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宽边斗笠,笠缘罩着大块薄如蝉翼的黑色透明绸巾,斗篷内亦是一身素黑劲束装扮,当真是从头黑到脚,却也使得露在衣外的肌肤更显白皙亮滑,似乎吹弹可破,更令人对她面貌感到好奇。黑衣女子身前站着两名身着冥月宫服色男子,年纪都在四十开外,一人留着胡须,另一人则无。
他见三人走到一株树下低声交谈,隔得远了,便听不见他们对话,心中暗道:“这二人既是身属冥月宫十大星座一员,怎么却在这里私自会见天魔麾下的一大魔头来了?”他先前心神飞出天外,对两人后来的诸多言语便未听闻,只能从先前听到的话语内容来加以揣测,知他二人对汤笙的擢升颇感不满,但即使如此,终不至于勾结敌手才是,否则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二人岂有不知之理?心念一闪,随即又想到圣毒门的药王和蚕王,莫非天魔也给这两人塑造出一块大饼,待日后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天魔麾下从属自是一并鸡犬升天,谁没好处可得?
这么一想,倒也不觉眼前二人私下会见魔月宫人物感到有何奇怪,只可惜无法听见三人谈话内容,否则也就不必自己妄加揣测了。过不多久,三人似乎对话已了,那黑衣女子身子一拔,冲天而起。胡斐仰头看去,见到这名黑衣女子的轻功身法,猛然醒悟:“原来这人便是我在鹰嘴顶上见过的那名黑衣女子了。”
这时就见黑衣女子斗篷飘飞,离地数丈高时,其人虽有绸巾罩面,但由下往上望去,却可清楚见到其人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姿形秀丽,容光照人。胡斐就只这么一瞥之间,当下浑身大震,不由自主的脱口惊咦出声。
他这么斗然间出得声来,立时给外头三人发觉,心知要糟,便已见到冥月宫两名男子飞身而来,四掌齐出,直往他躲藏身处击来;那名黑衣女子则是半空中一个折身扑落,宛如一只黑色大鹏巨鸟,身形尚远,却已忽的一掌发出,势劲奇强,要给击中了,非得当场身骨俱碎不可。
这当儿里实不容他稍有犹豫,迅速自怀里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家传短刀,刷的一声刀刃出鞘,随即挥向身后藤蔓枝节处。但见碧绿光芒大作,刷刷连响,随即伸手抓住数条藤蔓,自矮丛中钻身穿出,就往悬崖跳了下去。
便在这时,砰的大响,方圆数十来尺大片雪泥激溅飞起,其间夹杂无数断藤长草,足见这一掌惊人之势。
这座峰岭虽不甚高,但也高逾数十丈,藤蔓虽长,却还不到峰崖一半。所幸胡斐乃自行跳下,双足在崖壁上一点一蹬,单手抓牢藤蔓,直往左首荡了过去。那两名冥月宫门人居高下望,见状甚是惊怒,浑不知这人如何躲藏在这处峰崖之上,或是有何图谋,要是已将三人密议之事听去,传回宫里,他二人那里还有命在?当下恚怒非常,狂吼连连,身形幌动,直往左首峰顶处追去。
胡斐几个登跃上得峰来,不及衡量周遭情势,眼见二人身形迫近,手握刀柄,食中两指扣住刀耳,不退反进的欺抢前去,“上步抢刀”、“夜叉探海”两招倏发,刀刃虽短,但他身随刀至,宛若人刀一体,兼之胡家刀法确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独特刀法,势如流星,方位奇诡,霎时逼得冥月宫两名绝顶高手仓皇疾避。
胡斐知道以自己现下功力而言,实不足与这等高手相斗,只能斗发奇招,先逼退两人再说。但这二人同属冥月宫十大星座,向来自与十八星宿同享齐名,于武林中早已跻身一流高手境界,又岂是数招间就能打发的了?
就见这二人虽是趋避仓皇,然却临危不乱,分向左右闪过胡斐数招连环攻势,见他不过三十上下年纪,刀法竟是凝稳如山,已臻炉火纯青妙境,想他内力自是水火同济,相辅而成,当下焉敢小觊了他?那留着胡须的男子斜步抢进,双掌似绵带柔,宛如蝴蝶飘飞,左一拍,右一拍,看似快速无伦,但每一招却又井然有序,毫不含糊带过,嘴里喝道:“阁下何人,是那一派的高手?”他行事向来谨慎,虽欲出手杀人,也要先问清楚对方来历。
胡斐见他所使掌法正与汤笙一路,柔中带猛,后劲绵绵,实不能以单薄内力硬拚,当下沉肘短打,左手使得是守势为主的“春蚕掌法”,右手短刃则是尽将胡家刀法中缠、滑、绞、擦、抽、截等诸般使刀法门,发挥得淋漓尽致,让这二人即使联攻上来,一时间倒也不容易抢得上风。他知自己无意中听闻二人秘事,正是犯了武林中大忌,眼前二人必定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下手自不会留情,因此上他出手亦是狠辣非常,以保住性命为要务。
胡斐听音辨人,知道这名留着胡须的男子即是天璇星邵登栋,见他张嘴说话,手里双掌仍是穿梭飞舞,足见其人内力深厚;另一名文玑星廖玮凯则是全走刚猛掌法一路,掌气朔烈,招招劈风裂石,更是硬接不得。他勉强与二人交手十来招,已是迭遇险境,如非对战二人颇为忌惮他手里那把宝刀锋利,早已抢上将他击毙当场了。
要知胡斐原可冒险顺着不甚陡峭的悬崖溜滑而下,以他现下修习九融真经中的第三重功法而言,虽只短短十来日,却是出乎意料的进展奇快,原先失去的功力倒已回复了二成左右,连带的也使家传“飞天神行”轻功得以藉气而御,虽仍无法像昔日般踏雪无痕,掠飞如风,但较之功力全失时的模样,却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处峰崖并非笔直如刃,虽也数十丈高,但崖壁上可供借力处甚多,以他家传飞天神行轻功使来,自可毫发无伤的沿着崖壁一路滑落幽谷,敌人纵使依法泡制追了下来,至少没这么容易就能将他给挡住去路才是。但胡斐避开黑衣女子的惊天一击后,却是甘愿冒着性命之险,反荡而上,造成短兵相接局面,委实极险,这是为何?
原来胡斐之所以要来如此行险,关键全都在于那名黑衣女子身上,要不是他刚才见到了绸巾面纱下那副记忆深刻的娇艳俏容,使得他竟是控制不住的惊咦出声,如何会引得三人注意到自己的藏身所在?胡斐当时心中大是震撼,那日在鹰嘴顶上曾见这名黑衣女子面纱掀起一角,已觉其人脸庞似曾相识,但终究无法猜测到她的真实身分。不料今日凑巧遇上,黑衣女子又是高跃掠飞向上,也才让胡斐自下望见她的完整容貌,自是大声惊呼上来。
这黑衣女子究竟是谁?那日在药蚕庄上,胡斐无意中听到玄机龙魔叙说鹰嘴顶一战经过,这才知道打他两掌的乃是“天影红魔”,至于后来自己身分竟是给魔月宫知晓,关键之处,便是在于这名黑衣女子“天山魔影”识得自己之故。当时他便想:“原来出掌打我的人是‘天影红魔’,并非是‘天魔北星’本人。但她徒儿‘天山魔影’却又怎会认得我是雪山飞狐来了?当日‘天山魔影’面罩掀起一角,深觉此人似曾见过,身材动作更是眼熟的很,想来以前自己必曾会过才是,怎地脑中却偏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今日见到其人俏容,真相呼之欲出。
胡斐心中打横了开去,若不求得真相,即便今日顺利逃脱出去,日后必定寝食难安,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就因如此,他才甘冒大险,宁愿以性命拚战高出他功力甚多的冥月宫十大星座当中二人,也不愿就此逃之夭夭,落得抱撼终身的下场。这时他虽战得险象环生,但“春蚕掌法”与“胡家刀法”结合起来,一者擅守,一者擅攻,倒也使得天璇星与玄玑星二人硬是与他对拆了数十来招,仍不能得其所愿的将他杀之减口。
那玄玑星焦躁上来,直怪自己出门不带剑来,否则何惧他手中一把短刀?他虽见胡斐这把刀的刃身泛出碧绿淡青色的光芒来,但自己那柄长剑却也来头不小,是乌金所打造而成,削铁如泥,的是凡品,要是带了来,倒要与他这把刃身阴寒的宝刀一较高下,好能证明谁的刀剑才是一流兵器。他心神这么一错,掌劲稍偏,便给胡斐乘隙抢攻上来,一招“穿手藏刀”使出,如泥鳅般溜滑的自胁下斗然滑出,刃身直削他左掌指节而来。
玄玑星左掌正使一招“担山贯月”击他左肩,猛地见到绿光闪来,五指指尖只感冰寒袭来,心呼不好,身形倏地向后急收,但还是差了数寸,一阵寒气掠过颜面,只觉左眉冰凉上来,当下伸手一摸,才知竟给削去了半边眉毛,直气得他张嘴哇哇大叫,嘴里挂怒骂道:“小兔崽子,嫌死得不够快是么?”忽的右掌猛击过来。
胡斐矮身避过,左足一登,绕到天璇星右侧,短刀一推一横,正是“闭门铁扇”实招使出。
天璇星见此招刀法似乎隐伏厉害后着,他为人向来把细小心,自是不愿冒然硬推蛮架,当下身子半回,横拳一封,改采守势,要等看清他刀路后再欲抢上进击。胡斐这招“闭门铁扇”乃是“怀中抱月”下招,只他却是反向使出,跟着再使上一招“怀中抱月”。这招可虚可实,刀刃斜翻向上,令得敌人猜疑不定,势必再缓下手来。
就见胡斐中宫直进,刀刃翻至一半,倏地手腕抖转,“上步摘星刀”、“沙僧拜佛”、“观音坐莲”三招连进,使来如云流水,划出一道碧绿光影,逼得天璇星收掌急退,嘴里叫道:“玄玑星,快攻他背部。”
胡斐三招中的“沙僧拜佛”乃一刀二攻,倏忽间既攻天璇星下盘,又出奇不意的攻向左侧玄玑星胸口部位,当场硬是将他给逼退回去,正是此招精髓所在。要知胡家刀法中的“沙僧拜佛”要诀在于“拜佛”二字上,既是叩拜佛像,自是有上有下,看似一个动作,其实却是两种不同的方向,用在刀法上,一招之中,实存二招妙处。
那玄玑星听得天璇星叫声,身子绕旋过来,双掌起处,正是位在胡斐身后,当下嘿的一声,气贯双掌,猛然朝前推了出去。胡斐这时正好使到“观音坐莲”,身子瞬间坐落下去,玄玑星两掌击空,收势不及,正好与对面攻来的天璇星四掌相交,砰蓬两响,两人身子各都向后飞了出去,落下地来,不禁面如槁灰,气息俱乱。
他二人功力相称,这一下发劲而攻,用的是十成力,虽是比个平手,却也使得二人气息岔了开来。
天璇星暗自调息顺脉方毕,正要再与玄玑星合力攻上,却见“天山魔影”悄没声息的飞掠过来,当下心中暗道:“我二人合力拚斗一个无名小卒,岂知数十来招过去,非但拾拿不下这小子,竟还给他一把短刀逼得当众出糗。如此脓包没用,却是有何脸面投效魔月宫而去,不给人家笑掉大牙才怪。”
他所不知的是,胡斐目前内力比起他二人来,实是相差甚远,全是仗着精妙刀法与守势拳法与之相抗,若是知道他内力不济,一上来便使上乘武功中的掌劲心法,逼得他不得不来出掌硬碰硬击,那么胡斐恐怕接不上十来招,便要给两人浑厚内力伤了去。只是胡斐十分清楚绝不能与他二人比拚掌力,采取的是“以客犯主”策略,正所谓“嫩胜于老,迟胜于急”,亦即以我之重,击敌之轻;以我之轻,避敌之重,这才能交手数十来招而不败。
要知胡斐早已跻身一流武学高手之境,只要稍有内力可借,便可发挥常人十倍之武功,因此即使自己内力不如敌手,以他过去所学与理解到的诸多高深武学来说,亦足可与高他内力甚多的敌人相拚,只不过就是冒险了点而已,更要具备超越常人的胆识与临危不乱的镇定功夫,如此方能险中求胜,败中求活。
那天璇星与玄玑星见到“天山魔影”飞掠过来,心想总不能要她出手相助,否则二人那里还有脸在她面前吹嘘自己本事了得,日后更能担负起天魔所交待下来的各种任务?就见他二人同时暴吼一声,身形跃出,直往胡斐所站身处扑去。岂知两人身形才刚扑起,眼前忽的闪来,只觉一道黑影宛如星火般掠过他二人中间空隙。
天璇星与玄玑星尚未体悟到究竟发生何事,喉咙已然穿孔喷出血来,身子扑飞中,四只眼睛呆瞪向前,那是濒临死亡前的惊惧,更是不可置信的莫名讶异,两人喉咙喀喀作响,却是发不出半点声来,身子猛地朝前扑落。
胡斐亲眼目睹惨状,瞧得极是清楚,但心中却一点也不觉讶异奇怪,因为“天山魔影”终于出手了。
他在鹰嘴顶上早已见过“天山魔影”和“天影红魔”两人高妙绝伦的武学身手,这时可谓只是牛刀小试,只不过这回她身法奇快,快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更别提要在这微秒瞬间反应上来,而能还以一招半式的了。
胡斐呆呆的瞧着她竖立雪中的背影,心中激动莫名,她既出手杀了二人,莫不是有意要与自己相认?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天山魔影”始终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难道她此刻心中也是这般激动么?
胡斐黯然魂销,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犹豫半晌,才勉强撑出一句话来:“真真的是你么?”
就见“天山魔影”全身一震,好久不能自己,跟着轻轻念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念毕,面向西方,双手合十。
胡斐两行热泪流下,哽咽道:“袁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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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第三十一回
(更新时间:2007-1-1 12:59:00本章字数:10108)
“天山魔影”悠悠叹了声气,始终未曾转过身来,那黑色斗篷上飘落着一层银白细雪,点缀其间,令得黑白辉映,格外醒目非常。她这声颇含幽怨的叹息,似乎道尽千言万语,又好似隐含人世间诸多无奈,寓意深远,更带着一股儿女情长般的空虚心怀,正所谓“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虽只一叹,却是含义无限。
胡斐打从十多年前在沧州乡下父母的坟地上见过袁紫衣最后一面,那时的她缁衣圆帽,法名圆性,两人当日短暂相处,共同抵御田归农一伙的袭击,之后袁紫衣孤身纵马而别,再不曾有过消息。这十余年来,他虽常年隐居关外,但心中仍旧挥之不去袁紫衣那道俏丽身影,致而终日郁郁寡欢,忧愁不乐,但却又莫可奈何。
虽说时间或可冲淡伤痛,但脑海中记忆却并不因此而有所递减,每每忆及之时,其人颦笑薄怒身影,尽现眼前,便如昨日一般清晰。数月前他在鹰嘴顶上曾见“天山魔影”面罩掀起一角,当时便觉这人身段似曾相识,但终究无法想像身为峨嵋派的圆性竟会投入天魔麾下,其间转变之大,情节之诡,在在令人难以相信与猜测的了。
胡斐心中虽然有着千言万语要来述说,但临到头来,却是难以自抑的流下两行热泪,只能哽咽着说了“袁姑娘”三字,便已接不下话,泪珠却是成串簌簌地掉了下来。他虽不知“圆性”如何会来还俗,更不知她怎会自峨嵋派出走,又是如何加入天魔一派?这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莫大变化,于他已无重要。他只想知道,这十多年来她过得好不好,是否曾有一丝心念想起过他,就像他无法忘怀两人过去的相处时光,还有那段消失的年少岁月。
就见“天山魔影”缓缓转过身来,双眸透过斗笠外缘那层薄如蝉翼的绸纱瞧出,清澄明澈,宛如两泓清泉,秀丽绝俗的俏脸半隐半现,神秘中更添几分妩媚,轻声说道:“借如生死别,安得长苦悲?袁紫衣也好,圆性也罢,诸般往事早已烟消云散。是耶?非耶?不复记忆。”语毕,如风般飘然远去,瞬间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胡斐一呆,急道:“袁姑娘,且请留步。”放足奔去,却那里追得上?但听一道悠远话声传来:“魔月宫已在北道布下人马,唯东路可离危难,务请保重。”最后一字说完,声音已在十丈开外。胡斐知道追赶不上,停下步来,嘴里喃喃自语说道:“十多年不见,难道就连跟我闲谈几句都不能么?”心下好生失望,茫然看着前方。
清晨中的飞雪如花絮般漫天飘落,天空灰扑扑的笼罩着一层令人感到窒息的压迫,胡斐凝望着袁紫衣身形消失处,茫然呆立,心中只想:“我刚才真的见到她了么?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对他来说,无论时间岁月如何变化,记忆中的袁紫衣永远是娉婷袅娜的秀丽女郎,不因她现下身分而有所改变,即便这时的她已然成了天魔麾下的“天山魔影”,但其人风姿未减,仍然是他想念已久,思恋在心的那位袁紫衣,这点却是根深柢固的了。
胡斐呆楞良久,无数记忆便一层一层的给剥了开来,从当年湖南省境的道上相遇开始,再到衡阳韦陀门的掌门人争夺之战,诸般往事,历历在目,直至二人最后分离时的那八句佛偈,仍不时在他耳际心头不住盘旋。袁紫衣呢?当真如她所说的诸般往事早已烟消云散、不复记忆了么?不,不会的,她不是还依然挂念着我的安危么?
这么一想,心中猛地省悟:“她之所以要向“天影红魔”说出我是雪山飞狐的身分,更与闯王宝藏有着莫大关系与牵连,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救我而来?”跟着仔细分析,当日她见自己给“天影红魔”两掌击落深谷,心中必定焦急无比,虽知常人掉落万丈山谷必死无疑,但总是抱持着一丝希望,若是经由魔月宫麾下所属人马大举搜寻,自可早日查明我的生死如何,远比她一人私底下寻找来得迅速而有效率。如此一来,只要自己能够大难不死,想那天魔为了闯王宝藏,自是要将我救活不可,这也解释了神农帮与药蚕庄,何以倾全力来救我一命了。
想到此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苦涩甜意,既为袁紫衣堕入魔界而感到忧虑,又为她对于二人昔日过往尚有难以割舍的澎湃情怀而感到心慰,虽她嘴里始终不露痕迹,但其行事作为皆是为了自己而来,怎能说她不在乎了?刚才她出手除去冥月宫十大星座中的两大高手,这二人原可做为魔月宫潜伏于冥月宫里的两颗暗棋,委实大是妙着,然而为了自己,她却毫不迟疑将这两人下手杀害,足见她还是念着两人旧日那份情谊,这才不顾一切的了。
短短两日来,他既见到貌似苗若兰的冥月宫宫主,又见到常年挂念在心的袁紫衣,当真诸事诡谲莫名,神鬼难测,无论他想像力多么丰富,也都不能猜到其中关键,心中诸多疑云,团团笼罩而来,暗道:“冥月宫宫主是否为自己苦苦找寻的苗若兰?袁紫衣又为何成了天魔底下的“天山魔影”?”苦思良久,却是摸不着半点头绪。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峰岭幽谷全在白茫茫的飞雪中忽隐忽现,如真似幻,便如倏忽来去的袁紫衣一般。
胡斐下得岭来,寻回自己马匹,一路失魂落魄的缓缰回到客店,想到袁紫衣所说:“魔月宫已在北道布下人马,唯东路可离危难,务请保重。”他本想多留数日探查那位冥月宫宫主的身世背景,但今日十大星座两名高手同时死在岭峰之上,冥月宫必当全力缉凶,自不容陌生人靠近半分。何况此事又有“天山魔影”牵扯在内,委实难以分说清楚,不如早些离去的好,以免稽迟生变,这时的自己可不是冥月宫诸多高手的对手,性命堪虞。
当下与两童收拾好了包袱,下楼跟店家结了帐,三人便即冒雪而行,出了济南,一路朝东缓缓驰去。
他想眼下既不能回返辽东,又不能终日在道上乱闯乱撞,自己武功虽是进境极快,但比起江湖上一流好手毕竟犹有未足。当务之急,自是找个理想所在专心修练九融真经,唯有武功恢复,才能探查各种疑团,否则只能一昧逃避追敌,连保命都有所不能,还谈什么行侠仗义?心念已定,当即领着两童转而向南,不一日来到了江苏。
胡斐小时候曾与平四叔到过江苏成子湖湖畔,该处景色幽美,柳树垂绕,村落散布在湖畔四周,湖泊辽阔,更与洪泽湖结合而成,虽比不上太湖的春和景明,波澜不惊,然其隐密之境,却是第一首选。这日他与两童来到管家村,见山峦秀丽,风光明媚,便在村外不远处找块林内空地,花了数日搭起一座简易茅屋,三人住了下来。
管家村距离泗阳县不过二十余里,村内渔获都上城里贩卖,胡斐虽是外地来者,但要找份工作糊口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进城时再买些小鸭小鸡回来养,繁殖长大后再带至城里贩售,衣食当可无缺,闲暇时则是带着两童专心练武,三人过起简朴的乡民生活,倒也颇为自得其乐,不受外界干扰。
过得月余,三人逐渐融入管家村的缓慢步调生活,那只小花猫在两童悉心照顾下,成长极快,已经脱离幼猫阶段,却也更加顽皮起来。其时正值寒冬之际,茅屋乃克难搭建而成,终究无法抵挡即将来临的酷寒气候,胡斐当即卖了两匹马,顾工盖了间小木屋,虽比不上寻常瓦屋的坚固,但木屋冬暖夏凉,就地取材,花费省了很多。
忽忽数月过去,转眼农历年就要到来,胡斐工作之余,埋头苦练九融真经,虽只短短数月,却已将“阴阳融合第三重功法”修练完毕,进境之快,连他自己也是颇感惊讶,欣喜之余,参习更勤。他练完第三重功法,便已不畏寒暑,武功也已恢复了四成,当下再练第四重功法,虽觉艰深奥妙,但与他家传“白狐心传”仍是相同一路功法,练来毫无窒碍,进展依旧十分神速,才吃过腊八粥不久,竟连第四重功法也已修习有成。
要知胡斐本已练就一身高深武学功法,并非初学乍练的生手,虽说“九融真经”乃旷世武学巨著,然所谓一法通,则万法皆通,武学到了臻境,殊途同归,重点在于体悟书中精要,那么练来自是得心应手,进展有如一日千里了。他循序渐进的照着经书上所载功法尽数参详领悟,依法练成,功力日深一日,阴阳聚合,神气精旺。
光阴荏苒,他与两童幽居林内,清静无扰,至此时已一年有余,九融真经中的九重功法竟尔功行圆满,其间经历了《融气》、《养气》、《练气》、《行气》四大阶段,这九重功法即是《行气》最大关键,练成后体内真气流动,贯注全身经脉,真气隐于形,随式而出,从容自如,乃上乘武学之最高境界。
这日午后,他将经书从头至尾翻阅一遍,揭过最后一页,见到慧光大师自述书写真经的经过。他说一生为儒为道为僧,尽览群书,虽道僧有别,但脉络相承,原意相合,就只人为枉念,将以区隔开来,未免浅薄狭隘,难有恢宏气度。某日机缘巧合,得以借观“九阴与九阳论述”一书,虽深佩两部真经中所载武功精微奥妙,但“九阴真经”一味崇扬“老子之学”,只重以柔克刚、以阴胜阳,尚不及阴阳互济之妙,这才有了“九阳真经”的阴阳调和、刚柔互济的中和之道出现。只是“九阳真经”过于注重中和阴阳二气,阴与阳互济而不融,无法做到阴阳同时俱增的境界,殊为可惜,因此便动念将这“九阴真经”与“九阳真经”两者合一,相融同修,以臻大同。
胡斐掩卷思索,对这位慧光大师不偏不倚的武学至理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九阳真经原可称为《阴阳并济经》,单称《九阳真经》以纠其枉,还是偏了。慧光大师则是融合两部真经精髓,阴阳并重,不以中和互济为足,却是更进一层的来加以融合运用,真正做到练一法而得双修之境,阴阳俱增,互济互融,直入武学臻境。”
这些日子来,他渐登武学最高殿堂,印证家传“白狐心传”功法,更是心领神会,知道真正的上乘武学乃在悟道解惑,绝非一味猛练可得,纵是孜孜兀兀,竭力修习,殊不知人力有时而穷,一心想要“人定胜天”,结果往往饮恨而终,无法练就真正的上乘武功。这门《九融真经》功法原本难练难成,稍一不慎便致走火入魔,所幸胡斐已有《白狐心传》道家根基,对于书中各种运气导行、移岤使劲的法门,试一照行,便毫不费力的做到了。
胡斐当下再将“阴阳融合第九重功法”盘腿而练,只觉全身精神力气无不指挥如意,欲发即发,欲收则收,全凭心意所之,周身百骸,当真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待得运气已毕,他步出屋外,但见春意盎然,花香扑鼻,精神为之一振,忽地闻得屋后剑刃划空响然,知道是瑶瑶和双双两童正在习练达摩剑法,当即踱步绕了过去瞧瞧。
两童经得年来好生养息,身子丰腴不少,个头也长高许多,虽还只十岁稚龄,但自练武以来,身强体健,已非药蚕庄时的一脸孱弱菜色可比。数月前胡斐起始教她二人用剑,少林派的达摩剑法正是合适,日后也可和马春花的两个孪生儿子合并成达摩剑阵。这路剑法虽毫无出奇之处,只是或刺或架,交叉攻防,出击的无后顾之忧,守御的绝回攻之念,不论攻守,俱可全力以赴。那日玉笔峰上,马春花的两个儿子便以这路达摩剑法,抵挡天龙门曹云奇等九人的合力围攻,却仍奈何不了两个小小僮儿,足见胡斐所教的这路达摩剑法确有独到之处。
胡斐踱到屋后瞧去,见两童已将这路达摩剑法练得颇为到家,心中甚是宽慰。虽说两童手上拿的乃是胡斐专为她二人所订制的小号长剑,剑刃长度只到寻常剑身的一半,但使来仍旧感到这路剑法的莫大威力,不容敌人小觑。两童见他到来,同时歇下了剑,兴奋的跑上前来,叫了声:“师父。”随即拉着胡斐的手,撒起娇来。
胡斐自收了马春花的两个孩子为徒以来,虽师徒相称,实则便似父子般亲密,只男孩儿未免阳刚味过重,自不及女孩儿般的贴心可爱,同样是撒娇,一刚一柔,差别可大了。胡斐抚着两个女孩长发,柔声笑道:“待你姊妹将这路达摩剑法练成,日后便可与徐家两位哥哥合成一套剑阵,那时威力可大得多了。”
瑶瑶睁着大眼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徐家两位哥哥?”胡斐道:“就快了。师父现下功力已复,再不怕敌人找上门来,等你姊妹两人将这套剑法练得熟了,足以对敌而战,那时咱们便要离开这里了。”双双拍手笑道:“师父要带我们去闯江湖了么?那好极了。”胡斐哈哈笑道:“闯江湖?你二人年纪还太小了,不成!”
瑶瑶撅起了嘴,说道:“我和双双虽然年纪小,但功夫练得也不差了呀。”胡斐笑道:“你二人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人小鬼大过了头,练得几手功夫把式,便将天下英雄瞧得小了,日后非要吃上大亏不可。”
瑶瑶听了颇为不服,说道:“那是师父没把最厉害的功夫教我们,碰上了真正的高手,我和双双自然打不过人家了。”双双拊掌笑道:“是呀,是呀。师父拿手的是刀法,教给我们的却是剑法,难怪我们要吃大亏了。”
胡斐闻言笑道:“刀械过重,你们小小孩童那里使得动了?但无论是刀法还是剑法,重要的是人,而不是刀或剑,千万可别本末倒置了。要知刀法或剑法即是人法,人使刀剑,而非刀剑使人,这可明白了?”双双听得似懂非懂,说道:“那么究竟刀法厉害,还是剑法比较厉害?”胡斐道:“人使刀剑,所以人法才是最厉害的。”
胡斐见两童犹似未明,便跟着解释说道:“剑法,其第一层境界,讲求人剑合一,剑就是人,人就是剑,手中寸草,也是利器。其第二层境界,讲求手中无剑,剑在心中,虽赤手空拳,却能以剑气,杀敌于百步之外。然而剑法的最高境界,则是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无招无式,无法无求,得成大自在,那便是剑神境界了。”
语毕,就见他伸出食指,朝着地上一片落叶凭空划起圈来,以圈带气,激起一道旋流,瞬间便将落叶卷起上来。两童见状,瞧得两眼都呆了。胡斐两指轻轻夹住落叶,随即运指弹出,就见这几无重量的树叶,便如星驰电掣般的飞射向前,扑的一声,嵌入前边一株树干之中,直没而入,自外头竟是不见半点叶片镶嵌痕迹。
两童见他露了这手上乘武功,惊得说不出话来,楞了半晌,当即缠着要他再露几手给两人瞧着好玩。
胡斐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有意要来试试自己新学乍练的九融真经,却不料竟是如此得心应手,威力更是超乎想像,不禁微然一楞,暗道:“这显然已经到了“飞花落叶皆可伤人”的高深武学境界了,莫非九融真经当真凌厉如斯?”他方才只是意念而动,并未使上全力,这时有心要试一试这门九融真经究竟深到何种境界,当下运起家传“飞天神行”轻功提纵之术,斗然间身子冲天高拔而起,竟是轻易的便已越过树梢,余劲兀自未衰。
就见他凌空一个转折,身子缓旋而下,双掌向外运气,带动周身一股强大气旋,周遭树叶禁受不起拉力,纷纷脱离枝干朝他飞来,半空中瞬间宛如千百只蝴蝶飞舞旋绕,蔚为奇观。两童瞧得有趣,拍手喝采,惊呼不断。
胡斐只感浩浩内力源源不绝,手指或拨或弹,或拈或发,当真随心所欲,迳将周边树叶舞成一团绿影,时缓时急,随着他的身子飘落而下。这时他体内九融真气流转如意,本身所蓄力道当世已然少有人敌,能与九融真经一别高下者,唯北云天“星月大法”与天魔所练“狎魔摧骨神功”,只是九融真经除了丹霞派玄牝真人曾于鹰嘴顶上使出过招之外,武林中尚不知有这门融合九阴与九阳的神奇功法存在,声名不显,旁人自是难以窥得其妙。
这时就见胡斐落下地来,嘴里呼吸吐气,双臂振出,两道气流分向左右击去。便见千百飞叶倏然分成两道洪流,如箭穿心,如虎扑羊,迅雷不及掩耳的袭向两旁林木,哗哗巨响,声势惊人。瑶瑶和双双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过得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即见周遭草木俱都连根拔起,宛若飓风狂扫而过,威力当真非同凡响,骇人至极。
胡斐小试身手,只觉体内水火相济,龙虎交会,全身脉络之中,有如一条条金银在到处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