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无助的面孔,文姬再也忍受不住,抱着母亲痛哭起来。母亲说,这就是命啊!这就是女人的命啊!母亲又说,为了这个家族,就依了吧,为了兄妹就依了吧。
文姬依了,她对母亲说对不住俞平,如果俞平愿意,就让妹妹代自己嫁了吧。
文娘娘的往事说完了,她的眼睛了没有泪水,只有无尽的凄苦。她站起身,从身上掏出白绢,递给西施,西施展开看,上面写着:
犬赶鸟鸣闻鸡盼蟋
叶催花开玉瓶藏矣
看到这副对子,西施真实的感受到了,两颗热切盼望在一起、年轻又俏皮的心。文娘娘曾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爱,而且爱得那么欢快自由,充满了诗意和色彩。酸楚的表情已经从文娘娘脸上抹去,眼睛里留下的是落寞。
西施与文娘娘那种说不清的相投,此时找到了正解,她们都有类似的情爱,情爱都变成了甜蜜的过去式,一直藏在心灵深处。
又一个不曾想过的问题,跃然出现,不只是想象,西施已经进入想到就要争着去做到状态里。不过,她仍然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了胆怯:自己推走了伸手可及的爱,为什么不能帮着文姬得到近在咫尺的爱呢!这一刻,西施为风险下了赌注,她更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在不知不觉中,在曾经迷茫徘徊过多次的岔路口,下意识的走上了一条,本应该属于她,又应该由她搭车走的路,现在她要走下去,自己走。接下来,她还是需要首先证实,这个俞平就是文姬的俞平。
“他,怎么会来呢?他,一定会来的!他知道我在这里?”分别多年,对文姬说来,俞平的名字没有必要提起,他们依然是那样熟悉,熟悉的就像昨天喊过多次。
“知道了。”西施撒了谎。她知道文娘娘每天都在喊玉儿、平儿。
文姬落寞的眼神被惊喜荡去,“好吗?”
西施从文姬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心中的渴望,“他好,是鲁国派来的将军。”
“不,不是,他是来招祸的呀!”文姬苦痛的闭起眼睛来。
“妹妹会帮你的。”西施坚定的说。
“怎么帮?”文姬睁开眼睛,忽地明白了什么,“不,不。唉,还是母亲说得对,这就是命啊!”
两人并排坐着,西施给文姬捋捋头发,柔声说:“想他吗?”
文姬点点头,惨淡地笑一下,再摇摇头。
“文姐姐,你可以见到他。”西施终于说出了口。
西施的胆量惊得文姬猛地站起来,惊恐还带着些许惊喜,看着西施,目光暗淡下来,“不不不,不行。”惊慌地有些六神无主。
见此情景,西施就不好再说什么,心理惦念着婉晴,便告辞。到了宫门口,文姬拉住西施的衣袖,踟蹰一会。“妹子,他……唉,还是算了吧。”西施看出了文姬内心纠结:欲爱不敢,欲罢不能,欲说还羞。正如她的诗中所写:泪泫泫兮似有若无。
二
一天又一天,平静的过去了,这是战火中的平静,偶尔还能听到隐约的喊杀声,也能闻到硝烟的味道。玉阳宫里没有得到新的军报。踏宫和驾风都回来了。驾风说,自从西施离开玉兰宫,文娘娘就整日郁郁寡欢,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不出门。听到此话,西施越加不安,生怕文弱的文姐姐被重新萌发的相思苦,害得蔫了,生出个好歹来,“唉,如何才能安慰这个痴情的文姐姐?”
门外报,王子来到。
西施步入前厅,王子地、俞平、田开疆等几位重要将领,进门站立。王子地上前一步。“娘娘陛下,臣等按娘娘吩咐,一一布置完毕。两日来不见敌军城外列阵,又无攻城迹象。请娘娘明示。”
西施没有说话,看到他们一个个衣甲齐整和轻松的面容,就明白城中军士已经得到了很好的休整,将领们有着请战的冲动。
“娘娘陛下,敌军久而不攻,必另有企图,臣下想,不如调少数兵将出城探敌虚实。”王子说着,看西施还是不发一言,继续说:“估计大王正星夜来援,敌军会撤围应对父王大军,我城内守军或可以趁机而动,抢先攻克城外营帐,收复关隘,策应父王行动。”
俞平上前一步,拱手说:“王子所言不失为用兵之策,依臣下看,现今不可出城,待吴王与越军开战时,王子可带全城之兵,从敌背后杀出,决一死战,或可取到意外之喜。”
西施听了,心怦怦跳,瞥了俞平一眼,俞平没有回避,“娘娘,下臣拙见。”“文姐姐,你的俞平看来文武双全那。”西施此刻心里还能这样想。
“以我不足六千兵马,又无甲车排头,倾城而出,敌方必将点兵围歼,然后趁城内空虚,轻易就能攻入城内,占据都城。大王的回援之师难道要展开大军,攻取自家都城吗?”田开疆站在将领中说。
王子地一时没了主意,举目看着西施,西施想了一下说:“王子殿下,守住都城与未知结果的出击,孰重孰轻,还望众将仔细揣度。依大王大军的实力,足以抗衡城外的人,到时城外的人会主动撤退。我想这也是太子的部署。”
王子地听西施如此说法,点头赞同,同时心里又被刺激一下。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听从西施旨令,他一直在痛恨自己的鲁莽,一时的鲁莽断送了太子的性命,现在他不能没有西施的支持。领命退出了玉阳宫。
见众人离开,西施让追月去安抚田开疆,让踏宫去寻俞平进宫来。西施觉得这是托出真相的绝佳时机。西施内心的不安,被移光看到,她已经听西施说了文娘娘的事。走近西施,抓住她的手,与她并排站在一起。西施心平静下来,没有一丝的慌乱,在长案的白绢上写了两行字。
三
俞平进来,西施站起身,“俞平将军,请你近前来。”说完就转回身去了。
俞平走到案前案面白绢上豁然写着:
犬赶鸟鸣文姬盼兮
叶翠花开俞平藏依
俞平看罢,倒退两步,瞪着惊恐的眼睛,不知所措,“这、这、这……”
西施转回身,看到了一个慌张落魄的俞平,便坦然了,“好一个玉儿、平儿,你一直藏在文姬无忧的外表下那颗孱弱的心里。”西施想着,端详俞平,因该是个不错的君子。
俞平并没有向其他人那样,在西施的目光注视下,变得羞怯,他看着西施,茫然而又麻木。
“俞将军,何时来的都城?”西施问。
“两年前,吴王伐齐时,我率军来助阵。”俞平木讷地回应。
“噢,从那时起,将军就没有回国吗?”
“我。”俞平低下头,又抬起头,“我,就直说了吧。滞留在吴国就为一件事。”说着看了西施一眼,继续说:“找人,找我的依儿。依儿,娘娘认得,就是文姬娘娘。”说完这句话,俞平释然了,看到西施一副和蔼的面容,就敞开心扉一通说出来:大婚到来前几天,国公令他率兵镇守边关,一去就是两年多,等他戍边回来,没有回家,兴冲冲来到依儿的家,到了才知自己生死苦恋的依儿一年前就已经病故了,他哪里能经受如此突然的打击。“她本来应该好好的”。于是他整个人颓废了,失去了生活的信心,拒绝迎娶依儿妹妹。在与依儿幽会的墙外的山丘上,盖了一座木房,在里面日夜看着依儿的绣房,盼着哪一天,他的依儿会从里面走出来,欢喜地摇树,脸庞羞红,袅袅婷婷。
多年后,依儿的妹妹,不忍看到他颓废的样子,偷偷地告诉他事情的真相。经过反复的折磨,折磨使得心灵更坚强,折磨得情爱更炽热,折磨得只剩下一个活的目标:找到依儿!他振奋精神,重领将军之职,借机来到吴国。
“依儿的身子弱。她如果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跟我走的。娘娘,我的依儿还好吗?”俞平最后说。
俞平说完就低头沉默了。西施与姐妹们听完,也沉默了。姐妹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安慰一个如此痴情的大男人,她们敬重这样的男人,也羡慕文娘娘。
“文娘娘和她的女儿都很好。”西施盯着他说。
男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好利索的一声响。“求娘娘,让我见到我的依儿。”眼前已经没有了威武的将军,只是一个软弱的痴情儿郎,袒露心扉不计后果。看到他,西施想到了“跪天跪地跪父母”的、婉晴英雄的哥哥,两类男人共同表达着藏在男人心灵深处,不想让别人窥测到,更不想说出来的软肋,软绵的情。男人都是坚强的,但是男人私藏的情,比起女人,软弱的不堪一击。女人的嘴轻轻一吹,手指柔柔一按,就破掉了,呆傻地破掉了,流出来的是生命的液体。
有人开始有点为范蠡揪心了。
西施暗暗为文姐姐感到欣慰,想到范蠡也跪过自己,欣慰中比较着竟然有点嫉妒。
“俞将军,你知道这里是王宫大内,文娘娘是大王的正妃,怎敢乱言。”
“看一眼我的依儿,就是带不走,今生无悔!死又何惧?!”
西施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一眼妹妹们,妹妹们一个个都很茫然,正在偷偷地看着自己,驾风的眼睛里甚至有怪责的得意。
“俞将军,眼下大敌当前,只有牢牢的守住都城,才能确保内宫的安宁,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冒险。我才能安心地见到文娘娘。”西施说。
“下臣明白了,听从娘娘吩咐。”说着俞平起身,抖抖身好似轻松了许多,走到门口转身施礼,“恳求娘娘,转告依儿,无论怎样,他都是我的依儿。”一甩风披,“忽”地一声走了。
四
身担复国大任的范蠡,悻悻与亢奋的心理,没有扰乱相国心胸大志,与勾践会齐后,留下少量伏兵,北去占领有利地形,等待夫差大军。
庸民率领三千精锐轻骑,来到姑苏要道,这里是南北陆路唯一的通道,战火一起,已经不见了商旅和行人的影子,宽阔的大道寂静的趴伏在大地上,驿馆、商号空空荡荡,远处高高的姑苏台孤兀的没有一点生气。庸民带人来到姑苏台,这里的守卫,早就逃亡了。庸民仰望奢华极致的姑苏台,叹了口气,吩咐士卒,搜寻台内所藏的奇珍异宝,运回越国。这座经过三年聚财,耗工过万,劳作五年,高耸入云,长宽各三十丈的,当世第一高楼,内藏的珍宝,被庸民装了三十车。
再次登上归月楼,庸民百感交集,忍不住低声吟诵计然《馆台赋》。房顶上的宝珠已经被取走,地上的玉林、瑰山、金路没有改变,机械依然传动着水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依然口喷水雾。庸民缓步走到阁外的平台,举目远眺,天空大地一片苍茫,心中生出一番,远离战火,置身霄汉的滋味,忽地,家乡的景色,母亲的面容从脑海里闪过,心中漂浮起丝丝苦涩,“离开母亲近二十年了,打完仗该回家探看母亲了!”
庸民十多岁离家,拜师学艺,寻求一条改变人生的路,他屡受挫折却不折不挠,后来,他遇到风流才子计然,两人品酒赏乐,评古论今,谈兵论道。计然十分赏识他的才华,为了他有更好的发展,就把他介绍给范蠡。范蠡的大智大勇,让他俯首帖耳,心甘情愿的跟随范蠡左右,范蠡把他当作心腹对待,扶持他当上了司仪大夫。范蠡还要为他娶妻成家,不知怎的,他对女人没了兴趣,早年,他还陪着计然,偷偷去过女闾寻乐。“也许看惯了那些娇柔做作的脂粉。可怜的女人!”低声说了一句,露出淡淡的一笑。
回到楼内,在靠近门口的一个长案后面,找到了当时随勾践来朝贺姑苏台落成时的座。他手抚檀木长案,想起来令他许多年念念不忘的一幕。
五
计然做完辞,各国使臣,都用不同方式向夫差表达祝贺,庸民受勾践之托,弹曲为贺,他不由自主的弹起了那支极其抒情的《郑风》。曲子弹完,沉醉在忘我状态中的他,听到一声熟悉的清丽的声音:“大人,请用酒。”他以为在做梦,猛然睁开眼睛,一双纤纤玉手,端着一樽绿酒,接着看到了那双媚情无限,让自己窘迫的眸子,站起身慌忙接酒,手臂一颤,碰到了软绵的玉指。他红着脸,宽袖遮住,喝完酒,再看时,轻轻地白纱,裹着妙曼丰腴身体,飘然而去,落在了夫差身边,另一边坐着郑旦。那身姿,在眼前一直不停地晃动,至今,那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至今……
回想起这一幕,他嘴里哼出了那支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哼着哼着,一股无名火涌上头来,他仿佛看到夫差正洋洋得意,盛气凌人坐在王座上,两边的美女给他斟酒。他往外走着,对手下人冷冷的说:“烧掉!烧掉这个劳民伤财的不祥之物。”
站在一里地开外的庸民,平静地看着豪华的姑苏台,逐渐被浓烟吞没,周身灼热,不得不掉头离开。大火烧了数十日,浓烟滚滚,笼罩着吴越大地,方圆数里的草木,都被烤焦了,蒸发掉了周围的水塘里的水。燃烧殆尽时,一场黑雨浇灭了最后的炭火。随着姑苏台的毁灭,一些奇异的工艺、偶人、木制飞鸢、机械传动、珍贵的书典,就这样绝传了。
但是,姑苏台的倒塌,随之倒下的还有吴国的威望,这是勾践的自豪,是他想得到的结局。
六
聚满了诸侯国君的黄池,正在为盟主的事情,剑拔弩张。夫差三军列阵,摆开阵势,准备与晋国决一雌雄。夫差已经收到了太子第一份的密报,得知越国人犯境。起初,夫差感到吃惊,但是并不十分在意,他估计越国人不会有,给吴国造成大伤害实力,反而暗自高兴:这次回师,正好有借口歼灭越国人,吞并它。此时,接连收到太子两份密报,得知王孙弥庸阵亡,姑苏城被围,请求回援。夫差这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聚齐众将议定,连夜攻击晋国军队。
一夜之间,晋国军队被击溃。夫差、王孙雄率四万精锐,不等天明,立即回援,留下王孙骆、伯嚭、国书和他们的军队,等完成盟约的签订候,立即撤兵,水陆并进增援王师。
回师途中,夫差得到塌天般的噩耗:太子友阵亡,西施娘娘登城御敌。几乎丧失理智的夫差,驾车疯了般地飞驰,身边只有王子姑曹率领几千内卫跟得上。翻山渡河,马不停蹄。久经沙场的王孙雄,料定越国军队,会在离姑苏城不太远的地域设伏,他统御大军,急速前行,也追不上夫差,只好令大将展如、石番,架轻型甲车二百乘,追赶夫差。
夫差的几千人马正在狂奔,突然间停下来,夫差在车上一手遮目望去,只见山道当中拦着一匹高大的黄骠马,马上端坐着一员威风凛凛的大将,金盔金甲罩在飘动的锦绣战袍下亮闪闪,浓眉下有大眼放光,面色红彤彤的有点黑,细腰阔背岂是熊虎可比,身长足有九尺,右手倒提着粗长的大戟,左手按着腰间宝剑,浑身透着一股煞气,声若洪钟,“果不出所料,夫差,我要割下你的人头,为大哥出气。”专成说罢,战马前蹄腾空,恢恢一声嘶叫,迎面冲来。王子姑曹驾车迎上去。突然,夫差的左边冒出一支人马,领头一人黑衣黑马黑面庞,舞动一支长杆门板大刀雷鸣般的冲过来。右边,又一支人马,冲杀过来,领头的是颌下飘着银须的,老将军畴无余,挺着长矛杀入阵中。夫差冷笑一声,舞动大戟,力战两人。
在这狭窄的山间,两下谁也施展不开,挤作一团。夫差内卫军,都是精勇之士,无奈寡不敌众,渐渐处于下风,王子姑曹回车保护夫差,就在这时,数十乘战车,“呼隆隆”狂奔而来,展如、石番及时赶到,冲入阵中,拦在专成面前,双战专成。王子姑曹跳下战车,跳到夫差车上,调转马头,急忙回撤。展如、石番的甲车陆续赶来,也抵不住专成的凶猛先锋军,只好掩护夫差边打边撤。专成率兵追击,猛然间看到前方不远处尘土飞扬,车轮声滚雷般传来,定睛看,是王孙雄的大旗。专成就地摆开阵势。
夫差见王孙雄大军已到,就要回兵再战,被王孙雄阻拦。“大王,我军劳顿,敌军情况不明,不可妄动。”随后下令兵退十里,安营扎寨。
果然,夫差退后不久,范蠡与勾践的大军,越过山谷,与专成会齐。听到专成的禀告,范蠡心中增添了些许不安:疲惫的吴军,竟有如此的战斗力,看来想一战击溃敌军,追赶至江边歼灭的第一方案,失去了可行性,马上部署了第二方案:与吴军正面决战。对此范蠡还是充满了信心,他对自己用“五行战术”训练的军士的战斗力,战斗精神,怀有充分的信心。另外,他还准备了第三方案。
接近黄昏,吴军送来了战书,约定明日巳时决战,范蠡写了回书。
勾践问范蠡能否趁敌不备,夜袭夫差大营。范蠡以为不可,一来已经应了吴国人,不能违背约定,而来范蠡素知王孙雄其人,胆大有谋,必定已经列阵做了防御。果然,探马来报,吴军大营阵营整齐,阵型错落有层次。范蠡让画出敌方阵型,范蠡看后说,这是攻防俱佳的鱼丽阵,甲车二十五乘为一组,组成镞头形状,组组相连,每组内藏甲士五十名,阻塞于各车之间,阵法严密,若有敌方攻入,甲车为墙,车上甲士持长兵器格杀,车内藏甲士强弓硬弩齐发,待敌慌乱,各组一起反攻,劫营者反被劫。于是勾践放弃偷袭的打谱,众将官聚在一起,商议明日决战。
七
夫差营帐里,痛苦愤怒中的夫差,瞪着大眼睛听着王孙雄部署。王孙骆满身尘埃地进来,他带来黄池盟会的盟约,还带来了周元王赐赠的衮冕、圭壁、彤弓、弧矢等象征了伯业的天子宝物,并赐号“东方伯”。夫差看到这些东西,百感交集,流下两行英雄泪。
王孙骆得知太子阵亡,大惊失色,咬牙切齿,争打明日决战的第一阵,他还告诉夫差,国书的三万精兵,午夜时分就能赶到,伯嚭水军也在回程中。这个消息让夫差稍微宽心,今日的遭遇战,越国人的战斗力,从没有见过的那员金甲大将,给他留下深深的印象,想一战歼灭越军,夫差有点不太自信了。国书及时到来,正好填补左路兵马的空缺,整个阵型完备了起来。他按捺不住决战的渴望,第一次把自己关在大帐内,亲自擦拭兵器。亮晶晶的宝剑,映照着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怎么老成这样子呢?单手捧起颌下花白的长须,几滴泪落在了上面,泪珠里显现出太子英俊的面容,羞赧的微笑,关切眼神。“我的友儿。”夫差把脸埋到手缝里,抽动肩膀。
“大哥。”王孙骆、王孙雄一齐跪在面前,夫差抬起布满泪水的脸,张开双臂,将两人抱在一起……
入夜后,勾践、范蠡等将领一齐巡营,回到中军大帐,勾践握着范蠡的手,感慨万千地说:“你我虽为君臣,实为兄弟,明日战胜夫差,我与你分国。”
听到此言,范蠡大惊,慌忙恭顺地回应:“主辱臣亡。大王受辱时,臣不去死,为的就是助大王复国雪耻,待灭吴后大王容臣……”说到这里,范蠡无意说下去了,他本来想说“容臣携西施等人解甲荣归”,猛然发现,自己不再那么自信了。他不敢确定西施会不会跟自己走,也不敢确定勾践会不会那样豁达。
见范蠡没有把话说完,勾践微笑着对范蠡说:“本王会答应少伯的所有要求。不过。少伯呀,有一件事一直藏在我的心里呀,战后少伯要先与小妹完婚才是,她可一直都在苦苦地等着你噢。”
听勾践这样说,范蠡心中一阵不安,干脆把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大王,臣下记得大王说过战胜吴国后,不会忘记入宫越女为越国的付出,让越女回到臣下身边。”
“是啊,本王不会忘。”勾践一副思索状,接着说:“不会食言。不过嘛,小妹的事怎么办好?都这样年龄了,死活不嫁外人。这样一来,本王的小妹可不能给少伯作妾吧。”说完朗朗笑起来。
“大王,臣下不敢玷污公主之名。”
“让我想想。唔,这样吧。此事就由王后做主吧,落个清心也好。”
“大王,大战在即,还是放弃这些杂念。”
勾践嗯了声,严肃地问:“少伯,你对明日决战……”勾践没有说完,看得出他既盼望着决战的到来,同时也悬着心。“少伯。”勾践地看着范蠡的脸,坚定地说:“不管决战结果如何,我不怪罪你,我与你同生死!”
范蠡感激地看着勾践,“大王,臣已经备好了一乘甲车,选派了最好的驭手,精选了卫士。如若战事不利,大王可迅速撤至姑苏要道,那里有庸民镇守,大王与庸民速回都城,文相国和泄庸大人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如若都城不可守,便随庸民退守南城。来日再图复国大业吧!”
听到此话,勾践心中凄恻,眼眶潮湿,他抓住范蠡的手,“少伯,明日决战,我就站在你的身边!”
八
第二天,天气异常晴好,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广袤的荒野上,鸟儿在时高时低的飞翔,点点原野秋菊吐着芬芳,光秃的黄土地上走动着几只野鹿,发出“呦呦”的叫声,在这静谧的世界里,吴国、越国双方共计十三万大军,两千余乘战车,步步接近,在相距不足一里的距离上,双方都停下来,黑压压地摆开了足有半里地宽的军阵。
没有战马的嘶鸣,听不到战车的隆隆雷声,猎猎震响的上百面大旗,是这个荒野上唯一疯狂的物体。双方的三军阵前,站立一排威武的将领,头盔上足有一尺长的黑色缨穗,衬托庄严的面容,身后战车层叠排开,左右横贯,车上的弓弩手、长戟手、驭手,昂首站立,高举的长戟,如同幽深的芦苇荡。战车后面,排列着一方又一方整齐的编队,盾牌手,长戈手,短刀手,弓弩手,都在等待着巳时的到来。
鸟儿已经被惊飞,鹿儿早跑没了踪影,荒芜草坪已经被践踏。
巳时马上就到了。
勾践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g情高昂地对全体将士高喊:“勾践向来爱民如子,今日与吴狗决战,关乎越国的存亡,每个家园的存亡。军中有兄弟二人的,兄长归去,父子同军的,儿子撤回,留存了你们就是留存了越国的希望啊!”
六万将士被勾践的话煽动的群情激昂,一起高呼:“杀败吴狗!”
勾践又说:“我们有苍天的庇佑,有神灵的庇佑,有神武的将领,英勇军士,我们无坚不摧!昨夜范相国夜观天象,吉星分野,紫薇正明,岁星照耀在我们越国的上空,我们一定能杀败吴狗!”
军士们连续高呼:“杀败吴狗!杀败吴狗!”
勾践下台来,供奉了神祗祖宗,闪身站在一旁。范蠡跪拜勾践,接过宝剑,下令:“专成将军帅中军冲锋,诸暨郢将军率右军冲锋,常胜过将军率左军冲锋,到时听我号令行动。其他将领统御各部,按归属分列三军,听我号令。各战车阵、铁车阵、甲兵、长矛兵、短刀兵、弓弩手,按我令旗行动。”
夫差全身贯甲,站在车上,手持大戟,听到越军阵中传来的呼声,轻蔑的冷冷一笑,大车驶出军阵,驾车的是大将王子姑曹,缓缓驶向对方。
越军阵中,勾践衣甲鲜明,横端着长矛,站在王子稽会驾驭的大车上,驶向对方。
两个曾经以主从相待的国君,世代为仇的两个男人,在战场的中心对视着。夫差强压着心中的愤怒先开口:“越王一向可好?”
勾践应到:“吴王安好。”
“勾践,今日作乱,意欲何为?”夫差的脸上似乎还挂着笑。
“夫差,本王意欲复仇雪耻!”勾践则咬紧牙关,以手相指。
“姒鸠浅,昔日阶下囚,幸得本王仁慈,而今行小人之举,非君子。”夫差变色说。
“姬攻吴,自古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何谓君子?今日有备而来,定取你的首级。”勾践恨恨地说。
“哼哼……”夫差一阵鄙夷的冷笑。
“呵呵……”勾践一阵肆意的讪笑。
两人各归本部。
九
夫差一扬手四百乘大型驷马四轮重型甲车,一字排成两排,左右半里宽,缓缓驶出军阵,每乘车上都有驭手、弓手、长戟手、短刀手四人。
范蠡手臂挥动,越军阵中也使出了四百战车,双方战车相向行驶,只能听到杂乱的马蹄声。
忽地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呼呼吼叫扬起尘土,一时遮住了朝阳,好似进入了黄昏。
双方战车相距只有一箭之地时,突然双方阵中,上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震得大地在颤抖。飞尘中双方的黑色战车开始相向狂奔,弓弩手开始对射,方才安逸的原野,刹那间战马嘶鸣、车轮滚滚,“轰”的一声震天的闷响,八百乘大型战车撞在一起,绞杀在一起,顿时嚎叫声、厮杀声、兵器的撞击声、嗖嗖的飞矢声充斥旷野。
鲜血粘连了飞尘落下大地,飞矢穿透了暗淡的阳光。
激战正酣,夫差一扬手,吴军阵前,涌出来五千名裸露上体的大汉,胸膛前纹有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一通鼓响,他们倒拖宽背大刀,呼啸震天,如决堤的河水一样向前奔涌。这就是王孙雄的手中王牌,战无不胜、誓死如归的虎贲军。虎贲军、豹贲军、熊贲军、罴贲军是王孙雄一手训练出来的,各有五千英勇军士,熊贲军、罴贲军留在黄池与晋国对垒。
范蠡面色沉静下令,令旗挥动,只见阵前迅速出现了五百人一排,共八排的步兵方阵,前四排人人手执长矛,后四排人人提短刀,方队像墙一样整体前进,在激烈的车战空隙,与虎贲军展开惨烈的近身肉搏。尽管范蠡的战术得益于逄同的密报,具有鲜明的针对性。
尽管越兵经过精心训练,但是在与英勇的虎贲军的搏杀中,越兵还是渐渐地处于下风,呈现了败势。
勾践紧握宝剑,额头上有了汗珠,他歪头看范蠡。
范蠡面色严峻下令。顿时一百零八只牛角号齐声鸣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混战中的越军步兵,听到号角,在弓弩手的掩护下迅速回撤。同时从军阵中推出百辆铁叶车,五辆一组,车轸着地,车轼相连,兵卒拉动绳索,顷刻间,五辆车组成一个塔,推开铁叶,就是一个个射孔,塔内的弓手可以向任何方向射箭。这一招对虎贲军来说是致命的,是范蠡的杰作。乱箭之下的虎贲军,嚎叫着,徒劳地抡起大刀冲向箭塔,成堆的倒在箭塔下。
范蠡面色舒缓下令。顿时鼓声大作,撤退中的步兵转身冲锋,军阵中的方队,跟着冲锋上去。震惊中的夫差,猛挥手,下令后军也投入战场,一方又一方整齐的吴军编队,上万人的编制,在雄壮的鼓声中,一声声整齐地呼着震天动地的“杀”声,一个步伐向前推进。
范蠡面色凝重下令。中军专成,带领熊大王,畴无余,率三千轻骑,诸暨郢率右冲锋军,常胜过率左冲锋军,一起冲向吴国军阵。
原野上阴风乱卷,日光惨淡,头颅滚滚,血肉横飞。
三路冲锋军,往来驰骋,试图裂开吴军的阵型,怎奈诸暨郢一路被王子姑曹截住,常胜过一路被胥门巢截住,战场陷入胶着。专成见状,撇开王孙雄的阻拦,率军猛进,直奔夫差而来。王孙雄、王孙骆、国书、石番、展如、叔孙州仇,急来救护。专成的精锐骑兵,与夫差装备精良的英勇的豹贲军直面交锋,各自为战,石番、展如双战专成,王孙雄抵住熊大王,国书抵住畴无余。夫差挥动大戟要冲上来,被王孙骆死死拉住,旁边的叔孙州仇,看个仔细,张弓搭箭,对着熊大王射去,正中左臂,熊大王双手端刀,用牙咬住箭杆,一甩头拔了出来,血淋淋地吐在地上,提马缰冲向叔孙州仇,叔孙州仇正在搭箭,熊大王的门板大刀,拦腰将他挥为两段,熊大王仰天大笑数声,扑向夫差,泰山压顶般的大刀被夫差大戟当空架住,背后赶来的王孙雄一戟穿透熊大王的后背,英雄落马,震彻原野的笑声似乎还在空中回荡。专成看到,怒火烧遍了全身,狂吼一声,一戟穿透石番的甲盾,扎进了胸膛,将人从车上甩向空中,然后直扑夫差而来,王孙雄、展如、王孙骆,三乘战车将专成围在中间。畴无余稍分神,被国书一矛刺穿喉咙,老将无声落马,国书也围上来。
夫差看着神勇无敌的专成,越看越喜爱,越看越面熟,见冲锋军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责令“四将”住手,对专成说:“将军,归附本王吧,本王愿与将军分国!”
专成冷笑一声说:“那要看我大哥愿意不。”说着抡起大戟,力敌四人。
这是夫差第二次听专成说到“大哥”两字了,心中纳闷着呢。突然看到,正面一条黑影向这里冲来,所过之处,如劈风斩浪般将人群分开。看右面一阵马蚤动,一团白影飞奔而来。看左面一阵马蚤动,一团红影飞奔而来。后面一阵马蚤动,一团棕影飞奔而来。刹那间,四条影子聚到专成身边,黑衣黑马者,要义,手里还提着顺手拈来的,展如的人头;白衣白马者,东侠,侠客之祖曹沫后人,曹尚;棕衣棕马者,西侠,秦国大将孟明视后人,百里霸;红衣红马者,北侠,甘善。
正当五人合力奋战时,听到军中传来锣声,只好杀出重围,回归本部。
夫差对突然降临变故,吃不透,遂下令收兵。
十
战场上鼓声,嘶鸣声,喊杀声,霎时静下来,风也停了,清楚地听到了伤兵的惨叫和呻吟。静下来的战场,成堆成片的尸体,破烂成堆的战车,横七竖八的兵器,人血、马血汩汩地流向低洼处,散发着冲天的血腥味。双方各自清理战场,救治伤兵,退还对方尸体。停止了喧嚣的战场,升起一股股浓烟,他们各自在焚烧自己军士的遗体。
“四侠”关键时机相聚,都是因北侠甘善所为。专成自当兴奋异常,可是当想到阵亡的熊大王、畴无余,和全部阵亡的,自己一手训练的三千精锐骑兵,黯然神伤。
凭空增添了四员英雄虎将,范蠡异常兴奋,可是面对战场清理的结果,他不再兴奋了:这一战,自己的战术基本用尽,与夫差却打了个平手,与自己的预想的一战就重创吴军的目的相差很大。他进行了一番严密布防后,回到大帐写一封战书,约夫差隔日再战,他要重新部署,他在默默祷告,期待着一天的间隔带来玄机,他非常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