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张子桓离开吴维勋住处时天已经微微亮了，他到便利商店买了一碗关东煮，夹了j块白萝卜跟鱼蛋豆腐，再向睡眼惺忪的店员点了一杯hie，然后坐在路边安静吃了起来。
整个城市静默无声，好像连眼泪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很奇怪的，臺北明明是痛苦指数这麼高的地方，此时此刻却因为无声而温柔起来。
在所有他生活过的地方裡，万华独有的混乱在他最浮躁的日子裡给了他安w；他喜欢清晨的信义区，因为那裡永远带着宿醉的味道，在喧嚣过去后的y光裡，他看见人的空虚与yu求；但最让他觉得安稳的还是木栅，因为雨不停，因为猫空这个名字好听，因为在与城市最南端道别的日子裡，他遇见了一隻金se的猫与另一个金se灿烂的人。
仔细想想也许他没有他一直以为的那样别无所求，他还想再买一颗茶叶蛋，有点裂但还没煮烂的那种，想再看吴维勋一眼，以及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还有能够好好抱抱他的机会。
张子桓骑车回家时途经某个市场，清晨时分，那裡渐渐有了人声与人群。也许是因为后来他没有去买茶叶蛋吧，他想起更久以前在那裡曾经与人分食一碗碗粿的事。
碗粿上淋的蒜蓉酱甜甜的，他跟一个人在那裡平静无波地谈着分手，描绘一个没有彼此的往后。他们没有向对方口出恶言，无须否认对方如同也无庸否定自己一样，所有曾经刺伤彼此的话语都在此时噤声。
那个男生只是笑着问他，欸所以亲密关係到底该怎麼经营才好，张子桓想了很久，最后才缓慢答以一个放鬆的「我不知道。」
然后他们放声大笑：「马的难怪我们会在这裡吃碗粿谈分手。」
回忆是和平而冰凉的。等红绿灯时张子桓忍不住把手放进口袋裡，他摸到一个失温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暖暖包。
如果那时的淡然与轻盈能够抵销他现在感受到的所有挤压就好了。
买完碗粿后张子桓经过一个聚集了许多人的小摊位，摊位主是个奇妙的人，他戴着小蜜蜂耳麦口沫横飞地推销他们的新產品：刷窗户用的长柄刷。
张子桓莫名其妙地在那裡听了一阵子，他在一连串的「阿姐招阿嬤喔，嘸好用退钱啦，阿公招阿爸喔，我掛保证啦」中又莫名奇妙地买了一支根本用不到的长柄刷。
太可怕了这种c眠般的推销术。
他看着根本载不回去的长柄刷，一边笑一边想着怎麼跟吴维勋说这件事，但身t裡的某个地方却在这个念头兴起的瞬间痛得张狂。
也许他需要的真的不是长柄刷，而是谁都好，总之需要一个人，或者一场电影，他需要他们来告诉他没事的不痛不痛，告诉他快回家吃碗粿，肚子饱了心就没事了。
张子桓抱着六法发呆的时候手机从口袋裡发出震动声响，把本来就很胆小的猫吓得mao都竖起来了，从他膝盖上跳起来的时候还碰倒了桌上的水。
喂，张子桓啊。
嗯。是常去的美术社的老闆，张子桓知道他是打来g嘛的，他看着自己多日未整理的房间，有点想装死。
你订的画架是要不要来拿我这裡已经快要放不下了，快点来拿。
好的我知道了，对不起。装死。
不要以为道歉就可以唬拢过去喔，快点来拿。今天喔。
好。装死装死。
最近事情很多，我怕不小心把你那个画架卖掉。老闆停顿了j秒，然后又重复了一次：卖掉喔卖掉
装张子桓被b得退无可退，最后还是决定不跟画架过不去了。
我现在就去。
张子桓第一次踏进这间美术社时是晚上九点，一进门老闆就跟他说：「同学不好意思，我们九点半关门，是真的会关门，光速关门喔。」
那时的他以为老闆说光速是说笑的，但就在他搬了一堆东西準备结帐的时候，老闆从柜台衝出，然后在张子桓面前火速把铁门拉下来，速度之快让当时的张子桓整个愣住。
「呃，那个，我还没结帐」张子桓说。
老闆只是凉凉回道：「我知道，结完帐自己去外面按铁门开关，自动的。」
「老闆只说会光速关门，但没说会s行拘禁我。」张子桓回去后是这麼跟他其他的同学说的。
后来的j次张子桓都很守规矩，九点二十五分之前一定会结帐出去，老闆还会笑他「会怕喔」再后来，他成为了常客，他偶尔会跟老闆聊聊天，聊着聊着老闆跟他出柜，在很多的閒话家常裡掺杂了更多的，发生在世纪末的ai恨情仇。
&nbs甲板之前的九o年代，兵营裡的男同志把「你洗便当盒吗」听成「你x变t」，然后恐慌得不行，听老闆说话时，他彷彿读到了那些存於字裡行间的压迫；在中山南风motss板关站后，有人在已经杳无人烟的板上寻上个世纪认识的朋友，没有人知道彼此去了哪裡，最后又过着怎麼样的生活，但其实大概也没有人真的对此抱持着任何希望；在飞扬的年代裡，谁好ai好ai谁谁谁。
他问过老闆的感情状态，老闆只是淡淡地说：「不在了，去参加告别式的时候，我装得像个局外人，再普通不过的那种朋友，因为他有老婆小孩。」
张子桓当时不知道该露出怎麼样的表情，他沉默，最后还是老闆主动开啟了新话题。
「别调戏长辈了，快告诉我现在的小朋友都怎麼找男人的。」
「我有喜欢的人了。」
老闆看着他，笑得很真诚，一点都没有当初整人的那种戏謔了，他说：
「那很好啊。」
张子桓进店裡时店裡冷清的要命，完全没有老闆说的什麼很忙很赶很混乱。老闆看到张子桓劈头就是一句：「快把你的画架搬走喔，实在太挡路了。」
「嗯，那我机车先停你这裡可以吧，载不回去。」
「可以啊。啊你是怎麼了心情不好」
老闆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瞬之间张子桓觉得脸有点痒。他搔了搔脸，想着该怎麼说，最后决定正面迎击。「还好，失恋了。」
老闆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淡定，他转身从身后的柜子咻咻两下chou了j捲素描纸。
「喔，那多送你叁捲mbm，多画点图，很快就会好的。」
张子桓不仅大方收下，他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一想起自己出门时耍笨又把长柄刷载着跑的事，张子桓就想送自己两拳，没想到脱手的机会居然现在就来了。
「谢谢。那我回送老闆一把长柄刷好了，今天刚买的，全新。」
闻言老闆大概是觉得张子桓已经心情低落到一个新境界了，他嘆了口气，决定让年轻人把伤心留给时间，他无奈地说：「不可以调戏长辈。」
「多画点图就会好的」一句话就像是咒语，一直到张子桓扛着画架搭捷运到他们办过系展的地方，他脑中都在默念着这句话。
他在砖瓦砌成的那个歷史街区裡架起画架，安静地把他跟吴维勋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他很久没有画素描了，也很久很久没有画过人像了。仔细想想，吴维勋大概是唯一一个出现过在他作品中的人吧。他喜欢吴维勋安静时的样子，喜欢吴维勋睡觉弓起身t时背的线条，喜欢摸猫咪时笑得放鬆又温柔的他。
也许他喜欢的就是他的全部。
张子桓一直是可以把事情分得很清楚的人，如果说每个人对於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有一个想像，不论虚幻与否真实与否，他想「来去自如」这四个字，就是他的想像，他对自己的要求。
他曾经认为安静分开就是最好的做法，他不会难过太久，只是吴维勋还是为他的生命带来了波澜，让他久违地觉得慌张。
他想起没有动力把法研所念完，最后先休学跑去当兵的朋友，他的朋友说野战部队每天累得半死，但当半夜睡在帐篷裡，雪的重量通过帐棚压在他脸上时，他觉得那个就是活着的感觉，充满情感。
张子桓是到很后来的时候才懂所谓的「充满情感」是什麼意思。
在他找不到自己的打火机，在吉他袋、置物箱箱中翻翻找找最后却只找到一个白se的充电器的那个瞬间，所有关於吴维勋的记忆压垮了他的帐篷。
活你妈。我快死了。
张子桓最后放弃了素描，他画了一个人，復刻着那个人在他心中的形象，他用软橡p轻轻擦过对方的脸，当风吹拂而过，他好像看到了对方身上的打褶裙随着风轻轻被掀起。
他把图纸翻到背面，轻轻地写上一行字：
yo are a &ed &nbr >
张子桓拿出手机，想着要传什麼比较好，但想着想着，大概还是有雪水从棚顶渗透吧，滴滴答答的，最后浸溼了整个星球。
吴维勋把line载回来的时候正坐在往动物园方向的公车上，他在十j条未读讯息中看见了李耘容与张子桓。前者的发送时间是在年前，李耘容叫他有事打给她；张子桓则是什麼也没有说，只有一张他常用的猫猫嘴贴图，发送时间是今天。
他看着那张贴图发呆，直到动物园到站，他被人群挤到公车门口，再被人群挤进动物园。
动物园对他来说曾经是和解一样的存在。
他很少梦到他爸，如果有，那场景都是在动物园。他们在每一个长长的梦境裡玩投接球，他戴着b球帽大叫，他爸会在他玩得满脸大汗的时候用手帕帮他擦脸。
对吴维勋而言，所有细节都还清晰地被安放在他的脑海中，只是他的时间感总是疏离，每次回想起时他都觉得那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像是与他无关的事。
然后他会试着从大象的眼睛与骆驼的睫mao中寻找解答。
看着大象温柔到彷彿能包容所有心碎的眼神，吴维勋想起了在一隻河马过世的那一阵子裡，关於动物权利相关的文章不断被转贴，其中最触动他的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钟ai的动物，牵引着自己的情感。」
如同他一直到很后来才意识到动物园并不是为了动物而存在一样，他对如何细緻化理解动物权，对於如何理解自己，总是先经歷衝突碰撞，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已经走在寻找答案的路上了。
或许他能试着去一个更远，更柔软宽阔的地方，试着从中淘洗出光亮。
离开象群之前，吴维勋拍了一张大象安静捲起鼻子的照p。
照p在传给张子桓的瞬间就被已读了，不同於他发送时的犹豫，张子桓给予的回应永远简单直接。只是隔了很久，直到吴维勋已经离开大象区，对着睡到翻肚的大猫们一边流口水，一边又多拍了好j张照p后，张子桓才传来回覆。
「去看大象吗」
「嗯。」
「我喜欢大象的眼睛。」
吴维勋有点惊讶：「为什麼」
「因为很温柔」
「我也这样觉得。我还喜欢河马。」
张子桓又是隔了很久才回，不知道为什麼，吴维勋觉得他是在查河马的维基百科。
「河马很兇耶。」
「对啊，但是看起来很安静。」
「我也很安静。」
看见张子桓的回覆，吴维勋笑了一下。他伸手摸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心中一p近乎疼痛的柔软。
张子桓在所有静默不语的日子裡拥抱他，他对张子桓说过许多关於未来的想像，然后他们让彼此安静栖息在各自的生命裡，努力安稳地度过每一天。
如果把某些悲伤从身t裡移出来，腾出空位，只为了让你能够住进裡面的话，即便所有陪伴都发生在无声的日子裡，那麼那也一定就是在一起这件事本身了吧。
吴维勋离开动物园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他在捷运站搭绿1，想去吃8的冰淇淋，想试着一个人把他们去过的地方重新走成一p宽阔平坦的c原。
他的思绪随着很多事情乱飘，以至於他一直到下车后走了一小段路后才发现自己把背包连同手机、悠游卡全部忘在车上。
仔细想想并不是太严重的事，但当吴维勋站在捷运站出口，看着人c朝他迎面而来时，剎那之间无助感还是淹没了他。
他快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p夹裡有什麼东西，证件、李耘容给的痛痛飞走了御守神经病一个、随便写了叁组数字的提款卡来自杨彦安的主意，他觉得有心想试的人会照卡面上写的试，经过叁次全错，机器会回收卡p，然后他们就安全了。
神经病两个。但吴维勋想他还是得求他来救他。
「那个不好意思，我可以跟你借一下电话吗我的背包忘在公车上，我想打电话给朋友一下」吴维勋语带抱歉地向路人求助。
「喔好啊，我不赶时间，我朋友睡过头我大概还要等他一个小时。」那个一直站在出口等人的nv生则是很乾脆地把手机递给他。
接过电话，吴维勋想了一下，然后按了一个号m。
喂。
电话接通的时候吴维勋愣住了，他知道电话的另一边是张子桓。
喂我他握紧手机，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起。或许他只是忽然想跟张子桓说说话，他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与此同时的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麼才能把他们错开的时间轴再拉到一起。
吴维勋
张子桓我钱包忘在公车上，我他想起昨天张子桓对他说的话，想起空无一人的楼道裡，他在另一p黑暗中听他的声音闷闷地从门板传进来。
但彷彿有光。
你跟别人借电话吗
嗯。
那你先把电话给那个人一下好不好
闻言，吴维勋有点疑h，但他还是把电话递给那个nv生，对方接过电话时稍微皱了一下眉，怎麼了喔，你要打过来，嗯，好。
「他说他要打过来，可能怕花到我电话钱吧，你朋友好细心喔。」电话重新响起后，那个nv生看了萤幕一眼，爽朗地说：「快点接吧」
你把我的号m记起来了。
这是张子桓的第一句话。简单，直接，让人猝不及防，如同他给予他的那些美好，如同他一直以来的样子。
吴维勋没有回话，他只是掉眼泪，想起了张子桓带他去过的所有地方，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分享给彼此的每个温柔明亮的眼神。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似乎毫不在意吴维勋的沉默，张子桓只是重复地用这些句子填满彼此呼吸之间的空档。
你在哪裡，我现在去载你好不好你等我一下。
吴维勋顿了j秒，最后吸吸鼻子说，「好。我在市政府捷运站。」
那你等我一下。
嗯。
掛上电话后，吴维勋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等过张子桓。
「那个，你没事吧给你卫生纸天啊我觉得这样感觉好像我们在谈分手喔怎麼办等一下我男朋友来感觉就要被误会了。」
「说是这麼说，如果他要误会我就要把他迟到千年的破事都翻出来骂一遍，连这麼一点点时间都遵守不了的人实在太差劲了哼。」
「嗯，不好意思，谢谢我等一下人。」
「啊抱歉碎碎念了这麼多，我只是看到你这样有点紧张。」那个nv生又朝吴维勋递了j张卫生纸。
吴维勋低着头，眨了眨眼睛，他发现好像没有眼泪了。
没事了。不哭了。
要把一些悲伤从身t裡移出来。
张子桓来载他时，表情很浅很淡，但吴维勋却觉得他好像是在笑的。
他从张子桓手中接过安全帽时，对方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
「抱我一下好不好。」张子桓笑着问他。
「好。」语毕，吴维勋轻轻地抱了抱他，张子桓似乎还想说什麼，但最后却还是什麼也没说。
吴维勋只好又抱了抱他。在拥抱中，在城市车流裡，他感觉到张子桓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垂。