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埃你在哪?〃
〃我在小东公园外面。〃
〃好。请你在那里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骑上机车,到了小东公园,把车停好。
这才想起,小东公园是没有围墙的。
那么,所谓的〃小东公园外面〃是指哪里呢?
我只好绕着公园外面,一面跑,一面搜寻。
大约跑了半圈,才在30公尺外,看到了荃。
我放慢脚步,缓缓地走近。
荃穿著白色连身长裙,双手自然下垂于身前,提着一个黑色手提袋。
微仰起头,似乎正在注视着公园内的绿树。
她站在夕阳的方向,身体左侧对着我。
偶尔风会吹起她的发梢,她也不会用手去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只是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我朝着夕阳前进,走到离她三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荃依然维持原来的站姿,完全不动。
视线也是。
虽然她静止,但这并没有让我联想到雕像。
因为雕像是死的,而她好像只是进入一种沉睡状态。
于是我也不动,怕惊醒她。
又是一个定格画面。
我很仔细地看着荃,努力地记清楚她的样子。
因为在这三个礼拜之中,我曾经做了个梦。
梦里荃的样子是模糊的,最先清晰浮现的,是她手部细微的动作。
然后是眼神,接下来是声音。
荃的脸孔,我始终无法完整地拼凑出来。
我只记得,荃是美丽的。
荃和明菁一样,都可以称为360度美女。
也就是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美丽的。
只不过明菁的美,是属于会发亮的那种。
而荃的美,却带点朦胧。
突然联想到明菁,让我的身体倏地颤动了一下。
而这细微的扰动,惊醒了荃。
〃你好。〃
荃转身面对我,欠了欠身,行个礼。
〃你好。〃我也点个头。
〃你来得好快。〃
〃学校离这里很近。〃
〃对不起。把你叫出来。〃
〃没关系的。〃
〃如果有所打扰,请你包涵。〃
〃你太客气了。〃
〃请问这阵子,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呢?〃
〃我也很好。谢谢。〃
〃我们还要进行这种客套的对白吗?谢谢。〃〃不用的。谢谢。〃荃说完后,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你刚刚好厉害,一动也不动喔。〃
〃猜猜看,我刚才在做什么?〃
〃嗯……你在等待。〃
〃很接近了,不过不太对。因为你没看到我的眼神。〃〃那答案是什么?〃〃我在期待。〃〃期待什么?〃〃你的出现。〃荃又笑了,似乎很开心。
〃你现在非常快乐吗?〃
〃嗯。我很快乐,因为你来了呢。你呢?〃〃我应该也是快乐的。〃〃快乐就是快乐,没有应不应该的。你又在压抑了。〃〃我(手指着鼻子)真的(两手交叉胸前)快乐(左手拍右手掌背)。〃〃你又在胡乱比了。上次你比〃真的〃时,不是这样呢。〃〃是吗?那我是怎么比的?〃〃你是这样比的……〃荃先把袋子搁在地上,然后缓缓地把双手举高。
〃喔。我这套比法跟英文很像,上次用的是过去式,这次用现在式。〃〃你又胡说八道了。〃荃笑着说。
〃没想到我上次做的动作,你还会记得。〃〃嗯。你的动作,我记得很清楚。说过的话也是。〃其实荃说过的话和细微的动作,我也记得很清楚。
而且我的确很快乐,因为我也期待着看到荃。
只不过我的期待动作,是……是激烈的。
于是还没问清楚荃的详细位置,便急着骑上机车,赶到公园。
然后又在公园外面,奔跑着找寻她。
而荃的期待动作,非常和缓。
激烈与和缓?
我用的形容词,愈来愈像荃了。
我们走进公园内,找了椅子,坐下。
荃走路很缓慢,落地的力道非常轻,有点像是用飘的。
〃你今天怎么会来台南?〃
〃我有个采访的伙伴在台南,我来找她讨论。〃荃拨了拨头发。
〃是孙樱吗?〃
〃不是的。孙樱只是朋友。〃
〃你常写稿?〃
〃嗯。写作是我的工作,也是兴趣。〃
〃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拜读你的大作?〃〃你看你,又在语言中包装文字了。〃〃啊?〃〃你用了〃荣幸〃和〃拜读〃这种字眼来包装呢。〃〃那是客气埃〃〃才不呢。你心里一定想着:哼,这个弱女子能写出什么伟大的作品。〃〃冤枉啊,我没有这样想。〃我很紧张,拼命摇着双手。
〃呵呵……〃荃突然笑得很开心,边笑边说,〃我也吓到你了。〃荃的笑声非常轻,不仔细听,是听不到的。
她表达〃笑〃时,通常只有脸部和手部的动作,很少有声音。
换言之,只有笑容和右手掩口的动作,很少有笑声。
不过说也奇怪,我却能很清楚地听到她的笑声。
那就好像有人轻声在我耳边说话,声音虽然压低,我却听得清楚。
〃你不是说你不会开玩笑?〃
〃我是不会,不是不能呢。〃荃吐了吐舌头,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跟你开玩笑呢。〃〃小姐,你的玩笑,很恐怖呢。〃〃你怎么开始学我说话的语气呢?〃〃我不知道呢。〃〃你别用〃呢〃了,听起来很怪呢。〃荃又笑了。
〃是不是我说话的语气,很奇怪?〃荃问。
〃不是。你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又没有抑扬顿挫,所以听起来像是……〃我想了一下,说:〃像是一种旋律很优美的音乐。〃〃谢谢。〃〃应该说谢谢的是我。因为听你说话真的很舒服。〃〃嗯。〃荃似乎红了脸。
突然有一颗球,滚到我和荃的面前。
荃弯腰捡起,将球拿给迎面跑来的小男孩,小男孩说声谢谢。
荃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发,然后从袋子里,拿颗糖果给他。
〃你也要吗?〃小男孩走后,荃问我。
〃当然好埃可是我两天没洗头了喔。〃
〃什么?〃荃似乎没听懂,也拿了颗糖果给我。
原来是指糖果喔。
〃我是真的想看你写的东西。〃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
〃你看完后一定会笑的。〃
〃为什么?你写的是幽默小说吗?〃
〃不是的。我是怕写得不好,你会取笑我。〃〃会吗?〃〃嗯。我没什么自信的。〃〃不可以丧失自信喔。〃〃我没丧失呀。因为从来都没有的东西,要怎么失去呢?〃我很讶异地看着荃,很难相信像荃这样的女孩,会没有自信。
〃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大家都说我奇怪呢。〃
〃不。你并不奇怪,只是特别。〃
〃真的吗?〃
〃嗯。〃
〃谢谢。你说的话,我会相信。〃
〃不过……〃我看着荃的眼睛,说:
〃如果美丽算是一种奇怪,那么你的眼睛确实很奇怪。〃〃你又取笑我了。〃荃低下了头。
〃我是说真的喔。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应该要有自信。〃〃嗯。谢谢你。〃〃不客气。我只是告诉一块玉说,她是玉不是石头而已。〃〃玉也是石头的一种,你这样形容不科学的。〃〃真是尴尬啊,我本身还是学科学的人。〃〃呵呵。〃荃眼睛瞳孔的颜色,是很淡的茶褐色。
因为很淡,所以我几乎可以在荃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荃跟我一样,没有自信,而且也被视为奇怪的人。
只是我已从明菁那里,得到自信。
也因为明菁,让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
现在我几乎又以同样的方式,鼓励荃。
荃会不会也因为我,不再觉得自己奇怪,而且有自信呢?
后来我常想,是否爱情这东西也像食物链一样?
于是存在着老虎吃兔子,兔子吃草的道理。
如果没有遇见荃,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明菁对我的用心。
只是当我知道了以后,却会怀念不知道之前的轻松。
〃你在想什么?〃荃突然问我。
〃没什么。〃我笑一笑。
〃你又……〃
〃喔。真的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朋友而已。〃在荃的面前,是不能隐瞒的。
〃嗯。〃
〃我下次看到你时,会让你看我写的东西。〃〃好埃〃〃先说好,不可以笑我。〃〃好。那如果你写得很好,我可以称赞吗?〃〃呵呵。可以。〃〃如果我被你的文章感动,然后一直拍手时,你也不可以笑喔。〃〃好。〃荃又笑了。
〃为什么你会想看我写的东西?〃荃问。
〃我只是觉得你写的东西一定很好,所以想看。〃〃你也写的很好,不必谦虚的。〃〃真的吗?不过一定不如你。〃〃不如?文字这东西,很难说谁不如谁的。〃〃是吗?〃〃就好像说……〃荃凝视着远处,陷入沉思。
〃就好像我们并不能说狮子不如老鹰,或是大象不如羚羊之类的话。〃〃大象不如羚羊?〃〃嗯。每种动物都有牠自己的特长,很难互相比较的。〃〃怎么说?〃〃羚羊跑得快,大象力气大。如果比的是速度,羚羊当然会占优势。
但是比力气的话,赢的可是大象呢。〃
〃嗯。〃
〃所以把我们的文字互相比较,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你真的很喜欢用比喻。〃我笑了笑。
〃那是因为我不太习惯用文字,表达意思。〃〃可是你的比喻很好,不像我,用的比喻都很奇怪。〃〃会吗?〃〃嗯。所以我以前的作文成绩,都很差。〃〃那不一样的。你的文字可能像是一只豹子,却去参加举重比赛。〃〃啊?〃〃豹子擅长的是速度,可是去参加举重比赛的话,成绩当然会很差。〃〃那你的文字像什么?〃〃我的文字可能像……像一只鹦鹉。〃〃为什么?〃〃因为你虽然知道我在学人说话,却常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呢。〃荃突然笑得很开心,接着说,〃所以我是鹦鹉。〃〃不会的。我一定听得懂。〃〃嗯。我相信你会懂的。〃荃低下头说:〃其实只要文字中没有面具,能表达真实的情感,就够了。〃〃那你的文字,一定没有面具。〃〃这可不一定呢。〃〃是吗?〃〃嗯。我自己想写的东西,不会有面具。但为了工作所写的稿子,多少还是会有面具的。〃〃你帮政治人物写演讲稿吗?〃〃不是的。为什么这么问?〃〃因为我觉得政治人物演讲稿中的文字,面具最多。〃〃那不是面具。那叫谎言。〃〃哈哈哈……〃我笑了起来,〃你很幽默喔。〃〃没。我不幽默的。你讲话才有趣呢。〃〃会吗?〃〃嗯。我平常很少笑的。可是见到你,就会忍不住发笑。〃〃嗯。这表示我是个高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高手。我只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喜……喜欢?〃我吃了一惊,竟然开始结巴。
〃嗯。我是喜欢你的……〃荃看着我,突然疑惑地说:〃咦?你现在的颜色好乱呢。怎么了?〃〃因……因为你说……你……你喜欢我埃〃〃没错呀。我喜欢你,就像我喜欢写作,喜欢钢琴一样。〃〃喔。原来如此。〃我松了一口气,〃害我吓了一跳。〃〃我说错话了吗?〃〃没有。是我自己想歪了。〃〃嗯。〃〃这样说的话,我也是喜欢你的。〃我笑着说。
〃你……你……〃
荃好像有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感觉,右手按住左胸,不断轻轻喘气。
〃怎么了?没事吧?〃我有点紧张。
〃没。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荃突然低下了头。
〃你现在的颜色,也是好乱。〃我不放心地注视着荃。
〃胡说。〃荃终于又笑了,〃你才看不到颜色呢。〃荃抬起头,接触到我的视线,似乎红了脸,于是又低下头。
不知不觉间,天早已黑了。
公园内的路灯虽然亮起,光线仍嫌昏暗。
〃你饿不饿?〃我问荃。
〃不饿。〃荃摇摇头,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问:〃已经到吃晚餐的时间了吗?〃〃是埃而且,现在吃晚餐可能还有点晚喔。〃〃嗯。〃荃叹口气,〃时间过得好快。〃〃你是不是还有事?〃荃点点头。
〃那么走吧。〃我站起身。
〃嗯。〃荃也站起身。
荃准备走路时,身体微微往后仰。
〃那是闪避的动作。你在躲什么?〃
〃我怕蚊子。蚊子总喜欢叮我呢。〃
〃凤凰不落无宝之地,蚊子也是如此。〃
〃你总是这样的。〃荃笑着说。
我载荃到火车站,和上次一样,陪她在第二月台上等车。
这次不用再等半小时,火车十分钟后就到了。
在月台上,我们没多做交谈。
我看看夜空,南方,铁轨,南方,前面第一月台,南方,后面的建筑。
视线始终没有朝向北方。
然后转身看着荃,刚好接触到荃的视线。
〃你……你跟我一样,也觉得我现在就得走,很可惜吗?〃〃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动作,是一样的。〃〃真的吗?〃〃嗯。火车从北方来,所以我们都不朝北方看。〃〃嗯。我们都是会逃避现实的人。〃我笑了笑。
月台上的广播声响起,火车要进站了。
我和荃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呼出。
当我们又发觉彼此的动作一样时,不禁相视而笑。
荃上车前,转身朝我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然后点点头。
荃欠了欠身,行个礼,转身上了火车。
荃又挑了靠窗的位置,我也刻意走到她面前,隔着车窗。
火车还没起动前,我又胡乱比了些手势。
荃一直微笑着注视我。
但荃的视线和身体,就像我今天下午刚看到她的情形一样,都是静止的。
火车起动瞬间,又惊醒了荃。
荃的左手突然伸出,手掌贴住车窗玻璃。
几乎同时,我的右手也迅速伸出,右手掌隔着玻璃,贴着荃的左手掌。
随着火车行驶,我小跑了几步,最后松开右手。
我站在原地,紧盯着荃,视线慢慢地由右往左移动。
直到火车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荃也是紧盯着我,我知道的。
也许我这样说,会让人觉得我有神经玻
但我还是得冒着被视为神经病的危险,告诉你:我贴住车窗玻璃的右手掌,能感受到荃传递过来的温度。
那是炽热的。
晚上九点,我回到研究室,凝视着右手掌心。
偶尔也伸出左手掌,互相比较。
〃干吗?在研究手相吗?〃柏森走到我身后,好奇地问。
〃会热吗?〃我把右手掌心,贴住柏森的左脸颊。
〃你有病埃〃柏森把我的手拿开,〃吃过饭没?〃〃还没。〃〃回家吃蛋糕吧。今天我生日。〃柏森说。
柏森买了个12吋的蛋糕,放在客厅。
秀枝学姐和子尧兄都在,秀枝学姐也打电话把明菁叫过来。
子尧兄看秀枝学姐准备吃第三盘蛋糕时,说:〃蛋糕吃太多会胖。〃〃我高兴。不可以吗?〃秀枝学姐没好气地回答。
〃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觉得你现在的身材刚好……〃〃唷!你难得说句人话。〃〃你现在的身材刚好可以叫做胖。再吃下去,会变得太胖。〃〃你敢说我胖!〃秀枝学姐狠狠地放下盘子,站起身。
柏森见苗头不对,溜上楼,躲进他的房间。
我也溜上楼,回到我房间。转身一看,明菁也贼兮兮地跟着我。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常会碰到秀枝学姐和子尧兄的惊险画面。
通常秀枝学姐只会愈骂愈大声,最后带着一肚子怒火回房,摔上房门。
我和柏森不敢待在现场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可能会忍不住笑出来,恐怕会遭受池鱼之殃。
明菁在我房间东翻翻西看看,然后问我:〃过儿,最近好吗?〃〃还好。〃〃听学姐说,你都很晚才回家睡。〃〃是埃〃我呼出一口气,〃赶论文嘛,没办法。〃〃别弄坏身体哦。〃明菁说完后,右手轻拨头发时,划过微皱起的右眉。
我看到明菁的动作,吃了一惊。
这几年来,明菁一直很关心我,可是我始终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动作。
我突然觉得很感动,也很愧疚。
于是我走近明菁,凝视着她。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明菁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很轻。
〃没事。只是很想再跟你说声谢谢。〃
〃害我吓了一跳。〃明菁拍拍胸口,〃为什么要说谢谢呢?〃〃只是想说而已。〃〃傻瓜。〃明菁笑了笑。
〃你呢?过得如何?〃我坐在椅子上,问明菁。
〃我目前还算轻松。〃明菁坐在我床边,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书。
〃中文研究所通常要念三年,所以我明年才会写论文。〃楼下隐约传来秀枝学姐的怒吼,明菁侧耳听了听,笑说:〃秀枝学姐目前也在写论文,子尧兄惹到她,会很惨哦。〃〃这么说的话,我如果顺利,今年就可以和秀枝学姐一起毕业啰。〃〃傻瓜。不是如果,是一定。〃明菁阖上书本,认真地说。
〃嗯。〃过了一会,我才点点头。
〃过儿。认识你这么久,你爱胡思乱想的毛病,总是改不掉。〃〃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吗?〃〃三年多了,不能算久吗?〃〃嗯。不过那次去清境农场玩的情形,我还记得很清楚喔。〃〃我也是。〃明菁笑了笑,〃你猜出我名字时,我真的吓一大跳。〃我不禁又想起第一次看见明菁时,那天的太阳,和空气的味道。
〃姑姑……〃
〃怎么了?〃
〃我想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认识你真好。〃
〃你又在耍白烂了。〃
明菁把书放回书架,双手撑着床,身体往后仰30度,轻松地坐着。
〃姑姑……〃
〃又怎么了?〃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今天穿的裙子很短,再往后仰的话,会曝光。〃〃过儿!〃明菁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敲一下我的头。
楼下刚好传来秀枝学姐用力关门的声音。
〃警报终于解除了。〃我揉了揉被敲痛的头。
〃嗯。〃明菁看了看表,〃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我送你。〃〃好。〃〃可是你敲得我头昏脑胀,我已经忘了你住哪?〃〃你……〃明菁又举起手,作势要敲我的头。
〃我想起来了!〃我赶紧闪身。
陪明菁回到胜六舍门口,我挥挥手,说了声晚安。
〃过儿,要加油哦。〃
〃会的。〃
〃你最近脸色比较苍白,记得多晒点太阳。〃〃我只要常看你就行了。〃〃为什么?〃〃因为你就是我的太阳埃〃〃这句话不错,可以借我用来写小说吗?〃〃可以。〃我笑了笑,〃不过要给我稿费。〃〃好。〃明菁也笑了,〃一个字一块钱,我欠你十块钱。〃〃很晚了,你上楼吧。〃〃嗯。不过我也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什么事?〃〃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我知道了。〃〃嗯。晚安。〃明菁挥挥手,转身上楼。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进入了循环之中。
只是我偶尔会想起明菁和荃。
通常我会在很疲惫的时候想到明菁,然后明菁鼓励我的话语,便在脑海中浮现,于是我会精神一振。
我常怀疑,是否我是刻意地借着想起明菁,来得到继续冲刺的力量?
而想到荃的时候,则完全不同。
那通常是一种突发的情况,不是我所能预期。
也许那时我正在骑车,也许正在吃饭,也许正在说话。
于是我会从一种移动状态,瞬间静止。
如果那阵子我骑车时,突然冲出一条野狗,我一定会来不及踩煞车。
如果我在家里想起明菁,我会拿出明菁送我的檞寄生,把玩。
如果想起荃,我会凝视着右手掌心,微笑。
柏森生日过后两个礼拜,我为了找参考资料,来到高雄的中山大学。
在图书馆影印完资料后,顺便在校园内晃了一圈。
中山大学建筑物的颜色,大部分是红色系,很特别。
校园内草木扶疏,环境优美典雅,学生人数又少,感觉非常幽静。
我穿过文管长廊与理工长廊,还看到一些学生坐着看书。
和成大相比,这里让人觉得安静,而成大则常处于一种活动的状态。
如果这时突然有人大叫〃救命啊〃,声音可能会传到校园外的西子湾。
可是在成大的话,顶多惊起一群野狗。
走出中山校园,在西子湾长长的防波堤上,迎着夕阳,散步。
这里很美,可以为爱情小说提供各种场景与情节。
男女主角邂逅时,可以在这里。热恋时,也可以。
万一双方一言不和,决定分手时,在这里也很方便。
往下跳就可以死在海水里,连尸体都很难找到。
我知道这样想很杀风景,但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我,只要看到有人在堤防上追逐嬉戏,总会联想到他们失足坠海后浮肿的脸。
当我又闪躲过一对在堤防上奔跑的情侣,还来不及想象他们浮肿的脸时,在我和夕阳的中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堤防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上,身体朝着夕阳。
脸孔转向左下方,看着堤脚的消波块,倾听浪花拍打堤身的声音。
过了一会,双手撑着地,身体微微后仰,抬起头,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吐出。
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右手往前平伸,似乎在测试风的温度。
收回右手,病计鹚?郏?戳艘谎巯p簦?拖峦罚?究谄??br />
再举起右手,将被风吹乱的右侧头发,顺到耳后。
转过头,注视撑着地面的左手掌背。
反转左手掌,掌心往眼前缓慢移动,距离鼻尖20公分时,停止。
凝视良久,然后微笑。
〃我来了。〃我走到离她两步的地方,轻声地说。
她的身体突然颤动一下,往左上方抬起脸,接触我的视线。
〃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挪动一下双腿,如释重负。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你等了多久?〃
〃可能有几百年了呢。〃
〃因为阎罗王不让我投胎做人,我只能在六畜之间,轮回着。〃〃那你记得,这辈子要多做点好事。〃〃嗯。我会的。〃我知道,由于光线折射的作用,太阳快下山时,会突然不见。
我也知道,海洋的比热比陆地大,所以白天风会从海洋吹向陆地。
我更知道,堤脚的消波块具有消减波浪能量的作用,可保护堤防安全。
但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在夕阳西沉的西子湾堤防上,我和荃会出现这段对话。
我也坐了下来,在荃的左侧一公尺处。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荃。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呢。〃荃笑了笑,〃你怎么会来高雄?〃〃喔。我来中山大学找资料。你呢?〃〃今天话剧社公演,我来帮学妹们加油。〃〃你是中山大学毕业的?〃〃嗯。〃荃点点头,〃我是中文系的。〃〃为什么我认识的女孩子,都念中文呢?〃〃你很怨怼吗?〃荃笑了笑。
〃不。〃我也笑了笑,〃我很庆幸。〃
〃你刚刚的动作好乱。〃
〃真的吗?〃荃低声问,〃你……看出来了吗?〃〃大部分的动作我不懂,但你最后的动作,我也常做。〃〃嗯?〃我慢慢反转右手掌,眼睛凝视着掌心,然后微笑。
〃只不过你是左手掌,而我是右手掌而已。〃〃你……你也会想我吗?〃〃会的。〃我点点头。
荃转身面对我,海风将她的发丝吹乱,散开在右脸颊。
她并没有用手拨开头发,只是一直凝视着我。
〃会的。我会想你。〃我又强调了一次。
因为我答应过荃,要用文字表达真实的感受,不能总是压抑。
荃的嘴唇突然微启,似乎在喘息。
正确地说,那是一种激烈的呼吸动作。
荃胸口起伏的速度,愈来愈快,最后她皱着眉,右手按着胸口。
〃你……还好吗?〃
〃对不起。我的身体不好,让你担心了。〃荃等到胸口平静后,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嗯。没事就好。〃
荃看了我一眼,〃是先天性心脏玻〃
〃我没有……〃我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想问。〃
〃我并不是好奇,也不是随口问问。〃
〃我知道的。〃荃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不是好奇。〃荃再将头转回去,朝着正要沉入海底的夕阳,调匀一下呼吸,说:〃从小医生就一直交待要保持情绪的和缓,也要避免激烈的运动。〃荃拨了拨头发,接着说,〃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和你一样,都是压抑的。只不过我是生理因素,而你却是心理因素。〃〃那你是什么颜色的呢?〃〃没有镜子的话,我怎能看见自己的颜色?〃荃笑了笑,〃不过我只是不能尽情地表达情绪而已,不算太压抑。〃〃可是你……〃荃叹了口气,〃你的颜色又加深一些了。〃〃对不起。〃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会努力的。〃〃没关系,慢慢来。〃〃那你……一切都还好吗?〃〃嗯。只要不让心脏跳得太快,我都是很好的。〃荃扬起嘴角,微微一笑:〃我的动作都很和缓,可是呼吸的动作常会很激烈。这跟一般人相反,一般人呼吸,是没什么动作的。所以往往不知道自己正在生活着。〃〃嗯?〃〃一般人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但是我可以。所以我呼吸时,似乎是告诉我,我正在活着呢。〃荃深呼吸一次,接着说,〃而每一次激烈的呼吸,都在提醒我,要用力地活着。〃〃你什么时候的呼吸会……会比较激烈呢?〃〃身体很累或是……〃荃又低下头,轻声说:〃或是情绪的波动,很激烈的时候。〃〃那……我送你回家休息,好吗?〃〃嗯?〃荃似乎有点惊讶,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你似乎累了。〃〃好的。我是有些累了。〃荃缓缓站起身,我伸出右手想扶她,突然觉得不妥,又马上收回。
荃住在一栋电梯公寓的16楼,离西子湾很近。
我们搭上电梯,到了16楼,荃拿出钥匙,开了门。
〃那……我走了。〃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七点了。
〃喝杯水好吗?我看你很累了呢。〃
〃我不累的。〃
〃要我明说吗?〃荃微笑着。
〃不不不……你说得对,我很累。〃被荃看穿,我有些不好意思。
〃请先随便坐,我上楼帮你倒杯水。〃
〃嗯。〃
荃的房间大约10坪左右,还用木板隔了一层阁楼。
楼下是客厅,还有浴室,简单的厨房。靠阳台落地窗旁,有一台钢琴。
我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的夜景,视野非常好。
突然听到一声幽叹,好像是从海底深处传上来。
我回过头,荃倚在阁楼的栏杆上。
〃唉……〃荃又轻声叹了一口气。
我疑惑地看着荃。荃的手肘撑在栏杆上,双手托腮,视线微微朝上。
〃罗密欧,为什么你要姓蒙特克呢?只有你的姓,才是我的仇敌,请你换一个名字吧,好吗?只要你爱我,我也不愿再姓卡帕来特了。〃〃好。我听你的话。〃〃是谁?〃荃的视线惊慌地搜寻,〃谁在黑夜里偷听我说话?〃〃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因为它是你的仇敌,我痛恨它。〃〃我认得出你的声音,你是罗密欧,蒙特克家族的人。〃〃不是的,美丽的女神啊,因为你讨厌这个名字。〃〃万一我的家人知道你在这里,怎么办?我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你。〃〃如果得不到你尊贵的爱,就让你的家人发现我吧,用他们的仇恨结束我可怜的生命吧。〃〃不,不可以的。罗密欧,是谁叫你来到这里?〃〃是爱情,是爱情叫我来的。就算你跟我相隔辽阔的海洋,我也会借助爱情的双眼,冒着狂风巨浪的危险去找你。〃〃请原谅我吧,我应该衿持的,可是黑夜已经泄漏了我的秘密。亲爱的罗密欧,请告诉我,你是否真心爱我?〃〃以这一轮明月为证,我发誓。〃〃请不要指着月亮发誓,除非你的爱情也像它一样,会有阴晴圆缺。〃〃那我应该怎么发誓呢?〃〃你不用发誓了。我虽然喜欢你,但今晚的誓约毕竟太轻率。罗密欧,再见吧。也许下次我们见面时,爱情的蓓蕾才能开出美丽的花朵。〃〃你就这样离开,不给我答复吗?〃〃你要听什么答复呢?〃〃亲爱的朱丽叶啊,我要喝的水,你…你倒好了吗?〃荃愣了一下,视线终于朝下,看着我,然后笑了出来。
〃我倒好了,请上楼吧。〃
〃这……方便吗?〃
〃没关系的。〃
我踩着木制阶梯,上了阁楼。
阁楼高约一米八,摆了张床,还有三个书桌,书架钉在墙壁上。
右边的书桌放置计算机和打印机,左边的书桌堆满书籍和稿件。
荃坐在中间书桌前的椅子上,桌上只有几枝笔和空白的稿纸。
〃请别嫌弃地方太乱。〃荃微笑地说。
我找不到坐的地方,只好背靠着栏杆,站着把水喝完。
〃这是我新写的文章,请指教。〃
〃你太客气了。〃
我接过荃递过来的几张纸,那是篇约八千字的小说。
故事叙述一个美丽的女子,轮回了好几世,不断寻找她的爱人。
而每一次投胎转世,她都背负着前辈子的记忆,于是记忆愈来愈重。
最后终于找到她的爱人,但她却因好几辈子的沉重记忆,而沉入海底。
〃很悲伤的故事。〃看完后,我说。
〃不会的。〃
〃怎么不会呢?这女子不是很可怜吗?〃
〃不。〃荃摇摇头,〃她能找到,就够了。〃〃可是她……〃〃没关系的。〃荃笑了笑,淡淡地说:〃即使经过几辈子的轮回,她依然深爱着同一个人。既然找到,就不必再奢求了,因为她已经比大多数的人幸运。〃〃幸运吗?〃〃嗯。毕竟每个人穷极一生,未必会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即使知道了,对方也未必值得好几辈子的等待呢。〃〃嗯。〃虽然不太懂,我还是点点头。
〃这只是篇小说而已,别想太多。〃
〃咦?你该不会就是这个美丽的女主角吧?〃〃呵呵,当然不是。因为我并不美丽的。〃荃笑了笑,转身收拾东西。
〃你很美丽埃〃
〃真的吗?〃荃回过头,惊讶地问我。
〃当范蠡说西施美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