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关德伽尔索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
他双手抱着头屈膝坐在塑胶椅上，因为角度的关係，头髮遮住他的脸令我看不清，也让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门口打量了他一下。
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吸引了我的目光。乾涸的血跡染红了他的手指，而他的指甲更是惨不忍睹，彷彿因用力抓挠什麼坚y的东西而外翻甚至断裂。
我不知道他为什麼要做到这种地步，一如我不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疯狂程度。
他安静地就像一头埋伏的野兽，身上连一点细微的起伏都没有，可他的身t是紧绷的，代表他非常清醒。
就某方面来说，他比野兽来得更棘手啊。
我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眼睛却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是关德伽尔索吗」儘管事先阅览过资料，但还是例行公事。
他的头微乎其微的点了下，但又稍微往旁边偏了j度。他的头髮到底多久没剪了啊，连眼睛都看不到，完全无法知道他现在在想些什麼。
「那个，需要叫人来治疗一下你的手吗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啊。」
他缓缓放下原本抱着头的手。犯人沉重的手銬不仅是剥夺自由的象徵，也是防止失控伤害他人的枷锁，不过就防止自残这方面来看，似乎没有多大的用处。根据他的精神状态，我可能需要评估是否让他穿上拘束衣。
我有些怀疑上一个研究员没有下让他穿上拘束衣的判断，或许我原先以为在这裡的全部犯人都应该会穿的。
「妳是谁」浓重的口音，浓厚的戒备。
环抱着膝，他缓缓抬起头，拨开挡住脸的头髮，於是我正面对着一张异於常人的扭曲面孔。
他蓝绿se的眼睛像琉璃珠子一样闪烁不定，在粉红se的眼白中载沉载浮。左眉有道形状像蜈蚣一样的白疤爬过。
如我拇指粗的蛇刺青缠绕在他脖子上，在他许久未照到太y苍白的p肤上更显真实，爬到脸上的蛇头吐着蛇信，彷彿真的扭曲着嘶嘶作响。
「我是格琪图维坦研究员，是派来协助你的，所以，让我治疗一下你的手好吗」
「没这必要，但我不想再继续吃y了，那会让我很不舒f。」他的脸又再次埋回y影之中。
最后我以减少y量同他协议，让我替他治疗他的手。
今天，是我和关德的第叁次见面。根据前两次的经验，我带着急救箱和医疗手套来了，看来这个一不高兴就想抓墙壁的mao病是一时改不过来。
关德其实很年轻，根据资料他不过比我大两岁，但他所做过的事却让人寒mao直竖n待、监禁、间接杀人，是个彻底的恶人。
他没在我面前笑过，但在纪录上他被捕时笑到要打镇定剂才能顺利替他銬上手銬，还需要出动五名警卫镇压。
我试着想像那样的画面，却发现自己开始忌惮那双随时可能伤害我的手，上y也尽量快速了事。
但是，他就好像没有痛觉一样，不仅上y过程没吭一声，连一点痛苦的神情都没表现出来。我不知道他是在忍耐，还是真的不把这一点小伤放在眼裡。
虽然前j次见面他还算冷静，也没有发疯，可我就是有种感觉，他在忍耐着什麼，我只希望他能继续保持现状。
我对站在门外的警卫点头致意，万一我出了什麼事，他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桌子下面有一个红se按钮，只要我一按他也会衝进来。
这次我走进来时他正在翘椅子，那样倾斜的角度，我真的以为他会摔下来，可他没有。他扫过我一眼，砰一声把椅脚稳稳放到地上。
我放下急救箱，让他把手伸过来。
他不怎麼情愿地伸出手。上次替他缠上的绷带早就不知所踪，不过有些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至少不再是第一次见面那样血淋淋的惨况，这是个好现象。或许是因为我之前跟他说如果他再继续自残的话，可能考虑要让他穿上拘束衣。
桌上有固定手銬的凹槽，我将铁锁拴上。
我先帮他上y，再重新缠上绷带。他眼神投向我身后，依旧无动於衷。
我脱下手套放进夹链袋裡，提醒自己等一下要记得销毁。
「关德，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脖子上的刺青有什麼特别的意义吗」
他抚摸着脖子上的蛇鳞，竟笑了。在我眼裡看来，那是一个觉得如此简单显而易见的事实竟然还有人不懂的，轻视的笑。
「哈哈没什麼特别的意义，就是时时刻刻提醒我，我随时都有可能会死，今天、明天、现在，自己或别人手裡。」
「所以，你会害怕死亡吗」
「喔，研究员，只有可以预测的死亡是可怕的，因为它会让你活在恐惧之中，明知自己将走向何方却无力改变，但假设将生命置之度外，死亡就没什麼好怕的了，那妳呢会害怕死亡吗」
「当然。」我又补上一句：「没有人不怕吧，除了将生命置之度外的人。」
虽然是这样说，我只是想引出他接下去会说什麼话。
他靠上桌，像是突然对我们的对话產生了极大的兴趣。「我知道有个办法帮妳对克f死亡的恐惧很有用。」他没有压低声音，但那样子却好像我们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没有靠上去，但我的视线却被他捕捉住了。他其实长的不差。是我之前所没有注意到的。「什麼办法」
「j给我，把妳的x命j给我，这样妳就不用再提心吊胆死亡的到来了，反正妳也无法掌握。」
「很有趣的笑话。」但我可笑不出来。
「喔，妳竟然以为我在说笑，难道我的样子滑稽到让妳以为我在说笑吗不不不，求妳，千万不要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先别急着做决定，考虑一下吧。」
「我想我不会那样做，我们才见过叁次面，我可没有将自己的生命j给一个我j乎一无所知的人的把握。」
「喔，我会让妳了解我的，而在那之前，我第一眼见到妳就知道了，妳不自由，妳也被困住了，怎麼，让我猜猜吧，是这份需要步步为营的工作，还是这座牢固的塔，让妳感觉快呼吸不过来了」
我选择与他沉默对视，最后才说：「外面有什麼好的」等同间接承认了他的话。
「是没什麼好的，可是妳永远不会嫌自由多，直到妳被剥夺了这项权利。」他稍微动了下使手銬发出声音。「虽然我现在被关了起来，但我至少知道还知道呼吸自由的空气是怎样的滋味，而你们呢一群人挤在塔裡共同呼吸着肺裡呼出的废气，妳难道不觉得窒息吗这座塔，就是你们的牢，研究员，你们永远都没办法获得自由，呵呵，相较之下，我也没那麼可悲嘛。」
他笑了起来，整个身子都震动了。我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研究出疯客病毒的疫苗前，我们不得不将未染病的人隔离起来，这是为了人类的存亡着想，总有一天我们会打败疯客，走出塔的。」
「哈哈哈，明明是你们害怕我们，推开我们，不和我们玩的，别装做一副好人迫不得已的样子好不好」
他的蓝绿se眼睛彷彿突然有了吸引人的魔力，眼白像滴出的红酒一样殷红。
「说真的，你们和我们有什麼不一样，从外表上看来根本分辨不出来吧，那你们到底在怕什麼怕我们忠实自己的慾望怕我们搞垮那些偽善的制度我真的好想知道哪，把我关在这裡的理由，为什麼为什麼为什麼。」
他状似胡言乱语的说道：「这座塔是死的，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血y，它在我手中是冰冷的，没有温热的生命，我好想，好想要，让我碰一下就好，一下就好，没有工具也没关係，我还有我的手，等我出去，一定要」
像是突然恍然大悟的抬起头，他又恢復清明的看着我，若不是眼底未完全熄灭的餘烬，我真会以为他恢復正常了。
他突然说：「我累了，下次再聊吧。」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了，下次再见。」
「研究员，」他突然叫住我。「下次来的时候我就试试跟妳告解我的罪行吧。」
真是顺利的进展啊。「我会记得的。」
我出来时门口的警卫多了一位，我跟他们两个说：「送他回牢房吧。」
关於关德的情况，我得先去找我的上司报告。理应我该第一次见关德后就去见他的，但我实在不怎麼乐意，就像迟j作业的学生，总是一拖再拖。
投缘这种事很难说，有些人可以一见如故，也有些人第一眼就知道彼此是自己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人。而我和萨克罕就是属於后者。
我敲了敲厚重的木门，没人回应。我又加大力气敲了两下，木门后依旧悄然无声。我后退了些，评估了下眼前的情况，是真的人不在，还是故意不回的呢
就试最后一次吧。我用尽全力敲，不，可以说是捶了门叁下，才换来门后一声如老菸枪般沙哑的声音，儘管我知道他不chou菸。
「进来吧。」
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上，藏在无框眼镜后是对什麼都提不起兴致的眼睛，萨克罕随兴的抬眼看我一眼，我刚认识这人时他可是连正眼都不肯赏我一眼。可就算认识的时间不算短，我有时候还是觉得这个人很无礼。
「找我有事吗」他看着在自己手中飞转的笔。
「是你叫我第一次看完患者时来找你的。」
「喔，对，感觉怎麼样不适合的人在不适合的时候见到疯子，可是自己也会发疯的喔，我说的可不是染病的那种情况。」他温吞的扶着椅手，不怎麼情愿的将身子挪直一点。
「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好，我稍微放软口吻：「不用担心，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精神错乱什麼绝对不可能的，更别说是染病。」
「听说妳昨天跟医生去外塔了」
我绷紧身t，準备他一指责就反击。但他没有。「没错，我认为我可以帮上忙。」
「妳知道吗格琪，医生的工作其实没有妳想像的那麼轻鬆，也没有他们说的那麼崇高。」
「我知道，我之前也是念医学院的。」
「不，妳不知道，我以前是个医生。」
喔，这我倒是不知道，但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不过表不表现出来好像也没什麼差别，因为他就好像在跟空气讲话。
「总之，妳就看着办吧，我想说的话说完了，如果妳没什麼事情要报告的话就可以出去了。」
我选择默默的退下。闔上门那一刻才想起关德的事情还没报告，不过算了，我也不想再捶门了，捶的我手都红了。
就算说了，依照那个男人的个x肯定也是没什麼实际建议，也是让我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