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墨上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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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龙潭,这卧龙潭就在洛阳城外不远,因其水质清澈,蜿蜒弯曲,远望去犹如一条青龙俯卧大地之上而得名,每次洛阳大族有后辈到了及冠的年龄,便要在河边建一座亭台,意图取个好兆头而已,还有个规矩,凡是去往卧龙潭的时候,及冠男子都必须单独驾马而去,以示独立长大。

    我本来是不认识去卧龙潭的路,所幸老庞早就让侍卫每隔三丈远排开,我顺着侍卫的身影,一路飞奔没用多长时间,就看见一条清澈见底的湖泊,举目望去南北横列俩座高台,各高丈许,上建中亭,台上四面“韩”字旌旗飘荡。

    “四少爷,到。”老庞站在台面左角高喊一声,四周响起一道爆炸声,三十六道流光射在半空中,我解缰下马,缓步在绫罗红毯之上昂首向前。

    一身青衣长衫的韩子枫伸手,接过马鞭冲我抱拳行礼,我乐呵呵的打出一拳锤在他的肩膀,不做停留,继续前进。

    韩君芷站在高台第一节台阶处,看见我到来笑颜如花,我看着亭亭玉立的三姐颔首微笑,没有说话,迈步塔上高台。

    台阶为和田玉石堆砌而成,统共一百零八节,在阳光照耀之下,玉石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我一步不歇,抬腿共迈一百零九步,最后一步正好踏上高台顶端,韩世敬身形挺拔站在高台小亭之中,手上捧着一顶我不知是什么材料所作的绣蟒黑冠,绣大蟒吞云吐雾于天地山峰之间,隐有蟒化神龙之形,俩粒琉心翡翠珠化为深绿蟒眼更添一股妙意。

    此时已有数万看热闹的洛阳民众自发的从城内跑到这卧龙潭,仰望着及冠台上一身紫衣飞扬的我。

    我解开束发锦带,黑发飘扬,屈膝单跪朗声道:“父亲,孩儿恳请父亲,为孩儿带上冠帽,从此后孩儿必定淡泊明志,一往直前,为韩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此,善莫大焉!”

    韩世敬脸上庄严肃穆,声音威武低沉,脚迈四方步,双手捧冠,轻放于我的头顶之上,伸手扶起我半跪的姿势。

    “冠落,礼成!”

    四方牡丹花苞齐绽,万道流光银线划过晴空,我起身扶正蟒冠,并立于韩世敬身旁,俯视底下窜动的人影,韩君芷掩面轻泣,韩子枫满目春风,我将左手举起冲他们攥紧拳头,高喊:“我,韩君笑,及冠了!”

    数万洛阳民众无一欢呼,只有一些韩家的侍卫奴仆的稀稀拉拉掌声响起,韩世敬伸出手想要拍拍我肩膀以示安慰,我身子一闪不经意间避过他的手,韩世敬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低声说道:“君笑,不必在意。”

    我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忽然一阵冷风刮过让我不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咔”一面绣着“韩”字的旌旗木杆竟然半截断裂,我心里出现一股惊悸之感。

    “快看,变天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所有人举目望天,原本前一刻还是骄阳青云的蓝天,这阵风过之后,大片乌云翻滚而来,遮天蔽日,乌云压低而下,天地似要连接为一,及冠台上已经陷入一片黑暗寂寂寥。

    “快跑啊!这韩家挨千刀的小贼要遭天谴了!”

    无数的洛阳人见天地此番渗人景色,全部高声喊叫,四散奔走相逃,一时间人声鼎沸,众人要做鸟兽散,我平静的站在高台上看着混乱的场景,嘴角轻扬露出一丝不屑。

    终于来了!

    该来的,谁也逃不了,我也不必逃,尽管来吧!

    狂风乍起,飞沙走石,卧龙潭水就被溅起数丈有余,所有的旌旗纷纷断裂,韩世敬身上亮起靛青色玄气一步挡在我的前面高喊一声:“所有人保护少爷,小姐。”

    老庞反应最快,身上亮起青色玄气掠至我的身旁,与韩世敬俩人前后二站将我护在中间,韩子枫抽出身上佩剑率几十侍卫围至韩君芷周围,举目望天,四下警戒。

    狂风倒卷乌云,云中隐有无数的慑人电光浮动,刹那间,一道惊雷炸响,高台上空,那万千道雷蛇点火竟然四散凝结,墨色黑天隐约看见一异兽,首似龙,形如马,状比鹿,尾若牛尾,四不像,却睥睨天下万物。

    韩世敬仰头一看此异兽,面色大变,回身看我一眼惊呼道:“竟然是惊麟劫!”

    我无动于衷站在原地,老庞神色黯淡点了点头,韩世敬竟然舍我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老庞也随之跃下。

    于半空中韩世敬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含泪满是慈爱,我心神大震,冲他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原来是我错了。

    韩世敬悲苦高喊一声“及冠台十丈之内,不得留人。”

    韩家众侍卫听令,收刀挂剑,步伐齐整,跑出十丈远“我不走,我陪君笑在这!”倒是韩君芷拧着性子站在原地丹凤眼里担忧这情,溢于言表,韩子枫动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持剑站在她的身旁。

    “胡闹!”韩世敬大喝一声,单手环抱住女儿,身形掠出十丈外。

    韩子枫见韩君芷已经离开,佩剑入鞘,冲着高台上的我,抱拳拱手,什么话也没说,扭头远走。

    此时,台高丈许,余我一人,紫衣飘荡,独对苍天。

    我不懂什么是惊麟劫,只似乎觉得天上那异兽一双灯塔大小般的雷目凝视于我,我昂头抬眼凌然无惧与之对视,异兽奇异咆哮,吼得我耳鼻出血,我啐了一口血沫,擦净脸上鲜血,轻笑道:“来吧!”

    飓风怒号,惊雷连响,炸落与我身体四周,我不躲不闪,已置身一座雷光炼狱。

    第十一章 灰飞烟灭

    “父亲,救救四弟吧!”韩君芷花容无色,哀嚎痛哭,转身过去看我身上又中数道紫雷,砰然下跪,抱着韩世敬的衣角,哭声更凶:“父亲,我知道四弟平日里总惹您生气,可求求您出手救救四弟吧!”

    韩世敬面容痛苦,想要伸手扶起女儿,却发现女儿依然长跪不起,声音惨淡:“芷儿,不是爹不救,是爹无能啊,爹无能啊!~”紧接着长啸一声“韩世敬,你枉为人父啊!”

    “庞叔,我知道您是高人,求您救我四弟。”韩君芷哭声凄厉,让人动容,听得一旁的见我危险,本就焦急万分的韩子枫,心里愈加痛苦难受。

    “小姐,老奴折煞不起啊!”老庞神色悲惨:“这本是老奴份内之事,只是少爷所遇之劫,乃惊麟劫,是助其渡劫的人越多,劫数越险,渡劫者玄气高,雷劫将成倍加于渡劫之人,而不伤及他人,老爷让我等退出十丈远,是怕少爷到时候有危险。”

    “此必杀雷劫,要想闯过全凭少爷自己造化!”

    韩君芷听见老庞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不醒人事,幸得韩子枫眼疾手快,疾步蹲下伸手稳住她,才免得栽倒在地,韩世敬挥手让俩名侍卫照顾韩君芷先行回去。

    对于台下发生何事我根本无暇顾及,耳边雷声轰隆,身上紫衣早已碎裂大半,肌肤竟是全部是些枯焦难看的斑点,雷若细雨,击中之处苏麻疼痛,痛苦不堪,却不足以致命。

    我清楚的记着,我现在已经硬抗了八十一道道雷雨,各处关节骨头仿佛即将炸裂开来,我强撑保持自己神智清醒,在双手颤抖间拔出腰间佩剑,提剑指天,疯狂大笑。

    “来啊!”

    “贼老天!你不是要杀我吗?”

    “来啊!我等了十八年!”

    “来,尽管来吧!”

    风停,雷歇,天地万物好像陷入静止,异兽麒麟消散在如墨苍穹。

    我把剑反插在地上,方才能保证自己不至于摔倒,我浑身已经没有站立的力气了,倏地疾风再起,雷声大作声音震耳欲聋。

    飓风卷起满天尘土,在半空凝结成一个灰蒙拳头正中我的心口之处,我再也支撑不住,仰面喷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风声凌厉在耳边就像是无声的嘲笑。

    我要爬起来,我还没有倒下。

    “啊!”我双手撑在地上,咬紧牙关,满口牙齿几乎快被我咬碎,用尽了力气才只能勉强坐在地上,忽然我低下头大笑起来:“墨老头,还在看戏吗,把老子的琴还给老子!”

    “哈哈!”在洛阳逃命的民众中发出一道朗声大笑,一黑发白须白眉白袍的老头冲天而起,解开背上黄布,一把古朴弦琴出现手中,老头反手拍在琴一面尾端,古琴逆风飞行,飞十余丈,不偏不倚,正落在我身前。

    “哈哈,好小子,你果然能听出那句快跑,是老人家我为你救而所喊。”老头竟然无视狂风惊雷,身形停滞于半空之中继续喊道:“你今日,未必是必死之局,谨记生死在一念之间!”话刚说完,老头骤然消失于众人视野之中。

    那有些普通民众看他有如此神通,外加此情此景,误以为是仙人降世,纷纷磕头膜拜,但在韩世敬和老庞那些人眼中看来,此人的玄气修为早已臻至化境,想来我是有救了,就是不知是从何处认识此等高人,我不管他人怎想,就知道这老头只是一个混吃骗喝的老流/氓外加老小偷而已。

    我端坐身体,双手扶在琴上,手指轻撩琴弦,声音如水波荡漾开来,听在我耳朵里就掩盖过那漫天风雷之声,十指轻放,飞速拨动之间,琴声,雷声,风声,三者响彻及冠台上。

    黑云下压,宛如天塌一般,电光流转之间,苍穹独具天地间最后一层光亮,不过徒增几分凄凉罢了,天地环盖之下,只留我一人,我双手似水,流于焦尾七弦之间,已然勾起自己万千思绪。

    “韩世敬,父亲大人,我已经几年没叫过你爹了,其实我觉得小时候还是喊你叫爹比父亲好听多了。”

    “这些年是孩儿错了,孩儿不孝,知错的太晚了。”

    “三姐,以后我就再也没办法给你买吃食了,凡是我说过的都话,我都记得,没有一次我只是说说而已,可惜你弟弟这次要做一个不讲信用的人了。”

    “哈哈,三姐,你向来疼我,不会怪我的。”

    “子枫啊,以后记住跟人家喝酒,可要喝一杯啊,要不丢人啊。”

    “好好照顾我姐姐,别人我可不放心。”

    死便死了,我所珍惜的人,只要还好好活着,死又何妨。

    十八年,黄粱一梦罢了。

    “铮”,琴弦乍然断裂,鲜血顺着我手指滴下,我听不清他们是如何回答我的,我就只能看见韩世敬一双虎目流出眼泪,韩君芷昏倒,韩子枫黯然神伤,我没能听清他们冲我说什么,因为我在说话之前,耳朵已经聋了。

    与此同时距离洛阳城门不远,共有十九位快马奔袭,烟尘缭绕,上书北平王字旗,首当其冲是一位银甲金枪的俊朗青年,他神色焦急,手中马鞭不停敲打马臀,远超身后部下,一骑当先,不消片刻便可入城。

    而洛阳这时城门却紧闭不开,青年抬头望了一眼如墨穹顶,面色大怒,竟然反手掷出金枪,单骑直冲城墙:“儿郎们,随我冲锋。”

    “是,将军。”那剩下的十八齐声回答,丝毫不差,抽出腰间配刀时,动作齐整划一,听到青年的话竟敢毫不犹豫的冲向这千年帝都。

    “当”金枪于长空划过一道长线,直接扎进厚重城墙,落下不少积年尘土,守城士兵大惊的确,没想到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率众冲击这皇城。

    只见那俊朗青年单手抽出长枪,横枪立马,昂首冲着城门之上,高声喊道:“开门,北平先锋官,韩君尘,入洛阳,挡我者杀。”

    一些守城老兵,一听是韩君尘的名字哪里还敢拦截,把大开城门放人进城,韩君尘也不停留,策马狂奔与洛阳街道,向后做了个手势,十八精骑同收刀入鞘,并不下马,随着我二哥鱼贯入城。

    待韩君尘和十八骑兵远离城门之后,一位头戴斗笠着一身黑衣的男人从城门处的一条夹道中走出,看着韩君尘的背影,冷笑道:“这下,唱戏的主角就都到齐了,师兄啊,你请来那墨家老头又如何,韩君笑命理以被我算入惊麟劫,便在劫难逃。”

    黑衣人仰头看着满眼皆是电闪雷鸣的天空,低头狂笑不止,笑声过后,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韩君尘一路狂奔,说话间已经来到卧龙潭附近,路上不少逃命的民众阻挡他前进的路,他也毫不客气避让,一路快马加鞭。

    他此刻心急如焚,他刚才已经快行至洛阳城东门,忽然看见北方天气突变,风卷残云,隐约能看见一头麒麟腾挪吼叫,怕是我这面出了什么危险,怎能稍作停留。

    至于现在的我,虽然佝偻着背站在高台之上,只是我左边的身体已经完全枯焦,血还来不及流,就被紫雷所带的炙热温度烧干蒸发,我的眼睛已经瞎了,眼神也变得飘忽恍然起来,血肉进入麻木的状态,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我已经感觉不到我自己还活着了。

    “滴。”有什么液体打在我脸上,难道是下雨了吗,不可能是,然后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滑落进嘴里,我勉强用嘴唇抿了抿,味道辛辣,是酒,却不是洛阳的酒。

    洛阳的酒没有我这个纨绔没喝过的,洛阳的酒绵长细润,不可能有这么辛辣,是北平的酒!

    我二哥回来了!

    我贪婪的吸着洒落在面上的酒水,这便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喝酒了,韩君尘十丈外,含泪举杯,高喊一句:“四弟,二哥敬你!”

    我没能听见他的话,却鬼使神差的回了一句:“二哥,四弟敬你!”

    话音刚落,就看天空之上乌云翻涌,万千电光汇聚至一处,天地变色,绚丽无匹,雷光照耀之下,黑天宛已经如晴空白日。

    忽然,狂风炸响,一道惊雷化做异兽麒麟之形,一路所过,天地激荡,只留声声洪钟咆哮。

    “轰隆”,雷形麒麟正中我所在的位置,高台之上,飞沙走石,所有人都被强烈聚光刺得睁不开眼,待雷光散去,天地恢复一片清明,举目望去,这等声势之下,高台竟然完好无损,只是高台之上,已经少了那道独对苍天的身影,徒留一顶绣蟒黑冠而已。

    天地浩荡一击,我已然灰飞烟灭。

    第十二章 劫后,余生(上)

    第十二章章劫后余生

    我死了吗?

    原来人死了之后,这么安静。

    现在我的脑海里面就只剩下没有一片原始的黑,空无一物,就剩下黑暗,无边无际,黑色笼罩着一切,苍凉孤寂。

    忽然这片孤寂的黑色海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道细小裂缝,光,一缕发丝般大小的光照射进来,瞬间光芒开始吞噬黑暗,无数道黑色裂缝,无数道耀眼光明,互相碰撞,冲击。

    好长,好长,好长。

    终于,所有的亮光将黑色燃烧殆尽,这次换成是白光充斥在我脑海里,不同的是这次我能到感受气息,感觉到血液,温度,不再是之前无边无际的压抑空洞。

    咦?我的手指怎么还能动,我的脚为什么也能动。

    难道我还活着吗?

    这里的光好刺眼啊,刺眼?

    我不是瞎了吗,怎么还能感觉到光亮。

    外面的为什么有这么烦人的鸟叫声,鸟叫?

    我不是聋了吗,怎可能听见声音?

    我还活着,还是已经去了佛家所说的地狱?

    不管怎么样,还是睁眼看看吧。

    我很努力的控制着才将自己的上下眼皮分开,“啊”我惊叫一声,久违的阳光却瞬间将我的双眼再度刺痛合上,这一刻我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颤抖着,闭气凝神,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我很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我还活着!

    我半虚着眼一点一点开始熟悉阳光的亮度,半天时间才勉强的能睁开眼,我现在躺在一张竹木做的单床上,穿着破裂的紫衣,身上盖着一袭灰色带着无数补丁的破被,入目的也只不过是一间室内装饰简单的普通竹屋,没有熟悉的楠木桌椅,没有熟悉的锦被大床,床底也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更没有那尊娘留给我的青铜小鼎。

    我不在韩家,我在哪?

    “吱”一双老手推开门扉,一黑发白眉白须白袍的老头满脸笑容的出现在我眼里,我一看见他,登时叹道:“我果然还是死了,竟然下地狱也碰上也你这老流/氓。”

    可能是久未说话的缘故,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涩沙哑,墨老头嘿嘿的笑着,冲我扔出一杯水,我想要伸手接住,杯子却从我手里无力滑下,溅得一身是水,老头笑得更乐意了。

    “我就知道你这老东西是故意的,妈的,做鬼都碰见你,老混蛋。”我笑骂道。

    墨老头也不恼,继续满脸得意的笑着:“嘿嘿,臭小子就是臭小子,都睡了三个月,一醒过来,嘴就臭不可耐,满嘴喷粪。”

    “小**,你可没死,你这条小命倒是顽强,常言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果然非虚。”

    三个月,十八年零三个月。

    施尚石的天命测算,算无遗策,极准,准到我十八年来从未怀疑过,及冠时雷劫所遭之难,如今还历历在目一般,难不能是这神秘莫测的墨老头从惊麟劫之下救了我。

    听见墨老头的话,我此刻心中大骇震动,面色却依旧不变:“老流/氓,莫不是你救了我?”

    “不是。”墨老头收起笑容,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却没有了下文,我只是淡定的“哦”了一声,然后双臂做枕,打个哈欠,盖好被子,再度躺在床上。

    良久,老眼对睡眼,我和墨老头半天什么话也没说。

    “你这小兔崽子就没什么要问的吗?”墨老头终于忍不住了,率先打破宁静。

    我悠哉悠哉的躺在床上,左手挖着鼻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您老这不是就要说吗,说吧。”

    “小流/氓,你这副样子很欠揍,你知道么?”墨老头看见我这样吹胡子瞪眼,继续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救了你?”

    “刚才想,现在不想了。”我这次弹了弹左手,继续用右手挖鼻孔。

    “好!好!你够厉害。”墨老头冲我伸出大拇指,然后面色正经的说道:“那你不想知道,你家人怎么样了,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想,但我不想求你。”

    “好,那就告诉你,洛阳上至皇帝天子,下至贩夫走卒都以为你死了,雷击至死,灰飞烟灭,无不感叹老天爷有眼啊,这全城百姓举城欢庆啊,可惜,害怕你韩家势大,前一个月只敢偷偷摸摸的欢庆,没人敢大张旗鼓来庆贺。”

    我脸上并无悲伤,只是淡淡一笑:“从我打定注意要做一个纨绔的时候,这种事就已经注定好了。”然后下床起身冲着墨老头鞠了一躬然后坐在床上:“老先生,我的家人怎么样。”

    老头明显一愣,实在是没能想到我这般反应,略为沉吟:“韩家一片愁云惨淡之色,全家上下皆是一片缟素,你的葬礼办的并不隆重,只有寥寥数人来参加,所有想来祭拜的人也被你爹回绝在外,只剩下几个与你亲近些人而已。”

    “你爹,你姐姐,韩子枫,还有那几个悦来小店的小孩子而已。”

    “他们也去了啊,衣冠冢吗?”我声音苦涩无奈,就似有人用劲的掐着我的脖子,艰难万分才说完这话。

    “恩,你的体内气息运转刚恢复正常,还是别说话了。”墨老头伸手轻轻的拍在我的背上,看到我的情况才有些好转,才继续说道:“那几个孩子倒是仁义,为你韩君笑披麻戴孝。”

    “披麻戴孝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认你作父,他们是拿你当父亲了,他们几个孩子在你的灵前不吃不喝,整整跪了三天,最后晕倒在你棺前被人抬走的。”

    “你爹,在你惊麟劫过后,下令全城内外搜捕你的踪影,甚至你二哥竟然敢带着自己亲信搜到皇帝**,三日遍寻无果,你爹悲愤之极,与你二哥彻谈一夜过后,第二日竟然一夜白头。”

    “而你二哥甚至连你的葬礼都没有参加,直接带着众人回他的北平先锋营去了,只是走的那一天,他一身白衣带着一大壶桑落酒和俩个杯子,独自一人在你的南苑小屋内,待了足足有半天的光景,吩咐的还是与你一样几道小菜,俩双碗筷。”

    “等他离开的时候酒壶已经空了,他好像还从你屋内拿走了一尊青铜小鼎,当时我离得太远看的并不真切。”

    “韩子枫,在寻你的那三日里,夜夜豪饮,酩酊大醉,每次都醉成一滩烂泥,痛哭流涕啊,嘴里还含糊着什么,他欠他兄弟,一杯酒,永远欠一杯。”

    “你三姐自从目见你遭遇惊麟劫昏厥之后,就一病不起,那等花容月貌的清丽女子,竟然面容枯槁,光彩黯淡,每日以泪洗面,可谓闻着伤心见者流泪,遍寻不到你过后,骤然听见你的死讯,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昏迷不醒,水米不能进食,只能靠外人玄气传输才能勉强维持性命罢了。”

    “什么!”

    我双拳紧握,手指尖扎进肉里也觉不出疼,全身像抖动的筛子一般剧烈摇晃颤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仰面喷出,墨老头的话句句如刀,捅进我的心里最深处,此时听见我三姐命悬一线,比我遭遇千百个雷劫还来的痛苦难受。

    俩行清泪,顺着我的眼角缓慢滑下。

    “我要回家!”

    我站起身再度冲着墨老头鞠了一躬,墨老头扭过身子冲我摆了摆手,我勉强的撑着脚步,跌跌撞撞的朝着门外走着,“噗通”,膝盖一软,竟然脚上全然无力,重重的载落。

    我咬着牙,手脚并用拉着自己的身子,向前爬行,在满是灰尘地上留下一道丑陋的痕迹,没爬出半丈远,就气喘嘘嘘,浑身气力散尽,就只能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墨老头回过头古井无波的看着,趴在地上的我还不停地向前蠕动我的身体,随手一抬,一阵清风又将我拖回床上,我大喊:“墨老头,你敢,放老子走!”

    墨老头身上的白袍无风激荡,一股慑人心魄的压力从他身体四周不断的扩散开来,我在床上大口的喘着粗气缓解这股气势,就见墨老头单手轻抬,所有的门窗受不住力,纷纷飞出去,刹那间,无数道阳光一同照射进来,刺目的让我连忙有双手遮住双眼。我透过手指间缝隙,看见墨老头身后有俩条路,一条布满荆棘倒刺,奇石陡峭嶙峋,动辄有跌落山崖粉身碎骨的危险,另一条宽敞笔直,台台石阶,排列工整,俩边还富有无数我叫不上名字的娇艳野花。

    墨老头转身冲着我沉声说道:“现在,我们在一座高山之上,这里俩条路,其中只有一条能让你回洛阳,令一条不知去向,二者选一,你若选中了。回洛阳那一路,,我亲自便送你回去。”

    “我选它。”我指着其中的一条路毫不犹豫的说道。

    第十三章 劫后,余生(下)

    第十三章劫后,余生(下)

    墨老头看看着我手指的方向,那是一条笔直平坦的大路,路面干净整洁,层层台阶工整完好,墨老头面色安定,沉声道:“你错了,那并不是回洛阳的路。”

    “哦,谢谢。”我脸上并没有沮丧的神情,我刚才本来就是随手所指,只是想知道这俩条迥然不同的条,哪一条路正确才是回去的路,此时知道了,心里反倒是踏实多了,就算没任何人帮我有如何,我一定要回去。

    “唉!”墨老头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绣袍翻卷,一阵清风刮过,窗口门扉再度合实,墨老头迈步走出,现在屋里只留下了一个没有力气移动的我,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看屋顶。

    其实,我明白老头用这俩条路想告诉我什么,一条路平坦舒适,是说如果我回到韩家,便能继续做回我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四少爷,但怕是经过此事过后,我接下来余生残年只能徒留在洛阳繁华的都城,所有仇敌留不下一个惊艳采采的韩家四少爷。

    所以我要做一个纨绔,一个纵马狂歌的纨绔,不光是知道会遭遇此劫,还是要将所有刺客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保证我姐姐在洛阳的绝对安全。

    还当年我二哥为什么远走军营,是为了将韩家死敌的刀抗在自己的身上,当年我二哥到达北平大营一路之上,所遇刺杀何止千起,抵达最后一站的时候,突遇敌袭,所有的随从,侍卫,全部接连忠心战死,最后只剩下满身是伤的二哥,爬到北平帅字旗前,靠着十万甲胄精兵才护得无忧。

    人生百态,最世态炎凉不过高官旺族。

    至于那条布满荆棘都陡峭山路,不过我只是梦里要去的所有地方而已,不去也罢,对我而言,一百个神采飞扬的梦都抵不过我姐姐的一颗眼泪。

    我尽量不在去想这些事,现在就只想着尽快的恢复体力,然后回家守在他们的身旁,我合上眼,在一片安详宁静的气氛中,再度入梦。

    梦里,有雪,有人,刀光来袭,少女护住少年。

    “喂,小流/氓,快爬起来。”

    墨老头不停地摇晃着我的身体,我随手拨开他的老手,嘘着眼问道:“怎么了,叫魂啊,您老放心,小子我这就穿好衣服滚蛋。”

    “还真让你小子说对了,老人家我正是在为你这小混蛋叫魂,你这混蛋又占着老人家我的床,呼呼大睡了整整三天,可怜我一把年纪还得为你小子站岗。”墨老头从身后掏出一身新的衣装丢在我的身上,然后自己背过头,骂道:“快滚。”

    又睡了三天,我面色一愣,我还以为只有几个时辰而已。

    我脱下自己碎的不能在碎的紫衣,用鼻子闻了闻,确实衣服都馊了,换上老头给的青色长衫,将一枚黄铯的护身符贴身放至,这衣服倒是很适合的我身材尺寸,不长不短,刚刚好,待我完全换好之后又是一愣,这衣服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老头,你又去我家了?”我看着本来就属于我自己衣服,冲着老头问道。

    “你家?算是吧。”墨老头转回来冲着我咧嘴一笑。

    这满脸皱纹的笑容看得我心里发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脸色一变:“妈的,你这老流/氓不会是去盗我的墓了吧?”

    “恩,应该是吧。”墨老头别过头不看我,说道:“你果然很聪明,太聪明了,恩,你放心,没人知道是我干的。”

    “他妈的,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没事,你总不能穿着破衣服回去吧,丢人啊,我是为你韩家四少的名声着想。”

    “**不能给我买一身吗,亏我还请过你吃饭。”

    “没钱。”

    “凭你的本事可以去偷啊,为什么还非要盗我的墓?”

    “韩君笑,你不要脸,你很不要脸。”

    “我不想在讨论这个问题。”

    我收起脸上嬉笑的神色,隐秘的用脚尖勾着鞋,趁着墨老头不注意冲着他的衣服甩了过去,谁知墨老头似有感知先是回过头给我一个笑容,然后用嘴轻吹一口气,鞋子就迎空变向,径直砸在我的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脏鞋印。

    “就知道,你这小子没安好心。”墨老头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小。”

    “老j巨滑。”我低声笑骂道,擦干净脸上的印记,然后用劲的攥了攥了自己的拳头,发现这睡了三天过后,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力气。我跳下床,冲着墨老头的背影鞠了一躬:“这三月多谢您的照顾了,回去的路,我已经知道了,希望您下次不要在盗我的墓。”

    我的步伐迈过墨老头的时候,我满脸微笑的看了他一眼,以示告别吧,却发现他紧闭着眼没有看我,我自顾的摇了摇头,不想在做停留,继续往前走。

    “等等!”

    就在我的手已经搭在门扉上,正准备开门的时候,墨老突然一声大喊拦住我的脚步,我停下动作扭过头不解的看着他,他沉声道:“你说的没错,这三日里我的确潜入过韩家,而且是去了你姐姐的北苑。”

    听见墨老头的话,我眉头一皱,不明白他葫芦到底买的是什么药,却见他单手一挥,一把竹制的木椅在地上转个圈,滑到我的身旁。

    “来,你先坐下,你姐姐有事让我告诉你。”

    “好!”

    “就在昨日,我在夜里潜入了韩家的北苑,你韩家岗哨的确能说是滴水不漏,可是对我而言却还远远不够,我用秘法使你姐姐北苑的守卫全部陷入一种昏迷状态,你姐姐的情况的确不太好,面色枯槁无色,身体情况奄奄一息,呼吸时有时无,心脉受损十分严重,我用几道精纯的本命玄气才勉强将她体内生机挽回正常人水平。”

    我急忙起身抱拳,冲着墨老头深深的鞠了一躬,神情激动说一句:“谢谢!”

    这句谢谢是我对墨老头所言感谢,最为发自肺腑的一句。

    墨老头神色平静,冲我摆了摆手让我坐下,继续说道:“你姐姐虽然身体情况好转,但却依旧不能苏醒,想来是受到你身死实在太过冲击,我无奈之下,只得施展道家的“梦蝶”之术,将你未死之事以梦境的方式通知你姐姐,我便去了你墓,给你寻一些衣物。”

    “这不重要,您继续说。”

    “恩,过了约有半个时辰,你姐姐这才缓缓睁眼,那女子的眼神里写满的悲苦无奈,一个人寂静的坐在床上,无神的看着满天星空,不哭不闹,深夜里安静的可怕。

    “等我推门进去,她也并未惊讶,我赶快说明来意,她也只是向我询问了你的身体状况,对于她自己的身体如何,只字未提。”

    “我将你要几日就能回去的事,告诉了她,她让我向你转达俩个字,走吧!”

    我一怔,墨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然后双手推开门走了出去,这件小竹屋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的连我的呼吸声都清楚可闻。

    原来,她一直都懂我,我心里明明知道,我本应该知道的,是我虚伪了啊。

    你每天笑容满面,她却明白你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