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自古是兴旺之地,“,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绿杨城郭”等说的都是扬州。它虽然没有金陵的贵气,没有杭州秀气,却别有一股烟气。尤其到了晚上,秦淮河畔,又不知上演多少才子佳人如花美眷的佳话。
一个衣着简朴的少年便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他的目光从不停留在任何人身上,细看之下,他有一双异常灵动锐利的眼眸,可他却用它们来发呆。
“长空小子,别搁那发呆!还不招呼客人!”门里头传来龟公的叫声。
原来这少年是这家妓院的门童。
只见少年无奈地一扁嘴,漫不经心地迎上一个紫袍玉带的贵客,“客官好啊,一看客官便是皇孙贵胄,里面请!”那贵客一颔首便踏入门槛了。随后少年又先后招揽了数个客人,最后一个客人却是个相貌猥琐、衣着平凡的人。
里头的龟公一看,便急急冲出来,一巴掌便扇在少年头上,没好气骂道:“你这小兔崽子,瞧你都拉些什么人进来!”
少年也不着恼,不急不忙道:“那人兜里有好大一锭,若是白银,足可以请动这楼里最贵的花魁,若是黄金……”
“别说得好像你亲眼所见一样!哎呀呀,客官……”龟公还待要骂,不料客人多了起来,只得暂时收起怒气,转而安排待客事宜。
少年长空见状,转身望了望夜空。苍穹之上挂着稀稀落落几颗星星,明天必定是多云的天气,可惜了,若是多云的天气,也许便看不见翱翔的鹰影了。
少年长空最大的乐趣便是仰天看鹰,自他离家的那天起,他便经常在野外看见不同的鹰。雀鹰滑翔时能自如地转身,而且速度极快,一次他追着雀鹰的身影入了丛林,花费三天才终于走出来,那三天中他几乎饿死,但却没有丝毫后悔。鹰中他最喜苍鹰,双翅一振,翱翔天地间,那是多么让人称羡的身姿……少年想起自己心爱之物,不由嘴角含笑。
此时另一个少年却从旁突然跳出来,大叫:“长空小子!你又发呆!”模仿的却是刚才那龟公的语气。
“啊!”长空被突然一吓,惊叫出声。
“哈哈,被我吓着了吧!”那少年得意地道。却见他也作门童装扮,机灵跳脱,看来甚是灵巧。
“小叶子,你又逃工了?”长空问道。
小叶子一脸不满:“这哪叫逃工?分明就是忙里偷闲,来找你长空兄一叙。”话罢还拱拱手,倒是像模像样。
“哈,我看你是对上次打赌输了的事情耿耿于怀,这次又变着法子来雪耻的吧?”长空笑道。
小叶子见长空一下子便看穿了自己,厚着脸皮讪笑:“嘻嘻,我可没有变着法子,这次仍和上次一样,你负责看,我负责证,如何?”
“上次你可是把这一月的工钱都输给我了,这次你拿什么来赌?”长空疑惑道。
“上回天字三号的柳姐姐让我帮她绣曲院风荷图,给了我不少零花呢。”小叶子拍拍胸膛道。
长空也不再多问,“那开始了?”
小叶子点点头,看了看街道上的行人,指着其中一个青衫书生:“说说那穷酸身上的什物吧!”
长空一笑,锐利的目光向那书生投去,他看得非常仔细,非常专注,小叶子看着他,感觉平日的长空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世界里,时间慢慢流淌,直至长空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怀中有银票两张,银两没有,青龙玉佩一枚——成色不怎么样,还有……”长空皱皱眉,颇难为情地说:“肚兜一个。”
小叶子被逗乐了,这一定是青楼里哪位多情姑娘赠给这书生的,看来自己还挑了个情种来做打赌之物。“好,待我去验证一番。”小叶子说罢便拔步到那书生左近,趁他不注意,探出细长的手指,飞速地在那书生怀中一抄,悄悄一看:银票两张、玉佩一枚、肚兜一个,果然与长空所说毫无二致。
小叶子将那三物又依样塞回书生怀中,回到长空身旁,赞道:“好长空!有你的!”
长空也不由抬高头,伸手摆出要钱的样子,神色得意。
“慢!这人是从我们楼走出来的,说不定你早已看了百遍,咱们再试一个!”小叶子夸赞归夸赞,总还是不舍得血汗钱离去得太快。
这次他仔仔细细搜索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影,有了!那位玄色长袍的大叔!一副好大气派的样子,看了就教人生气!“就是他了!”
长空顺着小叶子的手指方向看去,那人玄色长袍,黑色短须,打理得非常整洁,一望便知道是贵人,只是……“咦?”长空突然觉得自己眼花了,那人身上仿佛笼罩着迷雾一般教人匪夷所思。
“哈哈,要是看不出来,我也不勉强你,就此认输吧?”小叶子得意道,越发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长空自幼天赋异禀,双眼能明察秋毫,加之后来常以目光搜寻天上鹰隼,早把眼神练得锐利无比,之前他便是靠这一手明辨贵客,招揽生意的。这本是他最得意的绝技,他如何甘心认输。
于是长空揉了揉眼睛,更加全神贯注地看向那贵人。这一看,长空只觉眼睛被剑光灼伤了一般,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哎呀!”长空踉跄后退,双手捂住眼睛,叫了出来。“剑……他是一把剑!”
玄色长袍的剑圣将目光投向了长空与他的伙伴小叶子,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剑圣如愿得到了剑谱,但打开剑谱的那一刹那,他深深感受到命运的愚弄。剑谱上言明像剑圣这种一生只追求剑道的人是不可能发挥出该剑法的全部威力。剑圣并不信这个邪,他久违地拿起剑,照着剑谱上所言比划了两下。
剑法果然精妙绝伦,可招式并不连贯。剑圣皱着眉,艰难地把整套剑法演示了一次,大伤脑筋:“剑招之间的空隙是如何填补的?莫非这剑法不完全?”于是他在其中加入了自己变化的连招,再试了一次。
这次总算把这套剑法圆浑地串了起来,但串起来的剑法却大为掉价,变得如同鸡肋一般索然无味。“恰才虽不连贯,可招式却是可圈可点,现在虽然舞起来舒服多了,却变成了剑舞而非剑法。”剑圣忖道,陷入苦思。
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一直研究剑法的化生,期间在其中加入不少于一百种变化,又在剑法断点之处连接上自己苦思得来的得意招式——可是统统没用。
到了第四天,他焦躁起来,望着外头初生的太阳,五内郁结,内息翻滚不稳,最后竟然呛出了一口血。
不能再练下去了。剑圣望着好不容易得到的绝世剑谱,深深叹息,若长此以往,恐怕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自己便走火入魔而亡。看来剑谱上所言不差,自己果然不适合练此剑法。一念至此,剑圣心如死灰,只觉世间万物都失去了意义,自己活着也不知为何,于是索性折断自己的剑,四处游历散心。
来到扬州城不久,剑圣便发现自己被盯上了,盯梢的人隐匿功夫做得极好,即便是剑圣也无法轻易抓住他。剑圣料想定然是某个杀手又受了“客人”的指示来寻剑谱,既是如此,杀手一定会现身,自己只需以逸待劳便可,打定主意,剑圣便悠闲地沿秦淮散起步来。
不料走到一半,剑圣竟感觉另一股目光明目张胆地盯上了自己,剑圣微怒,也不顾这是人流密集的大街,剑气发之于外,只听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大叫起来,才知道原来那道视线不过是来自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剑圣微觉惊讶,于是收敛了剑气,走近那兀自捂着眼睛喊痛的少年身边,柔声道:“这位小兄弟,你的眼睛可还好?”
少年长空勉强半睁着眼睛,看见眼前竟然站着那把“人形剑”,急忙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好得很!”
小叶子在旁大叫:“你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糟糕!是我害了你!我……我帮你请大夫去!”他于是拔腿就要跑。
剑圣拦下了小叶子:“不急,我就是大夫。”
小叶子狐疑地看着剑圣:“你是大夫?你看起来可比大夫有钱多了!”
“别担心,他的眼睛只不过轻微受剑气所伤。”剑圣道,“冷敷可解疼痛。”想了想,又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这是益气补中兼有明目之效的药丸,以水吞服,疗养几日便好。”
小叶子听他说得认真,便不再怀疑,扶长空坐下,便去取水。
长空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闭着眼睛,他心里好奇着剑圣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能让自己的眼睛睁不开,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武林高人?这样一想,他不由紧张起来。
“你有一对察微之眼。”只听剑圣缓缓道。
“察微?”长空好奇道。
“当你看静态之物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纹理异常清晰?”剑圣道。
“是。”
“当你看动态之物时,是不是觉得那物事的运动轨迹一目了然?”剑圣又问。
“是。”长空非常惊讶,这人的描述如同自己感同身受一般。
“三日之后,等你的眼睛好了,我便来找你。”剑圣道。
“三日后?”长空待要细问,身旁掠过一阵清风,才发觉剑圣已经离开了。“前辈?前辈?”
“哟,不必行此大礼……”却是小叶子的声音,“我把水拿来了。”
长空微感失望,一面吞药一面却在想着那前辈的话,“三日之后,我便来找你”,恍如被雷击一般,长空压抑着心底的大喜,莫非我的命运从此便改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