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的闹鐘响起，吴维勋伸长手臂却怎麼也按不到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鐘，徒劳无功但闹铃声仍拚命作响的状态b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我醒来了」
手持闹鐘的男人闻言马上让闹鐘闭嘴。
吴维勋看着杨彦安，伸手揉了揉眉头，抱怨似的碎嘴道：「你是多久没找人发洩我快死了。」
「哈哈，小勋你太弱了，要多运动。那闹鐘我放着啦，我出去了，你好了再出来吃早餐啊。」杨彦安随手带上房门，留吴维勋一个人在寝室内。
「快滚。」
吴维勋起身穿好衣f，他扣上衬衫上的最后一颗扣子，觉得在衣f底下被安全遮蔽的他的身t正一点一点地碎裂，那说不上疼痛，反而更接近不断踩空下坠、拚命上举双手却没有人抓住自己的感觉。他缩紧身t，双手环膝靠墙而坐，将脸往膝盖埋而后无声哭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哭得那麼无力那麼悲伤，更无须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只是如果身t不要再继续破掉就好了。
吴维勋做完ai的隔天早上会哭。
他会在与那些t温的远离自己后关起房门，让他在自己的生命裡逐渐变得透明，然后那些他其实想不太清楚的事情就会变成安静的鬼魂，搁浅在他与他者之间的每个拥抱裡。
大多数与吴维勋上c的人隔天早上不是比吴维勋先起床，就是吴维勋早起出门打工，他们真实生活的叠合之处相当少。
开g前换照──毕竟打砲不看脸难道是平时会不会扶老人家过马路吗吗──，衝撞时尽力，事后清洁，之后挥挥手唉呀你技术不错哪裡哪裡你也满会夹的，乾乾净净不拖泥带水，对对方的身t或许会有眷恋，但心却是平静而沉默的。
吴维勋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他胆小的那一面，直到他认识杨彦安以前。
他有时会想杨彦安会不会就是那一个唯一，唯一一个可以在他哭得像个孩子时，背过身去，不看他，沉默地靠在他旁边的人。
但想归想，他知道不会，因为他们都不需要ai。
或者该说，他们都觉得自己不需要ai。於是他们可以契合，可以陪伴。
那个他们第一次在租屋处做ai的隔天早晨，杨彦安在吴维勋醒来之前就以梳洗完毕，他想x生活就该健康一点，因为人生有聚有散是常态，而ai会牵扯会难捨，ai会心伤会感到疲备，但x可以好聚好散。
──但杨彦安在骑上机车前发现自己穿错内k。
打砲就打砲还要偷别人内k穿吗他会不会以为我偷他内k啊但我g嘛偷他内k啊尺寸又不合杨彦安心中的小剧场千迴百转，为了不被当做偷内k的变t，他只好匆忙跑回去按吴维勋家的门铃。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帮他开门的人跟平时的吴维勋完全不同。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助的大男孩，满脸都是泪水，而薄薄的衬衣上满是汗渍。
杨彦安就是在那时知道了吴维勋的胆小与无助。他看着不知为何哭得那麼伤心的吴维勋，先是愣了一愣，但随后他伸出手给对方一个无声的拥抱。
「呃，对不起我穿错内k了。」杨彦安说。
「你真的很白痴」吴维勋吸吸鼻子，推开杨彦安，接着破涕而笑。
杨彦安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吴维勋当时的那个笑容，因为他没有看过那麼沉重而难以负荷的心伤用那麼好看的弧度倾泻而出。
那个笑容搁在他心上，而自此杨彦安停留在吴维勋的生活当中。
他是吴维勋情慾的一部分，他们分享t温，但对於吴维勋难过的原因，他一无所知也从来不忍碰触。
那是底线，不可以越过去。他在心裡告诉自己。
他只是开始习惯每次跟跟吴维勋上完床后，帮他买早餐，喊他起床，给他时间独处；而至於想摸摸他的脸，对他说，你可以不用勇敢的，没必要这麼努力地让自己勇敢，这些他没有想过。
觉得足够了之后，吴维勋洗完脸从房间出来，而杨彦安已经吃完早餐了。他拎起餐桌上的蛋饼走到客厅，在正用着笔电打报告的杨彦安旁边坐下。
杨彦安伸伸懒腰，忍着想在报告终末加上一段整学期以来对教授的不爽的衝动，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终於写完了教授是被学长姐玩坏了吗，以前没听说过这堂课要写这种难写到爆的研究报告啊欸对了小勋，李耘容叫你去看她系展。」
习惯了杨彦安的各种不着边际，吴维勋咬着他的起士蛋饼淋甜辣酱，懒懒回道：「j号」
「好像是十二月吧，详细的你自己去问她啦，我只是代为转达而已，一个表示使者的概念。喔，她还有说她怕你忘记放她鸽子。」
「我不会忘记要放她鸽子。」
说完吴维勋故作狠态地将吸管cha进豆浆杯，但随即打了个喷嚏，杨彦安见状大笑，姿态低级一如往常。
他掐指一算，神秘地笑了：「李耘容一定正在通灵，她现在在譙你。」
李耘容确实正在油画教室裡通灵赶工她要展的那幅画，画布上是厚厚涂抹的油画顏料，层层叠叠，但每一次的堆叠都產生了不同的效果，她试图控制画笔让它们留下她所需要的笔触，因此如果现在有人访问她：「请问你对吴维勋打工打太多很难连络有什麼想法」她大概只想回：吴维勋是什麼咖小，老娘还没空骂。
李耘容是吴维勋的国中兼高中同学，他们互相占据彼此最浓艳却也最苦闷的青春年少，李耘容第一次跟nv生j往、李耘容第一次翘家、李耘容跟初恋nv友的事被父母发现、李耘容被导师叫去约谈凡此种种，她日后再次回想起时，那些画面或许不堪或许l漫，又或许更多的是荒谬，但不论是何种，都少不了吴维勋的身影。
「我不喜欢nv生。」穿着白se衬衣的男孩当时瞇着眼看她。
y光通过树的枝枒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了点点光斑，明明天空蓝得透亮，但看起来却像是星空。
於是她在那个还不知道束x要去哪裡买，还在烦恼礼拜一朝会是不是又要穿裙子的年纪裡，第一次大方出柜。
「我也对男人没兴趣，不管是看起来还是摸起来都太蠢了，真的。」
那样的青少年时期过得相当漫长，长得让李耘容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不会再长大了，是不是会在某个时间点就这麼自然而然地死掉。不是自己想死的，可就是一种，再这样下去我会死掉吧，我的生命走不下去了的感觉。
她不是那种会说「当时有吴维勋在真好」这类话的人，可是她真心认为在那些只有自己摸黑找路，伸手不见五指却仍拚命地想看见什麼，比方接受啊比方谅解，比方支持比方永远的日子裡，吴维勋跟着他一起受伤痊癒，一起看见世界的恶意，真好。
回头看她终究没有死去，真好。
只是就算是这样的一个吴维勋，敢放鸽子她的系展，也只能从死跟死之间选一个。李耘容咬咬笔桿，帅气的髮尾传出了些微的烧焦味。
「g你爸的你在g嘛」李耘容瞪向一旁做平面设计做到已经灵魂出窍的同学a，只见对方拿着火柴b不知道在烧什麼。
「容哥对不起我、我马上打电话叫火车拿灭火器来」
「灭p啊啊g，火车你爸啦」
灭火的叫消防车，消防车也不是专门在送灭火器的。
位在臺北博ai特区的市北教大视艺系的学生们智商线已集t掉至叁十以下，他们在等系展结束，然后再世为人。
把修改完报告已经在纳凉的杨彦安赶走后，吴维勋把装蛋饼的纸盒冲洗乾净，随手捡查了锁在置物柜的猫饲料，发现已见底。他随即衝到房间神情凝重地看着那隻叁花猫，对方还在呼呼大睡，他轻轻喊：「脉络、脉络──」
只见猫咪翻了个身，摆动了j下尾巴，丝毫不理会主人的声声呼唤。
专业猫奴吴维勋只好妥协：「算了我就当你没偷吃好了。」
他看着脉络睡在猫床上舒适的模样，打从心裡觉得当猫真好，有家，没家也无所谓反正跟自己现在的状态也差不多，而就算是个同x恋，说不定也不会怎麼样吧。
想起自己好久没回去的那个家，吴维勋看着窗外的天空一时有些失神。雾濛濛的灰，云层压得很低，彷彿再低一点路上的行人就将要被云包覆，消失在裡面。
十八岁出柜时也是这样的天气呢，父亲问：「我没把你当nv的养，你跑去当什麼同x恋」
而吴维勋没有反驳「谁跟你去当同x恋我本来就是同x恋。」的力气。他只是哭，然后看着父亲哭。接着当然不会发生什麼双方抱头痛哭我们原谅我们超越，因为我们是家人所以我们永远有ai的场景，而是整整两年没有回过家的吴维勋，与整整两年没有跟儿子说过任何话的父亲。
就快要下雨了。
该出门了。
就快要下雨了啊。
买完饲料跟加菜用的罐头走出校门口对面的超市时，吴维勋忽然想到自己p夹裡没剩多少钱了。他缓步走到学校资讯大楼后门处的提款机，但空气中cs的味道越来越重，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领完两千块后，吴维勋迈开步伐往租屋处方向走去，在下楼梯口时，右脚边传来细微的喵呜声响。
他低头一看，是一隻猫。
一隻上半身布满虎斑花纹，但脚与嘴巴周围是白se的猫。
吴维勋左手提着要买回去给脉络的罐头，虎斑猫盯着他手上的提袋，喵呜喵呜不停地叫。
他原想心一横转身就走，但最后却还是对虎斑猫招手，示意牠走到自己脚边。
那隻没自尊的猫居然也真的来了。
学校虽然狗比猫多很多，随处可见趴在地上晒太y的狗，但能引起吴维勋注意的还是只有猫。他是不折不扣的猫派，对他来说，猫咪的可ai不是流口水的狗狗可以比拟的。
吴维勋从袋子裡拿出一个罐头，喀地一声打开后，随意用包装盒做成纸板并将食物置於上方，接着轻轻放在虎斑猫面前。
猫咪进食的声音与风声在他耳边縈绕，他感到有一g疲惫感自他心中汩汩流出，流淌而过脸颊时，他才惊觉，他好像哭了。
看来今天想起那些事真的不太好。明明是个无解的问题，又或者是个根本不需要解的状态，他们却像是约好一般地不断彼此伤害。
他与他所ai的人都停不下来，因此只能在生活裡碰撞、在生活裡不断试着回答，为什麼人生需要那麼多的以后。为什麼我们明明都觉得生活那麼不容易，却还是认定了某种既定与正解。
为什麼我们总是在同桌吃饭的时刻裡谈何谓正常的人生，然后又在眼泪裡要求对方成为自己所期许的样子，拥抱一个正常的情感态样。
吴维勋不知道为什麼，所以只好耸耸肩故作洒脱地说声，那就沉默吧。他不愿意说谎於是就沉默，他的家人不愿意接受於是就沉默。
他们看到的世界那麼样的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得承受那些由生命重量堆叠而成的伤害。
「你也来餵猫吗」
想到放空了，吴维勋赶紧从失落中醒来，只见前方有个比自己略高的高瘦青年朝他这边走来。
对方向他笑。吴维勋有点愣住。
明明是个快下雨的y天，对方的脸庞却像是熠着一层温光，彷彿一颗反s着恆星光芒的小行星。
待青年坐定在吴维勋旁边后，他从背包中拿出一包鱈鱼香丝，而听到塑胶袋磨擦的那窸窣声响，虎斑猫随即停下口中动作，双眼放光地盯着那包食物。
「牠很喜欢吃这个。」青年拆开包装，将两条细白物t放到虎斑猫嘴边。
「你买的看来比较高级。」吴维勋看着虎斑猫快速进食的样子，笑了一下。「你也是这边的学生吗」
「我是法律系的，法律叁。」青年回答。
「喔，我是社会系的，也是叁年级。」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青年说他是因为某天早上慢跑的时候看见猫咪的，因为牠好像很饿，所以想说慢跑完去买包鱈鱼香丝给牠，没想到牠一吃就喜欢上这个味道。
「我也有养猫，不过我没餵牠吃过鱈鱼香丝。」吴维勋看着身旁的人的侧脸，风吹拂而过时，青年鬢角的头髮便顺着脸角的线条摆动。
虎斑猫吃完两人餵的食物后才重新拾回一点猫的自尊，翘高尾巴逕自走掉了。青年则低头看了下錶，接着说：「我还有事，先走囉。」
鐘声应景地响起。
「掰。」吴维勋朝他挥手。
青年揹着背包走远，吴维勋则将虎斑猫遗留下来的食物碎屑收拾乾净，随后也跟着离开。
走在回租处路上的时候，他才惊觉天空已经放晴，带出来的伞根本没派上用场。那感觉相当奇妙，就好像本来快哭出声音的人，看到天光自远处云层浅浅淡淡地穿透，在光穿越瞳孔的瞬间，不知不觉就笑了出来了。
在光将青年的侧脸映在他眼睛中的时候。
遇到青年的那天晚上，吴维勋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他想起了小时候常梦见，但随着自己越长越大已经淡得快要不復记忆的那个梦境。梦裡的他l身走在街上，行人对他投以怪异的眼光，他想要买衣f穿，想要逃离那个可怕的状态，於是用手遮着生殖器在街上快步行走，最后却走进了一间nv装店。
醒来时吴维勋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他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地从床上跳起，拉开衣柜，打开裡面的chou屉，他看着自己买的那些未拆封的nv装，忽然之间，丢脸、羞耻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他讨厌意识到这样的自己。噁心又胆小的自己。
他关起衣柜，同时也推开那个好长，好长的梦。
后来的两个礼拜，吴维勋再也没有在资讯大楼后门看到虎斑猫，连带的那个对着他笑的青年也不再遇到了。
当时应该要问名字的，吴维勋想着。对方大概不是gay吧，没有味道。
即便细腻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