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西水若当时没听明白那乖乖的仨字,此刻可就是深入骨髓的体悟了。这场景,要说熟悉,还真是熟悉,要说不可能,那也的确不该发生。
大神殿高高的城墙将四周的空间隔开,形成一个开阔的院落,除了正中央那六盆不知用途的水外,还有为贵族们提供的坐席与阁楼上的观望台。没错,这就是个——听取神的旨意,处理以及判决有过失的人的地方。
被捂着嘴捆住四肢丢到中央的西水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情景,跟当初夕梨被当作求雨求丰收的祭品场景何其相似!是了,就在娜姬雅指出西水是她水占中出现的克星时,就应该想到今日这一场景。她必然是要去除绊脚石的,作为一名古代卜者,阴谋失败一万次都不如发现有着一名命盘中注定的克星要来得恐慌。强势如娜姬雅,又怎能容他?
或许是一早就做好准备的缘故,凯鲁与赛那沙早早便来到了刑场。对比起众人的忐忑,凯鲁一行人倒是显得十分的镇定。只见单手托腮的皇帝陛下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娜姬雅的那一句——“‘异国他乡客,我族最纯血’?”
“呵呵……”娜姬雅这笑意丝毫没传到眼底的意思:“我还以为陛下是最清楚的人呢……”说着,还意味不明地瞥向同样不动声色的赛那沙。
“不只我,想必在场很多人都没听明白,还望太后能够解除我们的困惑。”对这种指向不明的话,凯鲁是不会去对号入座的。在政治上显得相对正直的凯鲁,处事上的圆滑丝毫不输赛那沙与伊尔邦尼,否则他的呼声也就不会这么个居高不下了。从政,不单单需要办事能力,处世能力也同样重要。
“他——”娜姬雅说着便剔开西水襟口,染着妖艳色泽的指甲戳向西水心口位置:“赫梯族长第四子,我西台子民,帝特……正是我祈雨仪式所需的最后一样祭品!”
“什么?!”
“这不可能!”
最大的惊叫自然是出自于三姐妹口中,同样的讶然多少也在凯鲁几人面上有所表现,只不过他们显得较之他人更为镇定罢了。王妃是本次负责祈雨的人,所有的占卜与筹备事宜自然都由她一手经办,所以这话既然已经说了出来,那必然就有了它的可信度以及相应势在必行的决断分量。但为什么是帝特,这点是所有凯鲁阵营的人都想不通的事情。要开刀,无论赛那沙或伊尔邦尼,都是最必要的人选不是吗?剔掉一个帝特,对她又有什么帮助呢?虽然理论上说,相对比起伊尔与赛那沙来,帝特确实是好动手多了,但太后并不是个会浪费无意义精力的人,这点在场众人再是清楚不过了。
看着炽热红砖上帝特那滴溜乱转的小眼神儿——众人不由得心生疑惑:又或许,他本人是知道些什么的?
“几位莫非是在质疑本太后的话?”娜姬雅挑高了眉,一句话便将整个话题再度绕回到自己的身边:“什么叫作不可能?这位——”说着,掐起西水的下巴冷笑:“真是你们的弟弟吗?是你们所认识、熟悉的那个帝特吗?!”
这话说得就惊险万分了。
事到如今,西水也不怕什么翻底牌的了——命都还不一定能保住,不就个借尸还魂,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倒是凯鲁等人的反应很费人深思啊。三姐妹不消说,害怕有的,大惊失色也是有的,再加上个惊魂不定的也没啥奇怪,但……凯鲁和赛那沙他们这算怎么回事?一副等着魔术师揭晓谜底奥秘什么的表情是要怎样的喂?你们好歹也施舍些许的关心给屁|股快被石板烫出朵小碎花的人行不。同情心的有木有啊领导们!
是的,西水很闲,他已经由最初的仓惶失措到现在这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德性了——好吧,你说那叫苦中作乐——不然咋办咧?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惟今之计,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万幸的是,即便心存怀疑,上头几位似乎还是有保住他的打算,这应该可以看作是他现在最大的,同时也是唯一的王牌了吧?唔,好容易混到今天这地位,对今后的穿越者来说,勉强也能当成个励志篇章……呢吧?呢吧?
“如果这不是帝特,那他又该是谁呢?我相信这世上没办法找出相似到连伤疤都生长在同一个地方的人来吧?”说话的是赛那沙,但这话与其说是讨伐太后,倒不如看作是向娜姬雅提出的一个求证。
“他既是帝特,又不是帝特。”关子卖够了,面对逐渐炎热起来的天气,娜姬雅也不由自主地开始丧失耐心:“他的身体,确确实实是属于帝特的没错。但是……这具躯壳里头所住的,却是另一抹来自异乡的灵魂!”
“天哪!这……”
“太可怕了!”
“是妖怪吗?!……”
啊呸!个土老冒,你才妖怪,你全家都妖怪……不知道借尸还魂吗?!就这见识!还贵族咧,嘁。
场面于是又开始闹腾起来,见状,凯鲁只得站起身来,众人这才赶紧噤声行礼。“王太后殿下,你说这话,有证据吗?”顿了顿,凯鲁的表情越发严肃起来:“要知道,祭品可不是随便找个人来就能充数的事情,不礼貌的举止是会触怒神明的!”
“是呀……”
“陛下说得有道理!”
“还是我王明智!”
“莫非陛下是觉得,作为西台王太后、帝国达瓦安娜的我——在撒谎?”
“我并不是在质疑太后,而是……向神明贡献祭品是件轻忽不得的大事,身为西台的帝王,我不能不谨慎!”
“哼……”娜姬雅又怎么会不明白凯鲁想要干什么。祭品什么的,无论是她也好,在场有参与到皇家政治旋窝斗争中来的人也都十分的心知肚明,证据,她肯定是拿不出来——毕竟祭品这东西,向来都由她的水占或者其他具有大神官身份能力的人卜算出来,所以说到证据,这个还真没有。但若要往强硬了说,她要坚称是神的旨意,凯鲁也没办法因这名小小的侍从与她宣战进行正面交锋。而人证,即便是已经察觉到帝特真实身份的三姐妹,无论是出于任何一种目的,都不可能会站在她这边说话,因此,所谓的人证物证,她是俱不占的。
但她绝不是就此退步的人,帝特这颗碍眼至极的小石子,手段不论,她都势必要除去:“这阵子我日日水占,终于,在几天前获得了水神的垂青,祂告诉我,我所欠缺的祭品是一名有着我族血脉的异乡少年,拥有纯洁无垢的灵魂与身躯……”
“抱歉,请等一下。”
随着赛那沙略显轻浮的声音响起,西水开始挠墙琢磨:或许就这样被祭天还好一些?
当初变身为狼的四王子殿这会儿突然又成了腼腆的少年郎,食指抠抠刘海,面色微红,指指西水,笑了笑:“关于这点……恐怕,他做不到了。”
“咦?”且不论这声惊呼出自于谁人之口,反正是道出了众人心□同的讶异就对了。
“……那个,他的童贞,已经交付给我了。”说着,赛那沙看了眼某些一直淡定非常,突然之间却因他一席话而身形略有不稳的几名人士,满意的点点头,并且逐一将这些已知的未知的可能的人士都记入账本中去——他其实还真不算个大方的人呢。
“怎——怎么可能?!”说这话的当然是娜姬雅,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一句画蛇添足的话居然会导致这样一个场面的产生,或许还将会产生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不可逆转的结局。她不甘心地转头看向西水,想了想……对,肯定是赛那沙为了救他才扯出来的弥天大谎:“你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西水正在狠命地哀悼自己那无可挽救的面子,见娜姬雅突然又将众人的注意力拖回自己这头,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个通透。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这下,除去太后的色败如死灰,几位不记名人士的黝黑面色外,剩下的,便是女性观众们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昏厥倒地声。
西水心忖,热闹倒是够热闹的,危机也顺利解除了,但是,怎么他就没有一丝毫的愉悦之感呢?
难道这场闹剧唯一获利的,真的只有四王子赛那沙殿下一人吗?
“那么……亲爱的挟帝特’,”赛那沙食指轻点西水额头,止住他前进的脚步:“……你的名字?”
眼神复杂地朝赛那沙瞥去一眼,看着不远处正向着他们走来的凯鲁一行人,西水想了想,搓搓僵硬的嘴角:“……我的真实姓名是钱西水,来自遥远的东方。”讲到这儿,西水停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描述才让人比较好接受些:“娜姬雅王太后说的没错,我……是借用了帝特的身体。”
正像西水所预想到的那样,提及这一真相的时候,三姐妹已是遏制不住情绪冲了上来,揪住他手臂哭道:“那么帝特呢!我们的弟弟——他在哪里?!”
望着三姐妹悲痛欲绝的眼神,西水摇摇头,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下去:“他——早在先前刺杀夕梨被判处死刑的时候,就已经……”唔……说吓死了不好听,说不在了也不妥当,这个这个……
“你是说——帝特他!?”三姐妹也不是愚笨的人,西水话中未尽之意,很显然已经被她们听明白过来了。
西水微微垂下了头:“是的,帝特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毕竟借尸还魂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西水还没理直气壮到那一地步。
实在很难描述那种感觉——听到一个人嘴里发出关于他自身死亡宣言的场面。而相对于三姐妹的失魂落魄,凯鲁和赛那沙几人脑中思考更多的是关于西水这样一个来自异乡的人的身份。
“这么说来……你不是西台人?”伊尔的政治敏锐度在处理阴谋路线的时候,是最为敏感的。
“当然不是。”西水眯起眼,怎么着,刚摆脱一个怪力乱神就来个阴谋叛国吗:“我来自离你们相当遥远的异国,一个有着悠久文化历史,面积辽阔,无论是经济、军事还是政治,都无比强大的国家。”
“哦?”凯鲁眼中精芒顿现:“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国家存在,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听说过?”
“呵呵……”西水这下终于明白,很多时候,装13只是个气氛问题:“那是一个相当相当遥远、十分非常神秘的国度……他有着难以言喻的神秘,以及种种足以令任何一名土生土长的子民感到无比骄傲的文化——这就是我生长的地方,天朝上国!”
西水本不想用这么c国中心主义的说法,但这四个字实在太威武了,也很符合正处在这个古老时代的王朝。神秘,宏大,繁荣。最最重要的是,出于各种民族自豪心,他没办法不饱含着骄傲的情感来介绍自己的故土——反正他们也无从验证。
这话放出来倒是豪气万千,可惜受众未必就会如同西水本人所yy的那般震然。瞅了眼老神在在的两位皇族,西水挑眉:“看二位的反应,似乎早已猜到此事?”用的猜到一词,是因为西水心里很清楚,在自己没有坦白的情况下,再多的证据,也只能是证明了他们的设想,而非论定。
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西水手心,赛那沙讲谈话声放得极轻:“多少猜到一些。不过倒没想到你会是从那样一个国度远道而来,原本以为……”闻言,西水眯起了眼,并没有把话接过来。场面便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当然知道赛那沙等人的“以为”是什么。不过,就他本人而言,是比较不欣赏下套子的谈话方式。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若说以凯鲁集团为代表的几人还说不相信他,那可真是太寒心人了。但信任归信任,事实是,但凡是人,总要有个偏心或者自私的,所以,对西水的信任总体还是建立在处于同一阵线的蚂蚱思维,并非全然的同志心态。对于这一点,西水心下也明白得很。赛那沙这话,无非就是想让他借话表话,证明忠诚,说白了,也就是给他个台阶下,找条轻松的路子走下去。
西水也并不是不领情,不过这情就领在心里了。现在谁不知道他和赛那沙发生的那点破事,基于面子上的考虑,他还真拉不下老脸以这种方式去攀附这几枚大靠山——咳咳,他不是bs搅基,他就是对别人一脸瞬间分清他俩攻受地位的暧昧表情忍受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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