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跳。
十三
“你前面先走。”庸民命令似地说,跟着店家身后,迈着碎步下楼来到店门,进了门,到了房间门口,庸民双脚就钉在了原地,脑海中一下变得空洞,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他似乎感觉到了门帘里透出来的久违了的感觉,是一种敬畏的感觉,嗅到一股熟悉的崇高的气息。
“是庸民吗?”里面传来了一贯的敦厚的声音。
庸民急忙挑帘进去。
庸民毕恭毕敬站立着,抬眼看,范蠡端坐在炕上,一副和蔼的面容,由衷的屈从心从内心深处不可遏止地滋生出来,庸民出门时强壮出来的胆气蒸发了,一把扯下头巾,颤抖着说:“恩师,学生有礼了。”
“庸民,别来无恙。”
“学生惭愧。”
“你我原为同僚,并无师生之份,今日同为天涯之人,略备你我在土城里熟悉的菜品四味,聊以小酌。”
“学生从命。”庸民说完,规矩地上炕来,对面而坐。端起酒盏,没有正视范蠡的眼睛。
范蠡示意他放下酒盏,开口说:“岁月倥偬,人生沧桑,转眼二十载虚度,无奈人生苦多。庸民尚且年当,又兼才学非凡,应该自展抱负,不弃追索。听我一言,避弱求强,避虚就实,从新再来。”
“恩师依然丰采如故,威严智慧,令人望而生畏,敬重如故,学生望相背都汗颜。”
“庸民相貌堂堂,才智过人为越国复国、灭吴立下大功。仕途路上忠于职守、业绩彪炳,令人难忘呀。”
范蠡的话,还真的勾起了庸民的回忆,忘记了真实的自己,在范蠡的话语中他仿佛真的回到当年跟随范蠡,金戈铁马,挥师南下,驱除蛮夷,建立南城,教化夷民,忍辱负重,立志复国的岁月,脸上禁不住掉落了几滴泪。端起酒一连喝了数碗,
这一刻,仅仅这一刻,庸民回到了那个骄傲的岁月,范蠡心中生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情感。“庸民,你已经担当了相国大任,前途平坦,本可以,行忠君爱民之举,延续你的仕途,却为何要走到今天这条道上。”
庸民撂下酒碗,长叹一声,“恩师有所不知,这仕途之路怎能好走哇。当恩师离开后,大王身边有谁能掌控局势,彼此不服,相互争夺。我是当上了相国,可是不久后就被自己的弟弟小民,给无情地赶下来了。”说完又端起碗酒一口喝完。“我把他当弟弟待,虽然平日管教甚严,都是为他好。自从他将南城的军资带到勾践面前,得到勾践的赏识后,就步步高升,这本是好事。一次我不慎西施姑娘没有死,勾践抓错了人的告诉了他,唉,人真的不可信赖。他认为时机成熟了就将此事告诉了勾践,后来……后来他就篡夺了我的相位。恩师,天下还有真情吗?”
范蠡心中那一点不可名状的感觉消失了,情感又重新回到智慧之中,“小民怎么了?”
“还怎么了!”庸民歪头说:“有这种见利忘义、穷凶极恶如同豺狼般的兄弟吗?嗯!”庸民端起酒来到嘴边没有喝,又重重地放下来。“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就在这时,哦,哦,我又想到了念念不忘的恩师,多少次怪罪恩师没有带我一起离去。我别无选择,决心追随恩师而去,于是我驾车追寻,不知几千里地哦……”
这几句话,让厌恶感顿时占据了范蠡的整个身体,连牙齿的缝隙都填满了,“庸民,你说得好动人啊!”
第二十二章(续)
十四
庸民眨巴眨巴眼,吧嗒一下嘴,似乎回过神来,脸上那一丝愉悦的表情也被抹平了,变成一幅哭相。“恩师,我对不住你,我冒犯了庄园,我冒犯了你,但是我却是真情的呀,我为什么就不能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呢?权利、财宝我什么都有了,我就应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否则就是不合理的。这一点,恩师你,也是性情中人……照这样说,我也是正人君子。”
范蠡有些失控,无情而又低沉地说:“住口!看你现在的这一副嘴脸,还怎么敢说及君子二字!”
范蠡的话音刚落。庸民一下站起来,范蠡警觉地捂住腰间,那里有他的一把缠腰软剑。却见庸民顿一下,“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声音凄恻,“兄长,我对不起你,我想得到西施姑娘,可是又得不到,得不到整日不得安度。哦,我多么的可怜,可怜的我哦!老天不公。”说话间,头低垂下来,头发散落在脸的一侧,两手撑着炕。突然间,他猛仰头,语音变得亢奋,“说我背叛了你范蠡,不!不是!我想得到我想要的,说我现在如同魔鬼。不!不是!小民是不知廉耻的魔鬼,勾践是恶魔。我庸民是真情的。是你!”庸民近乎吼叫:“你夺走了属于我的,尽管是你已经先我拥有了,我也想得到,是你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你!范蠡,你才没有人情,不懂的怜悯,不懂的爱恋,你真的懂得,干吗要把她送给夫差!从你把她送给了夫差那天起,我就有了把她夺到身边的权利,你个虚伪的君子!还有什么权利说她是你个人的呢?”
“庸民,你今天第一次给我上了一堂人生的课。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美是受众人仰慕的,爱美是崇高人的权利。你永远体味不到美。爱在你心中扭曲的没有了根底。呵护美,像保护生命一样保护她,是君子、大义之人所为,然而像你这种污浊的心灵,哪有什么美的理念,只有摧残和卑鄙的自我,只有**和占有。西施的名字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使我愤怒,我不想饶过你了。不过面对恶人、小人,我也脱去君子的外衣,明确告诉你,从相识西施那一天,她就震撼了我的心,我为了越国将她送走,为了我自己,又将她揽回到我的身边,这是我的权利,任何人都得不到这个权利,任何人也比不得、夺不去!”
十五
“哇呀!”庸民一声怪叫,弯腰抓了两下,才从靴子里抽出短剑,当他举起来时,范蠡的软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门帘动处,早有唰唰两道白光飞来,正击中了庸民两手中的短剑,当当两声掉落炕上。门帘撩开,冷酷的玄帮大老要义,寒冰似地出现了,双手低垂,手掌半握,腰下双剑在剑鞘里“噌噌”乱跳。
庸民一下瘫卧,好似昏厥过去,突然间撑起上身,“不!不是这样,我战胜了你范蠡,我拥有了相国之位,我派人追杀与你,我也战胜了勾践,因为我找到了西施,我……”他没有说下去,他看到要义煞白冷酷的脸向自己接近。庸民一下抱起头来,“我、我,义士,我,真的害怕哦,害怕你手中神速的利剑,我见过,死在帮主手中会多么的痛苦。”说着竟然跪下给范蠡不住磕来,“吭吭”有声,“恩师,可怜、可怜我吧,离开了恩师,我遭受了多少磨难,小民夺我的相位时毫不留情,用剑指着我的鼻子说:‘大王让我取你的首级,看在一母之份,饶你不死’,难道恩师还不及小民那个杂种吗?”
庸民斜眼看范蠡一下,又说:“恩师给我一条生路吧,我的命很贱,溅不得帮主的剑,从此我回到家乡,好好照看母亲。恩师不会与一个私生子计较哦。”
范蠡厌恶地扭过脸去,不过庸民说的回乡照看母亲,也触动范蠡,瞥一眼瘫软的如同没有了脊骨癞皮狗一样的庸民,哀叹一声,“人怎么会这样啊!”
庸民看出了范蠡的心理,转向要义磕了多个头,边磕边说:“帮主站在这里太可怕了,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求求你,看在往日的情面上饶了我吧,求你赶快离开这里,不然没等恩师开口,我就被你吓死了呀!哦。”
“要想活命可以。”范蠡面对窗外说:“你把小七的下落说出来,就饶你一命。”
庸民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仰起头来,“恩师,真的?”
“我羞与你同伍,没有师生之份!说出小七下落,就可以逃生。”范蠡重复说。
庸民犹豫着,胆怯地看看要义。
“三弟,暂且外面等候。”范蠡吩咐。
要义冷冰冰地退出去。
十六
庸民怯懦地紧盯着要义退出,这才松一口气斜撑着上身,双腿卷曲在炕上,“恩师说了算数?”
范蠡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说过的话就不会改的。说起小七,哦,可怜的女人,脂粉裙衩,不过我是他的恩人。当年送走了西施一行,我回到土城料理善后,发现小七藏在我的卧室里,她说她不愿离开我,因为我她离开了她的姐姐们,没有办法,我只好将她留在身边。”
十七
回到二十年前的土城。处在豆蔻年华的小七,土城的岁月,如同装满了她的整个人生时光。当时庸民在土城里担任教习,隔着帷帐授业,小七成了穿梭于帷帐内外的使者。两年多的接触,情窦初开的小七,对风度翩翩的教习,产生了真挚深厚的爱恋,庸民的才学外貌,彻底征服了小七,庸民成了小七生命中的唯一,痴迷竟然是的她忍痛离开了情深意笃的姐姐们。就在姐姐们登船那一刻,她悄悄离开,回到土城,藏在庸民的卧室里,流着泪水,默念姐姐们的名字。从此小七开始走她走自己的路,一条幻想中绚丽多彩、甜情蜜意幸福路。
十八
“我就把小七留在土城里,从不缺她吃用,她活得很快乐,那时我虽然觉得愧疚,心里还是愉快的。小七人虽小却很懂事,做起事来就像成熟的家妇。每次我回去,她都会藏在门后等我。当我苦闷时,她就跳舞给我看,当我高兴时,她就依偎在我身边,柔声细语。早晨为我绾发,晚上为我热汤。即使这样,我庸民也没有和她住在一起。”说到这里,庸民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范蠡撇了一眼,他相信这些话,也相信开始的日子,对小七来说很甜蜜。然而你单纯的小七,怎么能看透一个成熟男人的内心,她根本没有想到,占据了庸民心灵空间的根本不是自己,西施的音容笑貌,身形英姿,填满了庸民的欲壑,再也没有人能挤得进去。
当小七看到庸民因为范蠡生病闷闷不乐时,就用与她年龄不相符成熟,尽自己可能的温情温暖庸民心,就在那时,庸民拥有了她。
“即使是跟随恩师南征时,也没有冷落她,为她雇了佣人,消除她的寂寞哦。南征回来,给她捎来了许多珍宝。以后国事繁忙,我会土城的机会越来越少,这样我也没有忘记她,一直在为她找一位如意郎君。小民来到后,我想把她许配给小民。”
第二十二章(续)
十九
自从把自己真正交给了庸民,小七经常甜蜜地想象着未来的生活,也不练武了,整日做女红,做她自己的拿手绝活:织荷丝。在庸民南征时,一天,小七偶然发现一个暗室,好奇的小七犹豫一会,进去了,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案几和一个柜具,当小七无意中打开柜门时,小七哪里想得到,她由此打开了自己惨痛的人生之门。柜子里放的全是西施穿过的衣服、绣镼、亵衣。小七明白过来,气愤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连夜离去,向吴国的方向走,她要去寻找姐姐们。走到天明,小七又犹豫了,想:像西施这样的女人那个男人不喜爱!范蠡大哥这样出色的人不是因为西施而生病了吗!更何况自己已经是庸民的人了,好好待他,一定能收回他的心。小七原谅了庸民,信心十足的回到了土城,私下开始模仿西施的举止,更是别出心裁地穿上西施穿过的衣服,对着铜镜学西施的一颦一笑。
庸民南征回来,确实给小七带来许多珍宝,小七感激地掉了泪。晚上,当庸民用餐时,小七推门进来,穿着西施的衣服翩翩起舞,庸民一下子看呆了,筷箸掉在了地上,灯烛下,眼睛了放射着异样的光,一种极吓人的色与贪的光,当小七接近他时,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庸民狂暴地一把扯过小七,按在地上,撕开小气的衣服,疯狂地发泄,小七忍受着几乎窒息的压迫,奉献着自己的一切,遭受着身心的摧残,可是小七却认为,自己的努力收到了成果。但是,庸民此时的心中发泄的不仅仅是,幻想中的x欲,还有现实中的恨,他恨得不到西施,更恨小七发现了自己隐私。
二十
“此后,我就伴随在勾践身边,回土城的机会越来越少,哦,不过我一有机会就回去看她,给他带回去她喜爱的物件。”
二十一
那次以后,痴迷的小七,为自己的“高招”自豪不已,更加努力地模仿西施。一日,庸民醉醺醺地回到土城,这是他陪伴勾践朝贺姑苏台建成归来,他在姑苏台上看到了西施,西施还敬了他一尊酒。小七扛着他的肩膀搀他进屋,庸民斜倚着几案,手撑着头,斜着眼嚷嚷:“穿上,快穿上。跳、跳。”
小七换上西施的衣服,面带羞涩,尽情的跳起来。突然,背上火辣辣的一下,如同刀子划过,小七惊恐的回过身来,庸民瞪着喷火的眼睛怒吼:“滚!滚下去!臭脂粉!脂粉女人!”
小七第一次看到了庸民扭曲了的面孔,第一次听到那种非人的嚎叫,她呆了。鞭子迎面劈来,打在了麻木的小七身上,终于把她打醒了,当鞭子再一次落下时,小气抓住鞭梢,弯臂一缠、一帯,鞭子就落到自己手里,小七扬起鞭子,就要打过去。要知道小七练的功夫就是鞭子,这一鞭下去,不打庸民一个半死,也得皮开肉绽。小七的鞭子没有落下,那个男人躺在地上,呼呼的睡过去了。看着庸民的睡态,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孔,小七心中无比的痛苦,她拿来衾被,盖在庸民身上,自己寻来药,抹在伤口上,流了一整夜的泪。
第二天,庸民醒来后,给小七跪下,痛骂自己一番,发誓永远不再鞭打小七。小七被这番虚假的表演给感动了,她把鞭子交到了庸民手中,说自己要好好的老老实实的做个女人。其实她哪里能明白庸民的内心,庸民惧怕小七的武功,不敢加害小七,更不敢得罪小七,怕小七将自己的言行告知范蠡。
二十二
“即使我当了相国,也没有忘记小七,把她接到了相国府,向小民挑明,让小民娶小七为妻,没想到小民还冷言以对,说什么小七只是心好,身不好,呸!什么东西,世上哪里还有人情哦。”
二十三
小七搬进了相府,她不知道什么是或者怎样的生活才算是女主人,就这样小七也很是满足,庸民毕竟没有娶妻,尽管庸民对小七越来越不好,有时酒后还会动鞭子,小七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个性,面对相国挥下的鞭子,甚至当着逄同的面挨了鞭打,也不再吭声,她最好的消解方式就是躲在角落里,涂抹伤口,暗自啜泣。
不久后,小七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惊喜不已,“有了他的骨肉,他就会对自己好一点”,小七就是这样想的。
当多日未归的庸民面沉似水地回来时,小七小心而喜悦地迎上去,低声的告诉了庸民这个“喜事”,小七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变得惊恐,她绝望的看到一张骇人的面孔,双眉倒竖,怒目圆睁,嘴巴和鼻子,拼命地收缩在一起,“砰”地一声从里面喷出一句话来,“哪来的野种,滚!”骂着,一脚重重地踹在小气的腹部,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
小七痛苦的卷曲在地上,一阵一阵的绞痛,她小产了,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的小七,心也开始绞痛,她开始想到姐姐们,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出来。小七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人悄悄看了大夫,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收拾起行囊,她要结束眼前的生活,她要去找姐姐们了,她要向姐姐们述说自己的遭遇,她要从姐姐们那里找到温暖,再也不分开。
就在小七将要出门时,一队卫兵押着鼻青脸肿、一身伤痕的庸民进门来,卫兵一脚将庸民踹倒在地,接着开始抄家。见此情景,小七明白过来,看到倒在地上一脸可怜相的庸民,小七又动了心,“他不当相国就会对我好的。”小七上前扶起庸民,对门口卫兵大喝一声:“闪开!”扛着庸民的胳膊出了门,上了一辆车,自己驾着回到了土城。
第二十二章(续)
二十四
“我厌倦了官宦生涯,想到了恩师,哦,决定离开勾践,寻找恩师。不可能带走小七,就给她找了一个君子,陪伴在她身边,又留下用不尽的财宝,就一人上路,哦,一路的辛苦,好不容易找到恩师……”庸民没有再说下去,他发现说漏了嘴,他的卑鄙行为已经被证实了,现在仍以谎言来蒙骗,怎么能说下去呢,能说到这样的程度,不是骗子高手,不可能做到。
范蠡一直冷眼看着庸民的表演,听着他无耻的自我表述,范蠡能听出来庸民话里的真假,也能想象到小七的遭遇,因为眼前这个暴露了凶残本质的人,在还穿着虚假的外衣的时候,扭曲了的心态驱动下,什么罪恶都可能犯下。范蠡终于忍耐不住,“啪”的一声,手拍在了案面上,震得碗碟跳动,似乎整座房间也在抖动,“直到如今,你仍在掩盖你的罪恶行径。无耻到什么程度了!我错了,魔鬼是不会自悟的。”
庸民被吓得浑身一战,绝望占据了整个大脑,绝望中的魔鬼,一般有两种表现,一是乞活,二是挣扎,乞活过的庸民开始挣扎了。脸上露出肆意的笑,“范大人,你不能说话不作数,哈哈哈。小七就是我的女人,驾驭她、鞭打她,谁也管不着,哈哈,我还上演了一出人间好戏呢,绝了。我给小七找的陪伴她的那个君子,那也叫人阿!腿长二尺,身长二尺,头长二尺,臂长二尺,足长一尺。”说完大笑起来。
“你这个恶魔,是你见死不救害死了郑旦,你诽谤西施用邪术谋害西施,昧着良心残害小七,你就不怕报应吗。”范蠡怒火填胸。
“报应?什么是报应,我是水命人,水能淹没一切。你为什么能拥有美女,我为什么就不能?土城里的女人应该都是我的,是我的我要得到,不是我的,我也要得到,得不到就要毁灭,只可惜没有人帮我哦。”庸民眼睛里冒着凶光,也透露出绝望。
“混账!这就是你恶魔的逻辑,恶魔的法则。不行,不能让你这只恶魔出去害人了。”
庸民闻听,一下瘫软下来,一脸的可怜相,“恩师,不是说好了,说了小七的下落就让我活下去吗,恩师?”
范蠡扭过脸去看着窗外的景色,片刻,说:“好吧,你可以走,不过,门外的人不一定让你走的成。”
对生的留恋,壮着庸民的胆,他麻利地溜下炕,弓着腰掀开门帘,将身子探出去。刹那间,他就像一团黑色的包袱被扔了进来,龟缩在炕角,瑟瑟发抖,随后要义闪身进来,白皙的脸上,没有头一丝表情,知道要义的都明白,见到他这种表情,就如同接到了死亡判决令,谁也别想逃跑。
庸民跪在地上猛劲的超范蠡磕头,“恩师救我,恩师不可食言,恩师不会与小人计较,恩师……”
范蠡盘坐,极度厌恶地闭上眼睛,扭头向外,窗外的景色优美,窗内空气污浊,“三弟,快快赶走这污秽的肮脏的蛆虫,我就像掉进了粪坑里。”
要义没有让开门口。
庸民偷眼看看要义,又朝着范蠡一个劲地磕头。
“喝了你眼前的这碗被你玷污了的酒,即刻离开陶地。”范蠡连身子也转向了窗口。
庸民双手扒着炕沿,眼巴巴地仰望着范蠡的后背,听到此话,扭头看要义,要义略侧身,闪出一个缝隙,庸民撑着炕沿爬起身来,对着要义讨好地满脸堆笑,要义手指桌上的酒碗。庸民抓起酒碗,咕咚灌下去,转身猫腰,从要义身边“嗖”的下钻了去。
二十五
逃回阁楼的庸民瘫软的躺到床上,长出一口气,此刻他已经不为生死的问题担忧了,既然范蠡说了饶过自己就一定不会再派人来,杀害自己。他捂着胸口不停地喘嘘,稍稍稳定,又嘿嘿的笑了几声,恨恨自语,“范蠡呀范蠡,你这个傻子,忘了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呵呵,你犯了大忌,我要回去投靠勾践,大兵一来,嘿嘿,等着吧,范蠡,还有西…施…”正想起身,忽然身子发沉,一阵晕眩倒下就睡了过去。
二十六
范蠡看到庸民逃出酒店,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表情凝重,对要义吩咐:立刻回府,与小妹一起即刻启程,去越国土城里找寻小七,一定找到,一定带回来,不能出任何意外。
回到陶朱府,要义、移光就出城去了。
范蠡则笑眯眯的邀请西施来到书亭,木几上还排上了各色果蔬,透明的玉碗里盛满了翠绿的女贞酒,一把琴靠在一旁。西施笑盈盈的坐下来,眼波荡漾看着范蠡,竟把范蠡看的羞怯起来。范蠡端起酒,身后是壮美的落日余晖。
“婉玉,我们一生一直都在求索,在辨别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一切,寻找着比自己生命、比财富还要重要的美,相信我找到了。”
西施端起玉碗,眼睛里含着笑,深情地说:“生生息息,寻寻觅觅,我早就找到了灵玉童子。”说完哑然失笑。
宁静的黄昏里,高高的书亭上,范蠡、西施两人举碗对饮,夕阳,天空,就像洗了一般的洁净,嘈杂的市面也已经平静下来。
西施给范蠡斟满了酒,端正地看着范蠡喝干,又斟了两碗,范蠡都喝掉了。
西施轻拍一下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呀也不问问为啥敬你三碗酒。”
“问啥!在你面前,早已经被你看得体无完肤了。”范蠡说完舒心地笑。
“本来敬你九碗的,怕你喝坏了。”西施逗着乐说:“这第一碗,祝君妻妾成群。”说着瞄了范蠡一眼,“这第二碗,盼君晚来得女,第三碗,愿君益寿延年。”说完咯咯地笑。
“早知道你有此三意,我怎敢接呢。”范蠡笑道:“第一,打死也不敢,第二……”范蠡俯身看着西施,“我也想有个女儿,像她母亲一般。”
“去。”
“第三。”范蠡收敛了笑容,“婉玉,我可能要折寿了。”
“怎么?”
范蠡没有说话。
“我把阳寿借给你二十年。”西施满含笑意地说。
“这话可不是随便讲的,世上可无范蠡,不可没有婉玉。”
西施又是一阵笑,“你我迟早都要回到始祖娘娘哪里。”说着西施也收敛了笑容,“少伯,你是不是去找寻那个魔鬼去了?”
范蠡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把小七的事情告诉了西施。
西施听了不住的落泪,不住的念叨:“可怜的小七,唉——”
范蠡起身绕到西施身后,将手搭在西施肩上,“三弟和小妹已经去寻小七了,不几日就会回来。”西施的手搭在范蠡手上,仰头看着范蠡,“你不会绕过了那个魔鬼的。”
范蠡回到座上,“你对我说过,面对魔鬼抽出你的宝剑。婉玉,对这只魔鬼,仅仅抽出宝剑,是远远不够的。”
聪慧的西施,伸手按着范蠡的手,“少伯,我们兄弟姐妹们什么也不怕,在你的面前,任何险山恶水,都是一马平川。”
两个人的手交叉着按在一起。
西施羞赧一笑,抽回手来,“好了,我来给君子弹奏一支曲子吧。”回到座上,接过范蠡递来的琴,弹起来那支《子衿》。
范蠡听着悠扬婉转的曲调,开口和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优美的旋律伴着歌声,在空中飘扬。
第二十二章(续)
二十七
阁楼里睡在床上的庸民,一下睁开了眼睛,隐约听到了琴声,他突然感觉到神清气爽,腾的一下身子轻快地蹦下床来,脚下如同腾云驾雾,脚尖点地便飘到窗边,“呀,我庸民成了仙了。”得意地想着,推开窗板,循着琴声望去,清楚地看到陶朱府内高高的书亭里,两个熟悉的人影,看着听着,邪火、妒火、羞辱之火,在胸中剧烈的燃烧起来,浑身如同冒火一般的燥热,他双拳紧握,牙关紧咬,嘴唇鼻子挤到一起,“不行,不能让他们如此得意,不知道我现在神功在身吗。哼!我这就飞过去,一脚踢开范蠡,把他踢死,然后,哈哈,西施就由不得你了。”他愤怒地低吼着、幻想着、意滛着、冲动着,真的开始施展神功。突然间,身子又变得无比的沉重,天地开始倒转,分不清楚上面、下面。冥冥之中听到命魂,对天地“二魂”讲:七魄已搅得不成样子,天魄、地魄和人魄安不住了。顷刻间庸民整个身子就像进入了流火的七月,旋即坠入冰封的寒冬,方沐浴了春风,接着就被瑟瑟秋风抽打。口中时而发甜,时而酸,时而苦,时而辣,时而咸。心、肺、肝、肾、脾、胆六神不安开始移位。一会喜悦,一会恼怒,一会哀叹,一会沉思,一会悲痛,一会恐惧,一会惊悸。乾、坤、坎、离、震、艮、巽八向不停地跳跃旋转。庸民说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半句话:“我的……”
然后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刀割一般的疼痛起来,脖颈、手肘开始向其相反的方向扭转,最终,他的脸扭向了背后,五官移位,毛发皆白披散下来,手心向外,十指伸开,双脚止不住向身前迈动,像无头的苍蝇四处碰壁。一会精关大开,屎尿横流,血液倒循,“扑”的一声倒在了黑暗与尘土之中,结束了自己的蜕变。
二十八
第二天,专成按范蠡的吩咐,准备了一套棺椁,在街衢的一个三层阁楼上,装殓了一具尸首,送往南部宋国的一个偏僻山村,叫棠林寨。这棠林寨离得不算太远,骑快马一天就到。专成安葬了尸首,就回来了。
就在专成去宋国时,要义、移光日夜兼程,赶到了越国,找到了土城旧址。原本夯土形成的土墙大部分都坍塌了,四处是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原先宽敞的正门外,已经遍布荆棘、碎石,有一条能容一人走过的小道,饶过荆棘通向里面,路边倒伏的杂草,说明这里有人趟过。要义、移光触景生情,心中倍感凄凉,两人无言绕过去,在草丛上走了好远,找到了一扇曾经很熟悉的木门,是正院的木门,门已经腐朽了只有一扇还勉强立着,院子里大部分房屋都已经倒塌了,树枝上有一只乌鸦在“嘎嘎”怪叫。两人走过废墟,看到前面有一堵相对完整的院墙,两人对视一眼,这里当时就是庸民的住所。
走过去,木板门虚掩着,即使没虚掩,从门板的裂缝里,也能看到里面,里面传来了人走动的声音。要义轻声走向前,拍了一下门,就立刻退回一大步。门板开初,钻出来一个人形的怪物,一尺长的脚,二尺长的腿,二尺长的上身,二尺长的头颅,二尺长的双臂,抱着一根短粗的棍子,方形的头,犹如被绳索勒紧了的包袱,两眼的角处,被勒的凹进去,双目外视,嘴角、两颊也被勒的凹进去,嘴巴呈收缩状,额头到下巴,中间也被勒的凹进去,把鼻子挤的不在中央,鼻孔斜向右下方。
移光见状,双手捂嘴,差点叫出声来。
“怪物”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举着木棍扑向要义,这叫声,把那只乌鸦吓跑了,惊得草丛中的小虫乱跳。
要义伸出手,抓住“怪物”的后衣领,提了起来,“怪物”四肢乱扑腾,口中含糊的尖叫,好像在喊:“夫人,快跑。”
声音引来一个端着木盆的妇人,呆呆的站在门口,一身灰色的麻布衣裙,背有点弯曲。
“嗵”的一声,木盆摔落到地上,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姐姐——”扑向了移光。
她就是我们孤单苦难的小七,被魔鬼折磨蹂躏的小七。移光紧抱着小七,已经哭不出声来,紧咬的下唇出了血。要义放下“怪物”,背过身去,衣袖遮住平静白皙的脸,嘴角抖动。见他猛然转身,纵身跃进了院子,抄起院子里的石杵,把屋里屋外所有的东西砸了粉粉碎碎。
“姐姐,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快受不了了呀!!”小七紧紧地抱着移光的腰,直哭的草木摇曳,鬼神动容。
“我的小七,姐姐们每日都在想你,都在找你呀!找了你二十年呢。走,走,回到姐姐身边。”移光仰起头对着天空说:“师傅,我找到小七了。”
小七停止了哭泣,扬起布满沧桑的脸,只有目光依旧,“走,就走!”
小七来到矮子面前蹲下身,细声说:“跟我走吧?”
矮子摇摇头,含糊不清的叫了几声,只有小七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说他只配生活在这种渺无人烟的地方。
小七又说:“矮子,这许多年来只有你陪着我,你虽然是庸民找来折磨我的,但是你却成了我生活中的唯一依靠,你为我打草喂猪,驱赶野狗,忍着人们的嘲笑给我请大夫抓药,你没有像样的身躯,却有一个正常的良心,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我的好人。”
移光听后走过来弯下腰,劝矮子一起走。矮子仰起丑陋的脸,眼睛里落下一颗泪珠,他伸出骨节突兀、粗糙的手,给小七擦擦眼泪,咧咧嘴,表达一下笑的意思,从地上拾起木棍,转身一窜一跳地走向山林里,矮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丛中。小七倚在移光身上,眼睛一直看着矮子消失的方向。
“走吧,七妹,他要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记住这个好人吧。”移光安慰小七。
小七双手抱住移光的胳膊,头靠在移光的肩头,终于走出了这座,她二十年前就应该走出的土城,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无言的屈辱,走向了本就应该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她披着移光的外罩,与姐姐骑在一匹马上,不时扭头看看移光,会心地一笑,“大姐,等我见到了姐姐们,我这样笑行吗?”
移光忍耐不可名状的心酸,点点头,柔情的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姐姐们心中的七妹,永远不会变。”
“那我就放心了。”小七嘴里竟然哼起了姐妹们在一起时她经常唱的小曲,轻松欢快俏皮。
移光的心在流泪。
回来的路上,移光细细给小七叙说了这些年在姐妹身上发生的事情。
二十九
要义、移光走后的每一天,西施都要到高高的书亭上去,眺望南方,渴望、担忧、急切、辛酸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暗想,不管七妹有多么的坚强,岁月的磨砺,心灵与肉体上的摧残,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小七的生活境遇一直存在于西施的想象之中,她凭着范蠡的描述,尽可能的猜想小七是如何生活的。人的想象总要好于现实,不过西施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