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洝接幸娒妗??br />
才剛在紙條上寫下這些字,突然覺得不妥,趕緊將字劃掉。
字雖然劃掉,但還是看得出來寫過什麼字,
於是我又在字上面亂塗亂畫,直到完全看不出寫過什麼字才停止。
她似乎打從心底相信我們一定會見面,可是我的想法實際多了。
何時見面?在哪見面?怎樣見面?
還有最重要的是,為什麼見面?
如果見面只是為了滿足彼此的好奇心,那就未必要見面了。
而且見面後要說什麼?做什麼?
如果要說什麼,在紙條上就可以說,還可避免緊張說不出話的窘境。
至於要做什麼,以我這種普通高中生僅有的浪漫情懷,恐怕只會說:
我可以約妳一起去騎腳踏車嗎?
我不想又回到「見面」這個有點尷尬的話睿??阍诩垪l上寫:
『那妳千萬要記得喔。』
「我不會忘的,你放心。幹嘛把寫錯的字塗得這麼黑,很醜耶。」
『因為我要殺掉一句成語裡面的兩種動物。』
「什麼意思?我看不懂。」
『毀屍(???幺e(雞)。』
「夠了,太冷了。」
我其實是想見她的。
只是我不知道,這種「想」是屬於好奇的想?還是渴望的想?
而且我也不想去想這種想到底是哪種想,因為我想念書。
想念書的「想」,是不得不渴望的想。
17歲的我,只知道把握時間念書,不知道要把握別的。
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是該把握的。
我只是珍惜且習慣與她通紙條的日子,洝较胩?啵?矝〗想以後。
「以後」這名詞對現在的我是毫無意義的。
如果它要有意義,只在明年七月二號聯考完之後。
從現在到聯考之間,我只有念書,洝接幸葬帷?br />
所以就這樣吧,腦筋留給物理、化學和數學。
梅雨季節開始了,她說下雨天總讓她上課遲到,所以她討厭雨天。
『可是我很喜歡雨天耶。』
「你為什麼會喜歡雨天?」
『因為妳討厭雨天,我如果說我也討厭,那我豈不是很洝接忻孀印!?br />
「你真的不是普通無聊。」
有天我頂著大雨上學,走進教室脫掉雨衣,整理完一臉狼狽後,
低頭看見抽屜內的紙條上寫著:
「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台矮半截。這是什麼意思?」
看到這兩句話時,我琢磨了許久還是搞不清楚。
說對句不像對句,看來也不像是詩句,而且意思有些模糊。
『我不太懂。這兩句話出自哪裡?』
「你怎麼會不懂?這是你說的話呀。」
『啊?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兩句話?我完全洝接∠蟀 !?br />
「上禮拜你出現在我夢中,說了這兩句話後就不見了。洝较氲侥憔谷?br />
不知道這兩句話的意思,這就怪了。」
『是妳做的夢,我如果知道才是奇怪吧。』
「雖然是我做的夢,但卻是從你口中說出那兩句話呀。」
『我昨天也做了個夢。夢裡妳說妳欠我的一萬塊,過兩天會還我。』
「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欠你錢?」
『雖然是我做的夢,但卻是從妳口中說出妳欠我一萬塊。』
「好,我錯了。我不要把我的夢當真。」
『對了,妳夢裡的我,長怎樣?』
「就一般高中生的長相。你們高中生理了平頭後,幾乎都一個樣。」
『我不一樣。有一對劍眉、深邃的雙眸、英挺的鼻子、堅毅的下巴。』
「喂,請不要在紙條上寫言情小說的對白。謝謝。」
『妳們補校學生洝接畜尳?俊?br />
「當然洝接小0嗌虾芏嗤瑢w都在工作了,難道教育部還會規定我們
這些晚上來念書的人去理個平頭或西瓜皮嗎?」
她可以想像我的模樣,大約是頂個平頭、帶副近視眼鏡的書呆子。
我卻連她的頭髮是長或短、是直或捲都不知道。
或許因為這樣,所以她曾夢見我,我卻從未夢見她。
我做的夢大致上只有兩種:美夢與惡夢。
惡夢就是落榜了,我站在懸崖邊準備自由落體撸軇樱??覜〗人拉我。
美夢則精彩多了,通常是考上台大醫學系這種諾貝爾等級的科系。
然後一個中年男子牽著一個青春亮麗的女孩來找我。
「這是一千萬,請你點收。」中年男子說。
『才一千萬。』我的語氣很不屑。
「是美金啊!」他的語氣近乎哀求,「拜託你,跟我女兒交往吧。」
『好吧。』我嘆口氣,『勉為其難了。』
然後我會在他和那個女孩都感動得痛哭流涕的聲音中醒過來。
這種夢有意義多了,而且是具有建設性與前瞻性的夢。
『那兩句話的意思,也許是說花兒不管長在哪、長多深,人們都會
看見。但就在身旁明顯陷下去半截的平台,卻洝饺税l現。』
「是嗎?有些虛無縹緲耶。」
『原諒我,我盡力了。我真的很難理解那兩句話。』
「不用多想了。或許將來某天,我們會知道那兩句話的涵義。」
其實也無暇多想,學期只剩不到一個月了。
學校要為即將畢業的高三生辦個康樂節目,由高二生負責表演。
我們班上照例用推舉方式選出具表演天分的同學,不,是替死鬼。
結果我和坐我右手邊的同學,非常榮幸能擔負這項神拢?娜蝿铡?br />
我右手邊的同學捶胸頓足哭喊:為什麼!
我拍了拍他肩膀,說:『我們應該是在打籃球時,踩了別人的腳。』
上台表演時,我背靠著牆讀書,帽子摘下,帽口朝天放在身前。
讀了一會累了,便睡著了。
我同學從左邊走過來,看了我一眼,丟了個硬幣在我帽子內。
然後他又從右邊走過來,再丟了個硬幣在我帽子內。
因為只有兩個演員,所以他不斷由左到右、由右到左走動。
最後我醒過來,看到帽子裡有好多硬幣,於是握緊拳頭激動地說:
『果然是書中自有黃金屋啊!』
我們簡單謝個幕便匆忙跑走,一來還要趕著上課;
二來台下高三學長的眼神似乎是想衝上台扁我們一頓。
很不幸的,當我們跑回教室時,因為遲到而被老師痛罵一頓。
老師竟然忘了有這個節目,也忘了是他叫我們去表演的。
但我們連回嘴都不敢。
我把表演書中自有黃金屋的過程寫在紙條上,她說很有趣。
「那書中自有顏如玉該怎麼表演?」
『叫個可愛的女孩搖醒我,然後說:同學,別在這睡覺,會著涼的。
我醒來就會激動地說:果然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啊!』
「為什麼不這麼演呢?」
『妳忘了嗎?我們學校是男校,洝桨雮€女孩啊。妳又不能來演。』
「我一想到這個表演的畫面,就笑個不停呢。台下的反應如何?」
『台下的高三學長,大多手裡拿著英文單字卡背單字,洝饺苏j真看
表演。我們表演完後,一片寂靜而且肅殺。』
「唉,高三生放鬆一下會死嗎?」
『不能怪他們。換作是我,我也會選擇背英文單字。』
「你快升高三了。不要嫌我囉唆,聽我的勸,別把自己繃得太緊。」
如果是別人說這種話,我會認為是風涼話。
然而從她手裡寫下的字,我打從心底認為是種關心。
雖然我絕對無法做到,但我依舊感激。
我突然有種焦憽礁校?皇且驗樯?细呷?釅毫Ω?兀?br />
而是升上高三後要換教室。
如果換了教室,我和她還會在同一間教室嗎?
還會嗎?
今年的第一個颱風來襲,剛好在禮拜天。
我心裡還在擔心換教室的事,窗外轟然作響的雷嚇了我一跳。
窗外風雨交加、烏雲密佈,我心裡突然劃過一道閃電:
校門口的相思樹!
校門口附近有株相思樹,傳說中偶爾會掉下相思豆。
很多學生要走進學校上課前都會低頭,不是因為對知識謙卑,
而是為了尋找是否有掉落的相思豆。(奇*书*网^^整*理*提*供)
只可惜校門口總是人來人往,除了學生會進出外,還有附近的居民。
如果地上有相思豆,早就被撿光了。
我還洝铰犝f有哪個同學撿到這傳說中的相思豆。
但現在不同,颱風天又逢星期日,洝接腥藭?苋?煜嗨级埂?br />
而且外面狂風暴雨,應該會打落一些相思豆吧?
我立刻拿起傘,衝出家門,在風雨中搖搖晃晃來到校門口相思樹下。
雖是下午兩點左右,但四周一片昏暗,根本看不清。
剛剛太心急了,應該帶著手電筒才對。
我在地上摸索著,樹下一片狼籍,殘紅碎綠還有樹枝。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雨傘也早開花,渾身都溼透了。
終於在落葉堆中找到一個半開的豆莢,掰開一看,有兩顆豆子。
一顆通體紅透,另一顆還帶著一小點綠。
我得意萬分,不禁仰天長笑,喉嚨進了雨水也不管,反正四周洝饺恕?br />
我將這兩顆相思豆包好,星期一早上帶去學校。
我上學時很開心,邊走邊吃吃地笑,等紅燈時也是。
雖然這東西洝绞颤n了不起,但據說女孩都喜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嘿,送妳一樣東西,昨天在校門口的相思樹下撿的。』
「是相思豆耶,謝謝。告訴你哦,我有一條相思豆手鍊,墾丁買的。
豆子是飽滿厚實的心型,顏色鮮紅,而且豆子內圈又有心形曲線,
可謂內外雙心、心心相印。人家都說相思豆質地堅硬,色澤紅艷,
歷久不褪,是永恆愛情的象徵呢。」
看她的文字語氣,應該是很興奮,但我卻絲毫洝接信d奮的感覺。
她已經有條閃閃發亮的相思豆手鍊了,我竟然還送她一顆色澤暗紅、
另一顆還未完全成熟的相思豆。
蠢啊,真是蠢。我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妳的相思豆手鍊一定很漂亮。』
「再怎麼漂亮,也比不上你送我的這兩顆相思豆。」
『妳不用安慰我。』
「安慰?為什麼這麼說?」
『洝绞隆_@個話睿?偷竭@裡吧。』
「喂,我想起了一首詩。
笑問蘭花何處生,蘭花生處路難行。
爭向鬢際插花朵,泥手贈來別有情。」
『我資質駑鈍,不懂。』
「一般人會在花店買漂亮的蘭花,並深情地將花插在女孩子鬢髮上。
但有些笨蛋會親自走了崎嶇的山路去摘蘭花,於是雙手沾滿污泥。
因為怕自己的手髒,便不敢把花插在女孩子的鬢髮上,只能用沾滿
污泥的手獻上蘭花。你在颱風天裡還特地到校門口為我撿來這兩顆
豆子,雖然豆子不漂亮,但可貴的並不是豆子,是你的『泥手』。
我很感動,真的。還有,你洝搅軠岚桑俊?br />
看到這些文字時,我應該臉紅了。
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寫下:
『我只是颱風天閒閒洝绞聨郑?叩叫it口剛好看到地上有兩顆相思豆
而已。身上也不怎麼溼,妳別放在心上。』
「我會好好收藏這兩顆相思豆。對了,相思樹結的豆子不叫相思豆,
相思豆是孔雀樹結的豆子。所以相思豆又叫孔雀子。」
『孔雀樹結的豆子叫相思豆,那相思樹結的豆子叫什麼?』
「笨,當然叫孔雀豆呀。這叫易子而叫(教)。」
『原來如此。』
「我隨便說說你也信。我不知道相思樹結的豆子叫什麼。」
相思樹結的豆子叫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撿了兩顆相思豆送她。
而且她喜歡。
我並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在颱風天跑去撿相思豆的衝動;
也不知道原來校門口那棵樹不叫相思樹,而是孔雀樹。
我只知道她是真的開心,而我也因她的開心而開心。
這種開心,比數學考一百分還開心。
我相信她一定會好好珍藏那兩顆相思豆,因為她說她會。
她也說相思豆是永恆愛情的象徵,但我和她都只是17歲的高中生,
「永恆」離我們太遙遠;「愛情」對我們而言又太陌生。
我不由得感到好奇,我和她之間是友情?還是愛情?
而且,會永恆嗎?
「明天就要開始期末考了。你猜猜我昨晚為你彈什麼曲子?
是一首愛爾蘭民郑??禗annyboy》。
ohdannyboy,thepipes,thepipesarecalling
fromglentoglen,anddownthemountainside
thesummer‘sgone,andalltheflowersaredying
‘tisyou,‘tisyoumustgoandimustbide……」
噢,丹尼男孩,笛聲正在召喚。
穿越山谷之間,到山的另一邊。
夏天已經走遠,花兒也已凋謝。
你必須要離開,而我只能等待。
她比我早一天期末考,讓我略感驚訝;
但令我更驚訝的是,她曾說過不為我彈悲傷的曲子,
而《dannyboy》在我聽起來是首悲傷的曲子。
《dannyboy》的旋律悠揚淒美,如果在寂靜的夜裡細細聆聽,
很容易被歌詞打動,甚至會有掉眼淚的衝動。
難道我和她對這首歌的認知不同?
雖然迹麗灒?m然搿茧〖覺得不安,但期末考對學生而言太重要了。
所以我全部的心思還是放在期末考上,我認為她應該也是如此。
於是我在紙條寫下:
『我明天才開始期末考,比妳晚一天。我們都加油吧。』
然而當你在夏天來到草原上的時候回來,
或是在山谷一片寂靜,且因雪而白頭的時候回來。
不論在陽光下,或在陰影中,我都會在這裡等你。
噢,丹尼男孩,我是多麼愛你。
「期末考考完,你就升上高三了。就像你說過的,你即將進入地獄的
最下層。但我還是想提醒你,心不要讓課本和參考書佔滿,在心裡
留些空間給自己。」
只要一想到即將升上高三,整個人便覺得血茫?s張。
一旦升上高三,我想我一定隨地隨地都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
但眼前期末考這關得先過,暫時無暇想到其他。
想了一會後,我寫下:
『嗯。我盡量。如果我開口椤娇诙际锹摽迹?舱垔厔駝裎摇!?br />
如果你回來時,花兒全都凋謝了。
而我已經死去,或許死得很安詳。
你將會前來,找到我長眠的地方。
跪下來跟我說聲再會。
「雖然這樣說你可能會不高興,不過我還是想說。在我心裡,你就像
鑽石一般閃亮,而我這個補校生卻只像鐵鏽。所以你要加油,將來
一定會金榜睿??!?br />
她用了joanbaez的《diamondsandrust》做比喻。
聽過這首歌故事的我,不免覺得臉紅心跳。
在我17年來的青澀歲月中,從未有過像現在這種心跳雖然加速,
但心卻很柔軟的感覺。
『不要看輕自己,別再把自己比成鐵鏽。妳知道嗎?其實在我心裡,
妳也像鑽石一樣,而且妳的克拉數還比我多。』
我會傾聽,即使你只是很輕柔的踩在我上面。
如果你洝酵?浀吐暩?艺f你愛我,
我所有的夢將會更溫馨而且甜蜜。
那麼我會在平靜中安息,直到你來到我身邊。
「或許將來某天,你突然心血來潮想看看高中的你寫些什麼東西。
所以我把我們這段時間內所寫的紙條,影印了一份給你。」
期末考最後一天,抽屜內的紙條這樣寫著。
而且紙條下面放了一疊紙,約有40張。
我拿起那疊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第一張紙左上角的空白處。
她寫下:
「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
我相信,我們前世一定回眸超過五百次。
所以我不要跟你道別、也不要跟你約定。
將來某天,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她大概忘了,我們從未見面,根本不需要「再」。
而且我們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即使將來有緣碰面甚至產生戀情,
但只要我們都洝教峒澳嵌瓮m垪l的往事,
誰曉得誰是誰?
我腦中背得滾瓜爛熟的數學公式,突然變得模糊。
我洝綍r間細看,立刻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白紙,在紙上用力寫下:
『我可以見妳嗎?』
字體比平常的字體大三倍。
鐘聲響了,考試要開始了,我卻還呆坐著。
鄰座同學搖了搖我肩膀,提醒我該把書包拿到外面走廊。
我站起身,發覺腿有些軟,又頹然坐下。
在那瞬間,我覺得期末考一點都不重要,也洝接幸饬x。
考完試回家,照理說應該可以稍微喘息,因為明天放假。
但我無法喘息,呼吸更加急促。
我整夜播放《dannyboy》當背景音樂,像著了魔似的。
我一張張細看那40張影印了我和她對話的紙,內心激動不曾平靜。
看到塗黑的部分,那是「萬一我們洝接幸娒妗沟膫窝b,我開始悔恨。
根本不是萬一啊,只要不把握,所有東西都會離開。
雖然已放假,雖然知道機會渺茫,我隔天一早還是跑進教室。
教室內空無一人,我走到座位緩緩坐下,低頭一看,
抽屜內的紙條,只有『我可以見妳嗎?』,洝接兴?淖舟e。
我拿出筆,在紙上不斷寫著:『我可以見妳嗎?』
一遍又一遍,寫在紙條上任一處空白。
紙條寫滿幾乎看不見空白後,我停下筆,靜靜看著紙條。
我突然覺得整著世界在飄動、在搖晃。
然後從心底湧上一股濃烈的悲傷,源源不絕,幾乎把我淹洝健?br />
我想,我應該哭了。
※浴剑?br />
《dannyboy》的演唱版本太多,歌詞也不盡相同。
附上declangalbraith這個小男孩的演唱版本。
升上高三,我換了間教室上課,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人跟我共用抽屜。
因為我們學校一個年級有20班,補校一個年級卻只有6班,
每升一個年級,我們便會換棟樓,但補校高一到高三都在同一棟樓。
當我到另一棟大樓上課時,她也換了教室,但依然在原來的大樓。
簡單地說,在空間的座標上,我們不再重疊於相同的點。
洝接兴?母呷龤q月,就像地獄裡洝接械夭赝跗兴_。
我只能忍受酷刑苦等投胎轉世的日子來到,洝接腥丝梢远然?摇?br />
我常拿出那些影印紙來看,內容幾乎都能倒背如流。
雖然聯考並不會考,但我記的比任何科目還熟。
高三教室的黑板左上角,總是用紅色粉筆寫了個數字。
那是代表距離聯考還有多少天。
別的同學瞄到時,或許會心生警惕;但我看到那紅色數字時,
常會莫名其妙想起她。
然後黑板會浮現紙條上的文字,我常因此在課堂中失神。
有天我心血來潮,或者該說是一時衝動,我放學後還待在校園。
我走到念高二時的那棟樓下,等待補校學生來上課。
快到6點時,補校學生陸陸續續走進那棟樓的教室。
『或許我可以遇見她!』
我心裡這麼想,心跳漸漸加速。
心跳只加速一會,突然被緊急煞住。
因為這時我才想起,我根本洝娇催^她,甚至連名字和班級都不知道。
我以前的想法洝藉e,如果有人在放學後的校園內悠閒欣賞黃昏,
那麼他一定是在升學壓力下崩潰了,或是瘋了。
某種程度上,我應該是崩潰或是瘋了。
那天補習班的課,我也忘了要去上。
高三下學期,教育部解除髮禁,我的頭髮終於不再像刺蝟。
我發覺我比古龍好一點,起碼「髮禁」還會再出現於小說中。
偶爾我會想,我頭髮已經變長了一些,她還會認得我嗎?
但隨即啞然失笑,我們從未見面,何來認不認得的道理。
既然不曾記得,那就無法忘記。
即使已進入聯考前一個月的最後衝刺階段,我還是會想起她。
她借我的錄音帶,我來不及還她,每當夜晚在書桌前念書時,
我總喜歡聽她的錄音帶。
有時腦海中會幻想她抱著吉他自彈自唱《diamondsandrust》。
「好聽嗎?」
我幾乎可以聽見她這麼問。
聯考放榜了,我考上成功大學,不僅跟母校在同一座城市,
而且就在母校旁邊。
我因而常經過母校,偶爾會遙望高二時上課的那棟樓。
那棟樓似乎是我對母校僅有的記憶。
念大一時,班上還有兩位女同學;大二時,她們都轉系了。
我此後的青春就像武俠小說,在身邊走來走去的,幾乎都是男生。
日子久了,我開始對跟我不同性別的人類產生疑惑。
每當在校園中看見女孩,心裡總會依序浮現:
『這是美女嗎?』、『這應該是美女吧?』、『這該不會是美女吧?』
這三種層次的問睿??br />
幸好我們會想盡辦法認識女孩子,比方交筆友或是辦聯誼。
我一共交過三個筆友,每次都無疾而終,也都洝揭娺^面。
交第一個筆友時,我很興奮,因為這讓我聯想起她。
只可惜寫信跟寫紙條的差異頗大,信幾乎算是一種文章,像作文。
不像紙條上的天馬行空,甚至是隨手塗鴉。
第一個筆友是個有點嚴肅的女孩,信裡常說些人生哲學之類的。
「如果希望西瓜吃起來更甜,卻要加??h松?褪侨绱恕!?br />
太深奧了,也非常虛無縹緲。
我的人生哲學簡單多了,就是天天洝绞伦觯?肋h有錢花。
第二個筆友是個活潑得過了頭的女孩,通常會在信的開頭寫:
「乾柴兄你好,我是烈火妹。」
我畢竟算是忠厚老實那型,打死也說不出:
『讓我們燃燒吧!』
第三個筆友應該很小氣,總會在信封的唷狡眽t上一層透明膠水,
這樣蓋唷酱習r,只會蓋在乾了的膠水上。
把唷狡睆男欧饧粝拢?谒?e浸泡一會,可以撕下唷狡北砻娴哪z水。
我們通了幾次信,每次都用同一張唷狡薄?br />
記得我跟她通紙條時,見面這種話睿?紩?磺擅钷挶堋?br />
但不管我跟哪個筆友通信,我們都會大方談論「見面」這話睿??br />
只可惜她們跟我都不在同一座城市,可能是因為懶或是少了點衝動,
最終都洝侥芤娒妗?br />
久而久之,寫信的興致淡了,就斷了來往。
她們寫來的信,我洝搅糁??b怎麼不見的都不曉得。
大學時的聯誼活動去過好幾次,每當認識很不錯的女孩,
聯誼結束後便想採取行動。
有人說最好的男人椎醍人衝動;次一等的讓她們心動;
一般的男人椎醍人感動。
但無論我怎麼做,女孩們卻都不為所動。
我曾在聯誼完後鼓起勇氣打電話約一個女孩子吃飯或看電影,
對方回答:「真不好意思,我已經答應別人了。」
也曾經寫信給一個在聯誼中跟我還算談得來的女孩子,對方回信說: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換句話說,聯誼完後,故事就結束了,連名字也洝搅粼谟洃浿小?br />
大學畢業時,已是1990年代初期。
我繼續念研究所,雖然課業較重,但還是有跟女孩的聯誼活動。
可能是年紀稍長,比較懂得跟異性相處;也可能是撸軞庾兒昧耍?br />
在研究所的聯誼活動中,我先後認識了兩位女孩。
她們還差點成了我的女朋友。
第一個女孩話不多,外表很文靜,但似乎有些多愁善感。
有次我們在街上散步時,文靜女突然停下腳步,眼眶泛紅。
『妳怎麼了?』我問。
「你不覺得今天太陽的顏色,很令人傷感嗎?」文靜女回答。
另一次則是在郊外踏青,空氣清新,涼風徐徐,景色優美。
文靜女卻突然流下眼淚。
『妳又怎麼了?』我問。
「是春天!」文靜女回答,「是春天讓我流淚。」
我覺得跟這樣的女孩在一起,壓力太大了,於是洝蕉嗑镁蛿嗔恕?br />
第二個女孩長得很秀氣,但個性實在是有些虛無縹緲。
秀氣女快樂時哭、生氣時哭、感動時哭、無聊時哭,傷心時卻不哭。
傷心時反而會大笑。
但秀氣女傷心時大笑的樣子實在很詭異,我只好說:
『拜託妳還是哭吧。』
「你雖然是個好人,但我們不適合。請你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秀氣女說完後,又是一陣大笑。
雖然跟秀氣女分開是好事,但聽到女孩子主動這麼說,還是會難過。
記得那天我回家後,把她送我的那張體溫測試卡貼住額頭。
自從她離開以後,這些年來我常有這種近乎無意識的動作。
但以往都會浮現綠色的笑容圖樣,這次卻是橘色的愁眉苦臉。
不知道這是因為身體著涼?
還是心裡受寒?
不曾被教導該如何跟異性相處,於是只能摸索著前進。
這期間或許受了點傷,可能也不小心傷了人。
每段跟女孩的短暫故事結束後,我總會想起她。
也常幻想如果是她,故事應該可以有美滿結局。
然後我會拿出那40張影印紙,細細回憶以前的點滴。
這40張紙雖然只是文字的影印本,但其實也是記憶的影印本。
不管是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甚至更久以後,
只要我一看到這些文字,就能清晰記得當時的每一天、每一件事,
和每一份感動。
有些東西有生命,卻洝礁星椋挥行〇|西有感情,卻洝缴???br />
大學裡喜歡當學生的老師是前者,
那40張影印紙則是後者。
研究所畢業後去當兵,那時研究所畢業生當的是少尉排長。
可能因為我是個溫和的排長,排裡常有弟兄跟我哭訴女友變了心。
我洝接斜粣廴藪仐壍慕涷灒?荒茉囍?ンw會並安慰。
然後我會慶幸我與她從來洝接性谝黄穑?匀灰膊淮嬖谑?サ膯栴}。
服役期間的生活很簡單也很苦悶,聽命令就是,不要去想合不合理。
我覺得我似乎變笨了,反應也慢了,因為很少用腦筋。
只有當深夜躺在床上不小心想起她時,我才會用到腦子。
有時睡不著,我會偷偷拿出那40張紙,逐字閱讀上面的文字。
可能也因為如此,這段期間我夢見她好多次。
但夢裡她的臉孔總是模糊,清晰的只有她抱著的那把吉他。
偶爾還能在夢裡聽到吉他聲和她的歌聲。
當了兩年兵,退伍時已是1990年代中期。
這時網路正悄悄興起。
我開始上網,也因而認識了幾個網友,常跟她們傳水球。
雖然這種通訊息的方式很像高中時跟她通紙條,
但以前跟她通紙條時,十次來回需要十天;
而在網路上十次水球來回卻不到十分鐘。
感情這東西有時像葡萄汁變成葡萄酒一樣,需要時間的醞釀與發酵。
可惜網路上的東西太快了,少了時間的醞釀與發酵,
因而累積的情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剛退伍時在台南找了家工程顧問公司上班,工作還算不錯,
但常需要跟包商交際應酬。
應酬的場所通常燈光有些暗、洋酒有些貴、女孩有些多。
記得第一次走進應酬場所時,一看到鶯鶯燕燕,我還嚇得奪門而出。
雖然很不適應這種應酬,但總是推也推不掉。
我只好盡量坐在角落裝自椤健?br />
有次有個女子坐近我,滔滔不絕跟我說起坎坷的身世。
說到傷心處,哭得像死了爹娘。
「總之,坎坷呀!」
女子下了結論,又是一陣痛哭,於是爹娘又死了一次。
同事偷偷告訴我,這裡的女子喜歡跟看起來忠厚老實的男人裝可憐。
因為她們以為越忠厚老實的男人就越容易為她們散盡家財。
我同事說得洝藉e,由於我長了忠厚老實的臉並坐在忠厚老實的角落,
於是我一共聽過四個女子講了四個坎坷的故事,
而且每個坎坷的故事幾乎都大同小異的坎坷。
「總之,坎坷呀!」
連結論都一模一樣。
我覺得忠厚老實的我不適合再聽坎坷的故事,於是積極準備高普考。
退伍兩年後,我考上公務人員高考,分發到台東的單位。
我離開台南,這時離高中畢業正好滿十年,離她的離去滿11年。
我在台東的日子單純而規律,畢竟是奉公守法的公務員。
單位裡很少有女同事,而且多數已婚,我只好清心寡慾。
我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下班回家後通常守在電視機前。
有次電視上播放《第凡內早餐》這部老電影,
當看到奧黛麗赫本坐在窗台抱著吉他自彈自唱《moonriver》時,
我竟然想起她。
我從未見過她,不知道她長得像不像奧黛麗赫本,也不期待她像。
當然更不知道她和奧黛麗赫本彈吉他時的神韻是否相同。
之所以想起她,應該是因為「坐在窗台抱著吉他自彈自唱」的畫面。
我不禁在腦海裡勾勒出將來某天見到她時,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她會在我面前彈吉他嗎?
如果她會,應該是彈《diamondsandrust》吧。
有天晚上心血來潮,打算租些電影片來打發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