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复仇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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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了解,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了。了解她的欺骗;了解她乔装的需要;了解她复仇心切。而这些了解会卸下她一切的武装。

    她水水盈眶。她尽管很想得到他的同情与慰藉,却不敢多奢求。她不能。她需要继续乔装。失去维奇的身分就表示丧失了追击白约翰的有利伪装;失去维奇也就表示丧失在男人世界来去自如的便利及力量;失去维奇更表示违背了当初对父亲及莉莎的誓言。

    但日日与若亚同进同出之后,她渐渐迷失了,很想屈服,很想放弃,想就这么和盘托出,跟若亚分享她的伤痛。

    她为此憎恶自己,她怎么如此软弱?她父亲死了,她姊姊呢?天知道莉莎是否有复元的一天,玮琪又该怎么办?五个月来她只思复仇。五个月。

    然后她遇见了季若亚,如今她最常想到的人是自己。“她”的仇恨,“她”的愧疚,“她”的痛苦。她需要再找到重心,再次把自己当作是李维奇,不要再胡思乱想。

    你这个朋友值得交,季若亚。

    玮琪闭上双眼,她是真心说这句话的,却没有想过这句话的代价。她不能跟他成为朋友同时又维持李维奇的身分。这代价太高了,但她也不能说他们仍是形同水火,至于介于中间倒也不可能。跟若亚在一起,她的情绪总是极端,时而恨他,时而——她咽口气——时而又认为自己——

    够了!她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点子是若亚给她的。他曾提过要带她顺道去控望莉莎,玮琪原无意如此,但如今她会坚持要到丹佛,然后利用丹佛这种大都市把若亚甩掉,另外再找个向导,这样她就安全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她狠狠地告诉自己。摆脱若亚——

    有树枝断裂声。

    她一怔,警戒起来。这声音来自营地左方。她紧起耳朵,却没再听见什么。

    但她仍拔出枪来,焦急地躺在那儿,不知是否该叫醒若亚。万一她弄错了呢?那么她就陷入自己极力避免的僵局了,但若当真有人来,她的迟疑可能会危及两个人的性命。

    她别无选择,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拂过他的肩膀、下颚,想按住他的唇,免得他发出声音来。但她还没摸到他的唇,他已倏地箍住她的手腕。

    她一惊,叫了出来,但若亚早已掩住她的嘴。她慌忙指着营地,以便转移他的注意力,不会注意到摸她的脸时的触感。

    他松开手,她这才如释重负。若亚无声地爬起来拔出枪。

    过了很久。什么事都没有。可是老天,他几乎是整个人压住她!他有没有注意她肌肉比较柔软?她躺在那儿,想告诉自己若亚正忙着警戒,不会注意到她,在暗影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

    老天,刚刚她怎么不让他再睡——

    这时她才看见一条人影悄悄靠近将熄的营火。她屏气凝神,不管是谁,这人都不安好心眼。他站在马儿的下风处,显然是不想暴露行踪。他在距铺盖约三尺处停步,玮琪这才在月光下看见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不,是两只手拿着的东西。

    是手枪。她心跳加促。他一定想——

    枪声打破了寂静,她一怔,呆呆看着那人朝两个铺盖开枪。要是她和若亚睡在那儿……

    她举起手枪。若亚把枪拉了下来。

    “我去抓他,”他低声说。“你掩护我。”

    很好,她心慌意乱地想道。什么时候?

    那人冷笑着,大踏步走到铺盖边用力一踢,笑声夏然而止。“搞什——”

    若亚已爬出去站了起来。“丢掉武器!”他叫道。“马上!”

    但那人却是转身开枪,子弹自玮琪头顶飞过。若亚还击。玮琪听到痛苦的呻吟声,看见那人倒下。

    “别杀我!”他叫道。

    “丢掉武器!”若亚又叫道。“要不然我当场把你打烂。”

    两个重物落在草地上。

    “维奇,去把火弄亮。”若亚说。

    见她不动,他就用皮靴轻踢她。“快!”

    若亚又对不速之客说道:“双手放在我可以看见的地方。”

    “我中弹了!”

    “如果我没看见你的双手,你就死定了。”

    那人想爬起来却失败了。“救救我,我流好多血!”

    “去弄火,维奇”若亚又催促道。

    她抓紧手枪爬了出来,匆匆走到营火边搅动一下营火,火焰又熊熊燃起。

    这时若亚已收起那人的武器交给玮琪。“看住他。”

    玮琪拿枪对着那人。若亚则毫不客气地搜他身,在皮靴中搜出一把刀掷到玮琪脚边。

    “求求你,先生,”那人哽咽着,脸被帽沿遮住。“你一定得救救我。”

    若亚拿了条绳子过来捆住他。“先生,你还不知道什么叫不利呢。”他把那人双手缚到背后,用力一扯,那人可怜兮兮地呻吟一声。

    玮琪有点不满,却没有干涉。“过来这边,维奇,”若亚说。“来看看这家伙,看你认不认得。”

    玮琪迟疑了。她突然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

    她颤抖了。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他是害她家破人亡的人?她要怎么向他解释、向自己解释?她很不情愿地走过来,狠下心,伸手摘下那人的帽子。

    认出他来时的那种震撼差点令她跪倒在地。她又回到了农场,她父亲倒在心爱的橡树下,她姊姊赤裸裸、血淋淋地躺在那儿,奄奄一息。

    她四周则是男人狂笑……

    不到一眨眼的功夫,玮琪已拔出手枪。她不能多想她只能去恨。“葛迪,咱们又见面了。”她咬咬牙,枪口抵住他的下巴。“你下地狱去吧。”她准备扣下扳机。

    葛迪尖叫着蜷缩成一团。“不,不,不,求求你!”

    “维奇!”

    若亚的声音像把刀戮着她的心,但她没把枪收回。

    “就是他,是他杀了我的家人。”

    “我知道,把枪放下。”

    “不!你不知道,你不在那边。”

    “把枪放下,跟我说话。”

    她紧抓住枪,手心冒汗,眼前似乎有一片红雾涌动。

    “跟我说话。”若亚柔声说道。

    “别烦我。”

    “你可以杀他,甚至为此大感痛快,但你会一辈子后悔。”

    “你没见到当时的情况。”

    “可是我能了解。”

    “他该下地狱。”

    “你也希望找到白约翰,不是吗?”

    她的手在发抖。“是的。”

    ““那么就放轻松。我们活捉他,为的就是要问话。”

    过了好半晌,玮琪才放下枪。

    若亚轻轻抓住她手腕,将她的手枪拿过来。葛迪像个娃娃一般嘤嘤哭泣。

    若亚把她带到火边坐下,把酒递给她。“喝一点。”

    她摇头。

    “喝了有助你冷静。”

    “我不想冷静。那混帐杀了我父亲,强j我姊姊。\”

    若亚似乎十分不解。

    “怎么?”她问。“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可是玮琪呢?你难道把玮琪给忘了?”

    “我没忘!”她大叫道。“永远不会忘!”她把酒瓶摔碎。“现在我们两个都不会喝醉了。”

    他下颚的肌肉搐动了一下。“你闹够了没有?”

    “什么?”

    “你把你的怒气都发泄在我身。”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若亚冷哼一声。“你知道。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你有种。”他说。“刚才你当真想杀他?”

    “我不知道。”

    “我认为你是想这么做。”

    她紧闭上双眼,心里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他要她回答这些问题,就算不是为他,也是为了她自己。她到现在才明白,当初在枪战中杀死史威德两人较容易,她不必面对活生生的他们。

    不,她不会开枪打死葛迪的。她颓然叹口气,站了起来。“咱们去问话吧。”

    他们一起出现在一脸狼狈相的葛迪面前。这回她蹲下来检视他的伤口。

    “有多严重?”她问。

    “只是点皮肉伤。”若亚说。

    她到鞍袋那边取出衬衫撕成条状。她尽管很不愿碰他,却仍强迫自己替他包扎伤口。“这样你就不人流血致死。可以好好回答一些问题。”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呻吟着。“你们想把我怎么样?”

    “我叫李维奇,他是季若亚。”

    “没听说过。”

    “不过我们可听说过你,“玮琪说。“还有柯瓦尼、史威德、詹克林和白约翰。”

    “你们认错人了,我也不认识他们。”

    “有一个人你可能认识。”若亚不疾不徐地主道。“魏贝儿,据说你最近曾跟那位淑女一起过夜。”

    “淑女?”葛迪冷哼一声。“就只是为了这档子事,我如何对待那个妓女又关你们什么事?”

    若亚一挥手就给他一拳。他的鼻子歪了,鲜血流了一衬衫都是,他痛得哇哇叫。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不敢了。”葛迪说。

    若亚拿起葛迪的刀,以拇指和食指拈着刀尖。“不知怎的我就是不太敢相信你的话,或许你可以帮忙想个办法让我相信你。”

    “我不会再碰她了,我发誓。”

    若亚摇头。“恐怕还不够好,事实上,我只能想出一个办法好让你不再非礼女人,你认为呢?”他以刀尖割下葛迪裤裆的第一个钮扣。

    葛迪哧得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玮琪还以为他要昏倒了。她望向若亚,注意到他眼中冷冽的光芒。她这才发现他在维护贝儿的名声,因为他是个有荣誉感的男人。

    见他如此保护自己关心的女人,她心中窃喜。然后她又突然想到他可能愿意为任何女人这么做。

    她闭上双眼。问题就在这了。她可以感觉自己愿意奉献给这种男人。但若她这么做,她就不再地李维奇了。

    “不必再问贝儿的事了。”她粗声说道。“我们还有别的话要问。”她对自己说她不需要别人保护,她大可照顾自己。“如果你表演完了,我们就可以继续。”

    若亚瞪她一眼,放下刀。“扫兴。”

    若亚又对葛迪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不开口。我建议你认真听我朋友的问题。他可不是悲天悯人的大圣人,他可是赏金杀手。”

    “赏金杀手?”葛迪结结巴巴道。“我又没被通缉。”

    “错了,”玮琪说。“或许在官方记录上是没有,但是有一回你跟白约翰犯案时不小心留下了活口。”

    “我不认识什么白约翰。”

    “让我来提醒你一下,”玮琪说“五个月前你和白约翰及八个混帐到波顿镇外的农场上,杀死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发颤。.“非礼且杀死了他两个女儿。”

    “那不是我,真的。”

    “你知道吗?”玮琪不疾不徐。“史威德和詹克林也不肯说。”

    “我没听说过这两个人。”他的目光显示他在说谎。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他们埋葬在歇特镇墓园里。”

    葛迪脸一白。“骗人!克林和威德不会……”他咳了一下。“我是说……”

    玮琪冷笑。

    “他们没死”葛迪说。“不可能的。他们枪法很快,是我见过最快。”

    “现在不是了。”

    葛迪打了个寒噤,一下子泄了气。“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柯瓦尼人呢?”

    “我的马跛了,他就丢下我,混帐东西。”

    “你们要往哪里去?”

    “往北。”

    “到里岩去?”

    他摇头。“再往北,到拉洛米堡。”

    若亚脸一白,掉过头去。玮琪听见低低说了一声:“不”

    “为什么要上那儿去?”

    “我不知道。柯瓦尼只告诉我时间、地点,其他的都不肯说。”

    葛迪点头。“十天后。所以我才需要马。”

    “如果柯瓦尼往洛拉米堡去,白约翰一定也是。”

    “除非他人已经到了。”若亚说。

    “听着,葛迪,”玮琪说。“我知道发号施令的不是柯瓦尼,他另外还有一个老大,是不是?”

    葛迪点头。“老大策划一切。”他撇撇嘴。“他分到的钱太多了。”

    玮琪把白约翰的长相描述给听。

    “就是他,不过他不叫白约翰。”

    “要不然他叫什么?”

    “他要大家叫他“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若亚和玮琪互使眼我。白约翰还活着。

    若亚崩着一张脸站了起来。“看来你得先带我们到拉洛米堡了,葛迪。”

    葛迪拼命摇头。“他们会把我给杀了,放我走,我会到加州去,你们不会再看到我,我发誓。”

    若亚揪住葛迪前襟,把他拉起来。他痛得哇哇叫。“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你是诱饵,会诱出一整窝老鼠来。”他又把葛迪推倒在地。

    玮琪站在若亚身边。“对不起,到拉洛米堡会让你很痛苦。”

    “要逮着白约翰,到地狱我也愿意。”

    旭日已然东升,漫长的一夜已结束。她咬咬下唇,该上路了。

    “我们可以在这里停留几个小时,”若亚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昨夜根本没睡。”

    “有,我没事,事实上……”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我想……我想到丹佛去,看看我姊姊,可以吗?”她屏气凝神,不愿承认自己在暗暗祈祷他会拒绝。

    但若亚没看出来。“很好,就到丹佛吧。现在我们不必追踪人,两天之内就可以赶到,然后还有充足时间在十天内赶到拉洛米堡。”

    “很好。”她声音哽咽了。她清清喉咙。她告诉自己她需要一个新向导,而若亚无论如何都会到拉洛米堡去。

    她全身僵硬颓然坐在火边。她是该盯住才对,但她的目光却每每飘向正在备马的若亚。她注视着他,记住他的一颦一笑。因为她知道很快便要与他分开了。

    但季若亚这种人要怎样才记得牢呢?他是世上最复杂的人了,自尊心强,却又廉爱自嘲,尊贵又有荣誉感,有时却能十分低俗,热情、暴躁、温柔、坚强又蛮横。

    跟这种男人在一起,如果她不小心,她可能会开始认为自己已经——

    “维奇?”

    她一怔,回过头去。“什么事?”

    “要不要走了?”

    他已经备好了马。

    “好的。”她双手握拳,以免让他看见她的发抖。

    “葛迪,该上路了。”若亚把他拉起来。”

    “不要这样。”葛迪哀求道。“要不然我死定了。”

    若亚不加理会,只把他推到“加拉汉”背上,再用绳子将他的双脚缚在马肚子下方。

    玮琪一惊。“你在做什么?我要骑什么?”

    “小伙子,你很轻,可以跟他共骑一匹马。”

    玮琪不禁倒退一步。“不成。”

    若亚翻翻白眼。“你又在搞什么——”

    葛迪突然以皮靴上的马刺用力踢“加拉汉”,马儿嘶叫一声,放足狂奔。

    若亚诅咒一声,翻身上马追赶。

    玮琪只能愣在那儿。葛迪无法控制“加拉汉”,他的双手仍反绑在背后。“加拉汉”一慌,也顾不了方向,直往距营地两百码的山涧冲去,若亚绝对无法及时追上的。

    玮琪疯也似地追上去。

    她眼睁睁地望着“加拉汉”跃入浅而急湍的水中。她看得出葛迪急着想用膝盖引导“加拉汉”,但“加拉汉”受够了,开始拼命甩动身子,想摆脱绑在它背上的那个人。葛迪惨叫一声,自马背上落下来栽到水中。水不及四尺深,但他双手被反绑,更糟的是他的双脚仍绑在“加拉

    汉”腹部。

    她看见他的头抬起来一次,两次,每次都呛着水。“加拉汉”又冲撞了一次,前蹄踢中了葛迪的胸膛。玮琪眼睁睁地看他再度消失在水中。

    若亚已经快到那儿了,他骑着“大熊”进到水中,拼

    命想靠近“加拉汉”,但是水流实在太急了。过了许久,若亚才得以抓住“加拉汉”的马绺头。

    这时玮琪已来到水边,不假思索便跳入水中.一心只想到“加拉汉”那边,溪水好急,也好冷。她一再跌倒,水淹过她的头,她又一再地爬起来。她听到若亚在呐喊。但她根本不加理会。

    他对空鸣枪,她才抬头看他。“快上岸!”他叫道。“两匹马我都控制住了,我马上就上岸去。”

    她定神一看,他果然已控制住他们的两匹马,便跌跌撞撞地回到岸上,全身已然湿透。她回头望着若亚以刀割断绑住葛迪的绳子,再抓住“加拉汉”的缰绳,湿漉漉地上岸来。

    “葛迪死了?”其实她早知道了。他点头下马。她没有高兴,却也没有难过。

    “水很冰,我们得赶快脱下衣服,快。”若亚说。玮琪没动。

    若亚脱下一只靴子,然后又是一只,通通抛在地上。“该死!维奇,你听到没有?”他脱下衬衫,然后动手解开长裤扣子。她想起来,却站不稳。若亚褪下牛仔裤,身上只剩下短裤。玮琪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快点,”他粗声说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动手捡柴生火。“快点,再不取暖我们就死定了。”玮琪拼命发抖。“该死!”若亚催促她。

    “我没事。”她牙齿发颤。

    若亚他仔细打量她。“你再不脱,我就过去帮你脱了。我可不需要看护患肺炎的杀手。”

    他走到营地取了条乾毛毯。“还好我们没收好东西葛迪就落水了。拿去。”他丢给她。

    她接了过来。张望了一下,却正好看见若亚脱下底裤,慌忙又别开目光,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踉跄地走向岩石后头。若亚诅咒一声,却也没拦她。玮琪在大石头后方发抖,湿衣服紧贴着皮肤,要不是身上有外套,刚刚一定看出她的身材了。她十分惊慌,却已冻得无法仔细思考,手指发麻。时间是她的敌人,她颤抖着褪下内衣及缚住她胸脯白布条,冷风拂来,她全身起鸡皮疙瘩。但她并不觉得冷.她只感到惊慌。

    快点!

    她身上赤裸裸的,毛毯就在脚边,她只消弯腰捡起来就好了,老天,她好害怕。

    她听到大石头另一边有脚步声传来。太迟了。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来,若亚已抱着一套乾衣服绕过大石头走过来。“你得快穿上这个,我——”

    他停了下来。

    两个人都愣在那儿。

    玮琪呆立在那儿,连身体都忘记遮掩了。

    “老天。”若亚喃喃低语。“我的天。”

    第十三章

    若亚愣在那儿,呆若木鸡。女人。李维奇——粗野、混帐的李维奇——居然是女人。

    不可能的!但事实却是如此。他浏览她的胴体——白皙的肌肤、坚挺的胸脯和纤细的玉腿。老天!李维奇不仅是女人,还是个美女。

    她在风中哆嗦,以胳臂及双手遮住自己的身体。若亚低低诅咒一声。他居然就这么呆站盯着她瞧?他连忙走过去,拿起她脚边的毛毯替她裹上。

    “对不起。”他喃喃说道。“我不是有意……”

    她倒退几步,紧抓住毛毯。

    见她惊骇的双眼,他不由得心疼。她哧死了,怕他怕得要死。

    他这才恍然大悟。他看过这种眼神。“老天!”他惊异道。“那天在随缘酒店的是你!”

    她的恐惧加深了。“不,不,求求你。”她又往石缝缩。“不。”

    “不打紧的。”他急着想安慰她。“那夜的事不打紧。”不打紧才怪,但现在他不想逼她。“我要你到火堆旁边。你得取取暖,我们得谈一谈。”

    她摇摇头。“别烦我,走开,求求你……”

    就是她的声音没错,发颤、紧张,就跟那夜一样。他的红衣女郎,根本不是那个声音沙哑、音调低的李维奇。

    “不要伤害我。”她低声说。

    若亚心一痛。“我不会的。”他说。“我发誓。”

    一滴泪滑落她的脸庞,他就明白心中千万疑问都有得等了。他得先安抚她。“我先回到火堆那边,你留在这边穿好衣服。”他回头望着地上那套乾净的衣服。他根本忘记曾把衣服丢到地上,他连忙捡起来拿给她。

    她无意伸手拿,以免春光再度外泄。

    若亚笨拙地把衣服放到她脚边。“穿好就出来,好吗?”

    她连忙点头。他心想只要他走开。说什么她都会答应。但他也别无选择。

    他回到火边,双腿软弱无力地倒下。心中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

    女人。到现在他仍是无法理解。不是别的女人,偏偏是这个女人,他朝思暮想的红衣女郎。

    他一直在想念她、担心她,一直懊悔自己那天喝醉酒.无法追出去找她。而其实她一直都在他身边。他想起自己作过的无边春梦,不由得颤抖一下。他的想像力居然这么精确,她的每个部位都估计得很准。如果她那双玉腿裹住他,迎向他……

    他狠狠地诅咒几声。他在想什么?她已经哧坏了。要是她知道他在这里想人非非,一定上马溜得无影无踪。

    他又诅咒一声,起身踱步,不知她何以耽搁这么久?他开始焦急起来。她该穿好衣服了才对。他想告诉自己她只是太尴尬,不敢面对他。但她可能也在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有何反应。

    他望向岩石那边。她该不会莽撞得逃走吧?他摇摇头。两匹马都拴在他前面。连她的靴子都在这儿。她的靴子还湿湿的,故而刚刚他才没有拿给她穿。

    等她准备好了,她会过来。她只是需要时间鼓起勇气。

    该死!他怎么没早看出她是女的。他曾听说有女人着军服而未被察觉,他一直都不相信,心想她的上级军官一定是蠢蛋或糊涂蛋,要不就是喝醉酒了。

    喝醉酒。

    他以手梳弄头发。他是否沉迷杯中物太久,没有注意到那些迹象?

    不,他是有喝醉,却不至酩酊大醉。

    她能愚弄他,乃因为她装得很像,有些小地方——像是她上厕所的习惯——也不足以表示她的真实身分。他也看过真正的大男人在小解时躲躲藏藏的。

    她穿的衣服太大了。她的个子高挑,脸上又老是沾着泥巴,更别提老爱讲粗话、吐口水。他怎么会疑心自己是跟女人在一起呢?

    一等她冷静下来,他要恭贺她演技精湛。

    他暗暗叫苦。除非她本来就爱讲脏话、吐口水。

    他想起她脆弱的眼神,便明白那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白约翰破坏她的生活之前她不是这样的。

    该死!她还要待多久?他已快没耐心了。他要好好跟她谈谈,想了解事情经过。但他仍强迫自己坐下来等。

    他好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出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在想这种芝麻小事,实在是够蠢的。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的名字。

    他回想这几天她谈起的事,从伊里介绍他们认识开始。

    伊里。

    伊里知道吗?

    若亚绷着一张脸。伊里当然知道,那个糟老头子,难怪他一再叮咛若亚要好好照顾李维奇。

    他想起维奇曾讲起白约翰打劫他家的事。他父亲遇害,姊姊被蹂躏,妹妹也丧生了。

    玮琪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的。

    玮琪,维奇。他蹙眉。音很相近。

    很有道理。伊里曾提起他在一个农场上工作。主人有两个女儿,都是好人,却从未提起有个儿子。

    那么维奇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农场遭袭那夜玮琪在睡吗?他打了个寒颤。玮琪也遭人非礼了吗?

    他瞥向溪边。葛迪的尸体仍在那儿。他只要想到葛迪非礼贝儿、非礼维奇的姊姊就够受了,而如今……

    “很高兴你死了,混帐东西。”若亚咬牙说道。

    他站起来,又朝岩石望去。实在拖太久了。或许她是哧得不敢出来了。

    你这个朋友值得交,季若亚。

    出自维奇口中,若亚认为是赞美,但出自玮琪口中呢?这也是出自乔装之必要?她需要利用他去找自约翰?她会否打算告诉他真相?

    伊里曾希望她告诉若亚。他现在想起来了。但她却胡诌一通,说她怕蛇。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季若亚不配她信任吧。他是怠忽职守的懦夫。现在他知道真相了,她会作何感想?他撇撇嘴。他当真想知道吗?

    而这个星期来他自己的行为呢?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的,他会——

    “老天”这星期来他做了这么多糗事,把她当大男人看待。他脸红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从他跟贝儿亲热开始……老天,玮琪看到贝儿一丝不挂地躺在他床上……

    该死!他根本没约束自己的行为。小解、说话或……

    他颤抖了。

    或是给伶牙俐齿的李维奇一巴掌。

    若亚颓然坐下。老天,他打了女人,他倏地面无血色,胃部扭曲。他打了她。“噢,我的天。”

    他一跃而起,他受够了,他得马上跟她谈谈。难怪她这么怕他。

    他走向岩石,尽可能发出很大的声音。他不想再哧到她。

    他走到岩石背后,大声说自己要过去了,但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深深吸口气,绕过岩石,低垂眼眉。“小姐?”

    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放胆抬头。

    她不在那儿。

    他大为惊骇,冲回火边,两匹马已经不见了。

    玮琪策马狂奔。她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只知道要离若亚越远越好。她赶了五里路才勒马评估情势。

    她下得马来,喝了一大口水,打量四周环境。她在一个悬崖上方,四面飘着松香。她发现自己居然不怕——不怕山峦、不怕高度、不怕荒野,甚至不怕落单。她又是李维奇了。身为李维奇,此刻的她连白约翰都不怕,深信自己可以轻易应付他。

    倒不是杀他。她心中尽管仍有深仇大恨,却已不把仇恨看作是唯一。这都是拜若亚之赐,他阻止她杀葛迪。他让她明白她不能为了对抗邪恶而变得邪恶。葛迪、史威德和詹克林算是自己得到报应。如今她要追捕的是另外三个人。将他们活捉,绳之以法。独力去做,或是另雇高手。

    真正的恐惧来自若亚。她不是害怕没命,而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恐惧,因为如今若亚知道她是女儿身了。更糟的是,他知道她就是那个红衣女郎。

    她猛然想起刚才的窘态。她一丝不挂地站在一个男人面前,他原可立刻制伏她的,但他没有,反倒是替她感到尴尬、慌张。他还为自己的莽撞道歉。替她裹上毛毯,然后就识趣地走开,让她穿好衣服。给她机会逃走。

    她原是绕到岩石另一边等着。她知道若亚到最后一定会等得不耐烦,会过来找她。她是故意用“不耐烦”这个字眼,拒绝承认他可能是出关切。

    她在岩石边注视他来回踱步,懊恼又气忿不平。她告诉自己他一定是气她愚弄了他。她希望他生她的气,希望他恨她,如此一来她就很容易作抉择。但他并没有恨她.她也明白这一点。她了解他。

    她好想走过营区,坐在火堆前向他倾诉心事,任他拥她人怀,抚平她的伤痛。打从第一次遇见他开始,她就想这么做了。而也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她必须离去。

    她曾犹豫是否该把“大熊”也带走。她实在不愿意害若亚徒步走过荒野,但她也不能冒着让他追过来的危险。他走向岩石时,她就走向马匹。

    如今在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她屹立在山顶,深觉良心不安。她以衣袖拭去眉心的汗,老实说,她不知他们两者中谁才是真正的懦夫。

    该死!她不能这样对待若亚,也不能这样对待自己。她要回去对他,告诉他说他们之阍的关系已经结束。她深信他一定会欣然相从,庆幸早早摆脱她。

    她要把马儿还给他,谢谢他的陪伴,并要他珍重。然后她就要一个人往丹佛去。

    她又上马往回走。

    她抵达营地时已是艳阳高照。她看见的景象却令她掉头就走。若亚光着上身在挖坑埋葬葛迪,没有注意到她回来了。她在靠近时注意到他背脊右侧有道五寸的白色疤痕。想起白约翰的残酤、卑鄙,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你该让狼吃掉葛迪的。”她勒马停住。

    若亚急急转身,同时伸手掏手枪,看到是她,就诅咒一声。“该死!你难道——”他停了下来,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掉。“对不起,”他喃喃说着,匆匆抓起衬衫穿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呃,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是吗?”

    “当然。”他匆匆扣好钮扣。他的口气平静得很滑稽,活像他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玮琪有点恼火,下马说道:“我偷了你的马。”

    他耸耸肩。“你又把它带回来了。”

    “哪。”她把“大熊”的缰绳交给他。他接了过来。小心不碰到她的手。

    “我没有权利害你走路。”她说。

    “我很感激。”

    她牙根一挫。他非得这么客气不可吗?他一定好奇得要死,偏偏又对她彬彬有礼的。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暗暗叹口气。她最好还是别问。“我得走了。”她转身想上马。“如果你不跟着我,我会很感激。”

    他的口气变了。“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疯了吗?我不能让女人一个人在荒郊野外。”

    “李维奇就可以。”

    “你不是李维奇。”

    “我是!”她口气很急,自己都哧了一跳。

    若亚摊开手表示谈和。“好吧,咱们别激动。我们需要谈谈。你不认为我有权利跟你谈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我走了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要不要说明一下?”

    “不要。”

    他撇撇嘴。他快生气了。玮琪把它看作是一大胜利,她希望他待她就跟待李维奇一样。但若亚再度按捺了怒气。“我想这样才公平。如果谈过之后你还想走,我不会拦你。”

    “你保证?”

    他气呼呼地点头。“我保证。”

    玮琪跟着他来到溪畔。她这时才明白他心中有多大震撼,他简直是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好,而玮琪也不想让他好过。

    他们在溪畔边坐下。玮琪先坐下,因为若亚似乎已下定决心等她坐下他才肯坐。但当他坐在距她三尺的地方,她慌忙起身又挪出三尺。幸好他很识相,没有再靠近。

    “好吧,”她说。“你问吧。”她希望自己的口气很平静。

    “我不知从何开始,你是……李小姐?”

    “我姓方,方玮琪。”

    他闭上双眼,她心想他是否在暗地数到十。等他再睁开眼,那痛苦的眼神令她一惊。“方小姐,”他迟疑地说道。“首先我要为早上的莽撞道歉。”

    “那不是你的错。”她想换个话题。谈到莽撞触犯隐私.那夜她在池畔偷窥一事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成,”他拔起一根草绞扭着。“我想把事说完。这个星期以来我的行为……”

    “十分自然。”她打忿道。

    “不……”他抓抓头,表示他实在是十分沮丧。“你有没有想过我回想起那些事时会有何感受?比方说,我打了你?”

    “当时李维奇确实该打。”她想藉幽默感冲淡他的尴尬,却没有成功。.

    “我打了女人。”他说。“连受军法审判都没这么严重。”

    “我从不想害你尴尬,季先生,但这几天我极需你的合作。假扮李维奇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不会跟我同行,不是吗?”

    “是的。”他毫不迟疑地答道。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