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熟悉了,尖刻中带着顽皮,悦耳又刺耳,整个王宫里还有谁敢直呼他的名字的。此时此刻听到郑旦如此的呼唤声,夫差一个激灵立起身来。大殿里的人都听到了呼喊声,但是只有伯嚭似乎听出来声音来自谁,他抬眼看夫差,夫差正焦急看着自己。伯嚭立刻起身,提着官服前摆出了大殿后门。
站在台上,伯嚭看到郑旦三人正在与卫士厮打,大吃一惊,急忙高喊:“住手。”然后慌忙下台来,对郑旦拱手,“敢问娘娘这是为何?”
郑旦并不答话,抬腿上台,直往大殿走去。伯嚭对卫士呵斥:“退下!”还没忘了对踏宫、驾风说:“二位一等侍卫,在门外稍等。”然后紧跟在郑旦后面,向大殿里走。
郑旦冲进灯火通明的大殿,直接站在夫差的前面,当着众多文武臣官,昂首挺立。大殿里的人,都被突然降临的郑旦吓懵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目瞪口呆。只见郑旦左手提着带血的兜鍪,右手提着滴血的宝剑,衣袖高挽,白纱裙上血迹斑斑,发髻散乱,面色煞白,目露寒光。
“大王。”偌大的王宫大殿里,回荡着郑旦清脆的话音,“郑旦夜入前宫,只为一件事:西施娘娘突发重疾,危在旦夕,卫士又不敢传报,臣妾只好来请大王了。”郑旦说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曾眨动。
夫差闻听,慌忙起身欲出。
“大王且慢。”眼前的一幕已经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伍子胥,用他标志性的声音说:“内宫患病,有御医诊视即可,何必因此而费国事。”
夫差站僵立着,迟疑着。
“相国大人,内宫的人就不是人了吗?”郑旦身子转向伍子胥,冷冰冰地说:“你家老妇人偶患重疾,你可以甭管,怎么也让大王跟你学呢?”郑旦早年就有与伍子胥斗一番的心理准备,此时心想:今日劝夫差出宫,不与他恶斗一番,绝对行不通。
伍子胥一听此言,立刻双目圆睁,如同喷火,呵斥:“大胆郑旦,风马蚤滛妇,你狐媚大王,扰乱宫闱,今日又违背律制,擅闯王宫,大闹王殿,捏造谎言,逼驾回宫,本相原不齿与妖女苟言,怎奈今日你送上门来,正是时机……”下面的话应该是:来人,拿下!不过还没等他说出来,就见一团黑物,“呼”地迎面飞来,伍子胥凭他年轻时练就的功夫,闪身躲过,来物从他的颌下飞过,“咚”的一声砸到墙面,又反弹回来落在几案上,把笔墨竹简砸了个乱飞,之后又落到地面打转,定睛看时,正是郑旦提着的凝结着鲜血的兜鍪。
郑旦从小到大没有听人用这么粗鄙的话骂自己,她手指着伍子胥,咬着牙,瞪着眼,狂放中的郑旦被激怒了,胸中的怒火突然间爆发了。
“你这个白头老儿,皓首匹夫,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被楚国主人赶出家的一只丧家犬。为了你自己,你行刺前王僚,窃取相国之位;为了泄你自己的私愤,你挑动了祸国殃民的吴楚之战,无数军士黎民死伤,吴国还险些被夫概篡夺王位;你全无人伦,掘墓鞭尸,肆滛楚国内宫;你自恃立王有功,以家规当国法视当今大王为儿王;你心胸不比妇人宽容,行小人之举,行刺内宫娘娘,伤及太子妃;你只图个人安逸,置大王宏愿于不顾。”说到这,郑旦落下手,双目微闭,面露轻蔑,上下打量了伍子胥一眼,继续说:“像你这样一生只为自己,不顾及君臣黎民的小人,竟敢恬不知耻的自称是襟怀坦荡、圣人之才。你其行有损于体貌,其言有别于君子,其忠有愧于君王,其为有亏于黎民。连我这妇道人家,对你都嗤之以鼻。你已经枉费了多少粮帛,还赖活于世,恬着老脸立在这堂堂光明大殿之上,你够格吗?”郑旦这一通责骂,排山倒海般涌向伍子胥,让他感到透不过气,头晕目眩,一手扶着几案,一手指着郑旦,却说不出话来。
郑旦这一番痛骂,刻薄却有据,说出了不少人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也让不少人知道了原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一个弱女子,在威严的王宫大殿之上,面对群臣,勇敢地挑战了相国的权威与尊严,对伍子胥自信心是一次无情的打击,对他在人们心目中的人格与声誉是一次极大的伤害,可以说在这一刻,伍子胥的人气开始了逆转,他神圣不可侵犯、盛气凌人的气度开始动摇,他对王朝的影响力现实地开始下滑了。
夫差一直站着听完郑旦话,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解气的感觉。尤其“以家规当国法”一句,引起自己强烈的共鸣,伍子胥采用异常手段干涉他的内宫生活,使他极为光火。况且,伍子胥挟功自傲,擅权专行,公然反对他的立国战略,使他越加不能忍受。不过看看眼前被人骂得焦头烂额的老相国,夫差又心生不忍。吴国上下,前后朝君王,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于是夫差板起面孔,高声说:“来人,将郑妃即刻押入内宫,等候处置。搀扶相国回府歇息,其余人等继续议事。”说罢夫差急匆匆下台,向内宫走去。
夫差、郑旦走后,伍子胥缓过神来,喊来内卫统领掩烛,对他耳语:“严把内城各门,任何人不得出城。”
掩烛问:“是任何人吗?”
伍子胥坚定地说:“非常时段非常处置,即使大王出城,也要及时通报我知。”说完,也匆匆离开回相府去了。
七
在郑旦怒骂伍子胥时,右相府里,端木赐有滋有味地讲完了自己的为官经历,面泛红光说:“少伯贤弟乃当今济世之才,论文才,饱读圣贤之书,精通五行、五事、五纪、八政、皇极、三德、稽疑、庶征、五福之内要,富国强民在挥毫之间。论武才,一部《玉钤篇》烂熟于心,更兼深通吕望的文、武、虎、豹、龙、犬六韬之精髓,破敌于帷幄之中。论术才,上能观天象,下能察地理,慧通卜筮、道、数、兵、游之理,礼、射、御、术、弈、医、乐行之自如。论人才,相貌堂堂,器宇轩昂,忠勇真善,谨慎果敢,张弛有度,识时务,同机变,腹内乾坤,谈笑天地。此等全才之人,当今能有几个!”
范蠡听完哈哈大笑,说:“若如兄长所言,愚弟还会有忧心之事吗?”
“端木先生说的是,大哥做个大王也应当。”专成爽快地说。
“二弟,怎能妄言。”范蠡瞪了专成一眼。
“呵呵。”端木赐轻轻一笑,接着说:“贤弟之忧,愚兄自然知悉,与其说是‘忧’,不如说是‘惑’。自越女入宫后,贤弟那颗原本坚强的心,滋生了一份柔情,多了一份牵挂,愚兄说得对否?”端木赐笑眯眯地看着范蠡。
范蠡由衷地佩服端木赐敏锐的目光和超人的智慧,笑了笑,诚恳地说:“夫子早就说过,子贡兄乃‘瑚琏’大器、重任之才,即日有幸恳请兄长明示,愚弟如何做才为周全之策?”
“今日一聚,不日即别,当今乱世不知兄弟们日后能否再会,愚兄就把心中所思全部托出,望贤弟明鉴。”
范蠡、专成、要义三人放下手中的杯箸,端坐起来。
清理鼻腔的声音落下,就听端木赐说:“贤弟怀圣人之才,兼有二侠相拥,还带着一份牵挂,今后所行,与以往必有不同,脚下的路有三条:其一,立志灭吴,然后北去挟鲁灭齐,背依茫茫苍海,既无后顾之忧,又有丰富资源可用,南北一统,水陆畅达,然后与晋、楚抗衡,用吴越之地足以抗楚,以齐鲁之师足以击溃晋国,这样便形成了南北贯通,东西连接的大霸国,届时秦燕膝服,随时可以代周。虽齐桓、晋文不及此一隅。
“其二,提精锐之师,和众多文武之才,弃勾践而去,适南陆荒蛮之处,开疆扩土,教化子民,再携子民西去占据巴蜀之地,建都城,开阡陌,播文明,立宗庙,再向周天子讨个王公封号,与诸侯并立,世袭罔替。
“其三,携兄弟、丽人,以修家园。”话说到这个份上,端木赐已经毫无顾忌,显得兴奋异常,按捺不住,站起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着胡须,紧走几步到了窗口,“嘭”的声推开窗,凝视片刻吗,然后回到案前,手指着窗外,说:“用不了几年,吴消越长,到那时正是贤弟抉择之时。不然,到时贤弟倘若为求得自保,必将委曲求全,即便如此,也难以换得赳赳勾践的容纳。倘若拥兵自重,必然君臣不和造成越国分裂,受伤害的不仅是君臣,还有越女。倘若任人宰割,越女谁保?怎么能了却那一份浓浓的牵挂?”说到这里,端木赐坐下来,轻松的一笑,略带神秘地说:“拥爱潜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自由大道。”说完,端起酒盏,与转成、要义对饮起来。
到此为止,端木赐把准备对范蠡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了却了自己这份情感,就好似完成了一份使命。
的确,端木赐说的第一条路,是范蠡出仕后坚定不移的远大理想,他呕心沥血、励精图治,为得就是实现自身的价值,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留名千古,载入史册。第二条路,他是不敢去做的,是不是想过,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建的南城,会不会成为走第二条路的起点呢?至少现在,范蠡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第三条路,确实振奋范蠡的心。他已经在内心里服服帖帖的承认,对西施的牵挂,已经侵入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并且渗透进了血液中,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步,成为他行为的主宰,他承认,现在的范蠡其实就是为西施而活着。
不过真正走哪一条路,范蠡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对勾践是忠诚的,对越国是有浓厚情感的,他具有强烈的责任心和使命感,更令他忘不了的是,勾践的断发誓言。他懂得君王之道,也懂得君心不测,但他不会怀疑一个男人发的誓言。因此,他期待着复国,期待着团聚,复国与团聚胶合一团,在他心中不可分割。
范蠡双手捧盏,高举齐眉,“兄长教诲,范蠡字字牢记。敬完这盏酒,敢问兄长今后的打算。”
端木赐饮完一盏酒,目视窗外,意味深长地说:“赐本次受老师之托,适齐,到吴,来越,然后再回吴,如若一切均顺利,便要再到晋国。想必今后几年吴、晋争霸将是大势所趋。赐此行的真实目的,就是平衡各国的实力,扶弱消强,以求得眼前的平和,也只能如此了。按此设想,赐离开晋国后,便回到鲁国,守在老师的身边。”说到这里,端木赐面露伤感,“离开老师前,老师曾说:‘夏人死了,停棺椁在东厢台阶,周人死了,棺椁停在西厢台阶,殷人死了,棺椁停在堂屋的两柱之间,我本殷商之人’。赐感到老师大限不久矣。”说着便哽咽起来。
“尊师一生温良恭俭让,编《诗》《书》《礼》《仪》《乐》,修《春秋》,游列国,学识严谨,施教有方,学生遍及华夷,尊师的学说必将为后世敬仰,万古流芳。”范蠡安慰到。
“是呀,赐也深知,老师的学说和名讳,将与日月同辉,与宇宙共存。”端木赐说完,看着范蠡,不无遗憾地说:“依愚兄所见,老师百年之后,我等众多弟子无把老师学说发扬光大之人。子路、颜回、冉有、子张、子夏等等,各有心志。我当然不会摒弃老师的学说,但是我要走自己的一条路啊!”
范蠡、专成、要义认真地听着。
轻轻的一声鼻腔的声音,“我总结以前走的路,做过的事,学过的知识,悟到,人的一生做五件事就足够了:祭天地,敬祖师,图平安,寻快乐,求进取。平安、快乐、进取应该是人生的三大立足点,又是归宿,殊路同归。三者之间紧密相连,互为因果。人的一生真正同时达到无病痛、无灾难、无残疾、无狱苦、无悲哀、无饥寒、无忧郁、无牵挂,不懈怠、不自满、不自弃是不可能的。只是要把它立为目标。平安、快乐、进取,就是我一生的目标,也可说是一种境界……”
听着端木赐滔滔不绝地讲述,“平安、快乐、进取”三个词,在范蠡眼前跳跃,心中想:婉玉姐妹们的境况如何?他们平安吗?快乐吗?今晚在做啥?
八
夫差离开大殿,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宫,郑旦、踏宫、驾风一溜小跑跟在后面,后面的内卫们,到了深门就停下来。
夫差来到西施床前,握着西施的手,紧盯着西施略显苍白的脸。西施双眉颦蹙,额头上渗出汗珠。
夫差扭头喝问:“御医呢?”
“御医有什么用,你那些破御医,个个都是庸医。”郑旦上前一步抢着说。
“住口!”见西施的病态,夫差正窝着火呢,便甩给郑旦这两个字。
西施胸口又一阵疼,她一手捂着,努力想坐起来,夫差急忙搀扶,将枕头靠在她背后。西施倚着枕头坐稳,口中喃喃地说:“没什么,大王不必担心。”说着一阵恶心,似要呕吐,夫差见状,又见周围没有什么器物可用,就扯起袍袖接在西施面前。西施抬起那双媚情无限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夫差。
“大王,民女喝过热汤就会好的。”说着,驰原端来了热汤,移光接过来,放入一粒追月带来的药,吹着热气,扶着西施慢慢喝下。
追月、驰原,还有没来得及换衣服的踏宫、驾风都围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西施。过一会,西施双眉渐渐舒展开来。
夫差才直起腰来,略松了一口气,“唉——因子玉初入宫时曾有过此病,一听到子玉得病,我揪心得很,还好,还好。”接着转向郑旦,“你方才说寡人的御医,都是庸医,看来也有点道理。”
“大王,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子玉娘娘的病,只是暂时缓解,若是不除根,怕是会越来越重,只怕是天明以后,我那可怜的子玉娘娘啊。”郑旦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天明后会怎么样?”夫差急切地问。
“那就得问你了?”郑旦呱嗒脸说。
“问寡人?”夫差不解。
“对!就问你!你也不想想,西施的病几年都没有犯。为什么猛然间就犯了呢?”郑旦面露愠色。
夫差茫然地摇摇头,“为什么?”
“你无故攻打越国,去杀害我们姐妹的亲人,今日心痛是小,明日心死是大,你就等着瞧吧。”郑旦单刀直入愤愤而言。
夫差沉闷片刻,应该说,在郑旦说话时他已经咂摸出滋味,于是说:“在国家大事面前,岂可儿女情长。”
“什么国家大事,还儿女情长?我看就是那个伍老头出得坏主意,你就是他的木偶,他拿你从不当帝王待,谋杀内宫不成,就欺负你软弱,借你的手间接地来杀害我们。”郑旦一句紧似一句的说。
“郑妃岂可如此说话?寡人说过,这是朝政。”夫差严肃地说。
“你攻打别国我们不敢说话,你胆敢打我们越国,我就干预你那破朝政。”郑旦不依不饶地说。
“你。”眼看夫差就要发作。
“大王。”西施低声插言:“大王,郑娘娘心系家乡,言辞是激了些,还请大王体谅。”西施依靠着枕头,黑发凌乱散在胸前,面色淡定,看着夫差,缓缓而言:“民女与郑娘娘自小在一起,那时整日里快快乐乐,只知道纺织、浣纱、洴澼纩,只认得父母兄妹,那知道有什么国家阿。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国才有家的道理。听说家乡的北面有一个吴国,吴国有一个大英雄当国王,民女和郑娘娘那时就猜想:那个吴国一定很大,吴王一定是非常英武,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侠义柔肠的大英雄。后来有幸入宫来侍奉大王左右,得我俩所愿。
“在大王身边,备受大王宠爱,民女受宠若惊。生活在这如同天堂的宫殿内,富贵荣华至极。这些自不必说了,最让民女二人欣慰的是,大王胜而不骄,不放弃英雄之志,南征北伐,所向披靡,四周宾服,大吴空前强盛。”说到这里,西施慢慢下床来,“扑通”一声,西施面向夫差,双膝跪地,用深情而又凄切的口吻说:“大王,民女斗胆问大王:你的男儿英雄之志还在吗?”
夫差俯身搀扶西施,回应:“子玉,我怎能放弃登基之时立下的雄心大志啊。本王年过耳顺,虎心犹在。”
西施双手板着夫差双臂,深情地望着夫差,“大王,你的宏伟大业如愿了吗?”
夫差回避着西施的目光,摇摇头,“还没有。”
西施起身,扶夫差坐下,跽跪在夫差面前,双手搭在夫差的双膝上,流光溢情的眼睛仰视夫差,“大王,民女家乡的君民背叛你了吗?”
夫差被西施问得沉默了。
在西施能熔化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的心习惯性地失去了勇气。在西施柔声的“三问”下,他的心理开始动摇。搭在膝盖上的纤纤玉手,又给他带来了温暖。强烈的自尊感、荣辱心、使命感、男人的豪气,同时喷涌出来,随即滋生出来这样的心理:堂堂大国君王,伟丈夫,岂能欺负弱小,伤害心上的娇娃,禁不住想起老神仙的那句话“大美伤人”。挥师北进,打败齐师,实现霸业,是我夫差矢志不移目标。
夫差拉起西施说:“子玉,明日早朝便下旨,由相府下令,罢却这次伐越之举。”
女人们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当听到“相府下令”时,西施顿时又紧张起来。看到郑旦、踏宫、驾风身上的血迹,就明白三人闯宫时,一定发生过激烈的对抗。
“你让伍老头子传令他能做吗?如若不是我冒死责骂他一番,恐怕连你大王也回不到内宫来。”郑旦的话提醒着西施。西施内心快速思考:明日早朝下旨会不会迟了?伍子胥不下令,或者晚一天下令又怎么办?早朝上夫差被伍子胥说服,改变了主意怎么办?不行,夜长梦多,不能等待。
想到这里,西施开口说:“大王,民女担心早朝议事下旨繁琐,没等指令到,大军就破关入境了,到时即使大王不想伐越也难了,这样一来,大王也就只好放弃霸业,这不违背了大王的本意吗?大王何不连夜下旨?”
“连夜下旨,相府下令还要等到明日,令官都是由相府指派。”夫差有些无奈的说。
“那么大王,由大王指派令官,持大王亲旨,直接去往军营可否使得?”西施问。
“这个自然使得,只是……”夫差犹豫。
“你就是怕那个伍老头子,像这样连个自己的大臣都怕成这样,还北去争霸呢,哼。”郑旦口带讥讽地说。
夫差瞪了她一眼,沉吟一会。这一会,急得女人们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夫差看了眼一脸平静的西施,说:“子玉,此法使得,只不过有谁能当此令官呢?”
第十一章
一
“我去吧。”移光站了出来,语气极为平缓。
“噢,卫戍长,使得。”夫差说完就去写王旨,他在黄绢上写到:王孙雄将军,暂缓伐越,驻兵吴山。
移光在姐妹们无声的注视下,悄然装束停当,她看着西施,平静地说:“姐,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西施欲言又止,她明白现在说什么话,都毫无用处。她向夫差索要了玉符,连同王旨一并交给移光,强忍着泪水说了三个字:“姐等你。”
移光对西施点点头,要知道,自从两人相识以后,就没有分开过,这两条生命仿佛只有一个支撑点,在这漆黑的夜晚,为了她们共同的心愿,她们选择了分离,而且是风险莫测的分离,也有可能是永久的分离,她们心里都明白,她们俩谁出了意外,都意味着另一个的消亡。
“几年前畋猎时,去过吴山。”移光说完,又对西施点点头。然后把追月拉到一边,仔细叮咛,然后转身出门,跨上骕骦宝马,出了玉阳宫。
二
见移光走了,郑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喊:“驰原拿衣服来我换上。”
等郑旦换好衣服,夫差板起面孔说:“郑妃,你身为内宫正妃,夜闯王宫,杀害宫卫,持剑入殿,侮辱股肱大臣,你是在自领死罪呀!”听声音就知道,夫差不是在威吓郑旦。此时郑旦方觉察到自己所做事情后果的严重性,后怕起来,抱起双肩,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西施跪下,膝行几步到了夫差身前,夫差仍想扶起她来,西施分开夫差的手,“咚”得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上立刻青红一片,西施被磕得一阵眩晕,郑旦急忙向前,拉起西施,哽咽着说:“不求了,让他杀了好了,我才不怕呢。”
“郑旦,哪里话,要死就一起。”西施说完冷眼瞥向夫差。
追月忽地挡在两人前面,面向夫差,秀目冷峻,面色镇定,湛卢宝剑扛在肩上,一字一句地说:“大王得罪了,像我们小女子能做什么事情,死就是最好的选择。我离大王只有两步远,若大王保护不了两位姐姐,我就先走一步,用我的血溅大王的龙体。”
夫差还依稀记得当年畋猎时,追月挥舞宝剑冲向刺客,活捉歹徒的情景,心里不免生出一股寒气,又瞥了一眼她们身后踏宫、驾风、驰原。
“嗨!”夫差叹了一声。
“既然大王都不能保护我们,还不如当初就被刺客杀死算了。”西施的话,又勾起了夫差对伍子胥的气。
夫差再叹口气说:“郑妃所为,杀之有余,不做处置怎好向群臣交代?”说完看看侧身对着自己、美得让人心疼的女人们。
女人们没有说话。
“这样吧,郑妃所为,相国也有过失,可免去郑妃死罪,贬为贵人,送入冷宫幽闭。”夫差说。
“不行。”西施坚定地说。
夫差第一次感触到西施倔强的一面,心中倒有点畏惧感,接着说:“郑妃幽闭时,一切不变,只是不允许出宫,行了吧?”
没等西施开口,郑旦扯了下西施衣袖,微微一笑,悄声说:“算了,比杀头强多了。”接着故作委屈的样子,对着夫差送去一个怪责的眼神,说:“就这样吧,本娘娘明天就自己去了,没准在那里住惯了,还不出来了呢!”
三
再说移光骑上骕骦宝马直奔深门而去,没跑几步,马前忽然出现一人,仔细看,是婉晴。移光跳下马来,婉晴先问明了情况,然后告诉移光,自己正是为这事要去玉阳宫。婉晴从太子口中隐约得知吴国伐越的事,还知道了郑旦责骂伍子胥,伍子胥派人封锁内宫出口的消息,便急着来见西施。得知移光要连夜出城,婉晴便引着移光从甬道进入东宫,由东宫直接出了内城,然后移光策马向南门蛇门驰去。
月光下,骕骦宝马奔跑起来如一条白练,飘动一下便来到了城南蛇门,两个城门官腰挎大刀,叉开双腿拦在马前,其中一人大喝:“来者何人?来蛇门何事?”
“奉大王旨,连夜出城。”移光立在马上回应到。
“出城?”说话的门官围着白马转一圈,慢条斯理的问:“有相府的出城令吗?”
“大王玉符在此。”移光说着亮出玉符。
门官一愣,又围着白马转了一圈说:“我们门吏只听将令,不曾识得什么牌符。”说着立在了马前,喝声:“下马搜检!”
本已心急如焚的移光,听到这样的话,火气上来了,腾地跳下马来,一手举玉符,一手提宝剑,向前逼近两步,厉声说:“玉符在此,何人敢阻拦!”
门官倒退几步,手握刀柄,脖子一梗,没有让开。
移光心比火急,却又身单力孤,恰此时,另一个城门官抢前一步,按住持刀门官的手,把他拉到一旁,悄声说:“头领只让我们查点王宫卫士,无令不得出宫。看此人并非卫士,又身带大王玉符,必是大王身边之人,我们怎好招惹得起。大哥,掂掂分量,还是开门的好,不然的话……”见他不说话,这人对着卫兵喊到:“开门。”
移光上马,看了说话的门官一眼,打马出城,直奔计然的府邸。
计然的府邸里,计然被突然出现的旋波着实吓懵了,待旋波说明情况,计然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令要义手下,将自己的手书,即刻传递送给范蠡。人走后,计然在房内来回度步,不停地询问旋波宫里的情况。现在,他除了能把消息传出去外,也无计可施。拿出蓍草,不停地卜筮吉凶。旋波问他结果如何,他回答:“吉象、吉象,不过大事当前,怎能卦上定乾坤?”
移光又突然出现,计然心中一喜,双手一拍,面露喜色,“好了,越国救星来了!”
移光急切地说完宫里发生的事,计然听后思索片刻,说:“从移光出城的情况看,伍子胥必然已经下令严守各个关口,出关不易啊。尤其是最后的石门关,守将是公孙述,没有伍子胥的手谕,谁也别想出关。”说到这里,计然瘦削的脸上,冒出了一滴滴汗珠,接着说:“移光妹,你从此处向东行,约二十多里路,会遇到一座山岭,山岭正中南行有一条小路,沿小路上山,翻过山梁,山后有一条河,河面上有一桥,过桥后西行,会遇到一处水寨,水寨由伯嚭统领,守备们见到夫差玉符,必然听命于你,你可以乘船渡河去,绕开石门关,然后直扑吴山。只是路途远了许多,哥怕……”
移光听罢转身欲走,这时才发觉,计然说话时,一直攥着自己的手,计然的手里握着一把汗水。移光急忙抖开手,转身上马,一闪影就不见了。
移光走不多时,计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惊,急忙把旋波叫来叮嘱两句。
四
在夫差离开大殿后,伍子胥就令内卫统领掩烛,封闭内城所有城门,然后急急匆匆回到了相府。
伍子胥心里十分清楚:夫差本来就对伐越一事持反对态度,是自己坚持己见,他才勉强同意,但是他随时都有可能下旨,取消伐越之举。伍子胥最担心夫差被两个越女的媚情迷惑,夫差回到内宫后,这种可能将会成为现实。
“唉,当初怎么就没有刺杀她呢!可惜了玉玥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伍子胥站在庭院里,一手捋着颌下胡须,一手背在身后,慨叹一声,又仔细地思考着,今夜的防范措施,想一想哪里还有漏洞。
“父亲。”伍封来到院中,给父亲披上一件外袍,问:“父亲还有什么顾虑?”
“都安排妥了吗?”伍子胥问。
“陆续派出了三路令官,严守各城门、关隘,尤其石门关,今夜无相令,任何人等不得出关。另外尊父亲之意,令官已经持虎符将令,赶往吴山,急令王孙雄星夜进兵。又派人给黑翼下密令,令他先锋杀入越境,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越都城下,如遇王孙雄阻碍,令他见机行事。”伍封说。
“王孙雄乃大王的忠实大将,假如他接到了大王的止军诏书,必然会停止进军的,只要大王今夜无旨出城,明日早朝,即使大王下旨止兵,为父可以,不早朝,或者可以迟发相令,待我大军兵临越城之时,木已成舟,大王也就认可了。伐越成功,万事大吉。”说到此,伍子胥面向伍封问:“通往水寨的各条陆路,有无人把守?”
“各条近路都派了少数人看守,最近的那个桥,数日前就尊父意,拆毁了。大王派人下旨,怎么会绕道走水路呢,父亲不必担心。”伍封应到。
伍子胥摇摇头,拍拍伍封的肩头。伍子胥逃到吴国后一直跟随阖闾,协助阖闾登基后,又忙于战事,年过六旬才正式娶妻,伍封是他唯一的嫡出儿子。
“封儿,今晚我们父子所为,每一件事都冒着极大的风险,有可能被杀头灭门。”伍子胥说完,长叹一声。
“父亲,儿不甚明白,父亲为何宁肯讨大王的怨,也一定坚持伐越呢?”伍封问。
“这里的原因很多。”伍子胥说着往房里走,“封儿试想,吴越相比,我占压倒优势,伐越必成,成则又可延续吴国多少年的安宁啊,同时又能迫使大王放弃北去的计划。反过来想,若是王师北进,劳师远征,与齐师一战,胜败难料。大王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万一战败,国将不宁。说真的,败还不足为惧,亡不了国,最怕得胜了。胜则必骄,一来大王就会更坚定地走上诸侯争霸之路。二来。”说到这里,伍子胥沉吟片刻,又说:“二来,纵观满朝文武,唯有我挑头反对北进,大王早就嫌弃了,觉得我碍手碍脚,外加佞臣谗言,大王积怨日久,盛怒之下,会置为父于死地的。北进不成,为父无忧啊!”
伍封此时,从另一个角度明白了,父亲与大王对峙,竭力反对王师北进的意图所在。
“父亲。”伍封压低声音说:“不然我们离开吴国吧。”
“不行,不能让那些谗佞小人,耻笑我伍员。封儿记住为父的话,早日做好准备,此次伐越一旦不成,你便寻机离开吴国。”
“父亲。”伍封叫到。
伍子胥摆摆手,“不必多言,当年为父未从父兄共亡,才保住了伍氏一脉。”说完坐下,闭目不语。在他眼前,浮现出吴国大军击破固陵,势如破竹长驱直入,直逼会稽城下情景。
五
移光离开计然,只顾打马飞驰,不久就到了计然说的山岭。月光下,整座山岭黑黝黝一片,山岩和树影的样子阴森恐怖,风吹得树木摇动,不时发出“呜呜”的声响。移光不顾一切,一头扎进山林中,宝马四蹄腾空冲向林顶,树枝夹杂着风露,从移光耳边“嗖嗖”擦过。
突然,宝马一跃而起,“咴咴”一声嘶鸣,划过夜空,落地后立即又跃起,这一跃,把移光甩了下来。移光就地一个翻滚,半伏在地面,抬头看,原来是碰到了两道绊马索,又见七八个人影,正向这边围拢过来。移光抽出双剑,心想:“遇到歹人了?”
围过来的人持剑执矛,看了看移光,一人对着树林里喊:“大哥,绊倒一个,不过不是宫里的人,倒像林中之人。”
“不是就放了。”林子里的人出来说。
“咦,大哥,看样子是个女的,还有一匹好马唉。”
移光落地时,头上的帻巾掉落了,露出满头的青丝。
“噢。”那人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说:“既如此,把人和马都留下。”
问听此话,一个执矛的人首先靠上来,面露滛笑,就要靠近时,移光轻蔑地哼了一下,左手剑照来人面门一晃,右手剑就刺入了他的前胸,他一声不吭倒下。周围的人见状,惊得退了一步。又一人双手握剑,从移光背后袭来,当剑就要挨到身体的一瞬间,移光猛转身,右手剑磕开来剑,左手剑挥向来人的颈部,“喀嚓”一声,人头落地。围着的人又下退了一步,不敢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