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神游苍宇

第一章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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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末,艳阳天。

    阳光透过枝叶照下来,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水的温度恰巧比阳光要暖一些,他把一双脚埋在木盆的水里,整个身子却斜靠在藤椅中。此刻,他半睁着眼,懒洋洋的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劈过木桩,碎过石块,在布满荆棘的丛林里寻过草药,也曾在寒冬下的冷水里觅过鱼群。这双手打死过三只饿狼,一只山猫,还曾将镇上的恶霸“孙不二”一拳打掉了半嘴的牙齿。

    但现在这双手却布满了条状的血痕。

    炉子上还在烧着水,他起身又加了些热水在盆里,木盆的水虽然已够热,可他还要更热些,他喜欢这种热的刺激。

    现在,连最后一丝疲劳也消失在了水里,他这才缓缓拿起盆里的布巾,洗擦自己的脚。布满血痕的手一接触到热水,他眼角的肌肉一阵跳动,可他嘴角荡起的笑意还是那么动人。

    突然,不知从哪里跑进来一名仆人打扮的男子,急促的脚步使他的声音都变的结巴起来:“少······少爷。”

    少年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凝注着自己来回移动的手。

    “少爷!”家仆又唤了声,随即低下头去,声音忽然间也变的低了:“于······于师父要走了。”

    少年的手猛的一顿,整个人紧接着跳了起来,“嗖!”的一声,他竟然光着脚冲了出去。

    “少爷,‘宾来阁’!”

    宾来阁处在肖家庄中心的位置,也是肖家庄布置的最为精致的一处地方。现在,午时已过,宾来阁里并没有什么来宾,来辞呈的倒有一位,这原本迎客的地方忽然间变成了离别所,显然有些好笑。

    肖正南也觉得好笑,可是他怎么也笑不出来。此刻,他正背着一双手,来回的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没走上几个回合,他圆润的脸庞忽然变得潮红,他赶紧在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大口的喘着气。

    “肖老哥,你这老毛病愈发厉害了。”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颧骨微耸,一双大眼分外有神,魁梧的身材衬着一身白色劲装,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

    肖正南看了一眼那男子,淡淡笑道:“肖某一生悬壶济世,也不知诊治过多少疑难杂症,却唯独对自己的这身老骨头素手无策。别人都说久病成医,到我这儿反倒成了久医成病了。”

    中年男子却摆了摆手,沉声道:“肖老哥,此言差矣。”

    肖正南一怔,诧异道:“哦?”

    中年男子芜尔笑道:“铁拐李的酒葫芦何尝不是济世的宝葫,不也是治不好他那条残腿吗?”

    肖正南心中大快,抚须大笑道:“于老弟啊于老弟,人家都说你于人凤手下功夫了得,依老朽看啊,你那些通天的本领和你嘴上的功夫比起来,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闻言,于人凤没有说话,双眼开阖之间忽然带着几分颓废,良久才唏嘘道:“手上嘴上的功夫再好,也比不了心里的功夫。”

    肖正南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萧索的味道,意味深长的叹道:“是啊,外症好去,心病难除!”

    于人凤一怔,随即会过意来,抱拳道:“肖老哥,小弟五年前受人暗算,承你妙手,才有今日完整之躯,小弟······”

    肖正南忽的握住了他的双拳,含笑道:“老弟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五年来肖阳这孩子还不是承你教导?”

    一提起肖阳,两人的面色同时变的沉重起来。

    肖正南忍不住站起身,踱了几个来回,刚刚隐去的潮红如同雨后春笋般又冒了出来,他不得不重新坐好,喘着气道:“于老弟,你这一走,只怕阳儿···”

    话没说完,他的脸越发涨红,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此刻,他心里矛盾极了。

    肖阳的秉性他是再清楚不过,就是因为清楚,他才举棋不定。这些年来,他只盼着肖阳忽然转过性子,继承自己的衣钵,即使不才,只要稳稳当当的宅在家里,锦衣玉食,也能了此一生。可是,他潜意识里却又不甘心,肖家的子孙怎能如此庸碌?怎能仗着上辈的庇佑终此一生?

    可一想起肖阳舞刀弄枪的样子,肖正南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他虽身在医界,但同样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因为和他打交道最多的,还是那些所谓的江湖中人,他看厌了江湖人血淋淋的伤口,听倦了江湖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每治愈一个江湖人,便对江湖人多了一份厌恶。可是,五年前因伤而奄奄一息的于人凤却成了他的朋友,他甚至想不通当年救下于人凤后,自己为何要央求着他收下肖阳?如今,于人凤要走,正是督促肖阳弃武从医的大好良机,可自己却偏偏要央求着留他下来。

    肖正南觉得自己现在很矛盾,明明是自己排斥的东西,但在某个时候,却偏偏是自己所向往的。

    于人凤面色同样沉重,他向来是个重情义的人,要不是自己有难言之隐,在肖正南百般挽留下,说不准自己便答允了。看着肖正南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竟一时语塞,只好来回的揉搓着双手,好半天,他才唏嘘道:“肖阳这孩子,悟性奇高,这五年来几乎掏空了我之所学,眼下正是他外出历练的时候。”

    肖正南仿佛被电击了下,浑浊的眸子突然变的明亮,他好像从艰难的抉择中清醒了过来,就连潮红的脸庞都变的如同熟透了的杏子,呈现出安详的金黄颜色。他挪了挪身子,语气里透着苍凉:“虽说阳儿不是我亲生,但老夫一直视如己出,只要他下了决心,老朽断不会为难他,有你于老弟在旁调教,老哥哥也放心的很。”

    肖正南的话刚说完,于人凤原本揉搓的双手就探了过来,四只手紧紧的握了握,相视而笑。这一刻,肖正南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从于人凤炽热的眼神中,他看出了此人对肖阳的喜爱,能被轰动一时的‘掌上飞’青睐,何尝不是件幸事?

    这时,门‘哐’的一声开了。

    一个赤足的少年闯了进来,只见他精致的面庞上泛着红晕,嘴里急促的哈着粗气,可他的后背仍然直挺,他的目光也如同他的后背,直直的看了过来。

    肖正南被他的目光盯的有些发窘,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却听得少年说道:“二叔,我要和师父一起。”

    “砰!”

    肖正南忽的拍案而起,喝斥道:“臭小子,造反不成?就你那三分钟的热度,能成什么事?你吊儿郎当的出去,老朽可看不得你吊儿郎当的回来!”

    少年的目光仍然直视着,没有半点闪避的意思,他把脊梁又挺了挺,却没有说话。

    肖正南心里一阵苦闷,面对着眼前这个五岁识全药材,七岁暗通药理的侄子,他还真的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唯一不放心的便是他一身的傲气。

    看着叔侄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于人凤忽然站起身,冲着少年微笑道:“阳儿,你二叔可是用心良苦,这次要不是他百般留我,暗地里又差仆人去向你报信,只怕为师早就奔‘风云城’而去了。”

    肖正南心下顿时惭愧,自己的心思被人说出个五六成来,确实是件令人不舒服的事。

    肖阳却惊喜异常,心里彷佛游弋着一群鱼蟹,兴奋的直冒泡:“这么说二叔是答应了?”

    眼看着肖正南坐好,肖阳赶紧奔过去,往桌上的杯子里又添了些新的茶水进去。

    “阳儿,手上的伤痛吗?”

    肖阳一怔,一股暖流刹那间直冲头顶,他深吸口气,好半天才支吾道:“二叔,都怪侄儿不好,都是侄儿一时冲动,才打了那孙不二,您惩罚的对,可是,孙不二那家伙欺行霸市,我···我实在···”

    肖正南忽的摆了摆手,拦住了他的话头,叹了口气道:“事都过去了,你待会去药房涂点金疮药,这么血淋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是存心和二叔赌气不成?”

    肖阳脸一红,悻悻垂下头去。

    肖正南只是瞄了他一样,继而对着于人凤道:“于老弟,那风云城离我们‘青云镇’可有上千里的路程,我派辆马车送你们过去,如何?”

    于人凤沉吟了片刻,拱手道:“肖老哥,从青云镇到风云城一路翻山涉水,马车行驶起来多有不便,有良马一匹,足矣。”

    肖正南眉头微皱,忽的拍手道;“说起良马,我倒想起一人来,老弟,你稍作休息,我去去就来。”

    看着肖正南离开,于人凤本想出口推辞,可一想起自己五年来足不出户,对青云镇的屋瓦建设,大街小巷哪曾有半点熟识?更别提出去寻合适的马匹了,念至于此,只好作罢。

    扫了一眼站在一旁动也不动的肖阳,于人凤哑然失笑,这小子还真能忍。他舒展了下双臂,忽而懒洋洋的问道:“阳儿,那个姓孙的住哪?”

    肖阳一怔,秋水般的眸子随即闪出光来,他小心翼翼的走到于人凤身边,又小心翼翼的反问道:“师父,你找他?”

    于人凤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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