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檞寄生

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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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好像很难看。〃我张嘴吞下明菁用筷子夹起的一只虾。

    〃别胡说。快吃。〃明菁又夹起一口饭,递到我嘴前。

    〃那不要在客厅吃,好不好?〃

    〃你房间只有一张椅子,不方便。〃

    〃可是被别人看到的话……〃

    〃你右手不方便,所以我喂你,这很单纯。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嗯。〃放榜结果,我和子尧兄都只考上成大的研究所。

    很抱歉,这里我用了〃只〃这个字。

    没有嚣张的意思,单纯地为了区别同时考上成大和交大的柏森而已。

    柏森选择成大,而明菁也上了成大中文研究所。

    但是孙樱全部杠龟。

    孙樱决定大学毕业后,在台南的报社工作。

    毕业典礼那天,我在成功湖畔碰到正和家人拍照的孙樱。

    孙樱拉我过去一起合照,拍完照片后,她说:〃明菁,很好。你也,不错。缘份,难求。要懂,珍惜。〃我终于知道孙樱所说的〃珍惜〃是什么意思。

    当初她也是这样跟明菁说的吧。

    孙樱说得对,像明菁这样的女孩子,我是应该好好珍惜。

    我也一直试着努力珍惜。

    如果不是后来出现了荃的话。

    【七】

    我像是咖啡豆,随时有粉身的准备

    亲爱的你,请将我磨碎

    我满溢的泪,会蒸馏出滚烫的水

    再将我的思念溶解,化为少许糖味

    盛装一杯咖啡

    陪你度过,每个不眠的夜

    台中到了,这是荃的家乡。

    荃现在会在台中吗?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右肩又感到一阵抽痛。

    因为我想到了荃。

    我的右肩自从受伤后,一直没有完全复原。

    只要写字久了,或是提太重的东西,都会隐隐作痛。

    还有,如果想到了荃,就会觉得对不起明菁抽搐的背。

    于是右肩也会跟着疼痛。

    看到第七根烟上写的咖啡,让我突然很想喝杯热咖啡。

    可是现在是在火车上啊,到哪找热咖啡呢?

    而只要开水一冲就可饮用的三合一速泡咖啡,对我来说,跟普通的饮料并无差别。

    我是在喝咖啡喝得最凶的时候,认识荃。

    大约是在研二下学期,赶毕业论文最忙碌的那阵子。

    那时一进到研究室,第一件事便是磨咖啡豆、加水、煮咖啡。

    每天起码得煮两杯咖啡,没有一天例外。

    没有喝咖啡的日子,就像穿皮鞋没穿袜子,怪怪的。

    这种喝咖啡的习惯,持续了三年。

    直到去年七月来到台北工作时,才算完全戒掉。

    今年初看到痞子蔡写的《爱尔兰咖啡》,又勾起我喝咖啡的欲望。

    写封e-mail问他,他回信说他是在台南喝到爱尔兰咖啡,而非在小说中所描述的台北。

    他也强调,只要是道地的爱尔兰咖啡,在哪喝都是一样的。

    爱尔兰咖啡既然崇尚自由,自然不会限制该在哪种咖啡馆品尝。

    他在信尾附加了一段话,他说爱尔兰咖啡对他而言,是有意义的。

    但对别人来说,可能就只是一种咖啡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与其想喝属于别人的爱尔兰咖啡,不如寻找属于自己的珍珠奶茶,或是可口可乐也行。

    就像是明菁送我的那株檞寄生一样,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但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根金黄丨色的枯枝而已。

    明菁说得没错,离开寄主的檞寄生,枯掉的树枝会逐渐变成金黄丨色。

    我想,那时刚到台北的我,大概就是一根枯掉的檞寄生枝吧。

    别人找的是饮料,我找的,却是新的寄主植物。

    可是对于已经枯掉的檞寄生而言,

    即使再找到新的寄主,也是没意义的。

    从台北到台中,我已经坐了二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的火车。

    应该不能说是〃坐〃,因为我一直是站着或蹲着。

    很累。

    只是我不知道这种累,是因为坐车?

    还是因为回忆?

    这种累让我联想到我当研究生时的日子。

    考上研究所后,过日子的习惯开始改变。

    我、柏森、子尧兄和秀枝学姐仍然住在原处,孙樱和明菁则搬离胜九舍。

    孙樱在工作地方的附近,租了一间小套房。

    明菁搬到胜六舍,那是研究生宿舍,没有门禁时间。

    孙樱已经离开学生生活,跟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非常少。

    少得像八十岁老人的牙齿。

    不过这少许的连系就像孙樱写的短篇小说一样,虽然简短,但是有力。

    这力量几乎摇撼我整个人生。

    我会认识荃,是因为孙樱。

    其实孙樱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有时虽然严肃了点,却很正直。

    我曾以为柏森和孙樱之间,会发生什么的。

    〃我和孙樱,像是严厉的母亲与顽皮的小孩,不适合啦。〃柏森说。

    〃可是我觉得孙樱不错埃〃

    〃她是不错,可惜头不够圆。〃

    〃你说什么?〃

    〃我要找投缘的人啊,她不够头圆,自然不投缘。〃柏森哈哈大笑。

    我觉得很好奇,柏森从大学时代,一直很受女孩子欢迎。

    可是却从没交过女朋友。

    柏森是那种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哪种女孩子的人。

    如果他碰上喜欢的女孩子,一定毫不迟疑。

    只不过这个如果,一直没发生。

    我就不一样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欢哪种女孩子。

    就像吃东西一样,我总是无法形容我喜欢吃的菜的样子或口味等等。

    我只能等菜端上来,吃了一口,才知道对我而言是太淡?还是太咸。

    认识明菁前,柏森常会帮我介绍女孩子,而且都是铁板之类的女孩。

    其实他也不是刻意介绍,只是有机会时就顺便拉我过去。

    〃柏森,饶了我吧。这些女孩子我惹不起。〃〃看看嘛,搞不好你会喜欢喔。〃〃喜欢也没用。老虎咬不到的,狗也咬不到埃〃〃你在说什么?〃〃你是老虎啊,你都没办法搞定了,找我更是没用。〃〃菜虫!你怎么可以把自己比喻成狗呢?〃柏森先斥责我一声,然后哈哈大笑:〃不过你这个比喻还算贴切。〃认识明菁后,柏森就不再帮我介绍女孩子了。

    〃你既然已经找到凤凰,就不用再去猎山鸡了。〃柏森是这样说的。

    〃是吗?〃

    〃嗯。她是一个无论你在什么时候认识她,都会嫌晚的那种女孩子。〃会嫌晚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对那时的我而言,明菁的存在,是重要的。

    没有明菁的话,我会很寂寞?还是会很不习惯?

    我不敢想象,也没有机会去想象。

    如果,我先认识荃,再认识明菁的话,

    我也会对荃有这种感觉吗?

    也许是不一样的。

    但人生不像在念研究所时做的实验,可以反复地改变实验条件,然后得出不同的实验结果。

    我只有一次人生,无论我满不满意,顺序就是这样的,无法更改。

    我和柏森找了同一个指导教授,因为柏森说我们要患难与共。

    研究所的念书方式和大学时不太一样,通常要采取主动。

    除了所修的学分外,大部分的时间得准备各自的论文。

    因为论文方向不同,所以我和柏森选修的课程也不相同。

    不过课业都是同样的繁重,我们常在吃宵夜的时候互吐苦水。

    明菁好像也不轻松,总是听她抱怨书都念不完。

    虽然她还是常常来我们这里,不过看电视的时间变少了。

    不变的是,我和明菁还是会到顶楼阳台聊天。

    而明菁爬墙的身手,依旧矫剑

    明菁是那种即使在抱怨时,也会面带笑容的人。

    跟柏森聊天时,压力会随着倾诉的过程而暂时化解。

    可是跟明菁聊天时,便会觉得压力这东西根本不存在。

    〃你和林明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柏森常问我。

    〃应该是……是好朋友吧?〃

    〃你确定你没有昧着良心说话?〃

    〃我……〃

    〃你喜欢她吗?〃

    〃应该算喜欢,可是……〃

    〃菜虫,你总是这么犹豫不决。〃柏森叹了一口气:〃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害怕?也许真是害怕没错。

    起码在找到更适合的形容词之前,用害怕这个字眼,是可以接受的。

    我究竟害怕什么呢?

    对我而言,明菁是太阳,隔着一定的距离,是温暖的。

    但太接近,我便怕被灼伤。

    我很想仔细地去思考这个问题,并尽可能地找出解决之道。

    不过技师考快到了,我得闭关两个月,准备考试。

    考完技师考后,又为了闭关期间延迟的论文进度头痛,所以也没多想。

    明菁在这段期间,总会叮咛我要照顾身体,不可以太累。

    〃过儿,加油。〃明菁的鼓励,一直不曾间断。

    技师考的结果,在三个半月后放榜。

    我和柏森都没考上,子尧兄没考,所以不存在落不落榜的问题。

    令我气馁的是,我只差一分。

    当我和柏森互相交换成绩单观看时,发现我的国文成绩差他十八分。

    我甚至比所有考生的国文平均成绩低了十分。

    而国文科,只考作文。

    我又堕入初二时看到作文簿在空中失速坠落的梦魇中。

    收到成绩单那天,我晚饭没吃,拿颗篮球跑到光复校区的篮球常如果考试能像投篮一样就好了,我那天特别神准,几乎百发百中。

    投了一会篮,觉得有点累了,就蹲在篮框架下发呆。

    不禁回想起以前写作文的样子,包括那段当六脚猴子的岁月。

    可是我的作文成绩,虽然一直都不好,但也不至于太差埃怎么这次的作文成绩这么差呢?

    难道我又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形容词吗?

    我继续发呆,什么也不想。发呆了多久,我不清楚。

    眼前的人影愈来愈少,玩篮球的笑闹声愈来愈小,最后整座篮球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耳际仿佛听到一阵脚踏车的紧急煞车声,然后有个绿色身影向我走来。

    她走到我身旁,也蹲了下来。

    〃穿裙子蹲着很难看,你知道吗?〃过了许久,我开了口。

    好像觉得已经好多年没说话,喉咙有点干涩。我轻咳一声。

    〃你终于肯说话啦。〃

    〃你别蹲了,真的很难看。〃

    〃会吗?我觉得很酷呀。〃

    〃你如果再把腿张开,会更酷。〃

    〃过儿!〃

    〃你也来打篮球吗?〃我站起身,拍了拍腿。

    〃你说呢?〃明菁也站起身。

    〃我猜不是。那你来做什么?〃

    〃对一个在深夜骑两小时脚踏车四处找你的女孩子……〃明菁顺了顺裙摆,板起脸:〃你都是这么说话的吗?〃〃啊?对不起。你一定累坏了。〃我指着篮球场外的椅子:〃我们坐一会吧。〃〃找我有事吗?〃等明菁坐下后,我开口问。

    〃当然是担心你呀。难道找你借钱吗?〃

    〃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晚饭不吃就一个人跑出来四个多钟头,让人不担心也难。〃〃我出来这么久了吗?〃〃嗯。〃〃对不起。〃〃你说过了。〃〃真对不起。〃〃那还不是一样。〃〃实在非常对不起。〃〃不够诚意。〃〃宇宙超级霹雳无敌对不起。〃〃够了。傻瓜。〃明菁终于笑了起来。

    我们并肩坐着,晚风拂过,很清爽。

    〃心情好点了吗?〃

    〃算是吧。〃

    〃为什么不吃饭?然后又一声不响地跑出来。〃〃你不知道吗?〃〃我只知道你落榜……〃明菁突然警觉似的啊了一声,〃对不起。〃〃没关系。〃〃明年再考,不就得了。〃〃明年还是会考作文。〃〃作文?作文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们中文系的人当然不担心。但我是粗鄙无文的工学院学生埃〃〃谁说你粗鄙无文了?〃〃没人说过。只是我忽然这么觉得而已。〃〃过儿,〃明菁转身,坐近我一些,低声问,〃怎么了?〃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索性告诉明菁我初中时发生的事。

    明菁边听边笑。

    〃好笑吗?〃

    〃嗯。〃

    〃你一定也觉得我很奇怪。〃

    〃不。我觉得你的形容非常有趣。〃

    〃有趣?〃

    〃你这样叫特别,不叫奇怪。〃

    〃真的吗?〃

    明菁点点头。

    〃谁说形容光阴有去无回,不能用〃肉包子打狗〃呢?〃〃那为什么老师说不行呢?〃〃语言有它约定俗成的使用方式,老师在进行一种很一般性的教育。〃明菁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可是如果从创造力这件事上来思考,对语言文字的自由度其实是可以更大的。而且对你这样的人而言,一般性的教育是不够的呀!〃〃我果然是个奇怪的人。〃〃你不奇怪,你只是想象的方式不同。〃〃想象的方式?〃明菁站起身,拿起篮球,跑进篮球常〃创造的时候可以像草原上的野马一样,想怎么跑就怎么跑,用跳的也行。〃明菁站在罚球线上,出手投篮,空心入网。

    〃可是很多人却觉得活着做任何事都该像赛马场里的马一样,绕着跑道奔驰。并按照比赛规定的圈数,全力冲刺,争取锦标。〃明菁抱着篮球,向我招招手。我也走进篮球常〃我真的……不奇怪吗?〃〃你是只长了角的山羊,混在我们这群没有角的绵羊中,当然特别。〃明菁拍了几下球,〃但不用为了看起来跟我们一样,就把角隐藏着。〃〃嗯。〃〃过儿,每个人都有与他人不同之处。你应该尊重只属于自己的特色,不该害怕与别人不同。更何况即使你把角拔掉,也还是山羊呀。〃〃谢谢你。〃明菁运球的动作突然停止,〃干吗道谢呢?〃〃真的,谢谢你。〃我加重了语气。

    明菁笑一笑。

    然后运起球,跑步,上篮。

    球没进。

    〃你多跑了半步,挑篮的劲道也不对。还有……〃〃还有什么?〃〃你穿裙子,运球上篮时裙子会飞扬,腿部曲线毕露,对篮框是种侮辱。

    所以球不会进。〃

    明菁很紧张地压了压裙子,〃你怎么不早说!〃〃你虽然侮辱篮框,却鼓励了我的眼睛。这是你的苦心,我不该拒绝。〃我点点头,〃姑姑,你实在很伟大。我被你感动了。〃〃过儿!〃明菁,谢谢你。

    你永远不知道,你在篮球场上跟我说的话,会让我不再害怕与人不同。

    每当听到别人说我很奇怪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说的这段话。

    顺便想起你的腿部曲线。

    虽然当我到社会上工作时,因为头上长着尖锐的角,以致处世不够圆滑,让我常常得罪人。

    但我是山羊,本来就该有角的。

    我陪明菁玩了一会篮球,又回到篮球场外的椅子上坐着。

    跟大学时的聊天方式不同,明菁已没有门禁时间,所以不用频频看表。

    〃这阵子在忙些什么呢?〃

    〃我在写小说。〃

    〃写小说对你而言,一定很简单。〃

    〃不。什么人都会写小说,就是中文系的学生不会写小说。〃〃为什么?〃〃正因为我们知道该如何写小说,所以反而不会写小说。〃〃啊?〃明菁笑了笑,把我手中的篮球抱去。

    〃就像这颗篮球一样。我们打篮球时,不会用脚去踢。还要记得不可以两次运球,带球上篮时不能走步。但这些东西都不是打篮球的本质,而只是篮球比赛的规则。〃明菁把篮球还给我,接着说,〃过儿。如果你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你会怎么玩篮球?〃〃就随便玩埃〃〃没错。你甚至有可能会用脚去踢它。但谁说篮球不能用踢的呢?规则是人订的,那是为了比赛,并不是为了篮球呀。如果打篮球的目的,只是为了好玩,而非为了比赛。那又何必要有规则呢?〃明菁将篮球放在地上,举脚一踢,球慢慢滚进篮球场内。

    〃我常希望永远是一个赤足在田野间奔跑的小孩,跑步只是我表达快乐的方式,而不是目的。为什么我们非得穿上球鞋,跪蹲在起跑线等待枪响,然后朝着终点线狂奔呢?当跑步变成比赛,我们才会讲究速度和弹性,讲究跑步的姿势和技巧,以便在赛跑中得到好成绩。但如果跑步只是表达快乐的肢体语言,又有什么是该讲究的呢?〃〃姑姑,你喝醉了吗?〃〃哪有。〃〃那怎么会突然对牛弹琴呢?〃〃别胡说,你又不是牛。我只是写小说写到心烦而已。〃〃嗯。〃〃本来想去找你聊天,听李柏森说你离家出走,我才到处找你的。〃〃你听他胡扯。我又不是离家出走。〃〃那你好多了吧?〃〃嗯。谢谢你。〃几年后,当我在社会上或研究领域里的宽阔草原中跑步时,常会听到有人劝我穿上球鞋,系好鞋带,然后在跑道内奔跑的声音。

    有人甚至说我根本不会跑步,速度太慢,没有跑步的资格。

    明菁的话就会适时地在脑海中响起:

    〃跑步只是表达快乐的肢体语言,不是比赛哦。〃〃很晚了,该回去了。〃我看了表,快凌晨两点。

    〃嗯。你肚子饿了吧?我去你那里煮碗面给你吃。〃〃我才刚落榜,你还忍心煮面给我吃吗?〃〃你说什么!〃明菁敲了一下我的头。

    〃刚落榜的心情是沉痛的,可是吃你煮的面是件非常兴奋的事。

    我怕我的心脏无法负荷这种情绪转折。〃我摸了摸被敲痛的头。

    〃过儿,你转得很快。不简单,你是高手。〃〃你可以再大声一点。〃〃过-儿-!你-是-高-手-!〃明菁高声喊叫。

    〃喂!现在很晚了,别发神经。〃

    〃呵呵……走吧。〃

    〃小说写完要给我看喔。〃

    〃没问题。你一定是第一个读者。〃

    我和明菁回去时,柏森、子尧兄和秀枝学姐都在客厅。

    〃菜虫啊,人生自古谁无落,留取丹心再去考。〃子尧兄一看到我,立刻开了口。

    〃不会说话就别开口。〃秀枝学姐骂了一声,然后轻声问我:〃菜虫,吃饭没?〃我摇摇头。

    〃冰箱还有一些菜,我再去买些肉,我们煮火锅来吃吧。〃柏森提议。

    〃很好。明菁,你今晚别回宿舍了,跟我挤吧。〃秀枝学姐说。

    〃我终于想到了!〃我夹起一片生肉,准备放入锅里煮时,突然大叫。

    〃想到什么?〃明菁问我。

    〃我考国文时,写了一句:台湾的政治人物,应该要学习火锅的肉片。〃〃那是什么意思?〃明菁又问。

    〃火锅的肉片不能在汤里煮太久啊,煮太久的话,肉质会变硬。〃〃恕小弟孤陋寡闻,那又是什么意思呢?〃轮到柏森发问。

    〃就是火锅的肉片不能在汤里煮太久的意思。〃〃恕小妹资质驽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秀枝学姐竟然也问。

    〃火锅的肉片在汤里煮太久就会不好吃的意思。〃秀枝学姐手中的筷子,掉了下来。

    全桌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子尧兄才说:〃菜虫,你真是奇怪的人。〃〃过儿才不是奇怪的人,他这叫特别。〃明菁开口反驳。

    〃特别奇怪吗?〃柏森说。

    〃只有特别,没有奇怪。过儿,你不简单,你是高手。〃〃你可以再大声一点。〃〃过-儿-!你-是-高-手-!〃明菁提高音量,又说一遍。

    我和明菁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

    〃林明菁同学,恭喜你。你认识菜虫这么久,终于疯了。〃柏森举起杯子。

    〃没错。是该恭喜。〃子尧兄也举起杯子。

    〃学姐……〃明菁转头向秀枝学姐求援。

    〃谁敢说我学妹疯了?〃秀枝学姐放下筷子,握了握拳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肉不要煮太久,趁软吃,趁软吃。〃柏森干笑了几声。

    一个月后,明菁的小说终于写完了,约三万字。

    篇名很简单,就叫《思念》。

    〃不是说写完后要让我当第一个读者?〃

    〃哎呀,写得不好啦,修一修后再给你看。〃不过明菁一直没把《思念》拿给我。

    我如果想到这件事时,就会提醒她,她总会找理由拖延。

    有次她在客厅看小说,我走过去,伸出右手:〃可以让我看吗?〃〃你也喜欢村上春树的小说吗?〃〃我不是指这本,我是说你写的《思念》。〃〃村上春树的小说真的很好看哦。〃〃我要看《思念》。〃〃这样好了。我有几本村上春树的小说,你先拿去看。〃明菁从背包中拿出两本书,连手上那本,一起塞在我手里。

    〃你全部看完后,我再拿我的小说给你看……〃话没说完,明菁马上背起背包,溜掉了。

    我整夜没睡,看完了那三本小说。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躺在床上,怎么睡也睡不着,脑子里好像有很多文字跑来跑去。

    那些文字是我非常熟悉的中文字,可是却又觉得陌生。

    因为念研究所以来,接触的文字大部分是英文,还有一堆数学符号。

    我离开床,坐在书桌,随便拿几张纸,试着把脑中的文字写下来。

    于是我写了:

    我,目前单身,有一辆二手机车,三条狗,四个月没缴的房租,坐在像橄榄球形状的书桌前。台灯从左上方直射金黄的强光,我感觉像是正被熬夜审问的变态杀人魔。书桌上有三枝笔,两枝被狗啃过,另一枝则会断水。还有一张信纸,是玫仁杏出版社编辑寄来的,上面写着若我再不交稿,他就会让我死得像从十楼摔下来的布叮我左手托腮,右手搔着三天没洗澡而发痒的背,正思考着如何说一个故事。

    我是那种无论如何不把故事说完便无法入睡的奇怪的人噢。

    要说这件故事其实是很难以启齿,即使下定决心打开牙齿,舌头仍然会做最后的抵抗噢。等到牙齿和舌头都已经沦陷,口腔中的声带还是会不情愿地缓缓振动着。像是电池快要没电的电动刮胡刀,发出死亡前的悲鸣,并企图与下巴的胡渣同归于尽,但却只能造成下巴的炙热感。

    这还只是开始说故事前的挣扎噢。

    不过当我开始准备说这个故事时,我的意思是指现在,我便不再挣扎了。或许我应该这么讲:不是我不再挣扎,而是我终于了解挣扎也没用,于是放弃挣扎。然而即使我决定放弃挣扎,内心的某部分,很深很深的地方,是像大海一样深的地方噢,仍然会有一些近似怒吼的声音,像一个星期没吃饭的狮子所发出的吼叫声噢。

    好了,我该说故事了。

    可是经过刚刚内心的挣扎,我渴了,是那种即使是感冒的狗喝过的水我也会想喝的那种渴噢。所以我想先喝水,或者说,一瓶啤酒。

    我只考虑了四又三分之一秒,决定要喝啤酒,因为我需要酒精来减少说故事时的疼痛。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颗高丽菜,两杯还剩一半的泡沫红茶,几个不知道是否过期的罐头,但就是没有啤酒。

    下楼买吧。可是我身上没钱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六分,自从十三天前有个妇女晚上在巷口的提款机领钱时被杀害后,我就不敢在半夜领钱了。我可不想成为明天报纸的标题,〃过气的小说家可悲的死于凶恶的歹徒的残酷的右手里的美工刀下,那把刀还是生锈的〃。

    应该说故事,于是想喝酒,但没钱又不敢去领钱。我不禁低下了头,双手蒙住脸,陷入一股深沉的深沉的悲哀之中。

    悲哀的是,我甚至还没开始说故事埃

    写了大约八百个字,眼皮觉得重,就趴在桌上睡了。

    后来明菁看到这篇东西,说我这叫〃三纸无驴〃。

    意思是说从前有个秀才,写信托人去买驴,写了三张纸,里面竟然没有〃驴〃这个字。

    〃姑姑,我学村上春树学得像吗?〃

    〃这哪是村上春树?你这叫耍白烂。〃

    明菁虽然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你认真地写篇小说,我的《思念》才让你看。〃升上研二后,我和柏森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系上的研究室。

    有时候还会在研究室的躺椅上过夜。

    因为赶论文,技师考也没去考,反正改作文的老师不会喜欢我的文章。

    我是山羊,没必要写篇只为了拿到好成绩的文章。

    我们开始煮咖啡,以便熬夜念书。习惯喝咖啡提神后,便上了瘾。

    研二那段期间大约是1996年中至1997年中的事。

    这时大学生上网的风气已经很兴盛,我和柏森偶尔会玩bbs。

    为了抒解念书的苦闷,我有时也会在网络上写写文章。

    明菁如果来研究室找我时,就会顺便看看我写的东西。

    系上有四间研究室,每间用木板隔了十个位置,我和柏森在同一间。

    如果心烦或累了,我们就会走到研究室外面的阳台聊天。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和柏森聊天的习惯。

    聊天的地点和理由也许会变,但聊天的本质是不变的。

    我们常提起明菁,柏森总是叫我要积极主动,我始终却步。

    有次在准备〃河床演变学〃考试时,柏森突然问我一个问题:〃如果爱情像沿着河流捡石头,而且规定只能弯腰捡一次,你会如何?〃〃那要看是往河的上游还是下游啊,因为上游的石头比较大。〃我想了一下,回答柏森。

    〃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你是往上游走,还是往下游。〃〃这样就很难决定了。〃〃菜虫,你就是这种人。所以你手上不会有半颗石头。〃〃为什么?〃〃因为你总是觉得后面的石头会比较大,自然不会浪费惟一的机会。

    可是当你发觉后面的石头愈来愈小时,你却又不甘心。最后……〃柏森顿了顿,接着说,〃最后你根本不肯弯腰去捡石头。〃〃那你呢?〃〃我只要喜欢,就会立刻捡起。万一后面有更大的石头,我会换掉。〃〃可是规定只能捡一次埃〃〃菜虫,这便是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处。〃柏森看看我,语重心长地说:〃你总是被许多规则束缚。可是在爱情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规则埃〃〃啊?〃〃不要被只能捡一次石头的规则束缚,这样反而会失去捡石头的机会。〃柏森拍拍我肩膀,〃菜虫。不要吝惜弯腰,去捡石头吧。〃当我终于决定弯腰,准备捡起明菁这块石头时。

    属于荃的石头,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那是在1997年春天刚来到的时候,孙樱约我吃午饭。

    原来孙樱也看到了我那篇模仿村上春树的白烂文章,是明菁拿给她的。

    她说她有个朋友在网络上看到我写的东西,觉得满有趣,想邀我写些稿。

    〃孙樱,你在报社待久了,幽默感进步了喔。〃我认为孙樱在开玩笑。

    〃菜虫。我说,真的。〃

    〃别玩了,我根本不行埃况且……〃

    〃出来,吃饭。不要,啰唆。〃

    孙樱打断我的话,我只好答应了。

    我们约在我跟明菁一天之中连续去吃两次的那家餐馆,很巧。

    约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在餐馆二楼。

    可是当我匆忙赶到时,已经快一点了。

    我还记得我前一晚才刚熬夜赶了一份报告,所以眼前有点模糊。

    爬楼梯时差点摔一跤。

    顺着螺蜁状楼梯,我上了二楼。

    我一面喘气,一面搜寻。

    我见到了孙樱的背影,在离楼梯口第三桌的位置。

    孙樱的对面坐了个女孩,低着头。

    她静静地切割着牛排,听不见刀子的起落与瓷盘的呻吟。

    我带着一身的疲惫,在离她两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离开午餐,往右上角抬高30度。

    我站直身子,接触她的视线,互相交换着〃你来了我到了〃的讯息。

    然后我愣住了,虽然只有两秒钟。

    我好像见过她。

    〃你终于出现了。〃

    〃是的。我终于看到你了。〃

    〃啊?〃我们同时因为惊讶而轻轻啊了一声。

    虽然我迟到,但并不超过二十分钟,应该不必用〃终于〃这种字眼。

    但我们都用了〃终于〃。

    后来,我常问荃,为什么她要用〃终于〃这种字眼?

    〃我不知道。那是直接的反应,就像我害怕时会哭泣一样。〃荃是这么回答的。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原因。

    我只知道,我终于看到了荃。

    在认识明菁三年又三个月后。

    〃还不,坐下。〃孙樱出了声。

    我有点大梦初醒的感觉,坐了下来。荃在我右前方。

    〃你好。〃荃放下刀叉,双手放在腿上,朝我点个头。

    〃你好。〃我也点了头。

    〃这是我的名片。〃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

    荃姓方,方荃确实好听。

    〃我的名字很普通。我姓蔡,叫崇仁。崇高的崇,仁爱的仁。〃我没名片,每次跟初见面的人介绍自己时,总得说这番话。

    〃名字只是称呼而已。玫瑰花即使换了一个名字,还是一样芬芳。〃我吓了一跳,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对白埃〃你只要叫我〃爱〃,我就有新名字。我永远不必再叫罗密欧。〃我想起大一在话剧社扮演罗密欧时的对白,不禁脱口而出。

    荃似乎也吓了一跳。

    〃你演罗密欧?〃荃问。

    我点点头。

    〃你演朱丽叶?〃我问。

    荃也点点头。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荃问。

    〃好像是吧。〃我不太确定。

    孙樱把menu拿给我,暗示我点个餐。

    我竟然只点咖啡,因为我以为我已经吃饱了。

    〃你吃过了?〃荃问我。

    〃我……我吃过了。〃我这才想起还没吃饭,不过我不好意思再更改。

    〃不用替我省钱的。〃荃看了看我,好像知道我还没吃饭。

    我尴尬地笑着。

    〃近来,如何?〃孙樱问我。

    〃托你,的福。〃

    〃不要,学我,说话。〃

    〃已是,反射,习惯。〃

    〃还学!〃

    〃抱歉。〃

    孙樱拍一下我的头。荃偷偷地微笑着。

    孙樱还是老样子,真不知道她这种说话方式该如何去采访?

    〃你也在话剧社待过?〃荃问我。

    〃算待过吧。〃我总不能告诉荃,我被赶出话剧社。〃你呢?〃〃我是话剧社长。〃〃啊?怎么差那么多。〃我想到了橘子学姐。

    〃嗯?〃

    〃没事。只是忽然想到一种动物。〃

    〃因为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