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夜。
在vcd出租店閒逛時,看到架上有片joanbaez現場演唱會vcd,
我毫不猶豫租了它。
回家後立刻在電腦裡播放,快轉到《diamondsandrust》。
joanbaez的頭髮變短了,而且髮色帶點灰,
已不像年輕時的一頭烏黑長髮。
雖然歲月在joanbaez身上留下明顯的痕跡,音色也變得較低沉,
但joanbaez依然抱著吉他站在台上自彈自唱。
當我聽到「thi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時,
我又驚又喜,隨手從桌上拿了一張紙,在紙上寫下:
『嘿,妳說得洝藉e。joanbaez唱《diamondsandrust》時,
歌詞裡的時間果然會隨著時光的改變而改變。』
但當我想把紙條放進抽屜時,卻發覺我的電腦桌洝接谐閷稀?br />
那一瞬間,我才想起這裡不是高二時的教室,而且她早已走遠。
洝较氲浇涍^這麼久,我還保有寫紙條的習慣動作。
我不禁悲從中來。
在我跟她相遇的年代,joanbaez唱的是twentyyearsago;
如今joanbaez已經開始唱thirtyyearsago了。
記憶雖然有時比想像中糟得多,但有時卻好得出乎你想像。
就像視障人士因為看不見所以聽覺比一般人敏銳;
而聽障人士因為聽不見所以視覺比一般人敏銳的道理一樣,
由於我從未見過她,紙條上的記憶便因而更鮮明。
日子一旦形成規律,那麼逝去的速度會變快,也更無聲無息。
21世紀到了,地球並未毀滅,也看不出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跡象。
時代原本只是緩緩地向前流動,但電腦與網路科技發達後,
時代的流動卻變成洪流。
依戀在原地的人,無法抵抗洪流,只能被推著走,載浮載沉。
錄音帶被cd取代,cd被mp3取代;
錄影帶被vcd取代,vcd被dvd取代。
電話變成手機、bbs變成blog。
手指的功用不再是握著筆寫字,而是利用指頭按鍵。
大學聯考也不再是窄門,門已大開。
甚至「聯考」這名詞,也被「指考」取代。
將來某天,當我跟孩子說起聯考壓力的種種時,
他也許會覺得我在說猴子話。
如果我跟她在這個時代相遇,而且仍然是高二時相遇。
那麼我們大概只會通一次紙條。
「你的msn是什麼?或是即時通?」
之後我們便不會在抽屜內通紙條,而是在電腦前利用msn交談。
就像《thewaywewere》所唱的:
「如果我們有機會重來一遍,
我們還能像從前那樣單純嗎?時間能重寫每一寸片段嗎?
可以嗎?
可能嗎?」
「我們回不去了。」
張愛玲在《半生緣》裡這麼說。
我和她也同樣回不去那樣的年代、那樣的情節、那樣的心情。
快30歲時到台東工作,如今也已30好幾。
單位的同事看我單身已久,生活又單純,總喜歡戲稱我為宅男。
當宅男也不錯,起碼心地很好,因為有句成語叫宅心仁厚。
同事們認為我一定很仁厚,便幫我安排了幾次近似相親的活動。
雖然我應該算是個好人,同事介紹的女孩們也都很好;
不過兩個很好的人湊在一起,未必會產生很好的結局。
就像火鍋很好、冰淇淋也很好,但冰淇淋總不能加到火鍋裡吧。
所以我跟那些女孩們,最後都洝侥荛_花結果。
犯罪心理學家常說,連續殺人犯不管已經殺了多少人,
總是喜歡流連徘徊於殺害第一個人時的命案現場。
我的心理應該跟連續殺人犯類似,因為經過這麼多年,
我還是常想起她,也常回味那些紙條。
然而你知道嗎?
月球以每年將近4公分的速度,逐漸遠離地球。
總有一天,月球將會完全脫離地球,不再繞著地球轉。
就像久未碰面或聯絡的老朋友甚至是戀人一樣,
其實他們正一點一滴、以我們根本無法察覺的緩慢速度,
悄悄離開我們的生命。
我相信她也會如此。
俗話說:破鍋自有爛鍋蓋。
意思是再怎麼破舊的鍋子,自然會有與它匹配的破爛鍋蓋。
我也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找到了我的鍋蓋。
有天同事們一起到富岡漁港吃海產,那家店之前已去過幾次,算熟。
開店的是一對母女,女兒的年紀小我幾歲,
同事們取了個「富岡之花」的綽號。
這天我們吃得晚,其他客人都走光了,老闆的女兒便來跟我們聊天。
「開海產店的,最怕碰見什麼人?」富岡之花問。
同事們紛紛回答:不付錢的人、不吃海產的人、怕魚腥味的人等等。
我同事的等級就到這裡,令人感慨。
這時我突然想起以前她也老愛問我這類睿?浚?唤?摽诙?觯?br />
『蜘蛛人!』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於是問我:「為什麼是蜘蛛人?」
『因為蜘蛛人不吃海產。』我回答。
「為什麼不是蝙蝠俠、超人、綠巨人浩克、x戰警、火影忍者……」
有個同事很激動,大聲說:「為什麼只有蜘蛛人不吃海產?」
『蜘蛛人還會咻咻噴出很多蜘蛛絲,會把店裡弄髒。』我說,
『這些蜘蛛絲很難清掃,如果清掃不乾淨,客人會以為店裡不衛生,
就不會再來光顧了。所以開海產店的,最怕碰見蜘蛛人。』
我說完後,所有人都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然後我那個激動的同事似乎崩潰了。
結帳時,富岡之花說要打八折。
「你剛剛的答案很無厘頭、很好笑。」富岡之花指著我,邊說邊笑,
「蜘蛛人這答案實在是……」
富岡之花笑岔了氣,無法把話說完。
在我講冷笑話的咻咻寒風中,富岡之花既洝絻鼋┮矝〗崩潰,
同事們認為我跟富岡之花一定很有緣,便想撮合我們。
當他們打聽到富岡之花還單身後,竟然去找富岡之花的母親商量。
富岡之花的母親擔心女兒的終身大事,加上對我們的印象還不錯,
便抱持著樂觀其成的態度。
我們去那家海產店的頻率變高了,每次待的時間也更長了。
富岡之花的母親會主動詢問我一些事情,比方會問我為何還洝匠杉遥?br />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我脫口而出。
只怪我滿腹經尽剑?婚_口便引經據典,實在是傷腦筋。
幸好富岡之花的母親似乎洝铰犨^霍去病,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以為我說了句偉大的話,於是對我的印象更好了。
同事們很希望我和富岡之花在一起,這樣以後吃海產時可以便宜點。
「打鐵要趁熱、吃海產要趁新鮮。」同事們總是這麼慫恿我。
還有人主動獻策,要我租艘船帶富岡之花到海上,然後說:
「看啊!這波濤洶湧的海,就象徵著我的愛。」
會想到這種對白的人竟然已成家並且幸福美滿,而我卻是孤家寡人。
人生果然是洝接泄?秸?x可言。
30幾歲時的戀愛情節,通常不會高嘲迭起、波折不斷;
也不會有莫名其妙的三角關係或是不小心出車禍而喪失記憶。
更不可能出現當論及婚嫁後,才發現彼此是同父異母兄妹的情節。
只要談得來,個性差異不太大,修成正果並不難。
富岡之花的個性很柔順,包容心很強,能接迹?毕莶簧俚奈摇?br />
而且富岡之花既不會在春天到來時突然想流淚,
也不會哈哈大笑說:「我出車禍了。哈哈,我出車禍了。耶!」
所以我跟富岡之花的交往雖然平淡,卻始終平順向前。
記得我第一次約富岡之花看電影時,富岡之花只說:
「可不可以看午夜場電影?」
『當然可以。』我說,『妳喜歡看午夜場?』
「不。因為今天是星期六,店裡較忙。我怕我媽忙不過來。」
在那瞬間,我覺得富岡之花會是很好的伴侶。
跟富岡之花交往一年半後,我有了成家的打算。
小說中或許會出現男主角偷偷買了戒指和一大束花,
瘢??〈瑤e??鹘呛叫械酱蠛#?会釂蜗ス虻貐群埃?br />
「看啊!這波濤洶湧的海,就象徵著我的愛。所以請妳嫁給我吧!」
但波濤洶湧除了可以用來形容愛情,也很容易淹死人。
女主角如果夠冷靜,應該要說:「讓我們先平安回到陸地,再說。」
現實生活中,我是在剛過完農曆新年後約兩個禮拜,
有天夜裡與富岡之花並肩坐在海邊。
我們很安靜,四周也很安靜,只聽見規律的海浪聲。
我抬頭看了一眼星空,打定了主意,然後轉頭問富岡之花:
『今年秋天結婚好嗎?』
「好呀。」富岡之花笑了笑。
就只是這樣。
人生就像等待船舶進港的過程。
歷經大海的風浪後,船舶終於駛進港區,順著航道緩緩前進。
船舶越走越慢,搖晃幅度越來越小。
最終停止,下錨,不再漂泊。
然而在大海的風浪中,船舶會渴望進港停泊;
一旦進港下錨後,卻會懷念起海面上的風浪。
船舶錨定後我又想起她,便拿出那40張影印紙眩?暋?br />
我突然想聽《diamondsandrust》,非常渴望的那種想。
雖然她的錄音帶還在,但身邊早已洝接锌梢圆シ配浺魩y臇|西。
我上youtube搜尋,竟然發現今年,也就是2007年,
joanbaez在布拉格的現場演唱影片。
joanbaez已經66歲了,依然站在舞台上,抱著吉他自彈自唱。
年輕時清亮且餘韻不絕的高音已不復見,唱起歌來也顯得中氣不足。
當我正感慨歲月不饒人時,聽見:
「fo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
我內心洶湧澎湃,非常激動。
又一個十年過去了,joanbaez開始唱起fortyyearsago。
我想見她,也想讓她見我。
當年那對共用同一張課桌椅並在抽屜內交換紙條的17歲高中男女,
他們之間那段青春往事並不是一場夢,而是真實的存在。
可是我該怎麼做呢?
我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任何聯絡方式,又該從何找起?
我陷入一種絕望的情緒,持續好幾天。
直到有天上班時要利用搜尋引擎找資料時,才露出曙光。
在google的搜尋格子中,點下去不是會出現之前搜尋過的東西嗎?
那天我湊巧看到格子下面拉出的一長串東西中,出現:
「台新銀行+金庫+平面圖+警衛輪班時間」
到底要幹嘛?想搶銀行金庫嗎?
果然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竟然會有人上網搜尋搶銀行的資訊。
我突然福至心靈,把以前我跟她都百思不解的那兩句話——
「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台矮半截」當關鍵詞,開始搜尋。
洝较氲骄谷徽业揭粋€blog,那個blog首頁的描述就是:
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台矮半截。
我既興奮又緊張。
blog主人的資料很少,只知道是女的,住在舊金山。
相簿也放上很多舊金山的照片,可惜洝接腥宋铩?br />
網誌裡面寫了些西洋老歌的討論文章,還有一些心情記事。
我花了三個小時看完所有文章,根本不能確定是否真是她?
只好寫封e-mail。
『冒昧打擾。“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台矮半截”這兩句,
讓我想起高中時認識的一個朋友。
不知道您是從哪聽到這兩句話?
如果方便,請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謝謝。』
「這兩句話是我夢到的,不是聽來的。
您也讓我想起我高中時認識的一個朋友。
如果您是他,請輸入通關密語。」
通關密語?
我一頭霧水,又翻出那40張影印紙找線索。
看了幾頁便恍然大悟。
『19、69、10、15、22、48。』
「嘿,真的是你!
這麼多年不見,你好嗎?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我們已不再青春年少。
我現在住舊金山,已經七年了,有空歡迎來找我玩。
ifyou‘regoingtosanfrancisco
besuretowearsomeflowersinyourhair……」
果然是愛聽西洋老歌的她,隨便寫就是《sanfrancisco》的歌詞:
如果你要到舊金山,別忘了在頭上戴幾朵花。
『我在台東快十年了,工作很穩定。
如果妳來台東,頭上不必戴朵花,我還會請妳吃釋迦。
我去舊金山的機會較少,我比較可能去休士頓。
美國太空總署想找人登陸火星,我擔心會找上我。』
「你還是一樣愛講零分的冷笑話。
我在這裡的生活算悠閒,還不錯。
美國的治安不好,你送的防盜器很有用。
洝较氲浇涍^這麼多年後,會突然收到你的e-mail,
這不禁讓我想起《diamondsandrust》的歌詞。
嘿,你一定仍然像鑽石那般閃亮吧。」
『我已經不像鑽石,只是冷飯殘羹。妳還彈吉他嗎?』
「這些年很少彈了。但現在我卻有想彈吉他的衝動。」
『可惜我洝蕉?#瑹o法聆聽。』
「千萬別這麼說。對了,今年剛好是高中畢業滿20年,我們班上同學
想開同學會。今年暑假我或許會回台灣。」
『那麼或許我們會見面。』
「洝藉e。或許吧。」
跟她通e-mail時,我雖然激動而興奮,但始終存在著陌生感。
直到後來,我們在e-mail的互動像寫紙條,我才找回一些熟悉。
但熟悉又如何?
高中畢業已經20年了,所以她的離去滿21年。
跟她相遇時,她是17歲的青春少女,如今她已是38歲的熟女了。
在人生最精華的21年裡,我們完全洝接薪患??br />
我能跟她說些什麼?
遙遠的過去?東西相隔數千公里的現在?還是各自進行的未來?
我和富岡之花已有白首之約,此後的日子要相知相守。
而她或許早已結婚生子,搞不好她的孩子正處於我和她相遇的年紀。
雖然在我心裡,她的存在有特殊的意義,而且歷久彌新;
然而在她心裡呢?
那段通紙條的往事,會不會只是她人生中的小插曲?
或是早已遙遠得如同是上輩子的模糊記憶?
我還能跟她說心事嗎?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而且我和她如果真有所謂的「心事」,也應該跟各自的愛人傾訴。
回憶再怎麼美好,也應小心收藏在角落。
緊抱著過去回憶的人,無法飛向未來。
雖然我和她都因為這種意外的重逢而興奮,但時空早已改變。
我和她在e-mail中的口吻顯得客氣,還有一種摗揭矒〗不去的陌生感。
即使我們把e-mail當作紙條來寫,也仍然喚不回17歲時的感動。
因為我和她已不再共用抽屜了。
漸漸的,我們不再通e-mail,只保留重逢時的美好。
但我還是想見她一面。
輪到我打從心裡相信,我和她一定會見面。
她送我的耶誕卡和第一張影印紙的左上角都這麼寫著:
「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
我相信,我和她的前世一定回眸超過五百次。
所以我和她一定會見面。
一定。
今年暑假,我到成大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兩天一夜。
第一天開完會後,在成大校園內隨興漫步。
走著走著,突然想起她曾說暑假時可能會回台灣開同學會,
那麼或許她會回高中母校走走吧?
這個念頭剛起,我立刻轉身離開成大校園,走出成大校門。
在街上只走了五分鐘,便來到高中母校的校門口。
高中畢業後,雖然念大學和研究所時常經過母校門口,卻從未走進。
如今終於在畢業20年後,又走進母校。
今天是星期六,學校不上課,校園裡洝绞颤n人在走動,很安靜。
想起以前念書時,週休二日尚未實施,星期六還是得上課。
雖然多放假是好事,但我這些年來常慶幸那時星期六洝椒偶伲?br />
所以跟她通紙條的那段日子,一星期可以有六次來回,而非五次。
很多樓拆了,原地蓋起新的樓,這座待了三年的校園看起來很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高二時上課的那棟樓。
那棟樓依然是三層,雖然外牆刷了新的顏色,但並未改建。
夾在各式各樣新建大樓之間,這棟樓顯得老舊而突兀。
我緩緩走向它,大約還剩30步距離時,聽到一陣笑簟悸暋?br />
在好奇心驅使下,我走近聲音傳來的方向。
聲音是從一樓某間教室傳出,我在教室外的走廊停下腳步。
教室內約有30個人,男女都有。
雖然多數看來三、四十歲,但看起來像是五十歲的人也有。
或許是以前畢業的補校學生吧。
教室內的笑簟悸曂蝗煌v梗瑤酌脶醾鱽砑??暋?br />
講台上有個女子抱著吉他坐在椅子上自彈自唱。
唱的是《donnadonna》,joanbaez的歌,
也是她學會彈的第一首西洋歌。
我微微一驚,偷偷打量這個彈吉他的女子。
這女子穿著棉布白襯衫、深耍??w醒潱?屝秃唵味?逅??br />
是那種腦後打薄的短髮。
雖然看起來已經30多歲,但清秀的臉龐上透著三分稚氣。
我不知道這女子的吉他彈得有多好,但歌聲很好聽,清亮而乾淨。
雖然唱的是英文歌,但咬字和發音都很自然,不會帶著奇怪的腔眨??br />
我聽了一會,有些入迷,一直呆立在走廊。
突然間,我的心跳加速,因為我將這女子和她聯想在一起。
會是她嗎?
莫非她們班剛好在今天選擇這間教室開同學會?
可能嗎?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心臟快從嘴裡跳出。
但洝蕉嗑靡煌袄渌?銖念^上澆落。
一來利用暑假時間開同學會的人很多;
二來這間教室在一樓,而我高二時上課的教室卻在二樓。
因此我很難想像她會出現在這間教室。
《donnadonna》唱完了,教室內掌聲雷動還夾雜著「安可」聲。
女子原本想站起身走下台,卻禁不住台下一再鼓譟,只好又坐下。
坐下的瞬間,女子略轉過頭,正好與我視線相對。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是說:「歡迎。」
也彷彿是問:「好聽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一直站在走廊上似乎也不太禮貌。
我朝女子點了點頭後,便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身後再度傳來吉他的旋律和女子的歌聲。
這次是《jackaroe》,又是joanbaez的歌。
我不禁停下腳步。
這女子顯然喜歡joanbaez的歌,跟她一樣。
但如果這女子真的是她,為什麼不彈《diamondsandrust》?
想通了這點,我頓時覺得失望。
在心裡嘆口氣後便緩步向前,身後《jackaroe》的歌聲越來越淡。
thiscoupletheygotmarried
sowelltheydidagree
thiscoupletheygotmarried
sowhynotyouandme
oh,sowhynotyouandme……
這對戀人後來結成了連理,而且過得幸福美滿。
這對戀人後來結成了連理,為何你我不能?
為何你我不能?
她說得洝藉e,《jackaroe》的旋律和歌詞,都有一股化不開的悲傷。
以前聽《jackaroe》時並不覺得悲傷,但現在聽來心裡卻覺得酸。
「為何你我不能?」
是啊,為什麼我和她不能在一起?
我不想陷入這種感傷的情緒中,便邁開腳步走到樓梯口,
然後快步爬樓梯到二樓。
我走進高二時上課的教室,四下看了看,好像有些變,又好像洝阶儭?br />
經過這麼多年,對這間教室最深的印象,就是我的座位所在的位置。
課桌椅雖然變新了,但仍然是課桌下有空間可充當抽屜的那種桌子。
我坐在以前的座位,低頭一瞥,抽屜空空如也。
右手下意識往抽屜內掏了掏,這是以前進教室坐下後的第一個動作。
抽屜內果然洝接腥魏螙|西,只有淡淡一層灰塵。
我從皮夾裡拿出一張小紙條,在紙條上寫下:『我可以見妳嗎?』
然後輕輕放進抽屜。
雖然有些無聊,但這些年來,我老想這麼做。
開學後上課的學弟看到這紙條時,應該會嚇一跳吧。
他會像我一樣,懷疑是鬼嗎?
我直起身,輕靠著椅背,看著黑板。
21年過去了,黑板還是綠色的,卻始終叫黑板。
「你好。」
我聞聲轉頭,剛剛以吉他自彈自唱《donnadonna》的女子,
正站在教室門口,她的吉他背在左肩。
我有些驚訝,但還是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這是我的母校。」她說。
『喔。』我說。
「你不覺得訝異嗎?」她說,「一個女生從男校畢業?」
『這也是我的母校。』我說,『所以我知道這裡晚上有補校,而補校
有收女學生。』
「原來我們是校友。」她笑了笑。
『妳們是在開同學會吧?』我問。
「是呀。」她說。
『同學會結束了?』
「還洝健!顾?f,「我只是溜上來一下,想在這間教室彈一首歌。」
『彈一首歌?』
「嗯。」她點點頭。
她緩緩走進教室,四處打量一番,像我剛剛走進教室的反應一樣。
「剛剛那間教室,是我高三時的教室。」她說,「由於我們補校學生
從洝揭娺^下午時分的校園,便選在教室開同學會。」
『同學會的氣氛很熱烈,妳們班上同學的感情一定很好。』
「是呀。不過如果讓我選,我會選這間教室開同學會。」
『為什麼?』
「這間教室,是我高二時所待的教室。」她邊漫步,邊說:
「我對這間教室的感情很深。」
『我高二時也在這間教室上課。』我說。
「哦?」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說:「真巧。」
她在離我三步遠的距離停下腳步。
「我可以坐你現在坐的椅子嗎?」她問。
『喔?』我有點吃驚,站起身離開座位兩步,『請坐。』
她將吉他從左肩卸下,隨手敗荚谏砼缘恼n桌上,然後走近我的座位。
「謝謝。」她坐下後說,「我高二時就坐在這個位置上課。」
我原本想說:我也是。
但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緊張,說不出話來。
『妳的吉他彈得很好。』定了定心神後,我說。
「謝謝。」她說,「彈吉他是我念高中時的習慣,也是興趣。」
『我高中時的習慣是念書,興趣也是念書。』
「你講話的語氣,很像我高二時認識的一個朋友。」她微微一笑,
「我就是想在這間教室、坐在這個位置,為那個朋友彈首歌。」
她右手輕輕撫摸桌面,緩緩的,如釋重負般,呼出一口氣。
略抬起頭看了看黑板,仰頭看看天花板,再轉頭看看四周的牆。
然後低下頭看了一眼抽屜。
她突然像是受到驚嚇一樣弓起身,嘴裡發出「啊」的一聲驚呼。
停頓了幾秒後,她伸手把抽屜內我剛寫的紙條拿出來。
她看了紙條一眼,隨即抬頭注視著我。
『那是我寫的。』我說,『念高二時,每天早上都可以在抽屜裡發現
有人寫紙條給我,而我也會在那張紙條上寫些字,再放回抽屜。』
「應該是跟你同一個座位的補校學生寫的。」她說。
『妳猜對了。』我說,『但我剛開始還以為是鬼嚇我呢?』
「那是因為你笨。」她笑了笑,「是你自己把補校學生當成鬼的。」
『只怪我抽屜不收拾乾淨。』我也笑了笑,『活該被嚇。』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
「你知道嗎?我念高二時,每天傍晚匆忙進教室後所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坐在座位上寫紙條,寫完後放進抽屜。」
『我……』我突然結巴,接不下話。過了一會,才勉強說出:
『我現在知道了。』
「就在這間教室,我認識了一個洝焦?滦摹5图墴o聊的高中男生。」
『真巧。』我說,『我也在這間教室認識了一個心地善良、清新脫俗
的補校女生。』
「可以跟你借枝筆嗎?」她問。
我將筆遞給她,她伸手接過。
她在那張小紙條上寫了幾個字,再將紙條遞給我。
紙條上在『我可以見妳嗎?』下面,有一列筆直的字:
「我也想見你。」
我們互相注視著,彼此的視線都洝诫x開,像正凝望著過去的青春。
雖然只有十幾秒鐘,卻像逝去的21年那樣漫長。
視線變得有點模糊時,我首先打破沉默,說:
『這間教室好像洝阶儭!?br />
「教室是洝绞颤n變,但窗外的景色變了很多。」她看了一眼窗外。
抽屜內的時空或許停留在當年,但窗外的世界卻不斷前進與改變。
『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我說。
「應該是: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
她笑了笑,「你多加了兩個『的』。」
『不好意思。』我也笑了笑,『這是自從高二某次寫一萬字作文後,
所養成的壞習慣。』
「看來那次作文,對你的影響很大。」
『洝藉e。』我點點頭,『我現在寫文章會到處加“的”混字數。』
「你太dirty了。」她笑了起來,略顯稚氣的臉龐更年輕了。
『不過如果洝接心谴巫魑模?冶悴粫?j識那位心地善良、清新脫俗的
補校女生了。』
「如果洝秸j識那位女學生,你現在恐怕還是洝焦?滦摹5图墴o聊。」
『應該是吧。』
「那你認為,我們前輩子共回眸了幾次?」
『詳細數字不知道,但已經確定超過五百次。』
我們相視而笑,能夠擦肩而過就不枉前世的回眸了。
「想聽《diamondsandrust》嗎?」她說。
『這得回眸一千次以上呢。』我說,『難怪我這輩子脖子老覺得酸,
一定是前世回眸太多次。』
「那你聽完後,會痛哭流涕嗎?」
『一定會。』我笑了笑,『跟聽到某人的冷笑話一樣。』
她站起身,走到剛剛敗挤偶??淖肋叄??_吉他封套取出吉他。
我突然發現她的吉他封套上吊著兩顆紅,仔細一看,是相思豆。
她順著我的視線也看到那兩顆紅,便笑說:
「你真會撿。都過了21年了,這兩顆豆子還是那麼紅。」
我的記憶瞬間回到21年前颱風天的校門口。
耳邊彷彿響起當時的狂風怒號,渾身也有溼透的錯覺。
等我回過神,她已眨?帽硯В瑢12??吃谏砬埃?槃葑?谡n桌上。
「好多年洝綇椷@首歌了。」她說,「如果彈錯可別笑我。」
『妳忘了我根本不會樂器嗎?妳彈錯了我也不知道。』我笑了笑,
『妳只要小心吉他的弦,可能會斷喔。』
「嗯,因為你是英雄。」她笑得很開心,「所以我會小心的。」
然後她收起笑聲,低下頭,試彈了幾個和弦。
「我準備好了。」她抬起頭問,「你準備好了嗎?」
『嗯。』我做了個深呼吸後,點了點頭。
但當她的手指在吉他弦上劃下第一道弧線時,我突然很激動。
21年了,時間雖然像《riverofnoreturn》所唱的那樣永不回頭,
但我依然清楚記得她在紙條上告訴我《diamondsandrust》的故事。
《diamondsandrust》的吉他前奏約30秒,晚了21年的30秒。
前奏還在流轉,她還洝介_口唱歌前,我已經感覺到眼角的濕潤。
「well,i‘llbedamned……herecomesyourghostagain……」
她才唱第一句,我的淚水便在眼眶內不安分地蠢動,差點奪眶而出。
她唱歌時的神情很平和,看不出任何波動,直到唱到那句:
「fo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時,
她臉上才露出微笑。
而我始終藉著深呼吸來平息內心的波濤。
「yes,iloveyoudearly
andifyou‘reofferingmediamondsandrust
i‘vealreadypaid……」
吉他的旋律漸歇,然後完全靜止。
她眼裡閃著淚光,臉上卻洋溢著淡淡的滿足。
我也覺得滿足,尤其是眼眶內的水分早已飽滿。
「快上課了。」她看了看陽光射來的方向,輕輕地說。
『已經下課一會了。』我也看了一眼陽光射來的方向。
而黃昏的陽光,正斜斜的灑進抽屜,抽屜內透出一股溫暖的金黃。
~theend~ 遗忘
不管我承不承認或服不服氣,我應該是個平凡的人。
因為我有一張大眾臉。
有次到離家兩條街的麵攤吃飯,剛走進店門還洝阶?拢?祥洷阏f:
「好一陣子洝娇匆娔懔耍?罱?脝幔俊?br />
雖然我常經過這家店,但卻是第一次進來吃飯。
『還好。』我只能這麼說。
老闆不斷找話睿?f聊,我只能支支吾吾回應。
結帳時老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