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向来路奔去。
其时已是二更天刚过不久,回到戏班后左右为难,眼前西园春便要与十三鹰帮有场恶战要打,自己岂能袖手旁观,亦或是弃之不理?但比起十三鹰帮来,天魔麾下的黑月派又岂能等闲视之,一旦找上门来,西园春纵是五湖门支系,终难抵挡的了,不过是枉送性命而已,自己死则死矣,却如何能够连累了西园春大伙?
他打开包袱瞧来,最上面果然便是放着那本“博伽梵谷略经”,心中可谓喜悦无限,经书既是寻回,九融真经当可循序渐进的练去,日后自不愁功力不复,现下所需的只是时间而已了。他虽不知阿虎究竟有无发觉此本经书的异常之处,但幸得他未将经书丢去,否则自己终生都要过着功不如人的苦境,这时想来,倒要感谢他了。
他前思后想良久,终于做出决定,当下提笔留了字条给阴无望,随即叫醒熟睡中的两童,三人乘夜离去。
两童虽是睡眼惺忪,但这些日子来早起练武,身子壮健不少,出得镇外,各人脚步加快,一路向东而行。
这日来到一处镇甸,胡斐买了一大一小两匹马来,瑶瑶和双双合骑小马与他并驾奔驰,速度倒也不慢,三日后便到了河北涉县。由此向东行去,过了邯郸,原想取道向北,先到沧州乡下父母的坟地祭拜,但想天魔必定派人守候,去了便如自投罗网一般无异,当下直入山东省境,三人二马,晓行夜宿,连赶了数百里之远。
十数日后,三人来到山东泰安县城北七八里地,眼前群山耸立,高拔向天,问了路人,才知便是五岳中的东岳泰山。胡斐小时候曾与平四叔到过山东,那商家堡便在武定县,心想这里距离济南省城已是不远,当即掉转马头,领着两童向北行去。其时北方气候已属严寒,沿途不时遇上雪花飘飞,树枝都披上了一层白雪,其景甚美。
不一日到了省城济南,但见红楼画阁,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争驰,果有一番省城恢宏气象。
胡斐在城西一家客店之中要了间客房,午间和两童用过面点,三人便到街道各处闲逛,但见熙熙攘攘,瞧不尽的的满眼繁华。胡斐并不认得道路,只在街上随意乱走,见到许多小贩,便买了几串冰糖葫芦给两童来吃。
逛了个把时辰,三人来到一座大酒楼前。酒楼上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济英楼”三个大字。
胡斐这些日子来除了戏班工钱之外,每逢后台开庄而赌,他看场也能分到不少银两,有时兴起赌来,竟是牌风极顺,虽只短短数月,倒也挣了不少钱,已非刚从药蚕庄逃离时的那种身无分文落魄模样可比。他久未使钱挥霍,又见两童盯着大酒楼直望,满脸钦羡,当即笑道:“咱们也到酒楼坐上一坐。”两童大喜,拍手叫好。
酒保见他带着童儿前来,料想油水不多,便领着一大二小迳往楼上边角坐去。换做往昔,他必定怒目相向,当场非要将这种势利酒保给狠狠摔上一交不可。但自从他全身功力失去后,不知怎地,原有的那种鸿鹄之志,视天下之不平为己任的浩然正气,竟尔快速消退,继之而起的,是种带有几分谦虚谨慎,甚至些微的自卑心态,正所谓“渺渺乎如穷无极”,一旦无法正视当下人生所处困境,时日一久,便会逐渐看不清楚原来的自己了。
胡斐瞧酒楼中的客人,大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样,少数身穿武官服色,要不便是军官打扮,看来这酒楼是以做武人生意为大宗的了,怪不得酒保见他带着两童前来,招呼起来自是不大起劲。然大酒楼边角桌位自有一番幽雅,除了较不引起他人注意外,更能冷眼旁观其他桌位酒客的诸般动静,于他这时而言,正是适得其所。
省城烹调,果然大胜别处,酒保送上来的酒菜精美可口,直吃的两童满嘴油腻,连说话都来不及说了。
胡斐品尝美酒,吃的倒是不多,正饮之间,却听得外头楼下街道舆辇杂沓,似有大批人马经过,当下引得酒楼客人靠往窗台下望,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所坐位置离着窗户极远,但却听闻其他酒客低声说道:“这不是冥月宫的人马么,怎地如此大的阵仗来了?”“听说是冥月宫的宫主到了济南所属分宫来,那骑马带头而行的,便是掌理山东辖境的济南星月宫“星月银河冥使王”范椿,平常可是很少露脸,那里容易让咱们见着了。”
胡斐在平遥小食馆中,曾听闻“铁拳花豹子”秦海雄叙述提到,冥月宫新任宫主在嶓山憪峦峰大战魔月宫一事经过,没料到才相隔半月,竟能在山东济南省城里遇到,自是不容错过如此大好良机,拉着两童赶至窗边,随着酒楼客人般探头下望,大是兴奋。瑶瑶和双双仗着人小,挤到窗台前踮起小脚,伸长脖颈,好奇的东张西望。
但见街道上一片白服亮目,三排队伍宛如数条巨龙般延伸开来,骏马缓蹄而行,剑鞘夺目生辉,过了一列又一列,声势浩大,果然不愧为当今武林的第一盟主排场,直瞧得群雄大呼畅快。不多时,即见金翠耀目,罗绮飘香,好长一列女子队伍徐徐而来,个个宛如是挑通眼眉的精灵美女,袅娜多姿,神采飞扬,又是另一番景致了。
胡斐只知冥月宫为当今武林盟主,其门风之盛,即使是六脉五岳加总起来,恐怕尚不及一半之数,能与抗衡者,莫若天魔所属的魔月宫,遑论其他帮派门会能与之分庭抗礼了。要知丐帮虽仍号称天下第一大帮,但其影响力已远不如先期两朝,尤其清朝以来,帮规松弛,为恶亦多,自难以名门正派视之,帮众虽多,却不成气候。
便在这时,群雄眼睛一亮,但见数辆豪华大车驶来,车声辚辚,骏马鸣嘶,自有一派君临天下的威严。
胡斐伸颈看去,见一辆大车旁一马遍身乌亮,霜鬣扬风,身高腿长,神骏非凡,浑不输文四婶骆冰送给自己的那匹白马,两者相比,当真不分轩轾,差别只在年岁大小罢了。要知骆冰那匹白马送他时已是成马,经过十多年来岁月,虽仍健步如飞,但毕竟马齿渐长,长途奔驰下来,已不若当年那般轻松自如,马力自是差上了许多。
他见马心喜,便不及去看马上骑者长相,到得近来,瞧清了乘者面貌,差点脱口叫出声来。就见这人身材颀长,目朗似星,轻袍缓带,形相清臞,腰间悬挂长剑,一副从容优雅态势,不就正是那个曾经与他偕伴同行的冥月宫“冥剑神龙消遥使”汤笙来了么?那日他在鹰嘴顶上,被黑月派掌月魔使“天影红魔”两掌击落深谷,自此便与汤笙失去联络,不意却在此处遇见,当真有如见到故人一般亲切,这才差点脱口叫出汤笙的名字来了。
胡斐与汤笙数月未见,这时见他华服玉簪,皮裘高贵,当真是襦衣裳袂飘飞,熠熠生辉,不禁自惭形秽,更是不敢提声叫人,反而缩头入内,就怕给汤笙认了出来。其时他满脸虬髯已去,已非汤笙所识,纵使对面相见,想来汤笙亦难认出他便是玉笔庄的那个胡庄主胡斐来了。但他自感卑微已久,武功未复下,对自己便失了信心。
就见汤笙骑着乌溜溜的骏马缓缰而行,始终跟在中间那辆豪华大车旁,并且不时侧过了头与车帘内之人对上话来,脸容带喜,满面春风显现。胡斐心道:“他在跟谁说话?莫非便是那个新任的年轻宫主了么?”正瞧得甚是有趣的当儿里,就见车帘掀起了一角上来,里头递出一样事物给了汤笙,随即又缓缓将车帘放了下来。
就只如此一瞬之间,胡斐已然瞥见了车里乘坐者的年轻女子面貌,心中猛然大震上来,差点站不住脚,嘴里更是险险惊呼而叫。原来车里所乘坐的那名年轻女子,脸上虽是罩着一层白色淡淡薄纱,但这丝质薄纱实与透明无异,容貌清晰可见,正是这些日子来他所朝思暮想的苗若兰,那是绝对不会看错的了。然而这却又如何可能?
他定了定神,望着一辆辆大车从眼前经过,心中直想:“莫非是我思念过重,见到稍微相似的年轻女子,便要误认是兰妹来了?”这数月来,他始终挂念着苗若兰生死安危,无奈自己迭遇波折,还差点命丧深谷,最后更是落得全身功力尽失的悲惨下场,这时即便能够独闯孤山寻找,想来亦是为时已晚,徒费力气罢了。
这时的他耳不闻,目不视,脑海中尽是两人在长白山小小山洞里独处的旖旎风光,想到当日彼此间的句句对答,一时间登忘身外事物,对于周遭变化浑无所觉。过得许久,只觉衣角给人拉了一拉,霎时回过神来,即见瑶瑶扯着他的衣襟下摆直幌,说道:“大叔,街上那些人都走光了呀,再没热闹可瞧的了。咱们回去坐了罢?”
胡斐啊的一声,看看街上,又瞧了瞧酒楼里的各桌客人,见一切早已恢复了正常,心中颇感尴尬,连忙牵着两童走回边桌坐下,随即捧起了碗,大口咕噜咕噜的灌起酒来。他边喝边想,忖道:“世上难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么?还是因为那名年轻女子脸上罩了层薄纱的关系,朦胧中看来,个个瞧来便都与兰妹相差无几了?”
他知苗若兰茕茕弱质,半点武功也不会,自不可能短短数月间就已练成了绝世高手,甚且还当上了冥月宫的宫主,如此情节,正如“天雨粟,马生角”般的超脱实现,当下不禁摇头而笑,直怪自己眼睛不中用了。
只他心中虽是不信其事,但毕竟刚才那名年轻女子委实十分相像,即使并非苗若兰本人,心里总也想要一睹其人面貌风采,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时既是身在此处,焉能不来弄个清楚?
胡斐待得瑶瑶和双双两名童儿吃得肚子饱胀上来,直呼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这才结帐下楼,顺便问了掌柜星月宫所在方位。出得楼来,见天色尚早,便先带着两童慢慢踱回三人所下榻的客店歇息。他心知自己无法像功力尚在时那般飞檐走壁,夜探星月宫神秘面纱,非得当面拜访不可,交待了两童后,骑马直朝东城郊外驰去。
胡斐快马驰出东城,按照济英楼掌柜所示途径前驰了五六里,当即见到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庄院。但见垂阳绕宅,白墙乌门,气派果真不小。驰到近来,柳树下纷纷跃出人来,长剑出鞘,喝道:“什么人,停下马来。”
胡斐见状,当即拉缰勒马,胯下所骑虽非身高肥膘的良驹,但他骑术精妙,马匹一受羁勒,立时止步。
就见他朝当先一人抱拳说道:“劳驾通报贵宫消遥使汤笙,玉笔庄庄主胡斐求见。”那人年纪甚轻,身材瘦长,神色剽悍,闻言傲然说道:“本宫人等,刻下全不见客,阁下请回。”胡斐道:“在下与汤星宿交情匪浅,还请通报上去。”那人双眉扬起,说道:“阁下既连消遥使换了人尚自不知,还谈什么交情匪浅?”
胡斐啊的一声,说道:“在下与汤星宿数月未见,是以不知其职位擢升变动,却不知现下如何称呼?”那人嘿嘿冷笑两声,说道:“你问那么清楚有何目的?莫非你是魔月宫派来打探消息的探子了?”胡斐讶道:“魔月宫?你们双方不是暂时休兵止战了么?”那人呸的一声,说道:“天魔这等人物说的话能信了么?”
胡斐见眼前十来人满脸戒备,敌意甚重,想是他们宫主便在庄内之故,不得不来加强防范天魔的袭击。当下心中释然,自不来与这些冥月宫守护弟子们多起冲突,拉缰调转马头,慢慢往回驰去。
驰出数里,但闻东边山坳后飕的一声,一枝羽箭射了出来,呜呜声响,划过长空,穿入一头飞雁颈中。
胡斐见状,好奇心起,纵马奔向山坳,即见前面里许外两骑马奔驰正急,铁蹄溅雪,黑鬣乘风,两匹马都是遍身乌黑发亮,发力急奔下,便如两枝箭矢划过天际一般迅速。但见羽箭飕飕作响,乘者骑术既精,牲口也都久经训练,边驰边射,竟是箭无虚发,当下迳将天空六只飞雁都给射落了下来。
胡斐心中叫好,拍马想要赶上,但那两匹黑马速度当真快极,转眼间便已转过北边一道坳口,消失不见。
他不禁直呼可惜,竟是无缘识得如此箭术之人,当下只得颓然拨转马头,得得小跑,一边浏览晚霞余晖。
岂知行得不远,东首林边处缓缓驰出六匹黑马来,乘者清一色皆为女子,脸上均无罩纱遮面,驰到近来,见到骑在中间的一名年轻女子面貌时,直瞧得他呆楞在当场,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胡斐心中直喊:“兰妹,果真是兰妹!这回我可不会再来认错了!”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十回
(更新时间:2007-1-1 0:40:00本章字数:11418)
就见六匹黑马驰到近来,那骑乘在马鞍上的女子们见到胡斐单人孤马的伫足呆望,映着他身后一片暗红夕阳余晖,暮色苍茫,更显一人一马分外苍凉孤寂,当下不约而同地转头朝他看来。
当先两匹马上的女子乘者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背后剑穗尚绿,手里各拿长弓,见胡斐两眼直瞪瞪的盯着身后那名年轻少女呆呆出神,两女均都蹙起了黛眉来。右首那名女子脸泛怒色,弯弓搭箭,箭尖指向胡斐胸口,娇声叫道:“看箭!”飕飕飕连响,三枝羽箭分上中下三路连珠射到。
胡斐正看得出神,并未听她发声叫来,斗然间见到三枝箭来得如此迅速,瞿然大惊失色,马鞭疾甩出去,打掉了上路与中路射来的两箭,但下路那枝羽箭却是避开不去;危急中一提马缰,那马甚有灵性,奋力向上一跃,第三枝箭贴着马肚子从四腿间穿了过去,相差只是数寸,可谓险之又险,足见女子发箭毫不容情。
胡斐心中有气,自己与她无怨无仇,怎地下手却是如此阴辣?当下铁青着脸,不发一语。
他前些日子从阿虎身上拿回失落已久的包袱,那部记载“九融真经”的“博伽梵谷略经”也一并寻回,正可衔接他练之已久的“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胡斐每日子夜之交时刻,盘腿练气,以气行脉,进境极快,虽时日不长,却已贯通周身经脉,培气蓄劲,可谓更加得心应手,内力也因此而有小成,身手便也逐渐敏捷了起来。
胡斐现下所练虽只到“阴阳融合第三重功法”,但这却是九融真经中极为重要的一门《练气》功法,所谓气转周天,蓄劲养气,合天地阴阳元神,融贯经络百岤,发念心随,气运天罡,方能往下续练《行气》大法。由此往后练去,乃至第九重功法中的《玄融无极》,其心法根基皆是源自这第三重功法而来,算是法门大纲总旨了。
那女子见他虽是避得极为狼狈,但终究还是在千钧一发间惊险躲了开去,不禁喝道:“好本事,再接我六箭试试。”她自忖箭术在各人中当属第一,而刚才三箭毕竟自己尚未出得全力,否则岂容这名大胆莽汉避了开去?正欲使出她的拿手绝技“惊天六箭”来吓一吓他,却给身旁同行女子挡了下来,说道:“星夜,别乱来!”
这名星夜女子愀然不乐,说道:“星辰姊,这大胆汉子冒犯宫主,难道不该给他一点教训么?”星辰说道:“你刚才射他三箭,已然带有教训之意,既是给这人避过了,岂能再来挑衅?快走罢,别惹得宫主生气了。”
星夜听得嘟嘴上来,朝胡斐狠狠斜瞪过去,心中忿忿不平,却又不敢在宫主面前冒然行事,只得忍住气的转过了头来,眼不见为净的好。就见六匹马徐徐小跑,离着胡斐数丈前驰了过去。
胡斐眼里只有那名年轻少女的容貌身影,这时瞧得更是清楚,只见她一双大眼,清澄明澈,犹如两泓清泉,俏脸秀丽绝俗,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不是他所常日挂念在心的苗若兰是谁?当下再顾不得给人当作无礼之徒,忽喇喇的放蹄自后赶了上去,提声叫道:“兰妹,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胡斐啊!”
那殿后的两名女子回过头来,见他催马追来,嘴里却是不断叫着什么兰妹,想是他认错了人,左首一女当即扬声叫道:“你嘴里乱叫乱嚷什么来了?咱们这里没人认识你,若再追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胡斐那里理她,不住价的催马狂奔上来,叫道:“各位识得苗人凤苗大侠么?且请歇下马来!”
那年轻少女听到“苗人凤”三字,左手高举上来。殿后的两名女子见到,撮唇发哨,六匹马骤然缓蹄下来。
胡斐见状大喜,当即催马上前,抱拳说道:“在下胡斐,无礼惊扰各位,情非得已,还请莫怪。”
六女回过马来,那名叫做星辰的女子望了年轻少女一眼,见她颔首示意,当即发话说道:“你刚才说什么苗人凤苗大侠?莫非你倒识得他老人家来了?”胡斐眼望年轻少女,说道:“在下与苗大侠乃是累代世交。这位姑娘难道不是苗大侠的独生爱女么?兰妹,你当真不识得我胡斐了么?”年轻少女闻言一愕,漠然的摇了摇头。
星辰黛眉深蹙,说道:“你这人瞎说什么来了?这位是我冥月宫新任宫主,怎么会是苗大侠的闺女?你鬼鬼祟祟的跟在我们后头,究竟有何居心?”胡斐如何肯信,说道:“在下与苗大侠父女相识十余年,这位姑娘分明就是他的闺女苗若兰,怎会认错了?”星夜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认识苗大侠,乱说一通,谁不会啊?”
胡斐给她一句话顶住,还真接不上笋头,只得说道:“各位识得苗人凤苗大侠么?”星夜说道:“苗大侠何等人物,咱们自是没能识得,更别说是他的独生爱女了。就因如此,于你的话无法分辨真假,还是别说了罢。”
胡斐心想她这话倒也不错,自己确实识得苗大侠父女,但要以此证明,终究口说无凭,只得说道:“贵宫宫主难道不是姓苗么?”那冥月宫年轻少女宫主满脸冷漠的瞅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阁下想必认错了人,这就请回罢。”说完,勒转马头,当先驰了出去。后面五名女子跟随宫主已久,见状纷纷放蹄赶上,六匹马快速远去。
胡斐迟疑半晌,正不知是否该追上前去探问清楚时,就见右首林内驰出另一队冥月宫人马,凝目望去,带队者似乎便是汤笙,两边人马一会合,声势更壮,迳向庄院方向驰去。他见汤笙骑到那名年轻少女宫主的身旁,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汤笙回过头来朝他身处望了一眼,只两人距离隔得远了,彼此隐约可见身形,面貌却极模糊。
胡斐心中茫无头绪,他与苗若兰当日虽只相处短暂时光,但对其一颦一笑,早已深印脑海,万无认错了人之理。只是人家少女姑娘明明说了不认识自己,总不能厚着脸皮的穷追猛问,尤其对方乃当今武林盟主,论身份地位,两者相差岂只十万八千里而已?他呆楞原地良久,心中只想:“难道真的是我认错了人么?”
不多时夜色逐渐笼罩上来,前边早已看不见冥月宫人马踪影,当下掉转马头,缓缓朝着来路驰去。这时的他脑海中尽是忆着苗若兰娇羞腼腆的丽颜倩影,再与方才所见冥月宫宫主俏容两相对照,只觉两人身形样貌当真浑无差异,就连她最后开口说话,声调语音亦极相似,除非二人乃是双胞胎所生,否则岂有如此相像之理?
他细细而想,极力找寻两人的不同之处,想了好半晌,猛地忆起,苗若兰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那是任谁也无法模仿出来的。但刚才所见的冥月宫宫主,却是丝毫见不到这层隐在其中的那股味道,倒有几分神似文洛眉间的那股英气朔朗,神采飞扬,两者可谓泾渭分明,更是属于截然不同的典型,差别应该就是在这里了。
想到这点,心中疑窦接踵而至,他知苗人凤就只苗若兰独生一女,绝无双胞胎可能,因此这名少女若非苗若兰本人,那么难道世上还真有如此相貌神似之人的可能么?但若说她便是自己常日思念在心的苗若兰,却又如何不识得自己来了?虽说他现下样貌已与往昔大不相同,一时间或无法就此认出,但他既已报上了姓名,怎么她还是一脸漠然之色,便与面对陌生人般无异?他与苗若兰当日互相风怀恋慕,岂会见了他而不为所动?
他心念纠结,百思不得其解,一路神思飘飞天外,任由马儿带着自己觅路而回。所幸他胯下这匹黄马虽非什么良驹骏马,灵性倒也不差,纵未经得自己拉缰控马,竟也稳稳小跑回得城内,直至客店门外,方才停了下来。
这一晚,胡斐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既不知苗若兰生死如何,又不知冥月宫宫主怎会生得与兰妹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若说是她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也记不起来,但她一身高强武功又是如何解释?以他对天下武学的了解,自来便无那一门那一派的武功得以速练而成,更何况是这等惊世骇俗的高深武学了。
他虽未曾亲眼目睹冥月宫宫主的武功高到何等境界,但那日光是听得“铁拳花豹子”秦海雄叙述憪峦峰上的那场战役,双方高来高去,掌气朔烈,更可摘花伤人,在在皆是武学巅峰之境,为当日数千人所共同目睹,那是半点取巧不得的真功夫、真武学,还能假得来么?只是这般高深武功,常人练来已是极难,非有数十年火候功力不可,否则难以功德圆满。岂知冥月宫宫主不过与苗若兰相同年纪,竟已练得当世少有人敌,这一点,倒颇令人费心猜疑,更是有违武学常理,难道世上还真有那门高深武功可以速成,十七八岁年纪便已达到武学巅峰?
胡斐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丁点头绪,看着瑶瑶和双双两童睡得极为香甜,鼻息绵绵,自己却是心思起伏不定,彻夜难以安睡,直至城里更夫敲过三更锣响之后,方才昏昏沉沉的朦胧睡去。
翌日一早,他与两童用过早餐,便要瑶瑶和双双留在客店里等他,自己则是骑上了马,直往东城驰去。
这日天候阴霾,天上飘着细雪,出得城来,但见漂积雪之皑皑,妆点的田野间一片银白肃寒。胡斐缓缰慢驰的欣赏着周遭美景,来到昨日那处山坳边时,远远望见两个黑点驰入北首林内里去,心中便想:“大清早的,谁有如此兴致起早赏雪?”好奇心起,当下纵马上坡,直往北首林子驰去。
这茫茫山坡上一片白雪,四下并无行人,追踪最是容易不过,即见两行蹄印一路朝着大片林内穿去,就听他嘴里叱的一声,纵马快跑,随后跟了上去。奔出数里,山势渐陡,雪积得厚厚的,马蹄一溜一滑,险象环生。胡斐见状,不敢催马急驰,当下松缰缓行。转过两个山坳,树木丛生,山石嶙峋,林道更是险峻。
便在这时,忽听左首一声马嘶,胡斐左足在马镫上一点,斜身飞出,落在一株大松树后面,先藏身形,再纵目向前望去。只见山坡边两株树上各系着一匹黑马,雪地里两行足印,笔直上山。胡斐眉头一锁,忖道:“这二人行迹如此可疑,莫非不是冥月宫所属门人弟子?”眼见足迹向上登去,为免给人发现,当下远绕觅路上山。
这座岭峰并不甚高,登没多久,距离峰顶已只数丈。他放缓步来,踏雪极轻,身形隐在丛木之间,迂回到了一块凸出的大石之后,探头向前望去,只见远处草丛里趴得有人,正聚精会神的朝着下面谷中看去。胡斐视线给隐身的这块大石挡住,看不到谷中状况,当下也学草丛里的人趴在雪地上,匍匐前进,慢慢爬到前边矮丛之中。
这处矮丛范围极大,长满紫荆藤蔓,周边长草丛生,正是适合躲藏所在。胡斐刚藏得身形,便听得左首边雪地上擦擦声响传来,听声音便似直朝他躲藏身处而来,不觉楞道:“莫非我给人发现了?”正疑虑间,却听得一人轻声说道:“这里位置不错,看得清楚,躲在这里绝不会给底下山谷的人发觉了。”沙沙作响,钻了进来。
胡斐心中愕然不已,这二人那儿不好来躲,偏偏跟他抢在一块,同样躲在这处矮丛之中,彼此距离极近,要不是藤蔓密布,长草掩蔽,只怕双方早已碰上了头,当真是险之又险了。他调匀呼吸气息,以免给这二人发觉,身子更是丝毫不敢乱动。未久,听得身旁一阵拨草声音响来,便也乘机以手拨开身前藤蔓,朝着底下谷中看去。
一瞧之下,才知眼前这处幽谷极为隐密,若在春季,必是花香满谷,一道瀑布奔泄而下,当真是岩头匹练兼天净,唯现下冬寒霜雪,瀑布便似冰炼般凝固不动,宛如偌大一面镜子,映得山谷变化不定,更添奇幻异境。谷中怪石嶙峋,尤以当中一块巨石更是硕大无朋,其下原为深潭,虽已冰冻封雪,却仍可见碧绿之影,辉映成趣。
便在这时,谷中岩后转出两个人来,距离虽远,但胡斐却一眼认出,这二人便是汤笙与那名冥月宫年轻少女宫主,两人漫步而行,有说有笑,便如佳偶天成般的登对非常,直震的他心中一阵刺痛上来。他虽不知少女真实身分,但其身形样貌既与苗若兰殊无二致,此情此景,终究令他震撼不已,当下心若刀剜,仿佛将要淌出血来。
就见二人登岩越石,来到谷中那块巨石上,彼此眺望幽谷景色,说笑间自是带有一股恋慕情趣,那是任谁也不难瞧得出来的了。胡斐两眼望出,焦距却是逐渐模糊上来,心中只想:“他二人这般清早散步,可见彼此十分熟悉,若不是热恋当头,谁有兴致冬雪纷飞中起个大早?”这么一想,心里更是难过,真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正独自感怀当中,却听得身旁数声指节拗动时的喀喀响来,一人明显压着怒火,愤愤然的低声说道:“天璇星,你说得一点没错,汤笙这小子果真心存不轨。他与宫主这般亲近,十八星宿跟着受惠,却将咱们十大星座踩到脚底下去了,这如何是好?”天璇星嘿嘿冷笑两声,沉声说道:“文玑星,你道汤笙只是要来压制咱们十大星座在宫里的地位而已么?嘿嘿,那你可也将汤笙瞧得太过简单,怪不得始终斗他不赢,每回总是落居下风了。”
文玑星闻言楞了楞,说道:“汤笙现下已由“消遥使”擢升至“掌星使”,位高权重,更与“托月使”邹霖轩合称“掌托二使”,得与跟随宫主左右,比起咱们十大星座来,自是更加耀眼了。”天璇星道:“话是不错,但汤笙自来计谋深算,江湖人面又广,昔日身为本宫消遥使,隐然已是十八星宿之首。这回他出使回宫,竟是带着创宫者北云天新收爱徒一起回来,大占其利,怪不得轻易就获得宫主擢升,却那里是凭着真实本事来了?”
文玑星道:“天璇星,听你言下之意,莫非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内情来了?”天璇星冷笑两声,说道:“咱们这位新任宫主如此年轻,虽说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但江湖见识毕竟浅了,难道真能率领冥月宫抵御天魔所属的魔月宫挑战么?憪峦峰一役,这位年轻宫主虽是险胜而赢,但这数月来,你可瞧见她亲自下过命令了么?”
文玑星想了想,道:“或许是她还没熟悉咱们宫里事务罢?”天璇星道:“熟悉与否,那倒还在其次,本宫自来设有“辅佐使”,便是为了协助宫主管理宫内诸事而来,然现下却何以废了?这可好,汤笙竟以“掌星使”代替宫内常设的“辅佐使”,名正言顺的做起副宫主,当头发号施令,组织重整,嘿,他十八星宿可威风了。”
文玑星闻言,沉默半晌,说道:“历任宫主以来,十大星座各居要位,统领一方,现下你我却都落得清闲,分任“布阵使”与“列棋使”,离着统御核心可是越来越远了。早知如此唉,还是别说了罢。”
天璇星冷冷说道:“这口气,你我都咽不下去,怎能不说?你别以为汤笙这家伙当上了掌星使便已满足,你瞧他花在咱们新任宫主身上的精神力气,嘿嘿,我看啊,来日说不定咱们还得称呼他一声宫老爷来了呢。”文玑星听得大是愕然,呆楞道:“宫老爷?”天璇星两眼圆瞪,说道:“宫主的夫婿,不叫做宫老爷,又叫什么?”
胡斐听得心中一阵幌动,他早瞧出汤笙对待这名年轻宫主的神色举止有异,只是心里极不欲朝着男女情事去猜测,这时无意中听得旁人说来,斗然敲醒自己潜意识里的那层脆弱心防,瞬间便如给人剥去罩在外头的坚强伪装外壳一般,赤裸裸的呈现出自己最为害怕,也是心中最不愿去想的那一层现实关键所在。
要知汤笙虽已中年岁数,然其形相清臞,气度闲雅,实非自己粗犷样貌可比。先不论这名年轻宫主是否便是苗若兰所化身而来,然则一旦两相比较之下,自己登落下风,可说毫无赢面,因此之前便不愿将他二人的诸般亲密神态,迳朝男欢女爱情事想去。虽说胡斐不知这名年轻宫主真实身分,但其身形面貌既与苗若兰殊无两样,心里便已当她是自己挂念在心的兰妹,或者说,他宁愿相信这名年轻宫主乃是失了记忆的苗若兰,否则如何解释两人如同一个模子给刻出来的样貌身段?因得如此,他的心也才会这般的痛,这般的茫然不知所措。
胡斐这时心神始终处在九界飘渺之中,于周身事物,竟是全不萦怀,当真是听而不闻,视之无睹,脑海里尽是他与苗若兰当日遇见时的点点滴滴,对于也躲在矮丛中的冥月宫天璇星与文玑星二人又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感觉藤蔓一阵幌动,猛地回过神来,底下幽谷中却已空无一人。
就听得藤蔓外数丈处传来那名天璇星的声音,说道:“天璇星邵登栋偕同文玑星廖玮凯,拜见天山魔影。”
胡斐闻言大惊,怎么自己却是不曾听闻丝毫异声,藤蔓外已然有人到来?跟着一想,“天山魔影”名字似曾在那里听过,知道是天魔麾下的魔头之一,但这人是谁?他知自己身处险境,半分大意不得,当下小心缩起双腿上来,身体悄无声息的就地圈转,变成头朝矮丛藤蔓外围,接着轻轻拨开数丛长草,果然见到数丈外站着三人。
胡斐朝前看去,就见一名身披黑色斗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