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值得慶幸,更何況還多了一個可以通紙條的她。
我發覺她應該是個細心的女孩,而且似乎很愛乾淨。
她總會準備一張乾淨的白紙,再把字寫在上面,排成筆直一列。
我會在那列字下面寫字,但我的字排起來卻有些歪斜,偶爾還彎曲。
然後她會再寫出一列筆直的字。
白紙差不多寫滿後,她又會換一張全新的白紙。
心血來潮時,她會寫出一段字,我也會跟著寫一段。
有時她還會畫畫,當然我也得跟著畫。
如果她的畫風像是童話故事裡的白雪公主,
那我的畫風就像在廉價賓館裡被抓到的嫖客。
坦白說,要不是因為有這段跟她通紙條的經歷,
我的高中生活回憶恐怕只有書桌、黑板、參考書和考試卷。
在紙條一來一回之間,我大致知道了一些她的資料。
她和我同年,不過她卻是她們班上年紀最小的學生。
補校學生彼此的背景差異懸殊,她們班上年紀最大的已經30歲。
她白天在安平工業區上班,下班後立刻趕來學校上課。
『哇!這樣很累呢。』
「習慣了就好,不怎麼覺得累。」
『假日呢?妳會不會跑去捐血或是到少林寺打工之類的?』
「你少無聊。假日我會睡一整天。」
『哇!睡一整天也很累呢。』
「聽你說話最累!」
文章有起承轉合,現實生活中也有。
大約在國文老師收下我的稿子後三個禮拜,現實中的「轉」出現了。
那天國文老師突然叫我下課後去辦公室找他。
「離期限還有一個多禮拜,你再寫一篇吧。」他說。
『再寫一篇?』我不禁叫了出來。
「小聲點,這裡是辦公室。」他瞪了我一眼,「你的稿子不見了。」
『啊?』我張大嘴巴,『怎麼會不見?』
「這要怪你。你如果寫得好,我一定會小心收好。」他又瞪我一眼,
「只怪你寫得不好,我才會順手敗贾?,f在卻找不到了。」
『稿子是老師弄丟的,為什麼卻要我負責呢?』我氣急敗壞。
「你懂不懂尊師重道?竟然敢這樣跟老師說話!」他火了,
「你再寫一篇就對了!」
走出辦公室,只覺得陽光好刺眼。
whydoesthesungoonshining?
whydoesthesearushtoshore?
don‘ttheyknowit‘stheendoftheworld?
我的心聲就像《theendoftheworld》的歌詞。
舊稿丟了、沾了鼻屎的書也給人了,即使還可以去圖書館借書,
但要我再從頭寫一萬字作文?
這已經不是有洝接心芰Φ膯栴},而是我完全不想再寫啊!
我好像被一腳踹到太平洋裡,只能在深深太平洋底深深傷心。
這天她的紙條我洝交兀?驗槲业氖澜缫呀浺黄?诎怠?br />
隔天她在紙條上寫:
「咦?你生病了嗎?所以洝絹砩险n?」
我還是洝交亍?br />
「喂,為什麼又洝接谢匚以挘俊?br />
我提起筆想在紙條上寫些字,但心情仍然很糟,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連續三天洝交兀?阕詈檬遣〉煤苤亍!?br />
我嘆口氣,只好在紙條上寫下:
『我心情不好,不想說話。』
「那我說個笑話給你聽。
上禮拜到興達港買海產,有個小販面前敗剂怂谋p明蝦,分別標價:
一百、兩百、三百、四百。我看那四盤明蝦都差不多,好奇便問:
『為什麼價錢不同?』小販的右手由四百往一百比,邊比邊回答:
『這盤是活的、這盤正在死、這盤剛死不久、這盤是死很久的。』
這個小販夠酷吧?」
唉,頭好痛。
這是個會讓心情雪上加霜的冷笑話。
所以我又洝交亍?br />
「那麼再來個更厲害的笑話。
鄰居在家門口種了一棵小樹,說來奇怪,那棵小樹常常搖來搖去,
即使洝斤l時也是如此。
我很好奇,便問:『為什麼這棵樹總是搖搖晃晃?』鄰居回答:
『我常常給它澆啤酒,它大概醉了,所以老是搖搖晃晃的。』
我的鄰居更酷吧?」
不。我的頭更痛了。
只剩三天了,我一個字也洝綄憽?br />
眼看大難就要臨頭,再怎麼好笑的笑話我聽了都會哭。
所以我還是保持沉默。
「隨便說句話吧。我會擔心你。」
看到紙條後,心裡湧上一股麻麻又暖暖的感覺。
我突然有種全世界只剩下她關心我的錯覺。
洝蕉嗑梦议_始覺得委屈,眼眶有些濕潤。
擦了擦眼角後,我拿起筆寫下:
『國文老師把我的稿子弄丟了,他要我重寫一篇。只剩兩天了。』
隔天發現抽屜裡除了紙條外,
還有一本包了透明書套幾乎全新的高二國文課本。
「注意書上19頁、69頁、10頁、15頁、22頁、48頁,照順序翻。
還有,別把書弄髒,我上課要用的。」
這課本我也有,但我的課本髒多了。
基本上我覺得用書套包住高中課本是浪費生命又浪費金錢的事。
在我的生涯規劃中,考完聯考後第一件要做的事,
就是放把火把所有高中課本都燒光。
我小心翼翼翻開這本書的第19頁,裡面夾了幾張紙。
紙被對折兩次,再仔細壓平,然後夾進書裡。
我把紙攤開只看了一眼,立刻喜出望外,是我的舊稿啊!
這是那份加了紅字的18張舊稿影印本,
稿子的順序則依照19、69、10、15、22、48,每頁各夾了三張紙。
終於得救了。
『i‘monthetopoftheworldlookingdownoncreation
andtheonlyexplanationicanfind
isthelovethati‘vefoundeversinceyou‘vebeenaround……』
我不禁唱起《topoftheworld》這首歌。
雖然明天是截稿日,但只要我把這份影印本帶回家,
今晚就可再抄出一萬字稿子。
離開學校前,我在紙條寫下:
『妳怎麼會有這份稿子的影印本?』
「你不會先說聲謝謝嗎?」
昨晚熬夜抄稿,影印本有點模糊,尤其是紅色字跡的影印。
只剩下一點點就可抄完時,我已撐不下去,便躺下睡覺。
今天的早自習時間,我再把剩下約一張的稿子抄完。
拿去交給國文老師時,稿子還是熱騰騰的。
國文老師面無表情收下稿子,洝秸f半句話,也依舊洝娇磧任囊谎邸?br />
他把稿子收進抽屜後,我在心裡默唸:
在辦公桌右邊最下面的抽屜、在辦公桌右邊最下面的抽屜……
「在嘟噥什麼?」他瞪我一眼,「還不快回教室!」
這一個多禮拜以來的陰霾心情,終於出現了耍?彀纂叀?br />
我非常感激她,這種感激不是一句「謝謝」所能表達。
『大恩不言謝,我欠妳一條命。可惜妳生日過了。』
「咦?你知道我的生日?」
『19、69、10、15、22、48。不就是妳的生辰八字?』
「唉。同在一所學校念書,你是聰明的明星高中學生,而我這種補校
學生卻笨多了。」
『千萬別這麼說,我只是隨便猜猜。』
「喂,既然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千萬別紮草人害我呀。」
『妳放心,妳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絕對不會恩將仇報。』
「知道就好。要記得報恩呀。」
『對了,妳還洝礁嬖v我,為什麼會有影印本?』
「那天借你的稿子回家當安眠藥時,順手影印了一份。」
『如果妳要稿子可以跟我說啊,我一定給妳,甚至還會貼妳錢。』
「我不要你的稿子。我只是知道你一定會把稿子丟掉,不會留著。」
『我當然不會留著那份稿子,誰會留著擦過屁股的衛生紙?』
「喂,不要亂比喻。」
『言歸正傳。既然妳不要我的稿子,又為何要影印一份?』
「你有洝接邢脒^,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甚至更久以後,總之,
或許將來某天,你突然心血來潮想看看高中的你寫些什麼東西。
所以我幫你影印了一份。」
『不管過了多久,我應該不會想看吧。除非我將來的日子太無聊。』
「所以我說:或許將來某天。」
『或許將來某天我真的心血來潮,但“將來某天”妳怎麼拿給我?』
「你真笨。或許將來某天,我們會見面呀。」
見面?
我從未想過跟她見面。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想見她,而是我一直以為我們不需要見面。
我們共用一張課桌,同坐一張椅子,每天注視著同樣的黑板。
上課抄筆記時,我的雙手會靠在桌上;
下課時,偶爾我會趴在桌上小睡,右臉或左臉貼住桌面。
當她抄筆記時,或是因疲累而趴在桌上休息時,也是如此吧?
在空間的座標上,我們重疊在相同的點,完全洝接芯嚯x。
唯一的距離,只有時間。
我5點15放學,她6點上課,相隔不到1個小時。
理論上只要我願意,而且夠無聊,放學後留在教室45分鐘就可見面。
但對我們這種心臟只為了聯考而跳動的普通高中生而言,
放學後洝饺藭?啻?谛?@內一分鐘。
更何況幾乎所有同學都要趕去補習班補習,於是得匆忙離開校園。
如果有人在放學後的校園內悠閒欣賞黃昏,
那麼他一定是在升學壓力下崩潰了,或是瘋了。
她5點半下班,匆忙趕來學校時已經非常接近6點,甚至可能遲到。
而我的心理素質還可以,不會因為崩潰而導致放學後還留在校園。
因此即使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45分鐘,
但只要我們都洝诫x開現在的高中生活模式,我們大概不會見面。
矛盾的是,一旦離開現在的生活,我們便不再重疊於相同的點上。
那又該如何見面?
『或許將來某天,我們會見面吧。』
「洝藉e。或許將來某天。」
這個話睿?痛私y束。
我們除了閒聊外,偶爾也會討論功課。
說「討論」不太正確,應該只是單純的抱怨。
她是社會組的學生,我是自然組的學生。
我會向她抱怨物理化學的艱澀,她也會跟我抱怨歷史地理的枯燥。
「宋朝為什麼會積弱不振?」
『因為包青天鐵面無私,不怕權貴,堅持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偏偏
在宋朝犯罪的都是王子,所以包青天斬了太多王公、大臣及武將,
朝廷內文武百官都快被他斬光了,宋朝能不積弱嗎?』
「胡說!」
『輪到我問妳。妳知道月球繞著地球轉,是屬於哪種撸軇樱俊?br />
「不知道。」
『那妳知道月球以每年將近4公分的速度,遠離地球嗎?』
「不知道。」
『為什麼月球會漸漸遠離地球?』
「不知道!」
從這裡可以看出我和她個性的差異。
她問我,我會瞎掰;我問她,她會裝死。
雖然這種問答通常洝接薪患???覀儏s樂此不疲。
耶誕時節到了,書局裡滿滿陳列著耶誕卡片。
我挑了一張卡片,簡單又便宜的那種。
為了報恩,我還跑去禮品店買了一個風鈴,打算送她當耶誕禮物。
這個風鈴還滿敏感的,輕輕一晃便叮叮咚咚,敏感得近乎歇斯底里。
我把卡片和風鈴帶到學校,準備給她驚喜。
「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
那你猜猜,我們前輩子共回眸了幾次?
祝你耶誕快樂。」
洝较氲浇裉煸缟峡吹降牟皇羌垪l,而是一張卡片。
她比我早一步,我有些扼腕,但幸好我已經把卡片和風鈴帶來學校。
我把包裝好的風鈴輕輕敗歼m抽屜,這細微的擾動還是讓它叮叮咚咚。
然後我在卡片寫下:
『我們回眸的次數,一定超過五百次。
因為我們不是擦肩而過,而是擦屁而坐。
擦屁而坐比較厲害。
祝妳耶誕快樂。
妳還有禮物呢,我真替妳高興。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哇!我洝较氲竭€會收到耶誕禮物耶,謝謝你。」
『不客氣。禮物喜歡嗎?』
「喜歡。這是很實用的防盜器。」
『防盜器?那是風鈴啊!大姐。』
「我知道呀,但這風鈴很敏感,我把它貼住窗邊掛著,如果有小偷想
開窗爬進來,它一定會響的。所以是很好的防盜器呀。」
『最好是這樣。』
「這禮拜天,我也會去挑個禮物送你,等著哦。」
星期二早上,我在抽屜裡發現了我的耶誕禮物。
是一卷1960和1970年代西洋老歌精選錄音帶。
我又驚又喜。
記得當初離家到台南求學時,行囊裡帶了十多捲西洋老歌錄音帶。
我聽西洋老歌的習慣是被我姊姊所影響,錄音帶也是她給我的。
剛到人生地不熟的台南時,我常整夜播放這些錄音帶,
那些歌曲可以讓我的心情平靜而不慌亂,也可助我安眠。
當坐在書桌前時,也常邊聽這些錄音帶邊念書。
『妳怎麼會知道我喜歡聽西洋老歌?』
「我不知道呀。因為我很喜歡聽,所以挑了一捲送你。」
『謝謝。裡頭有六首歌我洝铰犨^,很好聽。』
「洝较氲轿覀兌枷矚g聽西洋老歌。對了,你會彈奏樂器嗎?」
『洝接幸粯訒?摹?吥兀俊?br />
「我會彈一種叫你我都不利的樂器。」
『你我都不利?我從洝铰犨^,那是什麼樂器?』
「正因為你我都不利,所以才會叫『吉他』呀。」
『唉,妳的冷笑話還是洝竭m步。』
自從知道我們有這個共同的興趣後,我們便常在抽屜交換錄音帶。
她的西洋老歌錄音帶比我多得多,對歌曲的瞭解也比我內行。
偶爾我會開出一些想聽的歌單,她總能很快找出錄音帶,
然後放進抽屜。
我書桌上的錄音帶變多了,而且有一大半不是我的。
「我最喜歡的歌是《diamondsandrust》,想聽這首歌的故事嗎?」
『洗耳恭聽。妳要寫得詳細點喔。』
「《diamondsandrust》是有「民郑??蟆怪?q的joanbaez(要唸
瓊拜雅,不是瓊貝絲哦)最好的創作曲。joanbaez在50年代末期
投入美國民歌撸軇樱??纳ひ艚?跬昝溃?芸毂阍诟鑹瘝渎额^角。
60年代她結識了被稱為「民郑??浮沟腂obdylan(巴布狄倫),
兩人惺惺相惜,彼此傾慕對方才華,於是產生戀情。此後兩人四處
演唱時,幾乎形影不離,是當時人人稱羨的神仙眷屬。只可惜這段
感情最後還是無疾而終。」
『我知道她們為什麼不能在一起了,因為一個叫民郑??浮17硪粋€叫
民郑??螅?覆荒芘c后配,不然媽媽就慘了。』
「稱呼不是重點。因為她們也分別被稱為民郑?实酆兔裰{女皇。」
『女皇這稱呼讓我想到武則天,莫非joanbaez很凶?於是民郑?实?br />
只好喜歡民郑?f妃或民郑麑m女之類的。』
「你很無聊耶,到底要不要聽故事?」
『要啊。妳一定渴了吧,抽屜裡有一罐飲料。』
「謝謝。joanbaez在1975年寫下《diamondsandrust》,紀念她和
bobdylan兩人之間有如鑽石與鐵鏽般的愛情。」
『我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歌名要叫:鑽石與鐵鏽?』
「你要從歌詞裡去體會。如果在多年後某個滿月的夜晚,你突然接到
舊情人來電,你的心情會如何?」
『我會說:饒了我吧,我有小孩了。』
「喂。你的心情會如何?」
『目前我不知道,只能試著體會。』
「歌詞有些長而且晦澀,畢竟描寫的是joanbaez的心境。你想想,
當一個人把自己比喻成鐵鏽,卻把內心深愛的人比喻成鑽石,這是
什麼樣的心境?」
『這是一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心境。』
「我好像在對牛彈琴,你一點都不懂這種心情。」
『我會努力研究歌詞,這樣可以了吧。』
「歌詞有個地方很有趣。上個月我看到joanbaez現場演唱錄影帶,
她竟然唱twen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
『歌詞應該是:ten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
「洝藉e。所以你猜joanbaez為什麼要唱錯?」
『她老了,所以記錯歌詞?』
「不。因為現在離她寫這首歌的1975年,已超過10年。所以歌詞中
『十年前我買過袖扣送你』這句,要再加上10年,於是就變成了
twentyyearsago。」
『這樣很無聊耶。』
「你不懂啦。對joanbaez而言,《diamondsandrust》是活的,
所以隨著時光的改變,歌詞裡的時間也會跟著改變。」
『太深奧了,比物理還難懂。』
「那你就聽歌吧。那捲錄音帶裡還有一首《blowinginthewind》,
是bobdylan的代表作。以前joanbaez常跟他合唱這首歌。」
《blowinginthewind》這首歌我的錄音帶有,以前很常聽。
howmanyroadsmustamanwalkdown
beforetheycallhimaman……
一個男人得走過多少路,才能被稱為男子漢?
不用走太多或太久,只要連續寫三次一萬字作文,而且還是同一篇,
一定可以從男人變成男子漢。
搞不好還可以從單純的寫作者變成騙稿費魔人。
『妳為什麼會彈吉他?』
「我就是為了《diamondsandrust》拼命學吉他。或許將來某天,
我可以彈這首歌給你聽。」
『如果可以聽妳彈吉他,那我們前世得回眸多少次才夠啊。』
「這比擦肩而過難多了,我想起碼得回眸一千次吧。」
『回眸一千次?脖子會扭到吧。』
「值得呀。如果你聽到我彈《diamondsandrust》,一定會感動得
痛哭流涕。」
『要我痛哭流涕很簡單,妳講冷笑話時,我也常痛哭流涕。』
「喂,我的冷笑話都很經典耶。」
『不過妳將來某天彈吉他給我聽時,妳要小心吉他的弦喔。』
「小心?為什麼要小心?」
『吉他的弦可能會斷啊。古人常說:琴弦驟斷,必有英雄傾聽。由於
我算是英雄,所以吉他的弦應該會斷。』
「很難笑,零分。」
關於彈吉他的話睿???偸桥d致勃勃,很容易從文字感受到熱情。
她還告訴我,她學會彈的第一首西洋歌是《donnadonna》。
《donnadonna》其實是以色列民郑?珼onna的意思是自由。
她說這首歌出現在1960年joanbaez的首張專輯。
看來她似乎對joanbaez情有獨鍾。
「喂,快放寒假了,先跟你說聲恭喜發財。」
『過年還要兩個多禮拜耶!晚點再說會死嗎?』
「你看不懂中文嗎?『快放寒假了』。」
『寒假又如何?還是有輔導課,要來學校啊。』
「那是你們那種正常的高中生,我們是補校學生,寒假就是寒假。」
『妳們寒假不用上課?』
「是的,好好享受你的寒假輔導課,我明天開始放假。恭喜發財。」
『喂!』
她洝交丶垪l,果然是放假了。
至於我,寒假裡除了過年放幾天假外,其餘時間還是得上課。
同樣的教室、黑板、老師、課桌椅,只是抽屜內不再有紙條。
好空曠啊,我每天進教室都有這種感覺。
而且覺得這個寒假好漫長。
「喂,我回來了。想念我嗎?」
『妳捨得回學校上課了?』
「是捨不得,但洝睫k法,因為開學了。寒假過得充實嗎?」
『非常充實。念了很多課本、考了很多考試。』
「你在教室憂國憂民,我去郊外碧海耍?欤?婧谩!?br />
『這世界真不公平。』
「我開玩笑的。你忘了嗎?即使是寒假,我還是得上班。」
差點忘了,她是晚上的補校學生,白天還有工作。
我的世界太狹隘了,彷彿除了聯考,這世界便空無一物。
總之,她回來上課了,我每天早上走進教室時又可以有期待。
終於回到正常通紙條的日子,我的心裡安定不少。
很快就要升上高三了,這學期老師們念茲在茲就是這句話。
而且他們講這句話時的神情,好像外星人來襲、地球要滅亡了那樣。
搞得我緊張兮兮。
我常跟她抱怨這種心情,她總試著轉移我的注意力。
「哪句成語裡面包含了四種動物?」
『兄弟姊妹。這是四種人,人也是動物。』
「是蛛絲馬跡(豬??r雞)啦!」
『拜託妳別再講冷笑話了,我給妳錢。』
「再來一個。誰最了解豬?」
『豬他媽。』
「錯。答案是蜘蛛(知豬)。」
『為什麼不是蜘蛛人?妳問的是“誰”,所以知豬“人”才對。』
「好,你有理,算你對。抽屜裡有一包餅乾,請你吃。」
『謝謝。但請妳行行好,別再問這種睿?苛恕!?br />
「不然你問我?」
『我們等級差太多了,我是諾貝爾文學獎等級,妳是國小作文等級。
我問的話,妳會慚愧。』
「問就對了,少囉唆。」
『敦倫的英文怎麼說?』
「喂!不可以問這種睿?俊!?br />
『那是妳自己想歪。因為倫敦的英文叫london,所以敦倫當然叫做
nodnol。』
「你比我還冷。」
『知道就好。早跟妳說了,我們的等級差太多。』
「好,那我不問這種睿?苛恕?α耍?愕淖魑谋荣愑械锚剢幔俊?br />
『那篇一萬字作文嗎?洝铰犝f有得獎。如果那篇作文得獎,台灣的
高中作文教育就該徹底檢討。』
「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你的國文老師一定要選你參加比賽?」
『只要有人比賽,他就可以交差了事,他根本不在乎誰參加。』
「聽起來有些悲哀。」
有什麼好悲哀的?
在這升學主義掛帥的年代,每所高中在乎的只是升學率。
你對學校的最大意義,是你的名字將來是否會出現在榜單內,
誰在乎你替學校得了多少獎?
學校不在乎,學生更不在乎。
「你說得太嚴重了。你能不能告訴我,對你而言,聯考是什麼?」
『是16歲到18歲的所有青春啊。對妳而言又是什麼?』
「我很洝接茫?也粎12勇摽迹?湍畹礁咧小!?br />
『喂,妳不要看輕自己。如果妳再這樣,我就不跟妳說話了。』
「我道歉。其實我們補校學生多數是如此,只有少數會參加聯考。」
這情形我也知道,很多補校學生早已踏入社會工作多年。
在他們年輕時可能由於環境因素無法念高中,
所以他們很珍惜可以利用晚上時間念書的機會,不管白天工作多忙。
她們班上的同學就是如此,有些學生甚至已經有小孩了。
對補校學生而言,可能抱著一顆感恩或上進的心念書;
但對我們這種正常的高中生而言,我們洝接行模?挥新摽肌?br />
『妳知道東寧路那家店嗎?門口招牌是黑色的那個?』
「那是家搖滾樂餐廳,招牌上寫著:聯考+代溝=搖滾。聯考的壓力
加上與父母的代溝,只好藉著搖滾樂抒發苦悶。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聯考+代溝=搖滾,所以根據數學的移項法則,就變成了:
聯考=搖滾—代溝。這樣妳應該清楚知道聯考是什麼了,那就是
搖滾—代溝。』
「喂,很冷耶!」
『好心點,給點笑聲吧,這是一個可憐的高中生僅存的幽默感。』
「喂,雖然聯考的壓力很大;雖然你的生活只剩下念書與考試;雖然
你被逼參加你並不想參加的作文比賽,而且還連續寫了三次,但你
千萬不要因此心生埋怨,更不要因此變得憤世嫉俗。你未來的天空
是遼闊的,是蔚耍?模??f別背負這些陰霾。好嗎?」
坦白說,我看到這些文字時,內心是激動的。
自從念高中以來,我每天踏著同樣的步伐,只知道向前走。
我從未看見路旁的一切,雖然只要停下腳步就能欣賞路旁的風景,
但我的腳步卻未曾停歇,甚至越走越急。
念書與考試佔據了我所有的時間,我也只為了念書與考試而活。
偶爾我會想,念書與考試其實不是佔據我的心,而是一種腐蝕。
如果有一天,我停下腳步,路旁的風景應該已經完全陌生。
而我,會不會也對自己陌生?
幸好有她。
一個跟我同年紀但卻不是聯考的競爭對手,而只是單純的朋友。
她讓我知道,我只是一個17歲的高中生,正站在青春的起點。
她也讓我提醒自己,不要因為這時候所看到的光怪陸離現象,
影響我日後看世界的角度與眼神。
『我會聽妳的話。總之,我好好念書就是了,不去想太多,也不扭曲
自己的個性。但連續寫三次同一篇作文實在很誇張。』
「也許你的國文老師自比為黃石公,然後把你當張良,他只是在試探
你是否孺子可教。你應該要這樣想才對。」
『妳這個笑話好笑,我不爭氣地笑了。』
「我是在開導你耶,不是在逗你笑。」
『喔。我想起了一個冷笑話:小孩不孝怎麼辦?答案是逗他笑。』
「這笑話還是零分。總之你要記住,我會默默站在你背後支持你。」
『這比喻不好。默默站在背後的,通常是鬼。』
「喂!莫非你希望我再裝鬼嚇你?」
『我只是說妳的比喻不好而已,因為只有鬼才會不出聲默默站在背後
嚇人啊,恐怖片都是這麼演的。』
「那我點首歌送你,《bridgeovertroubledwater》。」
『謝謝。這首歌真的很好聽。』
「像橫跨在惡水上的大橋那樣,我願躺下化身為橋,幫你渡過惡水。
likeabridgeovertroubledwater
iwilllaymedown……」
『謝謝妳。我很感動。』
「算你有良心,還知道感動。」
『明天早上要考化學,妳可以躺下來化身為橋了。』
「化學我一點也不會。你只好跌進troubledwater了。」
『最好是這樣。』
「喂,我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嗯,我知道。所以我才說我很感動。』
我確實很感動。
尤其是看了《bridgeovertroubledwater》的歌詞後。
老師們都把高二下當聯考衝刺的起點,不斷快馬加鞭、鞭了又鞭。
念書的壓力雖然越來越大,心情卻洝接性阶冊皆恪?br />
一旦有苦悶的情緒,我可以利用抽屜當作宣洩的窗口。
而她會用心傾聽我的抱怨,不管我抱怨的文字有多長。
當然她還是喜歡轉移我的注意力。
「聽說台北有個地方叫貓空,請問為什麼要叫『貓空』?」
『妳又來了。』
「猜猜看嘛。猜對的話,我送你一樣禮物。」
『這簡單。因為狗來了。』
「你怎麼會知道?這睿?蚁肓撕芫靡?!?br />
『因為我們的等級差太多,如果想猜對妳的問睿??荒苡闷降族伜莺?br />
敲腦袋三下,結果變笨了,所以就答對了。』
「最好是這樣。禮物在抽屜裡。」
那是一張約巴掌大的體溫測試卡,造型很可愛。
把它貼住額頭約一分鐘,體溫正常的話會浮現綠色的笑容圖樣;
輕微發燒是橘色的愁眉苦臉;嚴重發燒則是紅色的哇哇大哭。
『謝謝。這量得準嗎?』
「準!寶島買的。如果身體有些不舒服,要記得量哦。」
後來她又想到一個方法抒解我的苦悶。
那就是她會告訴我,她昨晚為我彈了哪首歌。
「昨晚為你彈的是《palomablanca》,白鴿。
i‘mjustabirdinthesky
unapalomablanca
overthemountainsifly
noonecantakemyfreedomaway……」
我回家後便會仔細聽這首歌,然後身心都覺得痛快淋漓。
就像歌詞中所描述飛越群山的白鴿一樣,洝接腥丝梢詩z走我的自由。
不管是旋律非常溫柔的《moonriver》、《edelweiss》(小白花);
還是旋律輕快的《knockthreetimes》、《sukiyaki》(壽喜燒)、
《elcondorpasa》(老鷹之歌),她都曾寫在紙條上。
不過她最常寫在紙條上的,還是joanbaez的歌。
我常邊聽錄音帶,腦海中邊幻想她抱著吉他自彈自唱的模樣。
久而久之,我忘了她其實只是「寫」在紙條上,而非真的彈給我聽。
我甚至還會跟她點歌。
『彈彈《jackaroe》吧,這也是joanbaez的名曲。』
「這首歌太悲傷了,不適合你。」
『《donnadonna》也帶點小小悲傷,妳還不是照樣彈給我聽?』
「《donnadonna》不同,起碼歌詞中還有嚮往自由的意思。
而《jackaroe》的旋律和歌詞,都有一股化不開的悲傷。
我怕你在物理考不好的心情下聽這首歌,會想跳樓。」
『那麼彈《diamondsandrust》吧。』
「《diamondsandrust》要等我們見面時,才彈。」
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