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颜第一

第 30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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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余,三万甲士三百战车聚齐。行进到鲁国,驻军等待鲁国军队。鲁国答应派出百乘战车,万名甲士,组成齐鲁援军的左军。又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鲁军才慢腾腾的到齐,对鲁军的怠慢,陈光忍着一腔怒火。

    联军向吴国开进,路途中集合了吴国境内各关隘的守军,有近两万人。

    在确认夫差自杀的消息后,陈光犹豫再三,他真想趁越国军队疲劳之际,给予突击重创。看看身边本无心恋战的鲁国人和自己的表情木然的部下,决定带着兵返回齐国。

    归国途中,陈光越想越有气,又想到国书的嘱托,终于将怒火发泄出来。就在临近鲁国国境时,陈光的军队对鲁国军队发动了突然的攻击,一举歼灭了这支鲁军,陈光乘势攻入鲁国境内,直逼毫无防备的鲁国都城,吓得鲁哀公亲自出城向陈光赔罪,并愿意与齐国结盟,向齐国纳贡。

    陈光带领得胜之师,威风八面的回到齐国,要知道这场胜利,是齐国近几十年来没有的。国公、要臣都出城迎接,陈光却高兴不起来,心里总觉得郁闷。

    第十九章

    一

    西施乘坐的大船驶离了吴国口岸,沿近海向南行驶。范蠡与专成悄然离开越国军营,几日过后,登上了大船。

    范蠡登船后,心里既热切又胆怯,既兴奋又忐忑,脚步迟疑,没有直接去见西施。西施得知范蠡已经上了船,一个人躲在船舱里,心里就像揣了小兔子,脚步徘徊,也没有敢出去见范蠡。

    成熟了的移光见到哥哥,放弃了惯有的理性,展露出女人的天性,还是像小姑娘一样,抱着哥哥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好一场痛快淋漓的大哭,仿佛把在吴宫里多年积攒下的泪水,一下子倾泻出来似地,带着所有的委屈、苦恼、惊吓、担忧、挂念、希冀,一幕幕非常的经历包含在泪水里,啪啪的掉落下来,所有的话融化在泪水里流淌般的陈述起来,凝聚成一句话:“我们终于把她给你带回来了!”妹妹的话,说得坚强的范蠡和英雄专成,扑簌簌落下泪来。妹妹们多年来一直苦守着这句诺言,生活在陌生而又变化无常的帝王身边,承受着别人无法感触到的心理压力,陪伴着西施和郑旦,分担着两人的痛苦,给她俩带去了勇敢和智慧、信心和力量,是她俩生命和思想的支柱。

    “你可要把我的妹妹都找回来!”移光委屈地对哥哥说。

    范蠡给妹妹擦干眼泪,颤抖着声音说:“我的好妹妹,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担惊受怕了。”接着问了问其他姐妹的去向,想了一下说:“让你三哥寻找她们,不会有事的。”看看旋波,笑着开口,“哥哥已经为你们两个选好了郎婿,安定下来,就为你们举行大婚。”两位脱去甲胄的女侠,第一次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真实的体味到成熟女人的感受,相互看一眼,露出无法掩饰的羞涩。彻底放松了的移光,没有忘记与哥哥打趣,“人,我们带回来了,就不管了。”说着推着范蠡的后背,向船舱里去,到了舱口松开手,轻轻拍打两下,转身拉着旋波走向船尾。

    二

    范蠡蹑手蹑脚,又故意的想踏出点声音来,一步一步,脚跟貌似很沉重的落下,没有发出惹人注目的动静,专成“嗤”的一声扭头走了。范蠡到了舱口,吸了一口气,推开舱门,脚尖踏着台级,旋转着下到舱底,站在窗外,透过窗棂,看到了背对窗口的身影。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范蠡方才沸腾的心冷却下来。自己有什么资格推开这扇门?二弟说得对,她把一切交给了我,我带给她的只有无言的伤害。范蠡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沉重的钉在原地。

    里面的女人也没有转身,她已经感到身后传来的熟悉又火辣的热流,她自思对不住婉玉的名讳,窃活至今仿佛是对他的一种侮辱,她的身体好像是被捆绑住了,动弹不得。

    里外两人雕塑一般,随着船舱一上一下的浮动,此时,与其说是空气都被凝固了,倒不如说是情感被蒸腾了,周围形成了真空,世界进入了虚境。两颗心在跳,调整着旋律,扑捉着共同的音符,追寻着那数年前的共鸣。

    西施双手捋了一下发鬓,如幻觉一般轻盈地转过身来,脸上的微笑依然那样坦然迷人,犹如昨日再现,只是多了许多成熟大方,双手交叉在腹前,迈前一步,第二步没有迈得出去,就轻启丽口,呖声而语,还是那样熟识只是多了些斯文,“范兄请了,子玉这边有礼。”说完屈身施礼。

    范蠡急忙跨前一步推门进来,吞吐而言:“玉妹请了,鸱夷子皮有礼了。”说完还礼。

    两人隔着方台坐下来,就是一阵沉默,一种难耐的沉默,两人都找不到合理的话题,尴尬窘迫成为主题。

    大海啊摇啊摇,船舱啊晃啊晃,两份情啊荡啊荡。空间里漂浮着太多往事的凝结,撞来撞去,抓哪个,都是那么的沉重,手一定是托不起来。专心地嗅着散发着的气息,感觉花儿开了又花谢,抖落了满地花瓣。谢了又开,遮住一片天空;叶儿绿了又苍黄,留下空旷的寂凉。枯了又绿,描画出希冀的原野的生机。哀怨、怪责,憧憬、眷顾,如云如烟,时现时断。波涛里伴着阳光拍打着舱壁,烛光似乎明亮了起来。

    “噗嗤”轻轻的一声,西施笑了出来,侧着脸避开范蠡,半垂着头说:“范兄何时改称‘酒囊饭袋’了?”

    范蠡苦笑一下,说:“比此还不如!”怯懦地看西施一眼。西施依然半垂着头,发鬓虚掩着红润的面容,妩媚、羞涩、文雅、高贵,身上穿的依然是分别前的那身衣服,依然是那样的纯情,丝毫看不出曾经的贵妃身份,如同往日一样,一副虔诚的等待范蠡话音的样子。就是这么一副女儿身,承担了何其重大的举国担子啊。范蠡心里又是一阵乱跳,有什么资格在她的面前自我表白呢?就说:“酒囊也罢,饭袋也罢,尚能浮于水面,而范蠡已经埋于泥沙了。”

    西施已经感到今日的范蠡的不同,他已经不是昨天的他,而我依旧是摆脱不了的子玉,心境一阵暗淡。

    此刻船已经行驶到苎萝山了,西施望望舱外,起身走到舱口,趴在窗口踮起脚跟向外张望,许久,呢喃:“苎萝山依旧,可惜物是人非了。”

    范蠡看到了西施留在台上的蠡玉,蠡玉里面西施的眼泪好似还在默默地诉说着分别时的伤感,看着西施背影中透射出的浓浓的乡土情,范蠡如同重新回到苎箩溪边初次遇到西施,那股热流再一次涌上心头,动情地说:“想当初,我范蠡将蠡、玉融合在一起,想的就是用今生的一切呵护她……然而,我有愧于这块蠡玉。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虚伪值得隐瞒的呢!婉玉,多年前我们在此地相识,在这里分别……就让我俩在这里重新开始!我已不是昨天的我,你依旧是昨日的西施。”范蠡说完,眼睛里亮闪闪的。

    西施落下脚跟,面对着舱壁,双目低垂,低声说:“少伯兄长,西施也不是往日的婉玉了,婉玉这名字也早已经埋进泥沙里了。”

    “不。”范蠡抬高声音说:“被泥沙埋掉的是浑身充满了耻辱的范蠡,埋掉了揣满了无情和无尽悔责的范蠡,埋掉了空虚与虚伪的范蠡,埋掉了虚假的范蠡,只有婉玉依旧在,回归一个真实的范蠡,真实地陪伴着至真至美,走上天经地义的自然大道。”

    西施回过身来,正视着范蠡的眼睛,真切地说:“少伯,昔日有幸在此邂逅,那是缘分,如今又过此地,在此分手可能又是天意。就让我此处登岸,回归家乡好了。”

    范蠡的心再次从g情高处跌落下来,他清醒地感到不能再用自私的渴求折磨她那颗受过伤害的心了,眼前所能做的只有用真情,弥补自己的过失,抚平她心灵的伤痕。他答应了她。

    三

    船停靠了下来,一夜无话。范蠡没有去打扰西施,姐妹三人安闲地度过了离开王宫后的第一夜。

    天明后,空中飘起蒙蒙秋雨。范蠡、西施一前一后的下了船,向苎萝山中走去,西施步履轻快的走到了前面,沿着熟悉的小路,脚步轻盈似有节奏,范蠡举着伞在后面紧跟。一会西施就进入了山坡的树林里,沿着蜿蜒的土路不紧不慢地走。不多时西施上到了山岗,站在一块平整的沙石上,一身白色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粘在额头和两鬓,脸上挂着雨滴,范蠡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才是“带露的梨花,雨打的白莲”。就见西施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用苎萝山里人特有的腔调,向山里呼唤:“我——回——来——啦——”话音在山坳里久久回荡,像是山中所有的生灵,都在一遍遍的传递着这一消息。

    范蠡来到西施身边,给她撑起伞,西施妩媚又真切地一笑,把伞抛向了山谷,看着往下滚动的伞,西施说:“用不着了!”接着就攀援小树向下走,边走边说:“知道下面有什么吗?”

    “我来过,自然知道。”

    “都有什么?”

    “嗯,有花,有水,还有……”

    “咯咯……”西施带着一片笑声,“你说的这些睁眼就能看到。”

    “还有山鸡,鸟雀。”

    西施又是一阵开心的笑声,“算了,当大夫的是猜不到山坳里有什么。”

    “我也是山里人出身。”

    “这儿的山,不同你的山,这里平静自然,没有任何的打扰,没有猛兽,只有温和的小生灵。秋天这里到处是成熟的果子,漫山遍野的蘑菇,奇珍异草,还有世上极少见的东西。听老人们说,每年的暮春的三月三,就会飞来一只彩凤,在山中逗留数日就不知去向了。”

    说着话,他们下到了山谷,细雨已经停了,山谷里弥漫着水雾,水雾里夹杂着绿草的清香,山花的芬芳,地面散发出一股溪水冲刷泥土的味道,透过水雾,时不常地传来一声声雀鸣。西施双手捧作喇叭状,捂在嘴边,“哎——我,在,这儿——”好像在与山野相互呼喊,相互应答。她转身拉着范蠡的胳膊,“走,让你惊喜一下。”

    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外一片数丈见方的草坪花甸,洞口足有一人高,丝丝凉风从里面吹来,三尺多宽的细流,从深处流出来,水深不足脚面,就像流动着的琼浆玉液,下面是各色的沙砾,犹如宝石般闪光。西施说这个洞最奇怪的是,每当天气转寒,洞里吹出来的风就变成温暖的,天气转暖,洞里出凉风,因而周围的一片,四季如春,草常绿,花常开,鱼常游,鸟常来。洞深的找不到头,里面有水塘,再往里会看到冰花、冰幔。

    范蠡煞是惊奇,探头向里看。

    西施往里推他一下,接着拉住了,“咯咯”笑了几声,指着旁边一块平整的石面,“就在这里盖一座木房子吧。好了,我的伙伴一会就到,我先去做一下准备。”说完上山坡去了。

    范蠡在树林里找到了几株合适的树干,砍了扛回来,依着山壁一根根地扎起来,费了好些功夫,终于扎成一个亭子摸样的木架子来。正忙得不可开交,西施回来了,放下手中的东西,对着木架左看看右瞧瞧,“扑哧”笑了,“相国呀,你做的是什么?”

    范蠡回转身来,抹抹脸上的汗水,嘟囔一声:“房子。”

    “房子?怎么越看越像棚子,还是马棚一类的。”

    “不是房子,也是个亭子吧。”范蠡倒退一步,颇为自赏。

    西施上前,举起手中的丝帕给范蠡擦擦汗水,“不管像啥,身为士大夫的,能搭起这个形状真的好得不得了。”

    范蠡听得兴奋,g情上来了,一把抓住西施的手,攥着,动情地说:“婉玉,让我们把这里作为新的开始吧。”

    西施没有答话,抽回手来说:“你先去那边砍一些粗一点的竹子来,再拣一些枯柴回来,点着火。”

    范蠡这才看清楚,西施堆放在地上东西,除了鲜蘑菇,还有好多生活用品,陶盆、火石、盐块、麻布、烛灯、绳、砍刀等。

    “哪里弄过来的?”

    “这是山上采来的。”西施指着蘑菇,“这些,是出山去换来的。”指着麻布,盐块,火镰、绳子等。“这些,嗨唉,好多年了,是我和郑旦藏在这里的,当时说要在这里建一个属于我俩的乐园,一件件不被人知地搬来的,时间一长她就不耐烦了,直到我们离开,都没有来过。”说完瞄了范蠡一眼,只有怪责目光。

    “看样子真的想在这里终老此生啊!”范蠡转身去砍竹子去了。

    “对啦。”西施干脆地说。看着范蠡的背影,追着问:“哎,我的伙伴来了吗?”

    “谁?”

    “山谷里的精灵。”

    “等着吧你。”又嘟囔:“什么精灵?哪有!”

    当范蠡扛着竹子回来的时候,木架子上面已经铺上了麻布,外面用灌木叶子密密的覆盖了一层,“嗬,这马棚真的不错。”

    西施没有搭理他,指着地上的竹子说:“多砍些来,一样长,一根根地排好,做成筚围,围在马棚四周。哎,可别忘了留出门口。”

    西施又挑选了几根粗的竹子,在石板上仔细地砍成数节,一节节的在砂石面上研磨,做成了数个小桶,将洗好了的蘑菇装入竹筒,放入不知道什么叶子,绿绿的颜色,又放入了盐。支起篝火支架,吊起竹筒,啪啪地打火石,引着火绳,点燃干柴,火苗燃起,不一会竹筒里就冒出了喷香的野味,引得干活中的范蠡不时地回头。西施还是不搭理他,偷偷一笑忙自己手里的活。

    山谷里看不到太阳时,范蠡基本上大功告成,从门口出来,发现一个用竹子做成的小方台,还有一张像床板一样的竹板,小方台上放着几个冒着香气的竹筒,台两侧还有两个竹凳。

    西施把绢帕丢给范蠡,“去那水边擦擦手,可以吃晚饭了。”说罢拖着竹板进了棚子里,把竹板四周支起来,再铺上干燥的暄草,压得平整了,上面又铺上了麻布。范蠡一直扒着门口看,看她干完了不解地问:“那是什么?”

    “竹床啊,下面的草防虫干燥祛病,什么样的床……也比不得。”

    “谁的床?”范蠡尴尬地问。

    “当然是我的。”

    “我的哪?”

    西施向外努努嘴,“呶,那里就是,吃完了就是床。”

    范蠡赶紧坐到竹台边,端起竹筒吁吁热气,借以掩饰窘态,尝了一口,“好香的蘑菇,天天食用也不会生厌,这绿绿的是什么?。”

    “是山葱。”说完话,西施从里面出来,警告范蠡,“先给你说好了,可别打这山里任何动物的注意。先把你的弓剑给我,一起收起来。”

    范蠡无奈的摇摇头,只好照办,嘴里嘟囔:“来了猛兽呢?”

    四

    夜幕很快的降临,这是一个满月的夜,月亮如同打在天空上,南箕北斗分外明亮,两人坐在草坪花甸里,篝火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世界,这样的独处,对两个人来说都很陌生,都没有说话,专心的倾听着蟋蟀的弹奏,夜莺的鸣唱,还有细柔的流水声。花香驾着微风缠绕在两人身边,萤火虫提着灯笼聚在眼前,像是在翩翩起舞,这是山谷里的交响乐,山谷里的歌舞。西施陶醉在回归之中,范蠡回忆起儿时的家乡。两人不知不觉中坐得近了。

    就这样静静地呆了好长好长时间。

    “少伯,你说天上的月亮像什么?”西施仰望着天空,温情地说。

    奇~!“像什么?像、像个银盘。”范蠡不假思索地说。痴醉的范蠡,哪有心思看月亮呢,哪有心思抒情呢,美轮美奂的境界里,美轮美奂的人,美轮美奂的机会里,美轮美奂的躁。

    书~!西施白了他一眼,“看它多像萤火攒成明珠,那么松软柔和,仿佛用手一点就能拥出个窝来。”

    网~!“也像个白面做成的大饼。”

    西施不理会他,继续说:“少伯,你讲的月亮的故事太美好了。”

    “噢,月亮的故事?”范蠡一怔。

    西施低下头,“看来繁杂的事务,让范相国忘了不少的事情。”说完站起身来,轻叹一声,“看来我的竹篷,不比人家的月宫家园差。”说完走回竹篷里,引着灯烛,面朝里侧身躺在竹床上。

    一脸不解的范蠡,仰头对着明月思索一会,摇摇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蹑手蹑脚走到竹篷旁,心突突跳着向里探头,“她若是怪罪我,我就说进来照看灯火。”想着进来,看了一眼灯火,悄悄来到床前,俯下身来,一看,心马上揪起来。西施脸上挂满了泪水,鼻翼抽动,双唇哆嗦。

    范蠡手足无措干巴巴地说:“都是我不好,我忘了月亮的事。”

    西施坐起来,伸出手,手心里攥着那块蠡玉,蠡玉已经被泪水浸湿。西施泪眼婆娑,“少伯,它一直在我身边,今日你收回去吧。”

    “婉玉,”范蠡声音颤抖,“原谅范蠡犯的过错,原谅我的过失吧。”

    西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搂住范蠡的脖子,失声哭了出来,“我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

    范蠡的脸紧紧贴着西施的耳朵,“不!是我对不住你,我太自私,太虚伪了,我才没脸见你!”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尽情的流着泪水,用泪水冲刷谁都不愿意回忆的过去。清新的山谷,静谧的世界,重新唤起了两人压抑在心底,尘封了多年的真挚的情爱,对这两个人来说,真情碰撞的那一刻,过去都归零了。

    “婉玉,让我俩在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再一次开始。”

    “嗯。”西施点着头,含着泪,咬着唇。

    两人并排坐下,范蠡从怀里取出西施的木梳,交的西施手中。

    西施接过木梳梳理一下头发,看着范蠡的脸,深情地看着,然后依靠在肩头,“少伯你有白发了。”原本明亮含情,曾经充满了哀怨的眸子里闪动着欣慰的目光。

    “是吗?对过去来说,不仅老了,已经老死了,对未来来说,刚刚开始。我要让你和你的妹妹们,过上本应该属于你们自己的生活。”

    “想到郑旦就会觉得自己的渺小,想到妹妹们就感到不安,想到婉晴,就觉得愧疚,想到宣娘娘、文娘娘,总觉得过于贪恋人生,还有夏妃、淑妃、玉容、玉翠、玉儿、平儿、杜鹃、小鸟以及王后、玉玥、玉梅,想想过去,总觉得还有些没有做完的事情。”

    “婉玉,是战争造成了这样的结局,也提前结束了这一切,如果没有无义的战争,她们都会走另一条路,有另一种结局。你的妹妹,我会找到她们。**里的一切彻底结束了。太子妃?没有在战场上找到她的任何踪迹。郑旦她是为情而去的,玉妹你是为情而来的,走的都是自己的路,谁都没有错。”

    “是呀,都是‘无义的战争’,可是又与我们女人何干?”看看范蠡凝结的双眉,西施莞尔一笑,“少伯,你太疲惫了,睡吧,明天我领你去看看我山谷里的伙伴。”

    范蠡欣慰地点点头,是一种彻底的欣慰。

    五

    第二天清晨,范蠡被鸟的一声声脆叫唤醒,出门看,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傻了,西施蹲在地上伸着手,一只小鹿正在她的手里舔食,小鹿见到范蠡,胆怯的退了几步。西施回头来,脸上露着成熟的红晕,笑吟吟地唤小鹿来,轻拍它的头,“不怕,他呀,不是大狮子。”

    范蠡感到无比的惊讶,暗暗掐一下自己,“哎呀”疼一下,扭头看竹篷顶,站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小鸟,竞相鸣叫。

    “好啦范大人,就到我的王国去看看吧。”西施颇为得意地说。

    范蠡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转身向门里去。

    “哎——你干吗去?”

    “带上弓、剑,万一遇到真狮子呢。”

    “咯咯……那好,就快点。”

    两人沿山脚,逆着小溪悠闲地走,身后还跟着欢快的小鹿。

    昨晚西施的那一句“战争与我们女人何干?”的话一直缠绕在范蠡的脑子里。入宫前分别前夜,西施就问过同样的话,只是心境不同,原意却没变,堂堂男人不应该让女人经受这样的不安。

    走着,想着,看到前方一潭碧水,犹如一方色泽厚重的绿宝石。来到水潭边,潭水清澈,一眼见底,串串气泡从水底涌起,在水面上绽开雪白的水花,潭底是细碎的沙石,色彩纷杂。水潭壁上,长满了水草,一根根细长的茎浮出水面,飘着圆圆的叶子,细小的白花掺杂其间。水潭四周异常温暖,生长着嫩绿的小草。潭水涌出,沿平整的绿地向下流,在低洼处形成块块水塘,水塘里站立着多只长腿的鸟,身姿窈窕优雅,一副高傲的样子。

    “喝一口这样的水,五脏都被洗了一样,灵魂就被净化了。”范蠡慨叹。

    “那你还不快些喝一口哇。”西施半蹲着抚摸小鹿的头,笑着说。

    范蠡果然捧起潭水来喝了一大口,“甘冽无比,透我心脾,如同当年在苎萝溪一般。”

    “凤凰每年都到这里,在潭边梳理羽毛。哎,这样的水潭,你叫它什么名字呢?”

    “就叫凤来池,或者叫攻玉塘,如何?”

    “我叫它飞凤。”

    “飞凤?”范蠡点着头。

    “走吧,这是源头,弯弯曲曲的就形成了河。山里喝这水长大的无论是什么,都柔顺和美的很呢。”

    一起走,范蠡在想,深明大义的西施当初对自己发出那样的疑问,只是一种发泄哀怨的方式,是在向可以诉说的人敞开孤苦的心扉。显然,自己制定的,躲避勾践追杀,进入南城独霸一方的方略是得不到她的认同的,她早已经厌倦了纷争的缺乏真爱的人生。

    “来看。”西施指着山坡说:“你识得不?”

    山坡上有一片缠绕的藤蔓,开着细碎的黄花,藤蔓下面吊坠一个个深紫色的、滚圆的、鸡蛋大小的果子。范蠡好奇的端详着,西施告诉他,果子很好吃。范蠡摘下一个,小心的咬一口,“哇”差一点叫出声来,味道太美了,香、脆、甜、酸味道俱全。这一尝不要紧,范蠡忙活起来,一下摘了十多个。西施拿着果子喂小鹿,斜了范蠡一眼,“范大夫,这果子叫鸡蛋果,我和郑旦叫它‘紫落’,是山里鹿和猴的美味,你可不能与它们抢食啊。你看吧。”西施说着一指对面山坡,范蠡顺手看去,山坡上缀满了杏红的一片。

    “那是另一种果子,在果子没有成熟前,动物们从不摘食,总要等熟透了,才吃的,是为了给果树留种子。”西施说。

    范蠡兜着鸡蛋果,西施的话他听到了,心思也在继续。对,不要再投身到那不义的战争去了,回归到人性中来,期盼一个甜美的未来,无非就像这山坳里一样,自然恬静,充满了浓浓的关爱。

    西施过来替范蠡装起果子来,拉着他继续走,来到一块空旷的草地,小草柔密,像棉毯一样铺在地上,上面斑斑点点的长了些白色的蛋状物。

    “咦,怎么山鸡把蛋下到这里呀?”范蠡说着蹲下身来,伸手去捏,触到后神经质的收回来,软绵绵的还有些弹性,看来不是山鸡蛋!抬头看西施,西施说:“看仔细了,一定不要走了神。”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被范蠡触摸过的“蛋”开始迅速膨胀,不一会外壳裂开一条缝,最后裂成两半,从里面跳出来一把黄铯的“小伞”,“小伞”努力地长。范蠡又抬头看西施,西施告诉他,这把小伞在一个多时辰后,长到五寸多长,然后从顶上抖落下来一道雪白透明的白纱,将全身罩住,拖到地面,小伞在里面发出蓝色的光来,荧荧闪闪,招来小昆虫,在美丽的光环中回旋飞舞。西施说完又问范蠡它应该叫什么名,范蠡说就叫“娉婷”,西施说叫“仙来”。

    二人说着继续走。

    范蠡离开勾践毫不后悔,对未来要走的路,进行了缜密的思考,他想要走端木赐说的第二条路,带领兄弟姐妹去往南城。那里的人尊奉范蠡为天神,范蠡称那里有千军万马,他带领兄弟姐妹去那里,打下一片自己的天下,立足诸侯,这是他此刻以前的第一不变的选择,此刻已经发生了动摇。

    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来,西施拉着范蠡转向一个山凹处,一个绿色的小水塘豁然出现在眼前,酒香更浓了,是从里面发出来的。西施告诉他,每年山里的猴子会把很多成熟的果子存放在山凹里面的石洞里,由于气温合适,猴子们又食用不及,果子自然发酵,汁液流到水塘里,长久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酒池。每年的秋后,猴群的族长带领猴子们来到酒池边,由大到小轮着喝酒,族长监督,不允许任何一个猴子多饮,就这样还有好多猴子喝得东倒西歪,抓耳挠腮,哇哇乱叫。族长就领着喝多了的猴子爬上高处,一个跟着一个向那边的水塘里跳,洗个猴浴,醒醒酒呢。

    范蠡煞是奇怪,问剩下的果核不是会堆满了石洞吗,西施告诉他,那些果核都被土拨鼠一颗颗搬到了“藏果洞”里当粮食了,还指指高处,藤蔓下的洞口。西施又问范蠡这里应该叫什么名,范蠡说叫“琼玉”,西施说叫“飘香”。

    范蠡心醉了,晕晕地跟着走,大脑豁然开朗,不能再去南城,一定要脱离无道的纷扰,还妹妹们一个清新宁静的世界。他敬佩计然,但是他不会走计然那样超脱的人生路途,他需要建立一个像这山坳一样恬静的人工乐园。这种想法开始萌生,并一发不可收,进入了构思。

    “不动。”西施说着拉住范蠡。

    “怎么?”范蠡的思绪被打断了,看着西施。

    “你的足下那个圆圆的东西可动不得。”西施认真地说。

    “噢,那是什么?”范蠡低头看,地面上散布着许多圆球状的东西,一个个大小如拳头,呈褐色。

    “如是不小心碰了它,它立刻就会爆,从里面喷出许多细小的黑色的种子,随着发出气来,种子落到身上,疼痒难耐,闻到气味,立刻就头眼晕眩,不能行动。”

    “是吗?这么厉害,要使用到战场上……”

    “那你就先试试吧!”

    范蠡连续摇头,没等西施问就说:“就叫他‘朅士’如何?”

    “与我们的一样,不过守着相国,就应该在前面加一词‘洵美’。”

    “起得好。”范蠡赞到。脱去了士大夫的外装,丢到了君子的虚伪,就要做个英武男人,撑开一片祥和的天地,识时务,通机变,顺必行,行必果,果必杰,杰必仁。范蠡为自己今后的行为定准了基调,他此时决定走端木赐所说的第三条人生之路。

    西施拿几片叶子在范蠡面前一晃。

    “这又是什么?”

    西施一指面前一簇一簇的灌木,“看,就是这种叶子,起初长出来是绿色的,后来变成黄铯,最后变成红色,就用这种叶子熬出汁来,做染料,染的纱永不退色。”

    “那么就叫它‘管彤’如何?”

    “我和郑旦的叫法不一,郑旦叫它‘丹子’,我叫它‘丹英’。”

    “丹英?有什么寓意?”

    “不知,只是觉得好听。”

    范蠡心想“丹子”,就是“耽子”,痴情的女人,这样想,那么“丹英”就应该是痴情的男人吗?范蠡摇摇头,自嘲地笑笑。

    “大相国笑的啥?我的王国不好吗?”

    “不不不,不是。”

    “这山里的景象看也看不尽,说也说不完,顺着小溪走,有一块最大的水塘,里面停着许多天鹅,这里是它们南北飞翔的落脚点。再向前走,有一大片高高大大的树林,树冠茂密,那里是鸟儿的乐园,人进去了会被数不清的鸟发出的叫声陶醉的。过了那片鸟林,就是一片花海,色泽纯正的花连成了一片,姹紫嫣红,看到了人好似被浮起来,那里是蝴蝶的乐园。爬上那边的山顶,就会看到外面的天地,就会看到大海。你还想去哪里?”

    “哪里都去。”

    西施看看天空,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偏西了,“天鹅那里不去了,我会想起文姬来的,心里不好受,还是领着你爬上山去看看大海的好。”

    两人爬上了山巅,眺望东海,看着海天一色渺茫无际的苍茫天宇,范蠡的心真的有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切实感受,就在此刻,他为自己,为西施,为兄弟姐妹们找到了一条全新的人生道路。

    两人回来时,天空已经黯淡下来。小鹿一直跟着,晚上就趴在门边,活像个机警的卫士。

    六

    天亮后,范蠡出竹篷,西施已经出去还没回来,他发现树下放着个陶罐,打开塞子闻到一股酒香,便美滋滋地提到篷里去。

    今日的范蠡真的是重生的范蠡,真的把过去的一切全都抛到脑后去了,或者说真的把过去埋葬了,开始享受生活,享受自我,享受人生,享受自然。他把自己当成这个山坳王国的国王,荡着双手去了昨天没有去的地方游逛。

    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竹篷内外没有西施的影子,他立刻紧张起来,提着宝剑四处张望,隔着一片小树林,终于看到了西施的背影。西施在一个开满野花的地方忙活着什么。范蠡过去,见西施弯着腰双手往地上的小坑里填土,再看脸上,竟然有泪水。

    “怎么了?”范蠡问。

    “你甭管。”西施继续忙自己的,范蠡在一旁静静地观瞧。西施又挖来一棵小树,种在填土的小坑,踩着四周的土,提了提树苗,看看牢固,用竹筒灌来水,浇在树下。做完这些,便蹲在小树边,专注地一直看到水全部渗透下去,才站起身,扭头看看范蠡,“把那东西拿着,咱们回去吧,”说完就走。范蠡顺着西施说的方向寻,在一张大树叶上有一只宰杀过的山鸡,范蠡明白了,西施的眼泪是为它流的,埋掉的定是它的脏器和羽毛。范蠡提着鸡追上仍在抹眼泪的西施,“你既然心疼,就不要杀它。”

    西施一言不发回到竹篷,坐下来,叹口气,笑笑,看着身边的范蠡,深情地说:“男人不吃肉怎么行。”

    一句话温暖的几乎把范蠡给熔化了,好像生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关爱,幸福将他层层包裹了起来,他太庆幸自己能来到人间,感谢苍天让他品尝到了大美的滋味,幸福地一时忘了该做什么,除了幸福,还是幸福。

    西施看到范蠡浑身洋溢着幸福的气息,心中满足,也冲淡了“杀鸡”产生的负罪感。

    “其实它也是找死。”西施说:“它可能是山外来的。”说着看了范蠡一眼,“我在山坡上看到它欺负另一只鸡,扔石头吓它,没想正打在头上,唉。”

    范蠡不知说什么好,冒出一句:“你跟小六学得功夫可不差。”

    “你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