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回眸

第 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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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漫長夜。

    在vcd出租店閒逛時,看到架上有片joanbaez現場演唱會vcd,

    我毫不猶豫租了它。

    回家後立刻在電腦裡播放,快轉到《diamondsandrust》。

    joanbaez的頭髮變短了,而且髮色帶點灰,

    已不像年輕時的一頭烏黑長髮。

    雖然歲月在joanbaez身上留下明顯的痕跡,音色也變得較低沉,

    但joanbaez依然抱著吉他站在台上自彈自唱。

    當我聽到「thi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時,

    我又驚又喜,隨手從桌上拿了一張紙,在紙上寫下:

    『嘿,妳說得洝藉e。joanbaez唱《diamondsandrust》時,

    歌詞裡的時間果然會隨著時光的改變而改變。』

    但當我想把紙條放進抽屜時,卻發覺我的電腦桌洝接谐閷稀?br />

    那一瞬間,我才想起這裡不是高二時的教室,而且她早已走遠。

    洝较氲浇涍^這麼久,我還保有寫紙條的習慣動作。

    我不禁悲從中來。

    在我跟她相遇的年代,joanbaez唱的是twentyyearsago;

    如今joanbaez已經開始唱thirtyyearsago了。

    記憶雖然有時比想像中糟得多,但有時卻好得出乎你想像。

    就像視障人士因為看不見所以聽覺比一般人敏銳;

    而聽障人士因為聽不見所以視覺比一般人敏銳的道理一樣,

    由於我從未見過她,紙條上的記憶便因而更鮮明。

    日子一旦形成規律,那麼逝去的速度會變快,也更無聲無息。

    21世紀到了,地球並未毀滅,也看不出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跡象。

    時代原本只是緩緩地向前流動,但電腦與網路科技發達後,

    時代的流動卻變成洪流。

    依戀在原地的人,無法抵抗洪流,只能被推著走,載浮載沉。

    錄音帶被cd取代,cd被mp3取代;

    錄影帶被vcd取代,vcd被dvd取代。

    電話變成手機、bbs變成blog。

    手指的功用不再是握著筆寫字,而是利用指頭按鍵。

    大學聯考也不再是窄門,門已大開。

    甚至「聯考」這名詞,也被「指考」取代。

    將來某天,當我跟孩子說起聯考壓力的種種時,

    他也許會覺得我在說猴子話。

    如果我跟她在這個時代相遇,而且仍然是高二時相遇。

    那麼我們大概只會通一次紙條。

    「你的msn是什麼?或是即時通?」

    之後我們便不會在抽屜內通紙條,而是在電腦前利用msn交談。

    就像《thewaywewere》所唱的:

    「如果我們有機會重來一遍,

    我們還能像從前那樣單純嗎?時間能重寫每一寸片段嗎?

    可以嗎?

    可能嗎?」

    「我們回不去了。」

    張愛玲在《半生緣》裡這麼說。

    我和她也同樣回不去那樣的年代、那樣的情節、那樣的心情。

    快30歲時到台東工作,如今也已30好幾。

    單位的同事看我單身已久,生活又單純,總喜歡戲稱我為宅男。

    當宅男也不錯,起碼心地很好,因為有句成語叫宅心仁厚。

    同事們認為我一定很仁厚,便幫我安排了幾次近似相親的活動。

    雖然我應該算是個好人,同事介紹的女孩們也都很好;

    不過兩個很好的人湊在一起,未必會產生很好的結局。

    就像火鍋很好、冰淇淋也很好,但冰淇淋總不能加到火鍋裡吧。

    所以我跟那些女孩們,最後都洝侥荛_花結果。

    犯罪心理學家常說,連續殺人犯不管已經殺了多少人,

    總是喜歡流連徘徊於殺害第一個人時的命案現場。

    我的心理應該跟連續殺人犯類似,因為經過這麼多年,

    我還是常想起她,也常回味那些紙條。

    然而你知道嗎?

    月球以每年將近4公分的速度,逐漸遠離地球。

    總有一天,月球將會完全脫離地球,不再繞著地球轉。

    就像久未碰面或聯絡的老朋友甚至是戀人一樣,

    其實他們正一點一滴、以我們根本無法察覺的緩慢速度,

    悄悄離開我們的生命。

    我相信她也會如此。

    俗話說:破鍋自有爛鍋蓋。

    意思是再怎麼破舊的鍋子,自然會有與它匹配的破爛鍋蓋。

    我也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找到了我的鍋蓋。

    有天同事們一起到富岡漁港吃海產,那家店之前已去過幾次,算熟。

    開店的是一對母女,女兒的年紀小我幾歲,

    同事們取了個「富岡之花」的綽號。

    這天我們吃得晚,其他客人都走光了,老闆的女兒便來跟我們聊天。

    「開海產店的,最怕碰見什麼人?」富岡之花問。

    同事們紛紛回答:不付錢的人、不吃海產的人、怕魚腥味的人等等。

    我同事的等級就到這裡,令人感慨。

    這時我突然想起以前她也老愛問我這類睿?浚?唤?摽诙?觯?br />

    『蜘蛛人!』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於是問我:「為什麼是蜘蛛人?」

    『因為蜘蛛人不吃海產。』我回答。

    「為什麼不是蝙蝠俠、超人、綠巨人浩克、x戰警、火影忍者……」

    有個同事很激動,大聲說:「為什麼只有蜘蛛人不吃海產?」

    『蜘蛛人還會咻咻噴出很多蜘蛛絲,會把店裡弄髒。』我說,

    『這些蜘蛛絲很難清掃,如果清掃不乾淨,客人會以為店裡不衛生,

    就不會再來光顧了。所以開海產店的,最怕碰見蜘蛛人。』

    我說完後,所有人都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然後我那個激動的同事似乎崩潰了。

    結帳時,富岡之花說要打八折。

    「你剛剛的答案很無厘頭、很好笑。」富岡之花指著我,邊說邊笑,

    「蜘蛛人這答案實在是……」

    富岡之花笑岔了氣,無法把話說完。

    在我講冷笑話的咻咻寒風中,富岡之花既洝絻鼋┮矝〗崩潰,

    同事們認為我跟富岡之花一定很有緣,便想撮合我們。

    當他們打聽到富岡之花還單身後,竟然去找富岡之花的母親商量。

    富岡之花的母親擔心女兒的終身大事,加上對我們的印象還不錯,

    便抱持著樂觀其成的態度。

    我們去那家海產店的頻率變高了,每次待的時間也更長了。

    富岡之花的母親會主動詢問我一些事情,比方會問我為何還洝匠杉遥?br />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我脫口而出。

    只怪我滿腹經尽剑?婚_口便引經據典,實在是傷腦筋。

    幸好富岡之花的母親似乎洝铰犨^霍去病,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以為我說了句偉大的話,於是對我的印象更好了。

    同事們很希望我和富岡之花在一起,這樣以後吃海產時可以便宜點。

    「打鐵要趁熱、吃海產要趁新鮮。」同事們總是這麼慫恿我。

    還有人主動獻策,要我租艘船帶富岡之花到海上,然後說:

    「看啊!這波濤洶湧的海,就象徵著我的愛。」

    會想到這種對白的人竟然已成家並且幸福美滿,而我卻是孤家寡人。

    人生果然是洝接泄?秸?x可言。

    30幾歲時的戀愛情節,通常不會高嘲迭起、波折不斷;

    也不會有莫名其妙的三角關係或是不小心出車禍而喪失記憶。

    更不可能出現當論及婚嫁後,才發現彼此是同父異母兄妹的情節。

    只要談得來,個性差異不太大,修成正果並不難。

    富岡之花的個性很柔順,包容心很強,能接迹?毕莶簧俚奈摇?br />

    而且富岡之花既不會在春天到來時突然想流淚,

    也不會哈哈大笑說:「我出車禍了。哈哈,我出車禍了。耶!」

    所以我跟富岡之花的交往雖然平淡,卻始終平順向前。

    記得我第一次約富岡之花看電影時,富岡之花只說:

    「可不可以看午夜場電影?」

    『當然可以。』我說,『妳喜歡看午夜場?』

    「不。因為今天是星期六,店裡較忙。我怕我媽忙不過來。」

    在那瞬間,我覺得富岡之花會是很好的伴侶。

    跟富岡之花交往一年半後,我有了成家的打算。

    小說中或許會出現男主角偷偷買了戒指和一大束花,

    瘢??〈瑤e??鹘呛叫械酱蠛#?会釂蜗ス虻貐群埃?br />

    「看啊!這波濤洶湧的海,就象徵著我的愛。所以請妳嫁給我吧!」

    但波濤洶湧除了可以用來形容愛情,也很容易淹死人。

    女主角如果夠冷靜,應該要說:「讓我們先平安回到陸地,再說。」

    現實生活中,我是在剛過完農曆新年後約兩個禮拜,

    有天夜裡與富岡之花並肩坐在海邊。

    我們很安靜,四周也很安靜,只聽見規律的海浪聲。

    我抬頭看了一眼星空,打定了主意,然後轉頭問富岡之花:

    『今年秋天結婚好嗎?』

    「好呀。」富岡之花笑了笑。

    就只是這樣。

    人生就像等待船舶進港的過程。

    歷經大海的風浪後,船舶終於駛進港區,順著航道緩緩前進。

    船舶越走越慢,搖晃幅度越來越小。

    最終停止,下錨,不再漂泊。

    然而在大海的風浪中,船舶會渴望進港停泊;

    一旦進港下錨後,卻會懷念起海面上的風浪。

    船舶錨定後我又想起她,便拿出那40張影印紙眩?暋?br />

    我突然想聽《diamondsandrust》,非常渴望的那種想。

    雖然她的錄音帶還在,但身邊早已洝接锌梢圆シ配浺魩y臇|西。

    我上youtube搜尋,竟然發現今年,也就是2007年,

    joanbaez在布拉格的現場演唱影片。

    joanbaez已經66歲了,依然站在舞台上,抱著吉他自彈自唱。

    年輕時清亮且餘韻不絕的高音已不復見,唱起歌來也顯得中氣不足。

    當我正感慨歲月不饒人時,聽見:

    「fo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

    我內心洶湧澎湃,非常激動。

    又一個十年過去了,joanbaez開始唱起fortyyearsago。

    我想見她,也想讓她見我。

    當年那對共用同一張課桌椅並在抽屜內交換紙條的17歲高中男女,

    他們之間那段青春往事並不是一場夢,而是真實的存在。

    可是我該怎麼做呢?

    我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任何聯絡方式,又該從何找起?

    我陷入一種絕望的情緒,持續好幾天。

    直到有天上班時要利用搜尋引擎找資料時,才露出曙光。

    在google的搜尋格子中,點下去不是會出現之前搜尋過的東西嗎?

    那天我湊巧看到格子下面拉出的一長串東西中,出現:

    「台新銀行+金庫+平面圖+警衛輪班時間」

    到底要幹嘛?想搶銀行金庫嗎?

    果然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竟然會有人上網搜尋搶銀行的資訊。

    我突然福至心靈,把以前我跟她都百思不解的那兩句話——

    「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台矮半截」當關鍵詞,開始搜尋。

    洝较氲骄谷徽业揭粋€blog,那個blog首頁的描述就是:

    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台矮半截。

    我既興奮又緊張。

    blog主人的資料很少,只知道是女的,住在舊金山。

    相簿也放上很多舊金山的照片,可惜洝接腥宋铩?br />

    網誌裡面寫了些西洋老歌的討論文章,還有一些心情記事。

    我花了三個小時看完所有文章,根本不能確定是否真是她?

    只好寫封e-mail。

    『冒昧打擾。“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台矮半截”這兩句,

    讓我想起高中時認識的一個朋友。

    不知道您是從哪聽到這兩句話?

    如果方便,請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謝謝。』

    「這兩句話是我夢到的,不是聽來的。

    您也讓我想起我高中時認識的一個朋友。

    如果您是他,請輸入通關密語。」

    通關密語?

    我一頭霧水,又翻出那40張影印紙找線索。

    看了幾頁便恍然大悟。

    『19、69、10、15、22、48。』

    「嘿,真的是你!

    這麼多年不見,你好嗎?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我們已不再青春年少。

    我現在住舊金山,已經七年了,有空歡迎來找我玩。

    ifyou‘regoingtosanfrancisco

    besuretowearsomeflowersinyourhair……」

    果然是愛聽西洋老歌的她,隨便寫就是《sanfrancisco》的歌詞:

    如果你要到舊金山,別忘了在頭上戴幾朵花。

    『我在台東快十年了,工作很穩定。

    如果妳來台東,頭上不必戴朵花,我還會請妳吃釋迦。

    我去舊金山的機會較少,我比較可能去休士頓。

    美國太空總署想找人登陸火星,我擔心會找上我。』

    「你還是一樣愛講零分的冷笑話。

    我在這裡的生活算悠閒,還不錯。

    美國的治安不好,你送的防盜器很有用。

    洝较氲浇涍^這麼多年後,會突然收到你的e-mail,

    這不禁讓我想起《diamondsandrust》的歌詞。

    嘿,你一定仍然像鑽石那般閃亮吧。」

    『我已經不像鑽石,只是冷飯殘羹。妳還彈吉他嗎?』

    「這些年很少彈了。但現在我卻有想彈吉他的衝動。」

    『可惜我洝蕉?#瑹o法聆聽。』

    「千萬別這麼說。對了,今年剛好是高中畢業滿20年,我們班上同學

    想開同學會。今年暑假我或許會回台灣。」

    『那麼或許我們會見面。』

    「洝藉e。或許吧。」

    跟她通e-mail時,我雖然激動而興奮,但始終存在著陌生感。

    直到後來,我們在e-mail的互動像寫紙條,我才找回一些熟悉。

    但熟悉又如何?

    高中畢業已經20年了,所以她的離去滿21年。

    跟她相遇時,她是17歲的青春少女,如今她已是38歲的熟女了。

    在人生最精華的21年裡,我們完全洝接薪患??br />

    我能跟她說些什麼?

    遙遠的過去?東西相隔數千公里的現在?還是各自進行的未來?

    我和富岡之花已有白首之約,此後的日子要相知相守。

    而她或許早已結婚生子,搞不好她的孩子正處於我和她相遇的年紀。

    雖然在我心裡,她的存在有特殊的意義,而且歷久彌新;

    然而在她心裡呢?

    那段通紙條的往事,會不會只是她人生中的小插曲?

    或是早已遙遠得如同是上輩子的模糊記憶?

    我還能跟她說心事嗎?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而且我和她如果真有所謂的「心事」,也應該跟各自的愛人傾訴。

    回憶再怎麼美好,也應小心收藏在角落。

    緊抱著過去回憶的人,無法飛向未來。

    雖然我和她都因為這種意外的重逢而興奮,但時空早已改變。

    我和她在e-mail中的口吻顯得客氣,還有一種摗揭矒〗不去的陌生感。

    即使我們把e-mail當作紙條來寫,也仍然喚不回17歲時的感動。

    因為我和她已不再共用抽屜了。

    漸漸的,我們不再通e-mail,只保留重逢時的美好。

    但我還是想見她一面。

    輪到我打從心裡相信,我和她一定會見面。

    她送我的耶誕卡和第一張影印紙的左上角都這麼寫著:

    「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

    我相信,我和她的前世一定回眸超過五百次。

    所以我和她一定會見面。

    一定。

    今年暑假,我到成大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兩天一夜。

    第一天開完會後,在成大校園內隨興漫步。

    走著走著,突然想起她曾說暑假時可能會回台灣開同學會,

    那麼或許她會回高中母校走走吧?

    這個念頭剛起,我立刻轉身離開成大校園,走出成大校門。

    在街上只走了五分鐘,便來到高中母校的校門口。

    高中畢業後,雖然念大學和研究所時常經過母校門口,卻從未走進。

    如今終於在畢業20年後,又走進母校。

    今天是星期六,學校不上課,校園裡洝绞颤n人在走動,很安靜。

    想起以前念書時,週休二日尚未實施,星期六還是得上課。

    雖然多放假是好事,但我這些年來常慶幸那時星期六洝椒偶伲?br />

    所以跟她通紙條的那段日子,一星期可以有六次來回,而非五次。

    很多樓拆了,原地蓋起新的樓,這座待了三年的校園看起來很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高二時上課的那棟樓。

    那棟樓依然是三層,雖然外牆刷了新的顏色,但並未改建。

    夾在各式各樣新建大樓之間,這棟樓顯得老舊而突兀。

    我緩緩走向它,大約還剩30步距離時,聽到一陣笑簟悸暋?br />

    在好奇心驅使下,我走近聲音傳來的方向。

    聲音是從一樓某間教室傳出,我在教室外的走廊停下腳步。

    教室內約有30個人,男女都有。

    雖然多數看來三、四十歲,但看起來像是五十歲的人也有。

    或許是以前畢業的補校學生吧。

    教室內的笑簟悸曂蝗煌v梗瑤酌脶醾鱽砑??暋?br />

    講台上有個女子抱著吉他坐在椅子上自彈自唱。

    唱的是《donnadonna》,joanbaez的歌,

    也是她學會彈的第一首西洋歌。

    我微微一驚,偷偷打量這個彈吉他的女子。

    這女子穿著棉布白襯衫、深耍??w醒潱?屝秃唵味?逅??br />

    是那種腦後打薄的短髮。

    雖然看起來已經30多歲,但清秀的臉龐上透著三分稚氣。

    我不知道這女子的吉他彈得有多好,但歌聲很好聽,清亮而乾淨。

    雖然唱的是英文歌,但咬字和發音都很自然,不會帶著奇怪的腔眨??br />

    我聽了一會,有些入迷,一直呆立在走廊。

    突然間,我的心跳加速,因為我將這女子和她聯想在一起。

    會是她嗎?

    莫非她們班剛好在今天選擇這間教室開同學會?

    可能嗎?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心臟快從嘴裡跳出。

    但洝蕉嗑靡煌袄渌?銖念^上澆落。

    一來利用暑假時間開同學會的人很多;

    二來這間教室在一樓,而我高二時上課的教室卻在二樓。

    因此我很難想像她會出現在這間教室。

    《donnadonna》唱完了,教室內掌聲雷動還夾雜著「安可」聲。

    女子原本想站起身走下台,卻禁不住台下一再鼓譟,只好又坐下。

    坐下的瞬間,女子略轉過頭,正好與我視線相對。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是說:「歡迎。」

    也彷彿是問:「好聽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一直站在走廊上似乎也不太禮貌。

    我朝女子點了點頭後,便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身後再度傳來吉他的旋律和女子的歌聲。

    這次是《jackaroe》,又是joanbaez的歌。

    我不禁停下腳步。

    這女子顯然喜歡joanbaez的歌,跟她一樣。

    但如果這女子真的是她,為什麼不彈《diamondsandrust》?

    想通了這點,我頓時覺得失望。

    在心裡嘆口氣後便緩步向前,身後《jackaroe》的歌聲越來越淡。

    thiscoupletheygotmarried

    sowelltheydidagree

    thiscoupletheygotmarried

    sowhynotyouandme

    oh,sowhynotyouandme……

    這對戀人後來結成了連理,而且過得幸福美滿。

    這對戀人後來結成了連理,為何你我不能?

    為何你我不能?

    她說得洝藉e,《jackaroe》的旋律和歌詞,都有一股化不開的悲傷。

    以前聽《jackaroe》時並不覺得悲傷,但現在聽來心裡卻覺得酸。

    「為何你我不能?」

    是啊,為什麼我和她不能在一起?

    我不想陷入這種感傷的情緒中,便邁開腳步走到樓梯口,

    然後快步爬樓梯到二樓。

    我走進高二時上課的教室,四下看了看,好像有些變,又好像洝阶儭?br />

    經過這麼多年,對這間教室最深的印象,就是我的座位所在的位置。

    課桌椅雖然變新了,但仍然是課桌下有空間可充當抽屜的那種桌子。

    我坐在以前的座位,低頭一瞥,抽屜空空如也。

    右手下意識往抽屜內掏了掏,這是以前進教室坐下後的第一個動作。

    抽屜內果然洝接腥魏螙|西,只有淡淡一層灰塵。

    我從皮夾裡拿出一張小紙條,在紙條上寫下:『我可以見妳嗎?』

    然後輕輕放進抽屜。

    雖然有些無聊,但這些年來,我老想這麼做。

    開學後上課的學弟看到這紙條時,應該會嚇一跳吧。

    他會像我一樣,懷疑是鬼嗎?

    我直起身,輕靠著椅背,看著黑板。

    21年過去了,黑板還是綠色的,卻始終叫黑板。

    「你好。」

    我聞聲轉頭,剛剛以吉他自彈自唱《donnadonna》的女子,

    正站在教室門口,她的吉他背在左肩。

    我有些驚訝,但還是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這是我的母校。」她說。

    『喔。』我說。

    「你不覺得訝異嗎?」她說,「一個女生從男校畢業?」

    『這也是我的母校。』我說,『所以我知道這裡晚上有補校,而補校

    有收女學生。』

    「原來我們是校友。」她笑了笑。

    『妳們是在開同學會吧?』我問。

    「是呀。」她說。

    『同學會結束了?』

    「還洝健!顾?f,「我只是溜上來一下,想在這間教室彈一首歌。」

    『彈一首歌?』

    「嗯。」她點點頭。

    她緩緩走進教室,四處打量一番,像我剛剛走進教室的反應一樣。

    「剛剛那間教室,是我高三時的教室。」她說,「由於我們補校學生

    從洝揭娺^下午時分的校園,便選在教室開同學會。」

    『同學會的氣氛很熱烈,妳們班上同學的感情一定很好。』

    「是呀。不過如果讓我選,我會選這間教室開同學會。」

    『為什麼?』

    「這間教室,是我高二時所待的教室。」她邊漫步,邊說:

    「我對這間教室的感情很深。」

    『我高二時也在這間教室上課。』我說。

    「哦?」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說:「真巧。」

    她在離我三步遠的距離停下腳步。

    「我可以坐你現在坐的椅子嗎?」她問。

    『喔?』我有點吃驚,站起身離開座位兩步,『請坐。』

    她將吉他從左肩卸下,隨手敗荚谏砼缘恼n桌上,然後走近我的座位。

    「謝謝。」她坐下後說,「我高二時就坐在這個位置上課。」

    我原本想說:我也是。

    但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緊張,說不出話來。

    『妳的吉他彈得很好。』定了定心神後,我說。

    「謝謝。」她說,「彈吉他是我念高中時的習慣,也是興趣。」

    『我高中時的習慣是念書,興趣也是念書。』

    「你講話的語氣,很像我高二時認識的一個朋友。」她微微一笑,

    「我就是想在這間教室、坐在這個位置,為那個朋友彈首歌。」

    她右手輕輕撫摸桌面,緩緩的,如釋重負般,呼出一口氣。

    略抬起頭看了看黑板,仰頭看看天花板,再轉頭看看四周的牆。

    然後低下頭看了一眼抽屜。

    她突然像是受到驚嚇一樣弓起身,嘴裡發出「啊」的一聲驚呼。

    停頓了幾秒後,她伸手把抽屜內我剛寫的紙條拿出來。

    她看了紙條一眼,隨即抬頭注視著我。

    『那是我寫的。』我說,『念高二時,每天早上都可以在抽屜裡發現

    有人寫紙條給我,而我也會在那張紙條上寫些字,再放回抽屜。』

    「應該是跟你同一個座位的補校學生寫的。」她說。

    『妳猜對了。』我說,『但我剛開始還以為是鬼嚇我呢?』

    「那是因為你笨。」她笑了笑,「是你自己把補校學生當成鬼的。」

    『只怪我抽屜不收拾乾淨。』我也笑了笑,『活該被嚇。』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

    「你知道嗎?我念高二時,每天傍晚匆忙進教室後所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坐在座位上寫紙條,寫完後放進抽屜。」

    『我……』我突然結巴,接不下話。過了一會,才勉強說出:

    『我現在知道了。』

    「就在這間教室,我認識了一個洝焦?滦摹5图墴o聊的高中男生。」

    『真巧。』我說,『我也在這間教室認識了一個心地善良、清新脫俗

    的補校女生。』

    「可以跟你借枝筆嗎?」她問。

    我將筆遞給她,她伸手接過。

    她在那張小紙條上寫了幾個字,再將紙條遞給我。

    紙條上在『我可以見妳嗎?』下面,有一列筆直的字:

    「我也想見你。」

    我們互相注視著,彼此的視線都洝诫x開,像正凝望著過去的青春。

    雖然只有十幾秒鐘,卻像逝去的21年那樣漫長。

    視線變得有點模糊時,我首先打破沉默,說:

    『這間教室好像洝阶儭!?br />

    「教室是洝绞颤n變,但窗外的景色變了很多。」她看了一眼窗外。

    抽屜內的時空或許停留在當年,但窗外的世界卻不斷前進與改變。

    『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我說。

    「應該是: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

    她笑了笑,「你多加了兩個『的』。」

    『不好意思。』我也笑了笑,『這是自從高二某次寫一萬字作文後,

    所養成的壞習慣。』

    「看來那次作文,對你的影響很大。」

    『洝藉e。』我點點頭,『我現在寫文章會到處加“的”混字數。』

    「你太dirty了。」她笑了起來,略顯稚氣的臉龐更年輕了。

    『不過如果洝接心谴巫魑模?冶悴粫?j識那位心地善良、清新脫俗的

    補校女生了。』

    「如果洝秸j識那位女學生,你現在恐怕還是洝焦?滦摹5图墴o聊。」

    『應該是吧。』

    「那你認為,我們前輩子共回眸了幾次?」

    『詳細數字不知道,但已經確定超過五百次。』

    我們相視而笑,能夠擦肩而過就不枉前世的回眸了。

    「想聽《diamondsandrust》嗎?」她說。

    『這得回眸一千次以上呢。』我說,『難怪我這輩子脖子老覺得酸,

    一定是前世回眸太多次。』

    「那你聽完後,會痛哭流涕嗎?」

    『一定會。』我笑了笑,『跟聽到某人的冷笑話一樣。』

    她站起身,走到剛剛敗挤偶??淖肋叄??_吉他封套取出吉他。

    我突然發現她的吉他封套上吊著兩顆紅,仔細一看,是相思豆。

    她順著我的視線也看到那兩顆紅,便笑說:

    「你真會撿。都過了21年了,這兩顆豆子還是那麼紅。」

    我的記憶瞬間回到21年前颱風天的校門口。

    耳邊彷彿響起當時的狂風怒號,渾身也有溼透的錯覺。

    等我回過神,她已眨?帽硯В瑢12??吃谏砬埃?槃葑?谡n桌上。

    「好多年洝綇椷@首歌了。」她說,「如果彈錯可別笑我。」

    『妳忘了我根本不會樂器嗎?妳彈錯了我也不知道。』我笑了笑,

    『妳只要小心吉他的弦,可能會斷喔。』

    「嗯,因為你是英雄。」她笑得很開心,「所以我會小心的。」

    然後她收起笑聲,低下頭,試彈了幾個和弦。

    「我準備好了。」她抬起頭問,「你準備好了嗎?」

    『嗯。』我做了個深呼吸後,點了點頭。

    但當她的手指在吉他弦上劃下第一道弧線時,我突然很激動。

    21年了,時間雖然像《riverofnoreturn》所唱的那樣永不回頭,

    但我依然清楚記得她在紙條上告訴我《diamondsandrust》的故事。

    《diamondsandrust》的吉他前奏約30秒,晚了21年的30秒。

    前奏還在流轉,她還洝介_口唱歌前,我已經感覺到眼角的濕潤。

    「well,i‘llbedamned……herecomesyourghostagain……」

    她才唱第一句,我的淚水便在眼眶內不安分地蠢動,差點奪眶而出。

    她唱歌時的神情很平和,看不出任何波動,直到唱到那句:

    「fo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時,

    她臉上才露出微笑。

    而我始終藉著深呼吸來平息內心的波濤。

    「yes,iloveyoudearly

    andifyou‘reofferingmediamondsandrust

    i‘vealreadypaid……」

    吉他的旋律漸歇,然後完全靜止。

    她眼裡閃著淚光,臉上卻洋溢著淡淡的滿足。

    我也覺得滿足,尤其是眼眶內的水分早已飽滿。

    「快上課了。」她看了看陽光射來的方向,輕輕地說。

    『已經下課一會了。』我也看了一眼陽光射來的方向。

    而黃昏的陽光,正斜斜的灑進抽屜,抽屜內透出一股溫暖的金黃。

    ~theend~  遗忘

    不管我承不承認或服不服氣,我應該是個平凡的人。

    因為我有一張大眾臉。

    有次到離家兩條街的麵攤吃飯,剛走進店門還洝阶?拢?祥洷阏f:

    「好一陣子洝娇匆娔懔耍?罱?脝幔俊?br />

    雖然我常經過這家店,但卻是第一次進來吃飯。

    『還好。』我只能這麼說。

    老闆不斷找話睿?f聊,我只能支支吾吾回應。

    結帳時老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