老师看我一副可怜样,让我补考两次,交三份报告,还要我在物理系馆前大喊十遍:〃我对不起伽利略、牛顿和法拉弟。〃最后给我60分,刚好及格的分数。
每当我想到过去这些不愉快经验,总会让我在念书时笼罩了一层阴影。
〃去他妈的圈圈叉叉鸟儿飞!都给你爸飞去阿里山烤鸟仔巴!〃有次实在是太烦闷了,不禁脱口骂脏话。
〃过儿!〃明菁从我背后叫了一声,我吓一跳。
我念书时需要大量新鲜的空气,因此房门是不会关的。
〃你……你竟然讲脏话!〃
〃你很讶异吗?〃
〃过儿!正经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讲脏话的。〃〃你这样我会很生气的。〃〃你怎么可以讲脏话呢?〃〃讲脏话是不对的,你不知道吗?〃〃你……你实在是该骂。我很想骂你,真的很想骂你。〃明菁愈说愈激动,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姑姑,你别生气。你已经在骂了,而我也知道错了。〃〃你真的知道错了?〃〃嗯。〃〃讲脏话很难听的,人家会看不起你。知道吗?〃〃嗯。〃〃下次不可以再犯了哦。〃〃嗯。〃〃一定要改哦。〃〃嗯。〃〃勾勾手指?〃〃好。〃〃过儿,你心情不好吗?〃〃没什么,只是……〃我把过去考试时发生的事告诉她,顺便埋怨了一下考运。
〃傻瓜。不管你觉得考运多差,现在你还不是顺利地在大学里念书。〃明菁敲了一下我的头,微笑地说:〃换个角度想,你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反而是天大的好运呀。〃明菁伸出右手,顺着大开的房门,指向明亮的客厅:〃人应该朝着未来的光亮迈进,不要总是背负过去的阴霾。〃明菁找不到坐的地方,只好坐在我的床角,接着说,〃男子汉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怎么可以把自己的粗心怪罪到运气呢?〃〃凡事只问自己是否已尽全力,不该要求老天额外施援手,这样才对。〃〃而且愈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时,运气会更不好。这是一种催眠作用哦。〃〃明白吗?〃〃姑姑,你讲得好有道理,我被你感动了。不介意我流个眼泪吧?〃〃过儿!我说真的。不可以跟我抬杠。〃〃喔。〃〃过儿。别担心,你会考上的。你既用功又聪明,考试难不倒你的。〃明菁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温柔。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是真的觉得你非常聪明又很优秀呀。〃〃会吗?我觉得我很普通埃〃〃傻瓜。我以蛟龙视之,你却自比浅物。〃〃啊?〃〃过儿,听我说。〃明菁把身子坐直,凝视着我:〃虽然我并不是很会看人,但在我眼里,你是个很有很有能力的人。〃〃很有〃这句,她特别强调两次。
〃我确定的事情并不多,但对你这个人的感觉,我非常确定。〃明菁的语气放缓,微微一笑:〃过儿,我一直是这么相信你。你千万不要怀疑哦。〃明菁的眼神射出光亮,直接穿透我心中的阴影。
〃姑姑,你今天特别健谈喔。〃
〃傻瓜。我是关心你呀。〃
〃嗯。谢谢你。〃
〃过儿。以后心烦时,我们一起到顶楼聊聊天,就会没事的。〃〃嗯。〃〃我们一起加油,然后一起考上研究所。好吗?〃〃好。〃后来我们常常会到顶楼阳台,未必是因为我心烦,只是一种习惯。
习惯从明菁那里得到心灵的供养。
明菁总是不断地鼓励我,灌溉我,毫不吝惜。
我的翅膀似乎愈来愈强壮,可以高飞,而明菁将会是我翼下之风。
我渐渐相信,我是一个聪明优秀而且有才能的人。
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太阳从东边出来〃的事实。
如果面对人生道路上的荆棘,需要自信这把利剑的话,那这把剑,就是明菁给我的。
为了彻底纠正我讲脏话的坏习惯,明菁让柏森和子尧兄做间谍。
这招非常狠,因为我在他们面前,根本不会守口。
刚开始知道我又讲脏话时,她会温言劝诫,过了几次,她便换了方法。
〃过儿,跟我到顶楼阳台。〃
到了阳台后,她就说:
〃你讲脏话,所以我不跟你讲话。〃
无论我怎么引她说话,她来来去去就是这一句。
很像琼瑶小说《我是一片云》里,最后终于精神失常的女主角。
因为那位女主角不管问她什么,她都只会回答:〃我是一片云。〃如果明菁心情不好,连话都会懒得出口,只是用手指敲我的头。
于是我改掉了说脏话的习惯。
不是因为害怕明菁手指敲头的疼痛,而是不忍心她那时的眼神。
研究所考试的季节终于来到,那大约是四月中至五月初之间的事。
通常每间学校考试的时间会不一样,所以考生们得南北奔走。
考完成大后,接下来是台大。
子尧兄和孙樱没有报考台大,而柏森的家在台北,前几天已顺便回家。
所以我和明菁相约,一起坐火车到台北考试。
我们在考试前一天下午,坐一点半的自强号上台北。
我先去胜九舍载明菁,然后把机车停在成大光复校区的停车场,再一起走路到火车站。
上了车,刚坐定,明菁突然惊呼:
〃惨了!我忘了带准考证!〃
〃啊?是不是放在我机车的座垫下面?〃
明菁点点头,眼里噙着泪水:〃我怎么会那么粗心呢?〃我无暇多想,也顾不得火车已经起动。告诉明菁:〃我搭下班自强号。你在台北火车站里等我。〃〃过儿!不可以……〃明菁很紧张。
明菁话还没说完,我已离开座位。
冲到车厢间,默念了一声菩萨保佑,毫不犹豫地跳下火车。
只看到一条铁灰色的剑,迎面砍来,我反射似的向左闪身。
那是月台上的钢柱。
可惜剑势来得太快,我闪避不及,右肩被削中,我应声倒地。
月台上同时响起惊叫声和口哨声,月台管理员也冲过来。
我脑中空白十秒钟左右,然后挣扎着起身,试了三次才成功。
他看我没啥大碍,嘴里念念有辞,大意是年轻人不懂爱惜生命之类的话。
〃大哥,我赶时间。待会再听你教训。〃
我匆忙出了车站,从机车内拿了明菁的准考证,又跑回到车站。
还得再买一次车票,真是他妈……算了,不能讲脏话。
我搭两点十三分的自强号,上了车,坐了下来,呼出一口长气。
右肩却开始觉得酸麻。
明菁在台北火车站等了我半个多小时,我远远看到她在月台出口处张望。
她的视线一接触到我,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没事。〃我把准考证拿给她,拍拍她的肩膀。
〃饿了吗?先去吃晚饭吧。〃我问。
明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频频拭泪。
过了许久,她才说:〃大不了不考台大而已。你怎么可以跳车呢?〃隔天考试时,右肩感到抽痛,写考卷时有些力不从心。
考试要考两天,第二天我的右肩抽痛得厉害,写字时右手会发抖。
只好用左手紧抓着右肩写考卷。
监考委员大概是觉得我很可疑,常常晃到我座位旁边观察一番。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我又堕入考运不好的梦魇中。
因为明菁的缘故,我反而觉得只伤到右肩,是种幸运。
回到台南后,先去看西医,照x光结果,骨头没断。
〃骨头没断,反而更难医。唉……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埃〃这个医生很幽默,不简单,是个高手。
后来去看了中医,医生说伤了筋骨,又延误一些时日,有点严重。
之后用左手拿了几天的筷子,卤蛋都夹不起来。
考完台大一个礼拜后的某天中午,我买了个饭盒在房间里吃。
当我用左手跟饭盒内的鱼丸搏斗时,听到背后传来鼻子猛吸气的声音。
转过头,明菁站在我身后,流着眼泪。
〃啊?你进来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你怎么哭了呢?〃
〃过儿,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的……〃
〃谁告诉你的?〃
〃李柏森。〃
〃没事啦,撞了一下而已。〃我撩起袖子,指着缠绕右肩的绷带,〃再换一次药就好了。〃〃过儿,都是我不好。我太粗心了。〃〃别胡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我笑了笑:〃杨过不是被斩断右臂吗?我这样才真正像杨过埃〃〃过儿,会痛吗?〃〃不会痛。只是有点酸而已。〃〃那你为什么用左手拿筷子呢?〃〃嗯……如果我说我在学老顽童周伯通的〃左右互搏〃,你会相信吗?〃明菁没回答,只是怔怔地注视我的右肩。
〃没事的,别担心。〃
她敲了一下我的头,〃过儿,你实在很坏,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气了吗?〃她摇摇头,左手轻轻抚摸我右肩上的绷带,然后放声地哭。
〃又怎么了?〃
明菁低下头,哽咽地说:
〃过儿,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明菁最后趴在我左肩上哭泣,背部不断抽搐着。
〃姑姑,别哭了。〃我拍拍她的背。
〃姑姑,让人家看到会以为我欺负你。〃
〃姑姑,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明菁根本无法停止哭泣,我只好由她。
我不记得她哭了多久,只记得她不断重复舍不得。
我左边的衣袖湿了一大片,泪水是温热的。
这是我和明菁第一次超过朋友界线的接触,在认识明菁一年半后。
后来每当我右肩酸痛时,我就会想起明菁抽搐时的背。
于是右肩便像是有一道电流经过,热热麻麻的。
我就会觉得好受一些。
不过这道电流,在认识荃之后,就断电了。
明菁知道我用左手吃饭后,喂我吃了一阵子的饭。
直到我右肩上的绷带拿掉为止。
〃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